宽脸男人:“林先生,本来后面的视频不应该给你看的。这是我们的失误。”
“既然你看到了,我就如实说。审判长宣布延期审理后,陈生当庭枪杀程昱,然后自杀,两人均当场死亡。”
宁永强没说话,他缓慢收回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安静地缩回椅子上。
宽脸男人看看他,轻咳一声,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就是视频里那把掉在陈生脚边,津在血里的手枪。
“陈生使用的就是这把枪。”
宽脸男人轻声问:“这枪,你有没有在季先生身上见过。”
宁永强眼皮微掀,轻轻看了一眼,然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这把不是季执野给我的那把,我的那把已经交给陆队了。”
小陆立刻说:“枪你们是一人一把的。季执野那把在10月15日上报丢失了。”
宽脸男人皱眉,警告地瞪了小陆一眼。
宁永强微微仰头,脸上满是迷茫,“一人一把吗?”呐呐自语后他突然低下头去。
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了。
过了一会儿,宁永强抓着桌沿,缓慢地站起来,脸上是死一般的平静。
他俯视宽脸男人:“为什么庭审现场他会有枪?”
“为什么安检没有检查出来?”
宽脸男人被问的愣了一下,没想到宁永强竟反客为主。
沉默几秒钟后,他说:“陈生把枪藏在腹部窦道里,那窦道很深。他之前做过手术,体内有金属固件,扫描仪响了之后,他出示了手术证明和检查证明。”
“我们也有错。”宽脸男人轻叹。
宁永强闭了闭眼睛,他说:“对不起,我不能提供什么有效信息,我要离开。”
宁永强出询问室的时候,季铮已经赶到,是专程来接他的。
宁永强上车前,小陆喊住他,凑近他悄悄往他手心塞了一样东西。
宁永强紧紧攥着那东西,呆呆地看着小陆。
小陆对他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局里。
大门边,宽脸男人在等他:“立刻写检讨,这次肯定是要吃处分的。”
汽车驶远了,宁永强轻轻摊开手。
一个沾有褐色痕迹的黄色积木静静躺在他手心。
第96章 走吧
京市的黄昏车水马龙,车辆有条不紊地朝家的方向驶去。
宁永强头靠着车窗,手直直伸出去,手心躺着那枚积木,眼睛里空无一物。
呆呆地,像失去灵魂的木偶。细看,那只拿着积木的手在微微发抖。
到地方了,宁永强如梦初醒,拉开西装外套,将那枚积木小心收拢进内袋中。
书房门开着,季震霆在看书。白发比上次见多了许多,神情一丝不苟。
久违的地方,久违的人。只是这一次,宁永强的心境截然不同。
季铮轻敲两下房门,季震霆抬起头,远远看过来。
宁永强抬手,摸到放置在西装内侧,胸口处微微凸起的积木,迎着季震霆的目光走进去。
宁永强走到书桌前,季震霆揉揉眉心,目光落回桌上的书。话语中却是多了几分温情:“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宁永强直接问:“陈生的事,季执野知道多少?”
季震霆头也没抬:“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没把你当成谈判桌上的对手,没在和你谈判。”
宁永强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季震霆手指曲了曲,慢慢划过书上的某一行,终是读完这一页,他翻过去,才不疾不徐地开口:“你自己的判断呢?”
宁永强站得笔直,他说:“我不知道。我不想恶意揣测他,我想知道真相。”
“没有根据的猜想才是揣测。”季震霆慢悠悠又翻过一页,淡淡道:“你不敢问他,却来问我?我不做这个恶人。”
他手随意一挥:“好了,去休息吧。”
宁永强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季震霆没赶他,自顾自看书。
过了很久,宁永强突然说:“爷爷,放我走吧。”
“我终究是宁永强,还没变成林钰我就要崩溃了。”宁永强声音颤抖:“如果你不想我像齐焱女士那样,就放我走吧。”
翻页的手停住了,纸张悄然飘落。季震霆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宁永强身上。
宁永强梗着脖子,毫不避讳季震霆的审视。
在这漩涡中,那些经过无数次捶打出来的,他引以为豪的肌肉、顽强、不屈、力气……在其他人眼里就好像是一团棉花,一团面糊。
他像个纸糊的人,所有人都在自以为是地瞒他,保护他。季执野是这样,陈生也是这样。
他也有自尊心,也有感情,他也会痛,可他们不在乎,他们谁都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宁永强累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季执野不会有事,甚至很快就会出来,他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可以谈判的筹码,只能利用季震霆对齐焱的愧疚……
“你让我刮目相看。”季震霆点评道:“不过,你还是太嫩了。”
宁永强脸上火辣辣的,他垂下眼皮嘴硬:“人总是会成长的。”
“好一个会成长。”
季震霆双手交握,置于书上,言辞犀利:“你说的成长就是把自家的产业拱手让人?把别人拼命帮你护住的东西弃如敝履?”
宁永强像被人照着腹部狠狠掼了一拳,面上血色尽失,内伤惨重。他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你说要走,那我问你,林氏你不要了,那我的孙子呢?也不要了?”
宁永强咬紧下唇,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想说是,都不要了。话在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
他舍不得,可怎么也要舍得。这种鬼打墙似的模式,怎么也要打破。“是。”宁永强咬牙。
“想走,你走就是了。”
季震霆一针见血:“你是明知自己走不了,想让我帮你?”
“是……”宁永强耷拉着脑袋,好不可怜。
季震霆毫不留情,像要彻底击溃宁永强可怜的自尊心。
“你们俩的感情我不管。我就问你,你外公倾注心血为你留下的林氏,小野殚精竭虑为你守住的林氏,你父亲失去生命为你排除威胁的林氏,你甘心拱手让人?”
季震霆的话,轻易激起他的血性,宁永强热汗汩汩而下,胸口剧烈起伏。
“我会回来!”他刷一下抬起头,眼神炯炯,喊道:“我会回来的!”
季震霆静静听着宁永强辩解,面上淡淡的,并不急着驳斥。
“我和季执野需要各自冷静,我们始终不平等。在我被你安排到他身边那一刻起,我和他注定无法平等。”
“我永远成为不了你们心目中的林钰。我是依着宁永强的轨迹长成的,我没有你们那种脑子,我没办法设局,也没办法理解。我没办法看着自己亲生父亲隐忍一生,最后以为我好的名义去死!”宁永强吼叫着喊出来。
季震霆眯起眼睛:“你在怪我们。”
宁永强崩溃摇头。“我是请求你,我知道我没资格跟你谈。我只能请求你。希望你看在我外公的份上,让我离开。”
“我会回来的,我只是需要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清楚。”
“你不是需要时间,你只是在惩罚小野。”季震霆平静地指出:“你知道小野爱你,离不开你,你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痛,让他悔过,让他再也不敢小看你。”
“不是的。”宁永强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踉跄半步,“我,我……”
他“我”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其他的字。
“好吧,既然你说不是,那你想做什么?离开后,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他想做什么呢?经历了这么一遭,他断然回不去了。
宁永强摊开手,抚摸掌心,那些日积月累的老茧已经褪了个干净。他一时陷入茫然。
“看来你什么都没想好。”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时意气地一走了之,没有学历,你能干什么?”
“身上那点存款花完了,再灰溜溜回来吗?”
“或者你想看小野求你回来?”
宁永强被季震霆的话砸得脸疼,“不是的!不是!”他张口反驳。
可他到底想做什么呢?剥离了林钰,没人再替他安排,他能做什么呢?
从前他就想着给妈妈治病。一年一年的磋磨,他再没有别的想法。
最开始他也挣扎过,怒骂过。家里没遭遇变故,他也想上大学。毕业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实现抱负。
在过去的半年里,他无数次想过:他是林钰,要是从小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会不会不一样。
想过之后,这个念头立刻就被他掐了。想也没用,他终究没办法让时间倒流,在这世上重走一遭。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寄托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里,还不如真真正正去争取。
他想以宁永强的身份,以自己的能力,走一条不开挂的路。
或许等他有一定的成就,他能自洽了,他就该回来了。
“我想考大学。”宁永强攥紧拳头,他重新抬起头,坚定地说:“我想学工商管理,然后辅修法律。”
他还可以弥补以前的遗憾。
在运营部学习时他就想过,如果他懂得企业如何运转,会看那些合同,明白法律条款,那该有多好。
他查过成人高考的考试时间在十月末,他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准备。手里存款能够支持他一年全心备考。
“哦?”季震霆将手下压着的书合上,身体微微前倾。他说:“过了年,你27岁。9年的空白,你想重新学习,考试。万一没考上呢?一年一年蹉跎?”
“不会的!”宁永强笃定。
季震霆靠回椅背:“你想学习,我可以提供最权威的老师,做生意我也能教你。留下,你才能学到最好的东西。”
宁永强摇头:“离开这里我才能成长,真正的成长。”
“被关在这里的那两个月,我很感谢你。在课堂上,在我不敢说自己不懂的时候,是你让刘老师重新讲一遍,再讲一遍。是你让季铮教我格斗、枪械。是你教我看清林氏的架构,教我如何安抚那些理事。”
宁永强按在自己胸口,那块凸起的地方,那里有他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该找到自我,而不是永远呆在襁褓里。
“爷爷,我不想讨厌你。”宁永强深呼吸。
“我祈求你,给我一年的时间,如果一年后我没有考上,我就灰溜溜地回来。”
季震霆叹了口气:“那小野呢?”
说道季执野,宁永强的舌头像打了结,他结结巴巴道:“我……我会回来的。我现在还不能面对他,如果……如果他愿意等我……”
这个决定很危险,时间会冲淡很多东西。也许他回来了,两人的感情变了,季执野不原谅他,季执野身边出现了其他人……
“如果他不想……我可以现在签离婚协议……”
“胡闹!”季震霆冷斥:“你看轻他了!”
长久的沉默后,季震霆似骂非骂:“你外公也很倔,认死理!”
季震霆不再看他,抚摸桌上的相框,声音低缓:“小野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
他第一次在宁永强面前流露出这样失意的神情,宁永强不知所措。
“走吧,他找不到你的。一年的期限,你自己看着办。”季震霆没看宁永强,仍旧专注地看着那个相框。
“那我的妈妈……”
季震霆挥挥手:“让季铮带你去。”
宁永强换上了自己第一次来到季家老宅的衣服。
那身衣服带着清新的洗衣液香,被佣人熨烫地没有一丝褶皱,穿在身上略微宽松,轻飘飘的。
一根根路灯向后撤去,宁永强没有回头。
季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最慢三天,小少爷就会出来。”
“最快呢?”
“24小时。”
宁永强攥紧积木,坚硬的棱角压在他手心。“直接去疗养院!”
银行卡和身份证在身上,这就够了。
他要连夜赶去见妈妈,在季执野出来前,带妈妈离开。
第97章 三年后
第二日凌晨,宁永强赶到疗养院。
疗养院像一座度假村,大堂像是酒店大堂,温暖的灯光,木质家具、绿植、窗明几净。
即使是初冬的凌晨,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短促的鸟叫。
他的妈妈在单人套房,在专人引导下,宁永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
木质门板近在眼前,宁永强眼眶一热,他抬起头猛眨了几下眼睛,再低下头,几个呼吸后,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
门悄悄开了,是一直照顾他妈妈的女人。
女人将房门打开,入户处亮着一盏小灯,淡淡的香味飘出来,很舒缓,宁永强走进去。
女人走出来,将门轻轻带上。
房间内窗帘拉开一半,淡青色的光线透进来,宁永强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宁永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直到天边开始出现红晕,直到齐秀兰慢慢睁开眼睛。
齐秀兰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接着眼睛微微眯起,松弛多层的眼皮耷拉下来,几乎看不见瞳仁。
很快,她的眼皮用力向上掀起,眼里闪动着亮光。“大强?”她轻声叫出来,摸索着就要坐起来。
“是我。”宁永强接住她的手,“妈,小心。”宁永强扶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大强!真是大强!”齐秀兰双手摸在宁永强脸上,皱着脸,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瘦了好多,怎么瘦这么多……比上次视频瘦多了……”
她从脸颊摸到肩膀,“受苦了……这大膀子快瘦没了……怎么这么瘦……”
宁永强拉下齐秀兰的手,拢在手心,他笑着说:“妈,没事,我减肥呢。娱乐圈里的人都瘦,我跟在大明星身边也要瘦的。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帅多了?”
“帅……很帅……”齐秀兰眼含热泪,从上到下将宁永强看了好几遍,激动又欣慰地说:“精神了,白净了,好事,是好事。”
天亮是一眨眼的事,宁永强看看窗外的天色,尽量不显急躁地说:“妈,我辞职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好好好……”齐秀兰紧紧握住宁永强的手,低头将眼睛在自己肩膀处用力蹭了一下。
短暂的兴奋过去,她略带担忧地说:“那么好的工作,怎么不要啦?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妈,以后再说,我们先走吧。”宁永强说:“车在外面等着,我们现在就走。”
“这么早?”齐秀兰看看天色,又看看儿子,一口答应:“好!咱们走,妈跟你走。”
齐秀兰松开宁永强的手,掀开枕头,露出一个四四方方蓝布包着的东西。
她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本的病历本。翻动病历本,书页间夹着她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踏现金。
“妈东西都在这儿呢,我起来就可以走!”齐秀兰重新盖上蓝布,掀开被子:“走吧。”
宁永强看着齐秀兰起床穿鞋,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妈……”
“怎么了,傻孩子。”齐秀兰替宁永强抹眼睛,“在外面受苦了……回家吧,妈身体好了,以后妈养你……”
“你就不问我……”
“问什么?你想说自然会说的。你带妈回家,妈高兴还来不及。走吧,回家。”
宁永强扶齐秀兰上了季铮的车,又扶上季震霆的私人飞机。全程,齐秀兰一言不发,始终紧紧抓着宁永强的胳膊。
宁永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搓搓她的胳膊。齐秀兰抬头,朝儿子露出一个朴素的笑容。
下午五点,在关押24小时后,季执野出来了。
手下第一时间汇报,宁永强进入老宅后就失去踪迹。期间只有季铮从老宅驾车出来,他们追了,被拦截了。
季执野带人返回老宅,当着季铮的面,将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
季震霆的书房门紧闭,季执野冲上二楼,季铮立刻插入季执野和门之间,拦住他。
“让开!”季执野怒呵。
季铮不为所动:“老爷不想见您。”
季执野理理袖口,居高临下看着季铮,口气冷到极点:“他想要什么?”
“怎么才能把宁永强还给我?”
季铮不卑不亢:“是林先生求老爷放他走的。”
“这次又是用的什么做要挟?齐秀兰?”季执野冷冷笑了一下,“他还是想要林氏?”
季铮没有回答,拿出一个u盘,“这是林少爷离开时老爷书房的监控录像。”
他看了一眼季执野,微微低下头,是十分恭敬的姿态,“林少爷说,如果不放他走,他就会像……齐焱女士那样。”
“你说什么?”季执野不敢相信,整个人如坠冰窖,险些连冷静的姿态都难以为继。
他一把抢过那个u盘捏在手心:“这又是什么离间的把戏?你让我进去!我亲自去问他!”
季铮没有动,他说:“等您看完这个视频,我可以告诉您林少爷的住址。老爷说怎么选就看您了。”
“当年的事,他很遗憾。”
季执野捏紧u盘,手背青筋迸出,他看了一眼那扇门,转身离开。
三年后。
下课铃刚响,颜乐辉还在收拾书,见宁永强往门口冲,他抬手勾住宁永强的脖子把人拉回来。
“诶诶,你等我一下,我载你去!”
脖子处突然横了一条温热的手臂,宁永强怔了一下。很快,他抬高颜乐辉的手钻出来,头也没回朝门口跑去。
“没事,你回寝室吧,我骑自行车去,来得及!”
人一下就跑没影了,颜乐辉无奈笑笑,拉上书包拉链。
算了,宁永强就是这毛病,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等红绿灯的间隙,宁永强低头看看手表,与客户约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来得及。
绿灯亮起,他猛踩共享单车的脚踏,往医院赶。
两年前昏天黑地的学习,宁永强考上了本地一所二本院校。
大学与他想的不太一样,自主时间很多,没有人管他,也没有人替他做决定。
害怕被人认出来,第一年,宁永强将自己活成了孤岛。
娱乐圈换代速度太快,这两年又有了新的顶流。季执野活在人们的口中,再没公开露过面。
林氏平稳运行,季家的商业版图不断扩大,季执野的工作室并入季氏控股旗下。
郑直捧出了新人,沈清黎专心当老板。
渐渐地,宁永强发现关于他的照片、影像、话题在网上消失了。牛导也公开表示《盲河》四年内不会上映。
大众偶尔提起他,说得也是季执野的老公,林氏基因工程集团的那个林钰,而不是宁永强。
大二,没有人见到他的脸会露出激动或者困惑的表情,宁永强也不用费口舌解释:不是本人,长得像而已。
宁永强辅修了法学,空余时间在医院做陪诊兼职。
兼职结束,宁永强将病人送上车,迎着星光慢慢往回走。
国庆刚过,沛市的游客少了九成。要有也是聚集在影视城那边。
宁永强踩着青石板,空气中都是冷冽的味道。
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一道道闸拦住他的去路,宁永强从人行的通道走进去。
穿过更深的绿荫,远远看到那块黑底金字牌匾。宁永强没再往前走,找了块停车场旁边偏僻树丛的大石头坐着。
在树丛的掩映下,他一边观察回来的车辆,一边往水里丢小石子儿。
季执野公司的新人这段时间在沛市拍戏,住在影视城那边酒店。
他从郑直个人社媒发出的一张酒店窗帘背景看出,郑直也来沛市了,郑直住的是这儿。
宁永强蹲了三个晚上,也没等到人。微博上说那个新人的戏七点就拍完了,这都十点了,看来又等不到了。
宁永强扔掉手里的石子儿,拍拍手,准备站起来。这时,一道光束远远打过来,宁永强立刻缩回去。
熟悉的保姆车驶来,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对面一侧门打开,一个穿着立领毛衣、带着墨镜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宁永强眼前一亮,撑着石头要站起来。突然他这侧车门开了,一条长腿从车内伸出来,高级的棕色手工皮鞋踩在地上。
宁永强心里咯噔一下,空着的手猛地捂住嘴,压低身体。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人慢慢露出衣摆,然后是脸……
季执野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无可挑剔的全脸。
眉峰凌厉,还画了眼线,美得极具攻击性。
宁永强整个人僵住了,脸上湿湿凉凉的。
季执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朝这里轻轻掠过一眼。
宁永强顿时呼吸急促起来,他立刻将背压得更低,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季执野。
心跳如雷鼓。
“支——”一道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响起,另一辆保姆车横在酒店门口。
车门哗一下拉开,沈清黎带着墨镜,气势汹汹地下车。
他一把拽住郑直的手腕,恶声恶气地控诉:“好啊!被我抓住了!我说你非要跟着来是为什么!”
说完,沈清黎睨向季执野,皮笑肉不笑地说:“宁永强知道你在外面胡搞吗?”
郑直当即拽住他,小声呵斥:“别胡闹!进去说。”他边说边瞥向宁永强藏匿的草丛。
郑直看的方向,正好是季执野站的位置,沈清黎怒火中烧。
还说他们没事!偷偷摸摸背着他联系,跟着个小演员来沛市,原来是背着他私会!
季执野看都不看沈清黎,抬脚走进酒店。
季执野走后,郑直扯着沈清黎也一道进入酒店。
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过了几分钟,宁永强才松松手脚,慢慢站起来。
脚底、手心是钻心的麻痒,脸上干干痒痒的,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
又呆了半小时,确定没人会出来,宁永强沿着树丛走出一段距离才走出来。
他缩缩脖子,拢紧衣服,朝学校走去。
第98章 明天上午的单接吗?
学校离酒店不远,宁永强走了二十分钟,赶在大门关上前进了宿舍。
回到寝室,方宁在阳台和女朋友打电话,崔一乘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颜乐辉拉开帘子,探出头来。
“这两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啊?晚自修有人来查人,我给你糊弄过去了。”
宁永强听到声音回头,“啊?”他后知后觉,“哦哦。谢谢!”
“诶,不用谢。”颜乐辉眨眨眼睛:“不过你下回还是早点回来,十一点宿舍就锁门了,楼下阿姨不好糊弄。”
宁永强连连点头,脱了外套,换上拖鞋,就去洗漱了。冲完脚,他以最快的速度爬上床。
十一点十分,追着宁永强的步伐,宿舍一下子黑了。
崔一乘骂了一声“狗屁学校”。拉闸了,他的散热器没办法工作,只好窝回床上打手游。
阳台方宁打电话的腻歪声隐约传进来,颜乐辉羡慕地啧啧两声,感慨:“我啥时候能交女朋友啊,怎么都没女生喜欢我啊?”
摸黑洗漱完的崔一乘听到这话,乐了:“想屁吃呢,你周末和大强同进同出,认识几个女生啊?”他哈哈两声:“搞不好认识的都当你喜欢男的!”
“什么鬼,我那是辅修了法学,和大强一起去上课的。”颜乐辉眉毛一挑,瞪大眼睛,“是这么回事吗?”
“嘿嘿骗你的,单纯你建模不行。”崔一乘三步并两步爬上台阶,扑到床上,“你看方宁,长得清秀,现在的女生都喜欢这款。”
他翻过来,把枕头对折塞到脑后,撇撇嘴:“你啊,算了。”
“我长得很差?”
他可是一米八五,一百五十斤的标准身材,一身腱子肉,长相端正!
颜乐辉比划着自己的大臂肌肉,问宁永强:“大强,我长得很丑吗?”
黑暗中,宁永强被逗笑了,哼哼笑了两声,说:“不丑,很帅!”
“是吧,我就是接触女生少,我这一身腱子肉,等夏天穿背心,我再一展示,嘿嘿。”
“行了行了,大强,你别安慰他了,越安慰越来劲。七八月份也不见得有女生喜欢他。”
“去去去,打你的游戏。”颜乐辉恼羞成怒,“我这是标准的体育生长相好伐!端正!硬朗!哪像你,跟个瘦猴似的,皮肤跟鬼一样白。”
崔一乘:“哈哈哈哈哈哈……”
颜乐辉气得爬下床,冲到崔一乘床上要揍他,两人胡闹着,床板摇得嘎吱作响。
宁永强无声笑了一下,轻轻翻了个身,拉高被子裹住脑袋。
第二天上课,宁永强顶着两个厚重的熊猫眼。
颜乐辉看到,怪腔怪调地“哦吼”了一声,然后贼兮兮地用手肘顶顶宁永强胳膊,凑到宁永强耳边,小声说:“怎么,昨天晚上你也睡不着啊?”
宁永强没理他,继续刷微博。颜乐辉也不恼,凑过来跟他一起看手机,边看边问:“大强,你之前谈没谈过恋爱啊?”
颜乐辉问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搓搓鼻尖。
他们也是这学期才知道,宁永强为了给妈妈治病,高中毕业就一直打工挣钱,26岁妈妈做完手术才继续考大学。
宁永强滑动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答。
颜乐辉讪笑,伸长手臂搂过宁永强,拍拍他肩膀:“诶呀,没谈过恋爱没关系。没经验才好呢,我研究过了,现在的女孩就喜欢没经验的。”
颜乐辉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昨天晚上在学校论坛加了几个交友群,群里没事会搞搞联谊,到时候咱俩一起去。”
“不用了,我不想找对象。”宁永强继续刷手机。
“就当陪我去吧!”颜乐辉嘿嘿笑了两下,他看到宁永强在浏览一个男明星的资讯,有些惊讶地说:“诶,你追星啊?这不是咱们这儿的影视城吗?”
“随便看看。”宁永强笑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见老师拿着一本书从前门走进来,他对颜乐辉说:“老师来了,上课了。”
周四一天满课,上完课的颜乐辉像一条死狗,拖着腿靠着宁永强走出教室。
“终于上完课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寝室睡觉。”
“还没睡够?你是猪啊,上课就一直在睡。”崔一乘呛他。
“嘿,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有种单挑!”颜乐辉跳起来准备暴打崔一乘。
“我去找我女朋友吃饭了。”方宁微笑着和三人告别。
宁永强正在刷手机,他抬起头和另外两人目送方宁远去。
“我也好想有女朋友……”颜乐辉望着方宁的背影作幽怨状。
宁永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收起手机说:“我去食堂吃饭,你们要一起去吗?”
“我点了外卖。”崔一乘说。
“我去!”颜乐辉放开崔一乘的脖子。
两人和崔一乘分道扬镳,颜乐辉问:“大强,你周六下课有安排吗?要不要兼职啊?”
宁永强摇摇头,这两天他没接到合适的单,暂时没有安排。
酒店那儿……他也不用再去蹲了。人他看到了,过得很好。
“那你陪我去吧!”颜乐辉勾住宁永强的脖子,“和交友群里几个人约好了去打桌游。”他眉飞色舞地说:“有三个女生。”
“我就不去了吧,我不懂桌游。”宁永强不动声色地走出颜乐辉的包围,“你去玩吧。”
“你比我大不了几岁,别搞得跟我爸似的。你都不知道现在的桌游有多好玩,你就当陪我去的,要是我喝多了,你负责把我扛回来。不然到点没回来,宿舍关门了被锁在外面,又要多花钱了。”颜乐辉期待地看着宁永强,“周末方宁要去找女朋友,崔一乘晚上要打游戏,我只有你了。”
宁永强看着他的眼睛,心一软:“好吧。”
“芜湖!”他就知道这一招对大强好使!颜乐辉像只快乐小狗,高兴地蹦起来去摸树上为数不多的黄叶。
晚自修,有人在兼职app敲他。宁永强点开对话框,对面:“明天上午的单接吗?”
“有时间的,您把就诊人的情况、科室、具体需求发我一下,我看看能不能安排。”
周五医院人不多,但有些热门的检查还是需要排队的,宁永强和医院的一些医生、护士有合作,能尽早安排。
“男,24岁,明天早上九点,生殖中心,没什么要求,嘴严一点,到了能直接看诊吗?”
“稍等,我确认一下。”宁永强切到另一个对话框,“刘姐,明天生殖中心有人来考察,是不是不能看诊啊?”
生殖中心是新建的,为了林氏基因工程集团的IVG技术。从申请到落地,沛市人民医院花了两年半的时间,才把一切准备好。今年五月,生殖中心正式运行。
周一,他就看到生殖中心门口挂上了横幅:欢迎林氏基因工程集团的专家领导莅临考察。
宁永强问过护士,考察的时间就是这周五。难道季执野是因为这个来的?宁永强心里一跳,但想想又不可能。其他医院专家莅临指导的大合照他在新闻上看过,没有季执野的身影。
刘姐很快就回了:“明天可以,就是号少。你有客人要挂号?信息呢?”
宁永强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打算回绝。他打字回刘姐:“算了,我告诉他明天没号。”话还没发出去,客户的消息先跳了出来:“行的话,500一小时,不行,我找别人。”
哒哒哒哒,宁永强把打出的字删了,连忙回刘姐:“嗯嗯,姐,帮我留个明天早上九点生殖中心的号。客人赶时间,能不能九点客人一来就能看上?薪酬翻倍。”
刘姐当即回了个OK的手势。
宁永强赶紧切回去,编辑链接挂上。挂好链接后,他打字:“号已经挂好了,明天我在哪里等您?麻烦您给我留个联系方式。首页的链接麻烦拍一下,多退少补。”
对面拍下链接后发了一个手机号过来,“加这个微信,明天你到停车场跟我说,我再告诉你位置。八点四十到,一定要确保第一时间看医生,我下午还有其他安排。”
“明白!”宁永强赶紧加微信,对方通过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
第99章 建设沛市怎么样?
周五早上七点,宁永强从床上爬起来。为了适应寝室生活,他硬生生将自己的生物钟从五点调到了七点。
宁永强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穿上毛衣外套,拉上拉链,在食堂吃了个热乎早饭后,他打包了一些包子。
回到寝室,将还热乎的包子放到准备好的保温箱里。一如往常,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出门了,包子在保温箱,你们醒了记得吃。”
打完字,宁永强背上双肩包,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宿舍。
早上八点二十,宁永强到了医院,一路往里,走到最里面那栋。生殖中心正门口与往常并无不同,没有多余的突兀的鲜花绿植,没有列队欢迎,就是病人少了很多,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宁永强绕到生殖中心后门,这里有几个单独的停车位。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小板凳,掰开板凳腿放在停车位正中央,盖上外套的帽子,自己坐了下去。
宁永强坐在小板凳上给客人发医院的引导图,特意将他人肉占的这个停车位圈起来。
“生殖中心在医院最里面,进医院沿着侧面的大道一直往里开,这个白色的五层小楼就是。绕到生殖中心后面,有几个隐蔽的停车位。我给您占好位了,您车开过来停在这里,下车走两步直接从后门进入生殖中心。您快到了吗?我在这里等您。”
迟迟没等来回复,宁永强有些忐忑。这位客人看得出比较强势,他不好再三催促,只能一会儿抬头看看头顶黄透了的叶子,一会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
指针指向八点四十,滴滴两声喇叭响,宁永强抬头,只见一辆黑车远远驶来。见他抬起头,那辆黑车又按了两声喇叭。
旁边的车位都停满了,那车的车标在他还是林钰的时候见过,宁永强赶紧站起来。
他提起自己的小板凳,走到旁边,边收板凳边看着那辆车停进自己人肉占的车位里。
车子停稳,门自动打开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下来。
宁永强顿时皱起眉,这男人看着不像二十四,倒像四十二的,或者说更老。
正当宁永强惊觉停车位被人骗去时,车上又走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见脸,一身休闲运动服,身材纤细高挑,一看就是帅哥。
帅哥声音也好听,挽住那个富态男人的手臂,轻轻说了声:“走吧。”
宁永强有眼力见地走上来,自我介绍:“我是您的陪诊,您跟我来。”
宁永强双手接过帅哥的身份证,不小心瞥到身份证上的姓名和照片,当即五雷轰顶。
这不是那个谁吗?在他们影视城拍戏的那个剧的男二。
原来网传他有金主是真的。不过这金主长得也太……
宁永强边带路,边在心里惋惜。心里那么点不对劲也消失了。
客户在里面检查,宁永强站在外面的长廊等着,不时帮忙跑个腿,带个路。
这是他做医院陪诊最轻松的一次。宁永强严格遵守少说话,多做事,全程低着头,连等候的时间也不玩手机。生怕客户觉得他赚钱轻松。
突然,安静的走廊一阵骚动,走动的医生、护士纷纷靠边问好。宁永强抬头,那一行人距离他不过两个科室的距离。
是一群白大褂簇拥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
宁永强抬头随意瞥了一眼,头就再也低不下去了。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男人,虽然戴着口罩,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季执野。
几乎是立刻,季执野就看了过来,视线锁定他。
季执野走过来了,一步,两步,季执野走到他面前……宁永强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他仰着头,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然后季执野走过去了……就像路过一个路人,走过宁永强往前走去。
宁永强能听到穿白大褂的院长在殷勤地介绍着生殖中心的设备和人员。也能听到季执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可他却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他仿佛被冻结一般。
“喂……喂……”直到帅哥踢了踢他的鞋尖,宁永强才恍惚回神。
也不知道帅哥叫了他几遍,宁永强抱歉地略微弯下腰,他刚要道歉,就听到帅哥说:
“就这样吧,有结果了通知我们,钱你不用退了,当你的小费。检查结果出来立刻跟我说,保密知道吗?”
帅哥没有为难他,宁永强忙不迭点头,殷勤地将人送上车,目送车子离开。
汽车屁股看不见了,他顿时感觉有点脱力。摸摸心口,还在跳,宁永强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生殖中心,朝卫生间走去。
生殖中心一楼后门处的卫生间,一贯人是最少的,今天更是没人,几个蹲坑门板全开,小便池空荡荡的。宁永强走进去,响起嗒嗒嗒的声音。
宁永强打开水龙头,弯腰掬起一捧水洗脸。闭上眼睛埋入水中的功夫,只听咔哒一声。
他猛地转头,脸上的水被甩了出去,似乎甩到一个人身上。
宁永强摸索着关闭水龙头,他的脸上都是水,微微睁开一点眼睛向上看。
看到那张一出现就完全掌控他情绪的脸,鼻子一下子酸了。
宁永强飞快转回来,又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啦啦。
再次洗好脸,宁永强举起双手,用手心搓干脸上的水。他低着脑袋,不敢看镜子里的季执野,也不敢说话。
他现在说不了话。
宁永强等着季执野先开口。季执野比他体面,比他更不会感情用事。
季执野也不说话。
宁永强感到如芒在背,他动动喉咙,很勉强地说:“好久不见,没事的话,我先走了。”说完他低着头,绕过季执野。
季执野拽着他的胳膊拉回来,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死死按进怀里。
季执野红着眼咬牙:“为什么要离开?你不是最喜欢我的吗?你怎么舍得离开。”
宁永强被他箍得喘不上气,想挣开,被季执野更深地揉进怀里。
“三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刚刚看见你,我真想……”季执野拉开两人的距离,用力拽下宁永强的口罩,狠狠吻上去。
季执野的吻带着疯狂的味道,他叼着宁永强的下唇,凶恶地说:“我真想……真想在这里用力咬上一口!”同时牙齿/厮/磨/那/片/软/肉。
宁永强浑身一颤。
季执野喘息着,含糊地说:“骗你的,我舍不得。”
一吻结束,两人头抵着头喘息。宁永强回过神来,一把推开季执野:“我不跟你回去。”
季执野看着他。
宁永强抬着头,红着脸说:“我在这里读大学。我考上大学了,我还没毕业,我不能跟你走。”
“我知道,我刚才叫人去查了。”季执野向前一步,微微低下头与宁永强平视:“你很厉害!考大学肯定很辛苦。”
宁永强随即后退一步,警惕地说:“不管你怎么说,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回去的!”
季执野叹息:“我知道。我不会再逼你了,也不会自以为是地瞒着你,以后我都征求你的意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读大学,工作,只要你想,都可以。”
“我反省了,我也知错了,求你给我机会,给我改正的机会。”
季执野说完,宁永强更警惕了,满脸都是不相信,他几乎退到洗手台边缘。
季执野没有再往前,他垂下眼睛,露出受伤的神色:“你不相信我吗?刚刚在大家面前,你知道我有多想拥抱你?但我忍住了。我知道你不愿意,你躲了我这么多年,就是想要自己的人生。”
“我想把你自己还给你,我刻意不露面,把你的相片,视频全部下架,隐瞒所有人你离开的消息。我希望你开心,希望你自由,希望有一天你想通了可以回来找我。”
“刚刚我好高兴,我以为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我好庆幸,我来了沛市,我很想你,想到只能来这里追忆……”
宁永强被季执野这番自白说懵了。他呆呆看着面前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男人,一股冲动从胸腔涌上来。
宁永强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指甲陷入肉里,才把那股冲动压下去,他偏过脸说:“即使这样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季执野自觉劣迹斑斑,宁永强能接受他的靠近已是满足。他只是说:“不回去,我们都不回去。我在你们学校旁边买了一套房子,以后我在哪里等你。你想我了就来看看我,我……我不打扰你的生活。我不会让人知道我的存在。”
宁永强皱起眉,学校周边都是一些老小区,季执野怎么能住那里?他转回脸来,猝不及防撞上季执野的眼睛。
季执野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与他头挨着头,脚尖抵着脚尖。
“我等你毕业,要是你想留在这里,我就陪你留在这里。”季执野轻声说。
“公司怎么办?你别胡闹。”宁永强不自然地说。
“远程办公,直升飞机飞,再不济把总部搬过来,建设沛市怎么样?”
看来季执野已经想过了,宁永强着急地说:“我还没答应你,你不要自己做决定!”
“好,我听你的。”季执野用额头贴贴他额头,“但是我的去留,我自己就能做决定。我是不会走的。”
宁永强无话可说,他讨厌季执野替他做决定,所以他也不能“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怎么回学校?”季执野突然问。
“走路。”宁永强老实回答。
“那我陪你走路?顺便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小家?”
“不要,万一被人认出来。”
“不会有人认出来的,我准备了帽子和口罩,你的书包可以给我背。”季执野挑眉:“谁会想到我会走在沛市的街头,还背着书包的。”
宁永强看着季执野的眼睛,那句“我陪你留在这里”在心中久久激荡。
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半晌,他低声道:“你不要扰乱我的生活。”
第100章 求之不得
医院给季执野单独准备了一间休息室。季执野走在前面,宁永强捞起后背的帽子盖上,低头跟他闪进了休息室。
“这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季执野脱下领带卷起来塞进裤子口袋,解开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把渔夫帽扣在自己头上,又带上黑色口罩。
宁永强欲言又止。这矜贵的羊绒大衣将季执野的宽肩窄腰、逆天比例完全展现出来。优越的头肩比,看不见脸,更引人探究。
“你把大衣脱下来。”宁永强说。
季执野仰起头,从帽檐下看宁永强,似是想弄清他话里的意思。
说完话,宁永强脱下书包放到一边椅子上,然后拉开自己的毛衣拉链。毛衣脱下来拿在手里,露出里面的黑色棉质长袖卫衣。
见此情景,季执野立刻行动,三下五除二脱下大衣甩在桌子上,又去解衬衫剩下的扣子。
扣子又解开两颗,“穿这个吧。”宁永强撇过脸,赶紧把毛衣递过去,“你穿大衣太惹眼了,换上我的外套吧。”
解扣子的手停了,季执野神色如常,把那两颗扣子扣了回去。“谢谢。”他接过毛衣,手指状若无意地擦过宁永强手指。
宁永强飞快把手抽了回来,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慌乱。
季执野看着他,衣摆翻飞,把那还残留宁永强体温的毛衣套上,拉上拉链,严丝合缝。
“好看吗?”季执野张开手臂,作展示状,“我觉得大小很合适。”
宁永强看过去,自己那件起满球的深灰粗毛线外套穿在季执野身上跟镀了金似的,很好地包裹着季执野的上半身,更显他腿长。
算了,总是比那件大衣低调。宁永强点点头。
季执野像是很开心,对着宁永强摆了两个帅气的pose,接着他拿起桌上自己脱下的大衣,展开抖了一下,抬手往宁永强身上披。
“不用……”
尽管宁永强向后退,还是被沾满季执野气味的大衣裹住,温暖的感受瞬间席卷全身。
“穿上吧,你手凉了。”季执野拉过他的手往袖子里送。宁永强一个激灵,两手一伸,麻利地穿上了。
穿上的那一刻,他懵了。
“不错。”季执野抬头打量,评价道:“很帅气。”他又低下头去,认真地帮宁永强整理领口,调整肩线。
宁永强很难说清此时的感受,季执野熟稔的动作,就像无数个从前的清晨。
两人短暂的相处后又要面对来自外界的威胁,所以他们格外珍惜。
季执野总会不厌其烦地替他整理衣服,抚平褶皱,戴手表,打领带……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害怕过、伤心过、释然过、思念过,唯独没有后悔过。
卖力读书的那一年,夜深人静,高亮的读书灯下,他不肯放过自己,无数次问自己:如果他是陈生,他会怎么选。
结果并无二致。
能够亲手手刃仇人,又能保护自己的孩子,还能与妻子团聚。
陈生应该是快乐的。
季执野早就明示暗示过他,这是陈生的意思。是他蠢,没有深思。
他一遍遍反刍细节,感受到的都是爱。无限滋长的隐瞒,控制下,都是深沉的爱意。
他想,他可以控诉季执野的行为,却不能质疑季执野的爱。
宁永强伸出手,缓缓摸上季执野的脸。“这些年,很辛苦吧。”温热的体温隔着口罩透到手心,他的手微微颤抖。
季执野整理领口的动作一僵,随后抬手,轻轻包住宁永强的手。季执野闭上眼睛:“不会。”
这些都是他的选择。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休息室墙上,滴答滴答的时钟在描摹时间。
“好了。”宁永强将手抽出来,他看一眼时钟说:“现在还早,你现在住在哪里?直接去租的地方吗?”
“之前住在酒店,刚刚见到你,就让小李去租房了,现在已经打扫好卫生,我今天就搬进去。”
宁永强咂舌。小李这效率……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完成了调查、租房、打扫。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季执野见他在思索,得寸进尺:“以后你抽时间来看我好吗?我不打扰你。如果你能搬出来……”
“不行!”宁永强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宁永强又说:“我四级没过,现在还有晚自修,住在外面不方便。”
他要是搬出去,室友肯定会觉得有猫腻。
不是不能跟他们讲季执野的事,只是这件事太复杂,他之前也坚定地否认过自己是林钰。
另外,他也需要确认,季执野有没有改变。
一切还是慢慢来的好。“我也……也不想太高调。”
季执野迟迟没有说话,宁永强看不见他的脸,心里焦躁不安。
就在宁永强以为季执野生气时,季执野低语:“那你能常来看我吗?”
宁永强说得飞快:“我空闲的时候会接看病的兼职,如果没有单,就去找你,怎么样?”
季执野又不说话了。
宁永强突然很想摘下季执野的帽子和口罩。
就像面对一个全副武装的敌人,这让他有些憋气。
“那你想怎么样呢?”宁永强语气强硬了一点。
“两个小时的晚餐时间就好。”
宁永强一怔。
季执野继续说:“下课了,你只需要过来,小李会准备好晚餐,我们一起吃晚餐。然后我送你回学校,就送到小区门口。我住的地方就是你们学校旁边的小区,从学校小门走出来,马路对面就是。”
“其他时间,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也不会轻易暴露我自己,不会给你造成烦恼。”
宁永强竖起来的尖刺立刻软了下去,有些尴尬地说:“不用小李准备,我给你打我们学校的饭菜。味道很好的,价格也实惠。”
“算了,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宁永强突然想到酒店那晚季执野的状态,语气劲劲地说:“你看着还跟以前一样,没胖也没瘦。”
季执野一听,立刻摘下帽子、口罩,对宁永强笑得灿烂:“是你说我瘦了不好看的。怎么现在还怪我没有想你想得消瘦。你是不是太双标了?”
“我没说什么,你还给我扣了个看不上你们食堂饭菜的帽子。”
宁永强不看他。季执野点点他鼻尖,待他看回来后,说:“我不敢让自己瘦太多,怕见到你,你觉得我不好看。”
季执野何其聪明,一下子就戳破了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宁永强眨着眼睛否认:“我没说过你瘦了不好看。”
他又立刻转移话题:“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带晚饭给你吃,我带什么你吃什么。”
宁永强心里想着,要把这两年吃过的好吃的食物都带给季执野尝尝。
“求之不得。”季执野眼睛亮亮的。
走出医院,季执野自然地牵起宁永强的手。身边不时有看诊的路人走过,宁永强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随他牵着了。
一路上,车辆慢慢悠悠,行人三三两两,远远看见他们会投来好奇的一两眼,但也不会更进一步。
“我觉得住在沛市挺好的。”季执野突然感叹。
“是吧。”
两人踩过秋日泛黄的落叶,慢慢走进季执野租住的小区。
这个小区是二十年前建成的,占地很大,绿化面积高达38%,被称作沛市最适合养老的小区,里面的住户老年人居多。
两人牵着手,从西区走到东区,东区最内侧靠近出口处有一排六层小楼,藏在繁密的林木中间,是这个小区为数不多的叠墅。
“原来你租了这里。”宁永强还以为季执野租的是老旧的电梯平层,最大也不过150平米。
“小李选的,我只是说了我的需求。”季执野揉搓宁永强的手背,“这个小区里,私密性高的房子。”
宁永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左顾右盼,中气十足地说:“租的哪一栋啊?”
所有叠墅的前院被抬高两米,后面是车库。有的门口围上了栅栏遮挡视线,有的大喇喇敞着,靠外侧一圈的植物遮挡。
季执野轻轻哼笑了一声,牵着宁永强往最里面走:“小李租了一整栋。”
最里面那栋,外面围了一圈砖造围墙,门前有五阶石制台阶,有一扇黑色圆弧形全封铁质小门。
黑色小铁门顶端绕了一圈又一圈深粉色的花,跟童话故事书里公主的庄园入口似的。
走上台阶,输入密码,打开铁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花园里种着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鲜花,与鲜嫩的绿植交相呼应,在深秋时节还在肆意舒展,一看就是被主人精心打理过的。
宁永强随口问季执野:“这些花是谁打理的?真好看。”
季执野想也没想地说:“可能是这里的前房主吧,确实很好看。”
“季总,宁先生。”小李从室内走出来,“房子都整理好了。”
小李比三年前成熟很多,宁永强感慨:“小李,好久不见。”
小李也说:“好久不见,宁先生。”
从进入花园开始,宁永强的目光就被鲜花吸引,从可推拉的落地窗走入客厅,他才发现里面是精致粉嫩的欧式硬装,搭配简约大气的单色家具,怎么看怎么变扭。
“硬装没办法临时改,已经将家具换成您惯用的风格了。”小李略带忐忑地说。
季执野:“没事,你可以走了。”
宁永强心中的疑虑烟消云散。
小李走后,宁永强逛到上叠的区域,发现是乡土风格的硬装搭配单色家具,让人哭笑不得。
自此,宁永强为自己那点猜疑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