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执野心里像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他不自觉上前一步。手轻轻抬起,越过宁永强耳根又停下,最后只在人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沈清黎站在不远处,拿着湿巾擦手上的汁水。看到这一幕他微微眯起眼睛。
季执野果真将最大的一块留给了这个人。这个人貌似从出发起就一直戴着口罩。
连吃西瓜也不肯摘。
宁永强,沈清黎无声嚼着这个名字。什么都查不出来,到底什么来头。
算了,他冷笑一声,将擦完手的湿巾扔给助理。
沈清黎缓步走过去,笑意不达眼底:“怎么吃西瓜还戴着口罩?不闷吗?”
不等对方回话,他借着说笑的由头,突然伸手勾住了宁永强的口罩带子。
这一变故吓了宁永强一大跳。手里的西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他双手用力捂住口罩,身体下意识向后仰。弹性的带子绷成一条直线。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谁都没想到沈清黎会这样做。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原本在喝水,一个惊吓水倒了满脖子,又不敢咳嗽,只能捂着嘴憋到脸通红。
“沈清黎!”季执野低呵,率先攥住沈清黎手腕。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锋。
有鬼!沈清黎在心里笑,被他抓住了。
面对季执野寒意凛凛的眼神,沈清黎松开手,摆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
他对宁永强笑了一下,语气轻飘飘道:“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有点好奇。”
宁永强受够了惊吓,他压着口罩,胡乱点点头,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转身缩进人群。
仗着录制节目,季执野不好发作,沈清黎指着宁永强的背影,继续挑衅。
“怎么这么紧张?不会是有什么病吧?可不要耽误了病情。”
沈清黎破罐破摔,和这么个人争,太搞笑了。他要什么样的没有。
不过,他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此话一出,旁边看热闹的工作人员纷纷变了脸色。宁永强旁边的工作人员也都往旁边走了几步。
一时间只剩宁永强孤零零地站在角落,暴露在众人面前。
圈子里这种事不是没有过。
前两年就有人戴口罩,一直戴了大半年,死活都不脱。
当时谁也没多想,后来才爆出得了艾滋。
季执野自然明白沈清黎的用心。他无视众人,大步走过去,对着宁永强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他们靠的那样近,季执野将宁永强挡了个严实。
季执野深寒的眼神扫过所有人,最后聚集在后排的导演身上,语气沉定不容置喙:“立刻安排一辆车,我们现在去医院做全套体检。”
虽然没有自证的必要,但为了减少对宁永强的伤害,体检报告是最有利的证据。
众人见季执野如此,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大明星最在乎自己的身体健康,不至于为了一个助理冒险。
郑直在远处树下打电话,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
刚打完电话一回头,发现不对,他急匆匆走过来,拔开人群,就见季执野将宁永强护在身后。
将将入夏,被季执野注视,导演无端感觉一股寒意,他驱散人群:“看什么看,忙自己的。”
赶完人,他凑到季执野旁边,面带歉意,低声说:“季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没这个意思。”
“李导,什么都别说了,安排车吧。”郑直走上前挡开导演,眼角眉梢皆是冷意。
三人坐上车子,郑直问宁永强发生了什么。他走过来时,季执野已经让节目组安排车了。
宁永强也是一脸懵,只说了沈清黎要拉他口罩,然后周围的人就都像怕接触到他似的跳远了。
三言两语,郑直就明白了。他在红灯前猛踩下刹车,大声骂了一句:“沈清黎也太卑鄙了!”
早知道不给他找药了,疼死他算了,这人阴到家了!郑直愤恨地想。
医院是节目组联系的私立医院。流程很快,抽完血,郑直先把宁永强送回酒店。
车子在酒店停车场停稳。郑直回头说:“大强,没事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等结果出来,我帮你把报告甩在那些人脸上。”
这一路宁永强也明白过来了,他没什么好说的。
季执野不惜得罪节目组站在他这边,郑直也在照顾他心情。
他心底满是暖意。宁永强冲郑直笑笑,然后看向季执野。
一路上男人都沉默不语,似乎在盘算着什么,右手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虽然是一贯的冷脸,但宁永强能感受到他很生气,也知道这气不是冲着自己。
想到季执野刚刚的保护姿态,宁永强鼓起勇气:“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季执野回神,他看向宁永强,冷硬的表情微微一僵。
像是突然从某种情绪抽身出来。他面部缓和了,眼神也柔了下来。
“转过去。”
“啊?”
宁永强还没反应过来,季执野就倾身过来,吻住了他。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温热的嘴唇离开,宁永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话是说给前排的郑直听的。
此时,郑直早已识趣转过去,趴在方向盘上,一副当我不存在的样子。
“回去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季执野揉了一把宁永强的脑袋,粗硬的发尾搔在他掌心。
头发长了不少,硬硬地戳出头皮,衬着脑袋像炸毛的刺猬,潦草但可爱。
季执野又低头亲了亲宁永强,叹道:“回去以后带你去理发。”
宁永强脸红了,他点点头,打开门下车。
车子离开时,郑直透过后视镜看季执野的脸色,不放心道:“不要冲动。”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还有提醒季执野的一天。
季执野很淡地摇了摇头,神色晦暗不明。
第37章 对不起
宁永强下车,走入酒店。他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点开那段视频。
视频由三个几十秒的场景拼接而成。
起初是监控视角。他的妈妈靠在枕头上,脸部浮肿发灰,愣愣地看着天花板顶灯。
还是他们刚进来时候的样子。四四方方的顶灯一角有一小片阴影,他指给妈妈看过,像一个暗暗的爱心。
接着由监控画面变成手机拍摄画面。他的妈妈抱着手机在视频,好像很高兴,人也精神了几分。
像是故意给他看的,视角缓慢移到后方,能清晰看到手机屏幕,赫然是“他”在和妈妈视频。
看到这宁永强按下暂停,他闭上眼,几秒钟后,再次点开视频。
第三段视频,切回监控视角。他的妈妈被护工搀着,在床边缓慢行走。面色是红润了一点,但行动异常迟缓。
宁永强反复看了三遍才关闭视频。
早上发出的话,并没有被允许。他决定偷偷去看看。宁永强将手机塞回口袋。
为了早去早回,他打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开的很稳,司机师傅有沛市人特有的悠闲劲儿。戴着墨镜,放着小曲儿。
宁永强一上车,司机师傅调小音乐,开始唠嗑,“小伙子来旅游的?”
宁永强点点头,没说话。
司机师傅无知无觉,继续瞎聊。见人一直不搭腔,便悻悻闭嘴了。
闭嘴之后又刻意调大音乐,沉浸在小曲儿中。
医院距离酒店不远,二十分钟的路程。
宁永强下车,司机师傅热心地指着旁边的小路提醒道:“这个门进去第一栋是住院大楼,往那条路拐过去第二栋才是门诊。这楼是前两年建的,外地人很容易弄错。”
“谢谢师傅。”
终于从这乘客嘴里听到一句话了,司机师傅高兴地冲宁永强挥挥手,开走了。
宁永强失笑。一路上忐忑的心情消散了一些。
608,宁永强抬头望着住院大楼,默念这个病房号。
妈妈的病房一直没变,从顶灯上的阴影就可以看出。
但不排除有人看守,宁永强紧了紧口罩,将速干衣的帽子戴上。
从踏上沛市的土地,他就在等时机。老头子迟迟不松口,他就自己过来。
宁永强进入电梯,随着一声“叮”,六楼到了。
他踏出电梯。走廊除了来往的家属和护士,并没有安保,更别说季执野住院时的层层禁制。
站在608病房前,宁永强有些恍惚,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
608病房门轻掩着,通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望。每个床位都拉上了米黄色的垂纱,偶尔有些浅淡的光影从垂纱中漏出来。
病人还在午睡,间或有人翻身,细微的吱呀声响起,室内又重归静谧。
那盏灯暗着,不亮时,角落处的爱心看不大出来。
宁永强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一步、两步……七步,他迈得大步又小心。
在最里面的病床边站定,他放下帽子,手缓缓攥住纱帘,轻轻一拉。
轮轨滑动,发出咔哒声。宁永强手抖了一下。他僵了一瞬,又继续拉开。
病床上并不是他的妈妈。
甚至不是个女人。
宁永强跌跌撞撞地跑出病房。
他撞到了旁边床的床尾,发出好大一声响。像往油锅中撒入水点,整个病房都炸开了。
嘈杂的埋怨声,尖锐的滑轨声冲入他耳中。
“对不起。”
宁永强撞翻了门口家属拿着的水瓶。
“对不起。”
“诶,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护士气恼他冲撞了自己。
“对不起。”
“走路不看路啊!撞到我老婆了!”有人揪住他领口讨要说法。
“对不起。”
“算了算了,老公。他不正常。”旁边的女生小声说道。
“对不起。”
宁永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不知不觉荡到了以前的工地。
工地处在收尾阶段。他站在闸道前,将脸伸过去。刷脸处出现一个红色的叉,闸门没有打开。他不被允许进入。
宁永强开始疯狂拍打闸道的不锈钢立柱,同时嘶吼道:“工头!放我进去!工头!工头!放我进去!”
“你谁啊?”一名保安从里面出来,隔着闸道看宁永强,像看疯子一样。
“我是里面的工人!我要工作!快放我进去!”宁永强大叫。
“工人?”保安上下打量面前的男人,除了肤色,其他都不像,“去去去,都收尾了哪里来的工人。”
保安警告道:“不要闹事,不然我叫警察了。”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这里的工人!你是新来的你不认识。你去问我工头,我工头叫王康。你去问!你去问了你就知道了。”宁永强继续拍着不锈钢柱子,哐哐哐哐哐,拍得柱子直响。
“或者你放我进去,我带你去找王康!找到他你就知道了,我是这里的工人。你看!我的老茧,搬砖搬出来的!”
宁永强摊开手,向保安展示自己的老茧。
可是他的老茧呢?
那些又硬又厚又黄,上面有一圈圈螺纹的老茧呢?
宁永强瞪大了眼睛看自己手掌。
终于心脏后知后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目眦欲裂,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砸自己的脑袋。
那股旁若无人的疯劲儿让保安汗毛直立,保安颤着手拨打报警电话。
临近黄昏,警察才把宁永强弄回警局。
男人一开始还叫嚷着要干活,要找工头,许是折腾累了,喝完一纸杯的水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了。
库里检索空白,他们花了一番心思,才从男人口中撬出联系人——郑直。
女警又给宁永强倒了杯水,然后给联系人打电话。
对面很快就接了,她告知事由,要求人来警局一趟。
对面先是沉默,然后一阵嘈杂,换了一个人接听。
听到声音,女警愣了愣,随即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事由。
“马上来,麻烦你们了。”对面如是说。
女警放下电话,盯着宁永强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摇摇头。
十几分钟后,警局的门自动打开。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一前一后背着光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修长,气质极好。许是走得急,一边袖子好好地挽在手肘,一边垂到小臂。
第38章 对不起
女警在写下午打架斗殴案件的报告,有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你好,请问宁永强在哪里?”
是电话里的那个声音,她抬头,笔掉在桌上。
只是露出小半张脸,也能轻易知道是谁。女警下意识看向四周。
下午打架斗殴事件的当事人大多被家长领回家了,还有两个被同事领去食堂吃饭。
见远处留下值班的两个同事没有抬头,她松了口气,才说:“他在审调解室,请跟我来。”系统查不到人,单独放在调解室比较稳妥。
调解室内,宁永强呆坐在硬板凳上,懵懵地看着前方。口罩一边带子脱落,另一边勾在左耳,随意垂在脸侧。
他眼睛灰灰的,没有焦点。嘴唇干涩肿胀,两三个结痂处裂了,在往外渗血。
门开了,他像个脑袋插在木条上的木质机械玩具。听到动静,眼珠不动,脑袋缓慢机械地转动。
男人推门进去,女警刚想跟进去,被一直跟在男人身后的另一个男人拦住。
“我是郑直,你们联系的我。”郑直摆明身份,然后说:“警官,我想了解一下详细经过,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好。”
从逐渐缩小的门缝中,女警似乎看见,男人冲过去将宁永强抱进怀里。
她一定是眼花了。
“警官?警官?”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什么?”女警回神,郑直的脸放大在她眼前。
再一瞥,调解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调解室内,宁永强被季执野拥进怀里,强力使他的脸压在温热的胸口。
贴着怦怦心跳,他似乎也沾染了几分活人气,眨了眨眼睛。
“对不起。”
是季执野在道歉。
宁永强又眨了眨眼睛。
季执野松开手,蹲下身子与宁永强平视,他再一次说:“对不起。”是他来晚了,都是他们的错。
赶来的路上,他给爷爷打电话。
好似就在等他主动联系,等他低头。铃声刚响,那边就接起来了。
爷爷是在等他,也并不打算瞒他。
电话里他问爷爷:“您难道没想过我会不愿意?”
季震霆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笑完后,他悠悠道:“你肯打这通电话,就说明我赌对了。”
“小野,你还太年轻,根基太浅。没有季家的庇护,你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得住别人呢?看看我给你发的东西吧。”话音落下,电话直接被挂断。
点开文件,才看了几页,季执野感到一阵心悸。
原来这些年,除了他自己挡下的,还有许多是爷爷替他解决的。
他自以为的自由都是笑话。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要他还活着,他就永远摆脱不了季家。
“为什么道歉?”宁永强开口,声音哑的像在锯木头。
仿佛此时他才真正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宁永强木刻的脸上,抽动了一下。
他再一次给季执野惹了麻烦。大明星出现在警局,怎么想都是爆炸新闻。
“我又给你惹麻烦了。”宁永强低下头,呆看着自己裤子的破洞处。
为什么破呢,大概是他太激动被警察当成疯子拖上警车时擦在地上磨破的。
人活了,各种感官都恢复了,嘴唇和膝盖的疼痛让他的脑子也长回来了。
他为自己的行为羞愧。
“对不起。”宁永强又将头往下低。低到不能再低,低到下巴与脖子贴在了一处。
“先出去吧。”季执野轻轻抬起宁永强的下巴,语气很温柔。
季执野将宁永强口罩绳子挂好,帮他戴好口罩,然后站起来说:“我们回去再说。”
宁永强跟着起身,原本皱成一团堆在一起的裤子掉下去。破洞落在伤口上,红色透出来。
“怎么弄的?”季执野立刻蹲下去,将宁永强的裤脚卷起,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擦痕。
一道道平行且密集的破口大喇喇横在膝盖上。破口处肉皮向外翻卷着,红殷殷夹着细碎的泥沙。乍一看,血肉模糊。
宁永强不说话了。
季执野抬头,正好看到宁永强绷成一条线的脖子。
不想说就算了。季执野放下裤子,站起来。
他强硬地搂过宁永强肩膀。不顾人的细微挣扎,将其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身上,“走吧。”他不容拒绝道。
车子驶出警局,宁永强靠在椅子上出神,他什么也想不了了,脑袋像被掏空一般。
季执野没有打扰他,吩咐郑直先去最近的诊所。
从诊所出来后,季执野没有回节目组包下的酒店,他们去了另一个沛市最高级的酒店。
季执野在车里换了一身装扮。他戴上帽子,戴好口罩,接过郑直给的房卡,半搂半抱着宁永强下车。
走进电梯,宁永强不安地扭动身体,想要从季执野怀里出来。“我自己能走。”他小声抗议。
季执野充耳不闻,将手臂收紧。
房间在59层,酒店电梯尤为缓慢,不时有客人入内。
为了避免被发现,宁永强只好假装自己是个喝醉酒的人。他低头将脸埋入季执野肩膀,不时含糊几句。
宁永强醉酒装得实在不像,哪个喝醉的人身上会没有半点酒气。
不过,季执野并没有点破,只是将帽檐压低,更紧地抱住他,两人身体没有一丝缝隙。
为此,客人总是用诡异的眼神偷看他们。
任谁看到一个看不到脸,身材气质绝佳的男人紧紧抱着另一个身形壮硕,埋头撒娇的男人都会好奇的吧。
空间狭窄,举手机拍照倒是没人这么做。
电梯里的其他人都走出去了,宁永强还不敢抬头。
叮,顶层到了。
季执野拍拍宁永强后背,“到了。”
闻言宁永强微微离开他的肩膀,飞快扫一眼,确定没人,才缓缓抬起头。
季执野抱他太紧,他不好动,宁永强轻轻挣了一下。季执野很快松开力道,拥着宁永强走出去。
为缓解尴尬,宁永强打量起酒店走廊,“怎么不回去?这里看着好贵。”就因为他这腿,也不至于住这么贵的地方。
“不方便。”
季执野掏出卡片,轻轻一刷,门自动打开。室内灯光唰一下全亮了,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宁永强被带着走进去。
正前方有一整排落地窗。
窗外黝黑的天空连接脚下的霓虹,天空占了三分之二,霓虹占了三分之一。
洁净的窗面印出他们二人的身影,十分不相配。
宁永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黑色防晒服挂在身上,穿在里面的白短袖胸口处很脏,裤子膝盖的位置破破烂烂的。半小时前还被当做疯子关在警察局。
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宁永强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绷直了。
第39章 你看着我
感受到宁永强的紧张,季执野松开手,让他慢慢熟悉这个环境。
待宁永强放松下来,他让人在沙发坐下,然后拉过旁边的单人椅,在宁永强对面坐下。
季执野抬手,宁永强不自然地躲了一下。“帮你摘一下口罩。”他解释道。
宁永强呆了一下,这次他没躲。
季执野拿下自己的口罩和帽子,和宁永强的口罩一起,放在旁边的茶几上。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是要兴师问罪吗?宁永强垂下眼睑,手指不安地反复抠着手心。
“今天为什么这样?能和我说说吗?”虽然他已知晓,但他想知道,现在宁永强是否信任他。
不管来到他身边是为什么,他不追究,他只想知道宁永强愿不愿意对他说实话。
宁永强沉默。
走到现在他突然失了方向。他该向季执野求助吗?他该相信他吗?
季执野感到挫败,他叹了口气,低声说:“那我先说吧,今天我们都坦诚一点。”
像在斟酌什么,他停了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两年前回国,我和爷爷签过一份对赌协议。三年赚够五十亿,否则,我就必须回到季家。”
说着季执野抓过宁永强的手,指腹轻轻摩挲他泛红的掌心,“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距离协议到期还有半年,基本上是输了。那天回去是因为爷爷说有回旋的余地,没想到这个余地就是你。书房里,爷爷说只要我和你结婚,我就能一直自由。”
宁永强听着,心跟着揪了起来,手也顾不上拿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老头子说的,季执野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的原因。
用一场婚姻,换季执野的自由。这比母猪在天上飞还要离谱。
但他知道,季执野真的愿意。
“为什么?”宁永强带着情绪,声音粗哑干涩。话刚说出口,他就难为情地抿紧嘴。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宁愿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也要自由?”
季执野冲他微微笑了一下,可宁永强觉得这个笑很牵强。
他突然不想知道了。
宁永强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想听。“我不问了。”他说。
“本来就想跟你说的。”季执野放开被自己摸到更红的手,起身坐到沙发上。
他伸手圈住宁永强的腰,将人挤到沙发角落。像抱着一个大型玩偶将人抱了个满怀,下巴轻轻抵在宁永强肩头。
季执野的呼吸喷在他脸侧,宁永强听见季执野说:“我的母亲是齐焱,她与我父亲一见钟情。在拿到国内奖项大满贯后,她便嫁给了他。没多久就生下了我。”
齐焱?影后齐焱?那个电影里的齐焱?宁永强瞳孔微震,震惊到无以复加。
“我母亲与我父亲结婚,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震动。那时季家早已垄断国内大宗进出口贸易,然后顺势入局临港航运。我父母结婚那年,季家一举全盘拿下南港港区全线航运、泊位和沿岸全域开发权,彻底扼住了京市乃至京市以北区域的对外通商命脉。没人想到我父亲会娶一个明星,流言蜚语铺天盖地,季家也被推到风口浪尖。”
“后来呢?”
“我母亲很爱我,她为了我暂时息影。她是个戏痴,在照顾我的间隙写下了自己第一个剧本。在我四岁的时候,她拿到一个很喜欢的剧本,她很想演。当时局势很乱,家里不同意她出门。她想办法出去了,父亲去追。跨海大桥上,遭遇连环车祸……”说到这,季执野停住了。
宁永强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季执野反手攥紧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那之后爷爷‘杀’红了眼。为了我的安全,他把我送出国。上大学前,除了外籍管家、佣人和家庭教师,我没见过其他人。”
“以前我以为,只要远离季家就能护住身边的人,我的爱人不会落得我母亲那样的下场。我也不会怨恨爷爷。可现在……”季执野的手有些抖。
“你后悔了吗?”
季执野没答,只是把脸埋进宁永强颈窝,收紧手臂。
过了很久,他才闷声问:“如果我要回到季家,你会陪着我吗?那里,很危险。”
宁永强被抱得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愿意的。”他说。
季执野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答案。至于其他的,他已经不想再问了。
作为回到季家的交换,宁永强的妈妈不会有危险,他也会努力让自己变强大。
两人贴着抱了一会儿,直到送餐的铃声响起,才打破这份缱绻。
“我去拿。”季执野抬手,将宁永强轻轻按回沙发上,他戴上口罩和帽子,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个很小的角度。
玄关被半透的玻璃隔断挡着,宁永强隐约听到有人说话。
他匆忙拿起口罩戴上,可下一秒,一股熟悉又陌生的香气钻入他鼻腔,是季执野身上的香水味。
那这口罩……宁永强哆哆嗦嗦地将口罩摘下来。
套房的增值服务一应俱全,推车上有烛台、红酒、鲜花、甜点。旁边还放着郑直点的外卖。
季执野谢绝酒店服务员的服务,自己推着餐车走进来。
宁永强盯着他看,没见他有什么特别反应。再看看被自己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的口罩,感到十分困惑。
季执野推着车走到餐桌边,他打开外卖木盒,将一盘一盘清淡、大补的菜肴端到餐桌上。
许是觉得酒店赠送的东西不能浪费,他将烛台、鲜花、甜点也统统搬到桌子上。
烛光摇曳,红酒倒入高脚杯中。
一时间,周遭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暧昧的气氛,这俨然变成了一场私密的烛光晚餐。
“过来吃饭。”季执野解除伪装,将帽子口罩扔在一边。
宁永强缓慢地挪过去。
看他走得慢,季执野问:“腿还在痛?”
宁永强摇头,止痛针都打了,已经不痛了。他走快几步,在季执野旁边落座。
“喜欢坐这边吗?”季执野对他笑。
宁永强呆住了,傻傻点头。然后他就看着季执野站起来,关了客厅所有的灯,只余两盏小壁灯,然后再施施然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这下,真成烛光晚餐了。宁永强不安地眨了两下眼睛。
暖光下,季执野嘴角噙着一抹勾人的笑,他优雅地拿起高脚杯,漫不经心地轻摇。
嘴唇碰上杯口,他微微抬颌,脖颈绷出紧致流畅的线条。
猩红摇晃的液体缓慢流淌进嘴,性感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一下一下滚动。
每一次起伏都让宁永强耳根发烫。
宁永强快速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扒饭。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看到季执野滚动的喉结。
见宁永强头都不敢抬,季执野把酒杯放下。他第一次体会到演戏给瞎子看的感受。
“你看着我。”季执野无奈道。
第40章 除了喝水呢?
季执野看出宁永强不敢看他,但有些事不能一直由他来迈第一步,他也希望宁永强能主动靠近他一点。
就像这种场合,他希望宁永强能够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不是一心一意低头吃饭。
宁永强条件反射抬头,嘴里鼓鼓囊囊。
“吃饱了吗?”季执野问。
宁永强点点头,猛嚼了几下,将嘴里的饭吞下,然后说:“吃饱了。”
“那喝酒吗?”季执野拿过红酒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对着宁永强展颜一笑。
“喝的喝的。”宁永强跟着,愣愣拿过手边的红酒。他一仰头,痛快地将杯中的酒喝完了。
鉴于宁永强四瓶啤酒就醉的战绩,季执野倒得不多。喝完有点迷糊迷糊但不至于喝醉。
宁永强砸吧着嘴,喝太快了,只感受到一点涩。他应该喝慢一点的,像季执野那样。
宁永强面颊微红,伸手去拿红酒瓶。手刚握住瓶身,季执野就按住了他的手。宁永强不解,歪头去看。
“不能再喝了。”季执野还在对他笑,笑得很好看,“再喝就多了。”
宁永强口干舌燥,一时感觉有点热,“不能喝吗?”他舔舔唇,他有点干。
季执野摇头,然后引诱道:“除了喝酒,你还想干什么?”
“我还想……”宁永强脑袋突然晕晕的,反应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喝水。”
“除了喝水呢?”季执野不甘心地再问,同时站起身,将脸贴过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人,宁永强感觉自己更干了,脸烫得能煎蛋了。他抽回手,用力搓了搓脸,“就想喝水。”他有些委屈。
“好吧。”季执野干笑了一下,然后无可奈何地去给他倒水,离开前他严肃警告宁永强:“千万不可以喝酒!”
季执野拿了酒店赠送的矿泉水,回到桌前时,宁永强正在扯自己身上的速干外套。
上次去宁永强房间,衣柜空空如也。季执野给他置办了很多衣服。
发现他偏爱宽松舒适的衣服,又买了一些户外运动系列。
速干外套是P家的,耐磨透气,弹性极好。宁永强动作很大,动作间衣服被掰成一大条,像干瘪硬挺的梅干菜。
宁永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外套脱下来。他和衣服搏斗了半天,喉咙都快冒烟了,他眼巴巴盯着季执野手里的水。
季执野无声笑了,看来是醉了。他往宁永强空了的红酒杯倒了满满一大杯水。
宁永强望眼欲穿,在季执野倒水时,手就忍不住摸上了杯柄。
见季执野倒好,他仰起头,懵懵地问:“我可以喝吗?”他还记着季执野的警告。
“喝吧。”这一刻,季执野心里骤然升腾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
但他还是高估了宁永强的酒量,在咕咚咕咚灌下两红酒杯水后,宁永强脑袋咚一下磕在自己手臂上,不动了。
季执野赶忙走过去,将宁永强的脸掰出来。
只见宁永强闭着眼睛,脸颊通红,呼吸均匀有力,嘴巴无意识砸吧着,一脸睡得香甜的样子。
季执野气笑了,他揪住宁永强的脸,往旁边扯了扯,以作泄愤。
看着人难受地皱起眉,他又放开手,在宁永强嘴角轻轻落下一个吻,“这次就算了。”他轻声说。
季执野左手恢复的差不多了,但仍需戴一段时间护具。这次出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特意将护具拆去。
左手不能用力,光靠右手很难将宁永强扶到床上。季执野尝试了一番,还是没有把握。
他松开手,轻轻拍了一下宁永强的脸,小声喊他的名字。
宁永强微微皱眉,头转个方向继续睡。季执野又到另一边,捏住他的鼻子。
宁永强脸涨到发紫,嘴巴呼一下张开,眼睛缓慢地睁开了。
眼里雾蒙蒙的,宁永强微眯起眼,他似乎看见了季执野。“能起来吗?”他听见季执野对他说。宁永强摇晃着站起来。
季执野赶紧抱住他,两人半拖半抱走到床边。宁永强刚沾床就趴着睡过去了。
季执野任劳任怨,将他的衣服全脱了,只剩一条内裤。
没想到宽松衣服下,宁永强身材这么好。古铜色皮肤,宽肩窄腰,背部肌肉挺阔,全身肌肉流畅顺滑。
双腿大张着,修长又有爆发力。视线往上,被纯白内裤包裹的屁股挺翘圆润。
季执野看了一会儿,帮他把被子盖好,去洗澡了。
季执野洗了很久。当他擦着头发,身上冒着微凉水汽出来时,宁永强已从大字趴着的状态变成虾米状。就像那时蜷在他脚边一般。
季执野随意擦了擦头发,也不在乎有没有干,他解开浴巾,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里暖烘烘的,宁永强的身体温度很高,季执野从后面贴上去,像贴着一个大火炉。
“冷……”宁永强呓语。睡梦中,他被一条冰冷地蛇缠着,怎么也挣不脱。
“不冷。”季执野将他翻过来,强硬地把他身体掰开,腿交缠上他的,更紧地抱住他。
慢慢地季执野的身体也热了起来,宁永强也老实了,他贴着季执野的肩膀蹭了两下,又沉沉睡了过去。
早上五点,宁永强的生物钟准时提醒他起床,他在一阵窒息感中睁开眼。
宁永强呆呆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缓了一秒,转过头,瞳孔急剧缩小。
季执野挺翘的睫毛蹭在他的眉骨,嘴唇堪堪悬在他鼻尖上方。热气一下一下吹进他眼睛里。
这场面无疑比看到鬼还可怕!宁永强手脚并用地向外爬。
季执野被动静吵醒,他不悦地皱眉,微微睁开眼。
见宁永强像个受惊的兔子想往外蹦,他伸手去捞人。
宁永强挣扎,混乱间推了一下他的手。季执野低低叫了一声,宁永强当即不动了。
宁永强反应过来了,他推的是季执野的左手,季执野左手没戴护具。
宁永强被季执野拖回怀里,“安分一点。”季执野重重打了一下他屁股,又闭起眼继续睡。
宁永强脸涨成了猪肝色,季执野的左手圈着他,他不敢动,可这底下的触感让他心惊肉跳。
他们两人都光溜溜的,他还好,还有一条内裤。现在身体贴着,有什么反应都清清楚楚。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宁永强瞪着眼睛回想。
他只记得他们在吃饭。暖光下季执野很好看,很优雅,喝红酒时喉结滚动很性感……
他在想什么!宁永强愤恨地晃了一下脑袋,清空自己的思绪,他决定不想了。
身体被季执野缠住,宁永强只能煎熬地看着天花板,安静地充当一个抱枕。
很快有人救他于水火了,门铃响了,他的手机也响起铃声。
“我手机响了。”宁永强小声说,“还有人在门口按铃。”
季执野知道是谁,他烦躁地松开手,一个翻身卷过被子,重新睡过去。
宁永强如获大赦。他从床上跳起来,顺着手机铃声找到他在餐桌上的手机,是郑直打来的。
他接起,“大强,我在门口,来开一下门。”郑直小声道。
挂断电话,宁永强一下子慌了。他快速找到自己的衣服套上,然后将客厅桌子上的蜡烛、鲜花之类的胡乱放回推车,将推车推到卫生间藏好。
当门铃又响起时,他拉了拉有些皱的衣服,将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