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你对长工有什么想法?
他为长工难过,更为李水生难过。
季执野回来就看到宁永强抱头坐在桌子前。
头低低垂着,下巴贴着脖子,脸颊被手臂挡住,看不清表情。
季执野:“怎么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李水生?”宁永强抬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
季执野了然。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在那个大环境下,人思想固化,一辈子不过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同性恋对于他们来说,是异类,是洪水猛兽。”
“可他们都是看着李水生长大的啊,前期对李水生那么好。难道……难道就因为喜欢男人,就那么对他吗?”
宁永强摸过剧本,仿佛摸过李水生的一生——长工眼里的李水生的一生。
“小时候村民对他好,因为他乖巧学习好,同样父母双亡,孤僻的长工就没有一样的待遇。
刚回到村你看到的大家对他好,是因为他考上了大学,赚了钱,当了官,这是整个村的荣誉。大家对他好,崇拜他,是在分享他的荣耀。”
季执野语调平缓,语气不疾不徐。
“李水生同性恋的事情被戳破,等于荣耀沾了屎,大家会觉得是你的丑事让我蒙羞,借着羞辱来和这丑事划清界限。
他们希望李水生是功能性的,光宗耀祖,结婚生子,死了供在他们村祠堂,永远站在神坛上。希望破灭,他们害怕、恐惧、感到被欺骗。
回溯李水生的成长,发现早有苗头。十里八乡孩子都以他为榜样,他们害怕。
他们不会承认李水生的光环是他们自己赋予的,他们只会觉得是你在欺骗他们。
你看到的剧本里写的那些激烈的侮辱手段,他们不是在侮辱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在维护一个想象中的、不允许有杂质的完美世界。”
季执野站在门口,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他的话清晰、明了、一针见血。
宁永强听清楚了,正因为听清楚了,他越发难过,李水生是电影里的人物,他没办法救李水生。
“那你呢?”宁永强看向季执野,“你演李水生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季执野沉默。
宁永强固执地看着他,眼睛还有点红,但他没眨眼。
日落西山,辉煌的霞光打在季执野的身上,宽大的中山装,笔直的裤腿,略沾上泥的布鞋。
好像……
宁永强脑子一懵,站起来。
李水生!
他喃喃,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突然,一只手伸到他眼下,打了个响指。
宁永强愣了愣,抬头。
不知道季执野是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的,正低头看他。
他终于能看清季执野的脸了,那是与李水生完全不同的,摄人心魄的脸。
季执野:“你刚刚的状态很好,记住那个感觉,演长工的时候用。”
宁永强张张嘴,他想说自己演不好长工,但想想又吞回去。
说不出是为什么,但他想离李水生更近一点,即使改变不了李水生的结局,他也想陪着李水生走一段。
在那个人人都唾弃他的时候,给他一点温暖。
“那你呢?”季执野反问,“你对长工有什么想法?”
“他喜欢李水生,一直默默守护他。”宁永强眼神躲闪。
看剧本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李水生身上。
季执野笑了笑,问:“就这些?”
宁永强老实的点点头。
“那你觉得长工恨李水生吗?”季执野又问。
恨吗?不恨吧?为什么会恨呢?小时候长工性格孤僻没人给他饭吃,是李水生将别人送的饭分他一半,两人相依为命长大。
李水生考上市里的学校,是长工出去打工挣钱供他读书。李水生功成名就,长工就在他所在的城市打工默默守护他。
后来回村,长工也跟着回来了……
“不恨吧。”宁永强搜刮自己的记忆给长工正名,“有人骂李水生,长工冲上去就给人揍了。有人朝李水生门口吐口水,长工知道了就朝人家门口泼粪。”
“不恨为什么李水生功成名就的时候想见长工,长工却一直找借口躲着呢?”
“不恨为什么大雨天长工不愿意像以前一样睡在李水生房间,宁愿睡在雨里?”
“为什么直到听到李水生要自杀的动静,才冲进去用被子将人一裹抱着睡呢?”
“还有后来那失控的一吻呢?”
一连串的问题将宁永强砸蒙了,他发出呃呃两声。
“他们两个自小相依为命,视彼此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存在什么避嫌一说。”
“那换个角度,李水生虽然因为作风问题丢了工作,但他有钱,有知识,为什么冒着秘密暴露的风险回到村子呢?”
季执野咬字清晰:“他下海经商,或者找个不认识他的地方生活,不好吗?”
宁永强黑眼珠咕噜转了一圈,惊呼:“他是为了长工回来的!”他好像发现了大秘密。
“孺子可教。”季执野拍拍宁永强的脑袋,又说:“他们的感情,很隐蔽,你要用心挖掘。长工不只有喜欢和守护,他有恨,有不甘心,也有挣扎,你再多看几遍剧本,看完我们再讨论。”
长工话不多,记台词不难,难的是情绪表达,特别是与李水生的对手戏,每个动作都饱含情绪。
这晚,季执野陪他剖析角色到凌晨三点,宁永强深感歉意,也为季执野的专业折服。
第12章 吻我
第二天中午,季执野回来陪宁永强对戏。
宁永强的戏份不多,只有六场戏,除了最后一场雨戏有难度,其余几场都比较简单。
如果顺利,他预计只需要两个整天就拍完了。五场戏拍一天,最后一场雨戏拍一天。
季执野一场场陪宁永强过戏。
他将剧组的设备都搬入这小小院中,陪宁永强练习走位。
“有进步,刚刚的走位很准确。”季执野给予肯定,接着话锋一转:“但你记住动作的时候眼睛不要往摄像机的方向瞟。”
一场戏的走位季执野陪他练了几十次也没有不耐烦。
练习时不会打断,结束了第一时间给予肯定,再给出修改意见。
宁永强觉得季执野很有耐心。工友说大明星脾气都很大,但他觉得季执野脾气就很好。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月亮就高高挂起。
月光照亮的院子只见两道影子不停动作,脚步声、台词声,此起彼伏。
到现在他们才过了五场,季执野和宁永强都有些力竭。
“要不明天再过?”宁永强舔舔唇,视线落在自己指尖,不看季执野:“很晚了,你昨天也没怎么睡。明天练也来得及。”
大半天的速成班让他的自信心急速膨胀,但最重要的是他难为情。
宁永强想起剧本里的描述,脚趾蜷了蜷,不动声色将剧本盖住。
他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最后连头顶都是红的,从发茬中透出来。
季执野没什么形象地歪在板凳上,用手懒懒地撑着脸。
他扫了一眼宁永强红透的脸蛋,在心里叹气:这下不练是不行了,宁永强需要脱敏。
“你看他这里快贴上的时候缩了一下。”季执野按下暂停,“你注意他的表情,这时候眼睛微微睁开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闭上,闭紧……”
宁永强感觉自己也要被烫到了,季执野离他很近,说话时热气喷在他脸上,有点发烫和微微的痒。
“然后就是不管不顾亲上去。”季执野按下播放,完整播完后又拉回吻戏开始的地方暂停。
“感受到他的挣扎了吗?虽然亲上去的时候眼睛就睁开了一下,时间很短,但能感受到他的痛苦都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季执野仍在认真地教学。
宁永强完全听不进去,他的心里像装了一只小鹿,横冲直撞,一个劲的想往外蹦。
“他的情绪和你要表达的情绪很像,你多看几遍找找感觉。”季执野又按下了播放键。
十几秒的吻戏片段,季执野反反复复放了半小时。
宁永强从最初的坐立难安,脸红心跳,到心如止水,面如死灰。
最后他连主角亲上去时睫毛动了几下都能清楚说出。
季执野:“记住了吗?”
“记住了。”他有气无力。
季执野觑了宁永强一眼,面不改色地投下重磅炸弹:“那我们来演一次。”
宁永强瞪大眼睛。
“现在,学着视频里那样。”见宁永强不动,季执野下命令:“吻我。”
许是当了他大半天老师的原因,或者是季执野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宁永强条件反射朝季执野伸出手。
他记得视频里是先抱着,然后亲上去,再用右手压住后脑勺……
季执野静静看着宁永强抖成帕金森的手虚虚揽上他的肩,面无表情等待人亲上来。
时间被无限拉长,宁永强缓慢凑近。
季执野的脸近在眼前!
几番纠结,他选择撤退。说实话季执野那双剔透但毫无波澜的眼睛给他很大的压力。
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亲吻不是这样的,起码不是没有感情的嘴巴相碰。
专业演员就是不一样!宁永强暗暗想。
见宁永强像乌龟一样缩回壳里,季执野一下抓住他的领口,迅速将人扯过来,吻住。
力是收着的,保持在两唇相接。
宁永强傻了。
季执野眨眨眼,他在等宁永强的反应。
见宁永强似乎吓傻了,他用舌尖在宁永强下嘴唇,轻轻地碰了碰。
轰!宁永强脑子炸开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反应激烈,胡乱推搡着面前的人。
季执野看情况不对,用力箍住他,想把他按住。
可多日的减肥,使他肌肉流失厉害,一个不慎被宁永强推了出去,后背撞到墙。
季执野扶着墙站稳,揉了揉撞痛的肩膀,心底暗下决心。等戏结束,一定要赶紧把体能练回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你突然……”
宁永强说不下去了,他眼眶红了,肩膀塌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看他反应,季执野知道,这是他的初吻。
季执野抿了抿嘴,放轻声音,温和道:“从小到大,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从简单问题切入,更容易让人放下防备。
宁永强颓丧地摇了摇头,但突然一道光划过他脑中。
这几天意外太多,他都快忘了,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几天前他还死缠烂打地对季执野说着喜欢,如今被亲,应该是喜闻乐见的事。但他心里却涩涩的。
宁永强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季执野耳中。
“喜欢你,我喜欢你的。”
季执野意外,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滚烫的水已经变凉。
放下水杯,他说:“太晚了,先睡吧。吻戏到时候直接拍。”
季执野朝房间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最终还是没回头,进屋了。
宁永强坐在院子里,月亮还在头顶。他伸手摸过自己的嘴唇,湿热的触感还残留在上面,是季执野的。
他的心空落落的,刚刚对季执野说了“喜欢你”,他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是假意中掺杂了一点真心。
天空真黑啊,他又想妈妈了。
第13章 叶建邦、叶林
季执野的调教卓有成效,除了最开始紧张多NG了几条,接下来还是比较顺利的,导演的脸色明显好多了。
宁永强还剩最后一场戏,他们都在等那场雨。
这时山下的道路已经疏通,一辆车停在拍摄地旁。
上面走下来一个男人,儒雅英俊,宁永强知道这是剧里的叶建邦,李水生的恋爱对象。
“啊!是叶林!原来是他演的叶建邦!”
旁边响起小小的惊呼,宁永强不认识什么叶林,他就这么瞪着人,像要用眼神把人戳出个洞来!
这人就是叶建邦!
李水生在城里的爱人,最后还和别人结婚,将李水生推入深渊!
叶林无端感到一股灼热的视线,他四下寻找,发现了宁永强。
叶林皱眉,自己见过这人吗?怎么拿这么凶恶的眼神看他?像他是他的杀父仇人。
他琢磨了一下,无果,向宁永强走过去。
他对不合常理的事颇有好奇心 但走到一半被人截住去路。
牛导走过来,“到了啊。”
叶林咧嘴一笑:“这山路颠死我了!叔叔你这地方真够偏的,连代拍也找不到吧!就一场戏,要不是你拜托我,我才不接呢!”
“别嘴贫,快去准备,一小时后就开拍。”
叶林撇撇嘴,看了一眼宁永强,转身朝化妆间走去。
戏外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不加掩饰的眼神了。
他自小出道,又是牛导的侄子,早几年确实有过“资源咖”的标签,可那时也没人敢当面给他脸色看啊。
现在他拥有这么多实绩,外形又出色,被剧组小工怒视,实在是匪夷所思。
正式开拍。
「
李水生坐在天井的矮桌前发呆,手边是早已凉透的茶。
因为昨晚的事,一大早雨停,长工就上山了,他在躲他。
一位不速之客走进来。
叶建邦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卡丹西装,头发梳得整齐发亮,气质优雅贵气。
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笑容,像在赴一场亲密爱人的约会。
“坐吧。”
李水生没站起来,他指了指对面的矮凳,没有情绪,没有倒水,也不管矮凳会不会让那昂贵的西服崩出几道折横。
叶建邦毫不介意,他笑了笑,坐下,“没想到你会回到这。”
“直说吧,什么事?”
叶建邦收敛笑容,掏出几张覆盖塑料透明膜的照片,朝李水生晃了晃,后又放回西服内侧口袋收好。
“这些照片的原件你还留着吧。你我都知道,虽然我把你当挡箭牌不厚道,但你对我难道是真心的嘛?现在散了,那些原件你留着也没用,我要结婚了,她家……你知道的,这些照片不能再留着……”叶建邦边说边看李水生的反应。
李水生打断:“已经销毁了。”
他与叶建邦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能就是想试一试,仅仅轻轻碰过嘴而已,这些照片原件被举报时他一拿到就投入了火炉。
叶建邦笑不出来了,他眯起眼睛。
面前这个男人是何其狠心,事到如今,连一丝情绪也不给他,他为他……
“看来你过得很好。”叶建邦打量着这间堂屋。
摆了很多书架,书架上分门别类摆着书籍,地上一尘不染。
他好似漫不经心,问:“怎么样?找到你的好弟弟了吗?”
“闭嘴!”李水生声音不大,但很冷硬。
“哈!这么多年你一直没变,只有你的好弟弟才能激起你的情绪。”
叶建邦终于忍不住了,他像一个妒妇,咬牙切齿。
“你爱着你弟弟他知道吗?他知道他哥哥是一个喜欢乱伦的变态吗?”
李水生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凭什么!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答应我?答应了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为了你我可以拒绝荣家,我可以……”怨毒的眼神要将李水生盯穿。
“够了!”李水生冷斥:“本就是两不相欠的关系,你这样我只觉得虚伪。”
“好!好好好!”叶建邦被气的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离开前他放下恶语:“你以为你能得偿所愿,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你的好弟弟,我不会放过他的!” 」
咔!
戏外,宁永强的目光一直追着叶建邦不放,想再挖掘点什么。直到那人进入化妆间,他才收回视线。
却发现——李水生正皱着眉看他。
扑通,扑通,他的心狂跳。
宁永强想过去,他刚一动作,李水生就转身走了,一大群工作人员也随着李水生走了。
他怔在原地,心在一点点冷却。他这才想起:季执野还有最后一场个人戏要拍,他们要转场去下一个拍摄地。
新场地,季执野在里面拍摄,宁永强不敢看,坐在门口扣手。
一片阴影投下,他抬头,看到是谁,立刻从板凳上弹起来,站得笔直又僵硬。
是叶建邦!
叶林:“你认识我吗?”
宁永强硬邦邦地说:“不认识。”
“真不认识假不认识?”
宁永强眼睛往地上扫,紧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握拳,压住被卷在裤子口袋里的一页剧本,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我没得罪你吧。”叶林摸摸鼻子,后退半步,有点无辜,“你好像很讨厌我,刚刚还瞪我。”
宁永强尴尬,握紧的拳头松开,汗湿的手心在裤子边搓了搓,沙沙声更响了。
是他的问题,他不该把叶林当作叶建邦,但他控制不了。
“你带剧本了吗?”宁永强笨拙地转移话题。
“什么?”
其实叶林听清了,但他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转到剧本身上。
“你的剧本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林失笑,这人怎么一点求人的姿态都没有,口气还是这么硬。
但挺有趣的,他以前没见过这样的人。
叶林起了逗弄的心思,他吓宁永强:“要剧本干什么?我叔叔严禁剧本外传你不知道?难道你是别人派来的卧底?我要告诉叔叔!”
反正牛导是他叔叔,他瞎说也没事。叶林边说边作势要走。
“别!”宁永强慌了,他伸手去拉叶林,人没拉到倒是扯住了叶林的一片衣角。
撕拉——
是布裂开的声音。
叶林惊愕,他看看自己的衣服,再看看宁永强手里的半片布,感到心痛。
他四万八买的衬衫,今天第一次穿就被人撕裂了,还是他自己造的孽!
“对……对不起,衣服我……我赔你。”宁永强脸色又红又白,结结巴巴道歉。
“没事,我的错。”叶林摸摸自己的衣服,心疼的脸都皱了。
宁永强坚持:“我赔你。多少钱?你出示一下收款码。”他拿出手机,准备转账。
“不用,这衣服质量不好。”
叶林婉拒,宁永强不依不饶,最后他拿过宁永强手机加上自己的微信。
“微信加上了,衣服忘记多少钱了,等弄清楚了就告诉你。”
“嗯。”
宁永强给阳光小狗头像名字为Lin的账号加了备注——债主叶林。
叶林见工作人员陆续从现场退出来,猜测季执野拍摄结束了,怕引起围观,找个借口溜了。
宁永强低头看手里的布,愣了一会儿,把布叠好放进口袋。
他该把布还给叶林的,补补还能穿。
叶林坐上保姆车,回想刚才那一幕,越想越觉得有趣。
第14章 吻戏开拍
宁永强在候场,那薄薄的一页纸被他攥的不像样子,纸面被水渍晕开,是他的汗。
这场戏他们没再排过。
这几天他脑中一直反复回忆要点,先退,闭眼,再用力亲上去。
这一套动作越烂熟于心,他越紧张。
眼前是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这是在这个村子的最后一场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他们有序地布置场地,调试灯光,动作轻快,并没有过多注意旁边的宁永强。
宁永强盯着那张木板床,眼球微凸,脖子伸得老长,汗如雨下,妆面乱七八糟,活脱脱一个淹死鬼。
牛导见宁永强这副模样眉头狠狠拧了一下,转头吩咐化妆师给宁永强擦汗卸妆。灯光昏黄,不化也是一样的。
季执野来了,换了戏服,他先和导演打招呼,接着眼神轻轻扫过宁永强。
宁永强心头一跳,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置景不一会儿就好了,牛导只留下一个灯光和一个摄像,让其他人出去。
宁永强知道该来的总归要来了,他深呼吸,不停给自己洗脑,他是长工,他是长工!
轰隆!窗外又响起一声雷,噼里啪啦的雨下得更欢了,像一道道催命符。
这场戏是一个长镜头,牛导要求一镜到底。
「长工从屋外急急冲进来,制住李水生的动作。他不顾李水生的挣扎,将人压到床上用被子裹紧抱住,二人面对面。
李水生眼角噙着泪,骂道:“不是要睡雨里,你进来干什么!”
昏黄灯光下,一滴泪从眼角划过,李水生美得令人心惊!
长工愣住。 」
牛导等了一会儿,见宁永强还是没有动作,他喊了咔。
“愣住的情绪对,但是时间太长了,我们再来一条。”
宁永强如梦初醒,他连滚带爬下床,头也不敢回。
「……
长工不说话,隔着被子将人抱得更紧了。
见长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李水生怒火中烧,眼睛烧得通红,骂得越发厉害。
“嫌弃我是同性恋?跟我住在一起恶心?”
“那你回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还不如让我死了,省得惹你心烦!”
李水生眼尾淌着泪,很是可怜,但那张嘴说出的话却是句句往长工心上戳。
“够了!”
长工忍无可忍,将人压在身下……」
嘴唇狠狠压上,宁永强眼睛直直对上一双瞪圆了的眼睛。
下一秒他猛地松开嘴撤退,一不小心从床上摔了下去。
“没事吧!”季执野坐起。
摄像离得最近,将人扶起。
“谢谢。”宁永强头不好意思抬,局促地朝摄像道了声谢。
他懊恼!
先撤退后闭眼再用力亲上去!
刚刚被李水生的情绪感染,他太沉浸,忘了先撤退了!
季执野看着宁永强面上的红晕没说话。这人比他想得更融入角色,要是再慢点估计就轮到他NG了。
“诶呀!”牛导遗憾出声。
虽然没按剧本演,但刚刚那情绪很对味!就是时间太短了,情绪不够浓烈,没有递进,也没给季执野留反应时间。
“永强,记住刚刚那个感觉,吻得久一点,要给别人留出反应时间。”牛导语气堪称温柔:“最好再稍微深入一点,你得让李水生感受到你的沉迷,我们再来一遍。”
宁永强脸颊发烫,他胡乱点了两下头,低头朝门口走。
重新开拍,宁永强刚走没几步就被牛导叫停了。
“永强你先冷静一下,用水洗把脸,我们休息五分钟,五分钟以后再拍。”
导演说完,宁永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靠在门边墙上。
季执野走过去,给予肯定。他对宁永强说:“你刚刚做的很好。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不要想步骤。”他有些后悔给宁永强看模板了。
“还有你的脸。”季执野用手指虚虚指了一下,“红透了,快去去堂屋吹吹风降温。”
宁永强一阵恍惚,他机械地掀开帘子,走出房间。
看到密集的雨水,他用双手接了一捧。脸埋进去,冰冰凉凉的。
想起刚才的场景他深吸一口气,雨顺着气灌进他鼻腔,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季执野正靠着门框看宁永强。看到他傻里傻气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五分钟很快过去,重新开拍宁永强始终找不到状态,NG了很多次。
牛导有些急了,差点破口大骂,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
“导演。”就在这时,季执野叫住他:“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去厨房说。”
季执野带着牛导去厨房,离开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宁永强一眼。
宁永强不知道季执野要说什么,但他注意到那一眼,心跳又快了。
二人离开掀动帘子,湿润的水汽从外面灌进来,湿乎乎的,让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看着天花板,晕乎乎地想:这雨什么时候能停?这场戏还要拍多久?
很快季执野回来了,牛导没有回来。
他跟摄像和灯光师说了几句话,摄像和灯光师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宁永强感觉雨突然下大了,雨声格外沉闷。
季执野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很紧张?”
宁永强点头。
“怕一直演不好?”
宁永强再次点头。除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交给我。”
看宁永强不解,季执野继续说:“等会儿换我主动吻你。”
“你只要记住。”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好听,像在催眠,“你爱我。你这辈子就是为了我而活,你根本拒绝不了我。”
扑通扑通扑通
宁永强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他一点都听不见雨声了。
第15章 你就是个懦夫。
宁永强看着怀里挣扎的人,看着他含泪的眼睛,通红的眼尾,听着耳边刺耳的叫骂,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刻他忘了是在演戏,忘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
宁永强左手抱紧李水生,右手捂住他的嘴,爱怜地用鼻尖蹭着李水生的鼻尖,一下又一下,口中喃喃:“别哭。”
李水生瞳孔震颤,一道泪从他眼尾滑下。他扯下宁永强手腕,牢牢攥在手里,逼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宁永强不答,脸贴着李水生的脸,一味重复“别哭”二字。
“你说啊!你是什么意思!”李水生崩溃大吼。气势很足但看起来像个纸老虎。
李水生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但他仍固执地瞪着身上人,等一个答案。
“嘘。”
宁永强想伸手遮住李水生那双美丽、倔强的眼瞳,无奈他的双手都被压制着。
他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就把李水生碰“破”了。宁永强眼神闪烁着,躲闪着李水生的目光。
“你就是个懦夫!”李水生咬牙切齿。
他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强悍的力道撞上宁永强的嘴巴,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痛,接着就是李水生的嘴巴……宁永强呆呆望着天花板,似乎天花板都旋转起来。
像是不满他的反应,李水生用力掐住他脸颊强迫他张嘴。待他嘴巴张开,便迫不及待地将舌头伸了进去……
宁永强猛地回神,撞进一双绝望的眼中。他在难过?他为什么难过?宁永强不忍,安慰般轻轻含住李水生颤抖的舌尖。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陌生的电流沿着宁永强的尾椎骨直冲上来,一路噼里啪啦,他一下子软了腰。
感受到回应,李水生剧烈抖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狂喜如潮水在他眼里集聚。
他缓缓闭上眼,更深入,更热切,攻势越来越猛……他恨不得搜刮过宁永强的每一寸口腔。
被子在辗转间散得不成样子。
属于李水生的火一路燃到宁永强身上,他的脑子都烧糊了,眼前只有那双浓烈到化不开的眸子。
咔!
牛导提醒二人结束。
牛导一挥手,示意工作人员和他一起离开,给演员留出平复的空间。
牛导边走边在心里赞叹。这一版出乎意料的好,没有按照他们商量的走,但每一步都情绪饱满。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简直神了!
“咔”像一盆冷水将宁永强浇湿,唇上的火热消失,身上高热的躯体也离他远去。
他眨眨眼,嘴唇还麻着,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天花板不转了,身体也在慢慢变凉。
他转头,迷迷蒙蒙看到李水生站在床边,轻轻喊了一声:“水生。”
“结束了。”男人低哑不掺杂一丝感情的声音传来。
宁永强打了个寒颤。他眯起眼,男人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那不是李水生,是季执野!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
宁永强像被人打了一记闷棍,颓唐地瘫在床上,痛苦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身上彻底凉了,他连忙爬起来跪坐在床上。
他张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最终只是低着头,道了声:“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做的很好。”季执野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走远,宁永强才慢慢抬起头,眼泪流满他黝黑的脸。
不知坐了多久,他摇晃身体起身,强烈的酸麻自双腿传来,他跌回被褥中。
只跪这么一会儿就麻了,宁永强搓搓眼尾苦笑。笑完后,他咬牙拖着酸麻刺痛的腿下了床。
走前他想将凌乱的被子叠好,手伸进被中,竟还摸到一抹温热。
宁永强愣了一下,再摸摸,真的是热的,是李水生的体温。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他拍拍自己的脸。接着抖动被子,将那热气散了。
叠好被子,抚平上面的折痕,宁永强将这个房间仔仔细细看一遍,也算是正式和李水生告别了。
宁永强走出房间的时候,屋外雨已经停了。春天的雨总是这样,下得激烈又收得猝不及防。
宁永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住处。此时,季执野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客厅喝茶。
看到他回来,季执野抬起眼皮,声音淡淡的,问:“情绪平复了?”
又听到与李水生相似的声音,宁永强鼻子一酸。但他忍住了,喉结上下滑了滑,低低应了一声“嗯。”
“抬起头。”
宁永强没动。
季执野不悦,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声音冷了几分:“怎么不看我?”
宁永强慢慢抬起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季执野眉头皱了起来,他说:“戏演完就结束了,你不是长工,我也不是李水生,别摆出这副样子。”
宁永强感觉鼻子更酸了,眼泪像失了阀门怎么也止不住。
他知道季执野的意思,戏结束了,他不是长工,季执野也不是李水生,他不应该再停留在长工和李水生的故事里。
可刚刚他还在那张床上和李水生……可他的嘴巴现在还肿着!
宁永强去看季执野,那张冷淡、神圣不可侵犯的脸上艳红的嘴唇格外显眼。
他无来由生出一股愤懑。
凭什么!
凭什么季执野能这么快地抽离!
凭什么他要这么高高在上地教训我!
难道是吻戏演多了,习惯了?宁永强惊惶。
对了,季执野是演员,他见识过季执野对演戏的狂热,体会过季执野的专业。
他每场戏练习了几十上百遍,才换来正式开演时的流畅,那季执野呢?
季执野到底吻过多少人才能在全情投入后又迅速抽离?!
宁永强瞪着季执野,脸上湿乎乎的,嘴唇在抖,他既愤怒又委屈。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那你呢?!”他气昏了头,展现出自己尖利的一面,“嘴巴不知道被多少人亲过,有什么资格说我!”
哐!
茶杯砸在宁永强脚边,碎片四散,茶水飞溅。
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季执野冲上来揪住宁永强领口,将人掼到墙上按住。“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季执野语气森然。
脑袋磕到墙上,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宁永强一下子“醒”了。
他看着季执野怒火中烧的眼睛,缩了缩脖子,像个鹌鹑,一言不发。
季执野盯着人看了几秒,冷笑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你就是个懦夫。”他说。
院门被用力摔上,宁永强靠着墙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哭久了脸火辣辣得疼。
懦夫就懦夫吧。
他没忘了自己是谁就行。
第16章 醉酒失控
“你说什么?!”郑直手里的筷子掉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宁永强仰头闷了一杯啤酒,苦得张嘴哈气。
他平时不喝酒,喝酒误事,但他现在没事干,心里苦想要消愁。
从村子里回来好几天了,季执野美其名曰给他放假放松心情,实则不让他近身。
白天就让郑直带着他,晚上回去有时候能见着人,但那人完全把他当空气无视。
“你何止是说错话啊!老天!”郑直情绪上头,不停拿手扇风。
宁永强默默将包厢里的空调调低了两度。
“你知不知道季执野才出道几年!才拍了几部电影啊!这两年多他亲过的嘴都没有我一只手上的手指多!”
“你小子真的是……”郑直气愤地拿手指戳宁永强的脑袋,“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没把你削了都算好的,估计就是看在你救了他!”郑直直接下结论。
季执野只和他说了墙体倒塌的事故以及宁永强替演的事情,今天他本意是再问些细节,好做打算,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还知道了这么劲爆的事!
宁永强又闷了一杯酒:“那怎么办啊?他不理我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闹僵了。
“能怎么办,受着呗,看他什么时候气消呗,难道你还要一哭二闹三上吊啊!”郑直翻了个白眼,难怪还没回来就让他再找个助理,看来是被这白眼狼气狠了。
宁永强一杯又一杯往嘴里灌酒,橙黄色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很苦但又让人感觉轻快。
当宁永强对他的话没反应时,郑直才察觉出不对劲,这人好像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