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猛地牵扯到肩上的旧伤,林砚闷哼一声,挣扎着想从男人手里脱出自己那条胳膊,但他被压制得死死的,手臂绞在身后难以发力,那股酸胀的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半边身体都麻了。
他在激痛与惊恐下,差点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别,屈星尧,别弄我的手”
屈星尧却完全不顾他的挣扎,迅速解下领带把他两只发抖的手腕紧紧扎起来,一面从后面咬着他的后颈,“手废了正好,废了我养着你”
第26章 屈星尧,我们分手吧
林砚越是挣扎越是无力脱身。
换作别人,这时候就该放聪明点,去向屈星尧服软求饶。
可是林砚不会说那种软话。
他只是觉得悲哀,以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怎么会以为屈星尧对他有些真感情?又怎么会傻到心疼这种烂人,还自以为可以和他重新开始?
第一次分开的时候尽管也很难受,却不像这次这么折磨人。要分不分的这半个多月里,屈星尧这三个字就像是某种应激源,不见面时总让他想着,见了面又要彼此撕咬。
屈星尧缚住了林砚的手腕,又扳过他的脸,强硬地吻他。本以为会被林砚踹上一脚或者狠咬一口,怀里人却没太大反应。
林砚心里的那点火苗几乎快熄灭了,在接吻的间隙,低声说了句,“一定要这样么一定要让我对过去幻灭?”
屈星尧一滞,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林砚没能看清。
肩膀渗出的疼痛让他不敢再用力挣脱,他现在唯一的恐惧就是屈星尧不管不顾地弄他,他研三了,排练、面试、毕业音乐会,每一样都不敢疏忽。
屈星尧可以肆意妄为,林砚没那个资本。他带着一丝绝望地想,那就还给他,都还给他就好了。除了这双手,别的什么他都可以给出去。
腰间的皮带被解开以后扔在地上,瓷砖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林砚的追问没有回答,他只听见屈星尧给盥洗室锁门的声响。
锁扣搭上,不大的空间里完全熄灭了光,镜子里倒映着重叠的虚影,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肢体的碰撞声,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
林砚紧咬着牙,一点声音也不肯发出。
身上其他地方的疼痛都是模模糊糊地,像隔了一层,林砚还忍得住。唯独那一处的痛楚无比集中,打在神经末梢,让人控制不住地抖。林砚觉得自己被钉死了,接着又被一片片地剥开,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都完全暴露给对方。
他不愿给出任何反应,可是屈星尧太了解他,用尽意志也无法抵抗。
后来林砚不再忍着,开始把那些刀子一把一把扔回给屈星尧。
他骂他是懦夫,不敢面对过去,只敢迁怒自己。骂他玩弄感情,不配有人爱,最后要孤独终老。
屈星尧没有堵他的嘴,任由他骂了个痛快。
后来林砚站不住了,屈星尧把他捞起来压在冰凉的墙上,咬着他耳廓,问他,“这么喜欢吗,林砚?一边骂我一边爽得发抖。”
林砚很快就为此付出了代价,被弄到完全站不起来,跪在地上承受。
一墙之隔的地方隐约传来众人欢畅的笑声,林砚却完全没了声响,肩膀那一块完全麻掉了,意识也开始恍恍惚惚。
过了不知多久,屈星尧用一件浴衣把他裹起来,抱出了盥洗室。
缚手的绳结仍然没给松开,屈星尧给他喂了几口水,把他放在偏房的床上。
“外面是防盗窗,门口有人守着,老老实实待这儿等我。”
留下这句话,屈星尧整了整衣衫,出去了。
等他再回到房间,已经过了零点。宾客散去,喧嚣了整晚的别墅终于恢复安静。屈星尧遣走了守在房间门外的佣人,推门进去。
林砚睡得很沉,手腕上的束缚不知何时被他自己解开了,领带就扔在地上,屈星尧走到床边,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查看他的手腕。
上面有一圈淤痕,到了明天早上或许会更严重。
有没有伤到皮下软组织,屈星尧并不确定,在盥洗室里他是失控的,像在亲手毁掉什么,相当不理智的状态。
林砚骂他的每句话都戳在他心口上,他的确是在迁怒,也的确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算是林砚倒霉吧,把一腔真心错付。
屈星尧在扶手椅里默然坐了一会儿,林砚睡得不踏实,在床上翻了个身,恍惚觉得房间里有个人影,他睁开眼睛,撑坐起来时突然一拧眉心,缩回左手。
屈星尧立刻意识到他的左手伤到了,欲起身去看,做出要起身的动作,又定了定,坐了回去。
林砚还未完全清醒,过了片刻,他坐到床边,面对着屈星尧,声音沙哑但清楚地说,“屈星尧,我们分手吧。”-
接下来的几秒,房间里就连空气都是安静的。
林砚说完以后凝滞地坐着,而后搓了搓脸,又道,“没必要这么相互折磨。我性格也不好,你可以去找更听话的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并没有代入太多情绪。
一开始他以为是命运的安排,让自己与昔日恩人重逢,事后却发觉那只是命运恶劣的玩笑,他和屈星尧成为了现实中最庸俗的一种关系。经历分开又和好,最终因为加深了解而走向决裂回看这段感情,林砚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屈星尧没说答不答应分开,反问他,“半个月前还说放不下我,这就放下了么。”
经过刚才那通宣泄,此时他的态度逐渐趋于平和。
林砚愣怔,没有接话。下床拿起自己的背包,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你资助我的学费,还加了几年的利息。”
屈星尧闻言,挑了下眉,好像被林砚的举动给气笑了,说,“你带一包现金来见我?”
林砚再次默不作声。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带乐器来吗?”屈星尧又问。
“一开始不知道。”林砚说,“后来猜到一点。”
“那你还来?”屈星尧有些意外。
林砚抬眼看着他,“你叫我来,我肯定来的。”
唇角绷紧了些,他又说,“以后不会了。”
从半个月前林砚红着眼睛乞求“别这么狠心,我现在放不了手”,直到今晚他一脸平静地说“屈星尧,我们分手吧”。
从他明知道自己可能面临什么也要赴约,再到“以后不会了”。
即使这个结果是早就预见到的,但听到林砚对着自己说出“以后不会了”,屈星尧在那个瞬间突然感到一丝后悔。
黑暗中他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过了约半分钟,他从椅子里起来,把那包钱扔回林砚的包里,又转过身问,“分手费呢?你说个数。”
这样的对话透出一种诡异的默契。
好像两个人都在为了表面的平静而刻意扮演着什么,但林砚和屈星尧还是把它进行了下去。
林砚没要分手费,这也在屈星尧的预料中。
“你已经捐了一个排练厅,就当是分手费吧。”林砚把话说得很体面。
说完以后他站起来,整理了衣服。
衬衣上有两颗扣子崩掉了,估计刚才掉在了浴室里,林砚没怎么在意,把别的扣子全系上,他尽量不让屈星尧看见自己的左手一直在抖动,他用另只手拿起琴盒和背包,“明早还有课,我先回去了。”
屈星尧站在原地没动,“小区晚上有门禁,让司机送你。”
这一次林砚没有拒绝。现在任何的拉扯都是不必要的,司机送他一程无妨,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的同时,屈星尧叫他,“林砚。”
林砚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个艺术生奖学金我查过,遴选标准很严格。祝贺你。”屈星尧说完了后半句话。
他对他做过很多混蛋的事,但在分别的前一刻,他还是给了林砚最后一点念想。
把那封没寄出的信,那份绵延四年却突然中断的捐助,续上了一个还算善意的结尾-
当晚屈星尧没去楼上的主卧,就在一楼的偏房里睡了一晚。
别墅的侧门亮起车灯的光,就打在偏房的窗户上,屈星尧沉默地坐在暗处,一直等到车子开远了才合衣睡下。
第二天上午他照常去公司,当天有一场远程会议,内容是有关AI歌手的声音授权。
散会以后几名下属陆续离开会议室,只有屈星尧没走。
过了一会儿温妮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发现他正在看手机上的信息,但都是几天前的消息了。是林砚发给他的,问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温妮记得自己老板的每一项日程,昨晚应该是林砚去参加聚会的日子,通知他赴宴的电话还是自己打的。
温妮直觉昨晚不太平,有事发生,今天开会时其他人讨论热烈,唯独屈星尧坐在摄像头外,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
留意到她的靠近,屈星尧把手机扣在桌上,温妮赶紧递上需要签名的文件。
屈星尧签完文件,叫住温妮,他随手拿起一张纸写下一串地址,“你找人查一下这附近的医院,有没有林砚的就诊记录。”
他写的地址是林砚租房的小区,如果林砚真的伤了手,不太可能舍近求远去看病,住所附近医院应该就有就诊记录。
温妮接过那个地址,难掩困惑,“屈总不能直接问他么?”
屈星尧皱了下眉,温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颔首往后退,“我这就去办。”
温妮是个挺有眼力见的下属,她没把屈星尧的交待当做无关紧要的小事。
中午休息时她端着咖啡进入办公室,向屈星尧答复,“您给的地址附近有两家医院,都去查了,暂时没有消息。”
屈星尧冷着脸应了一声,装作不很在意的样子。温妮转身要走,他突然补上一句,“今天没查到,明天继续查,校医院那边也去问问。”
以他对林砚的了解,如果身体哪里不舒服,一定会硬扛几天,扛到忍不了再去看病。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到了第三天上午,温妮再次给他回话:林砚的确去看过病,看的是前一晚的急诊。
诊断结果为胸廓出口综合征和腕管综合症,临床表现为手臂及手指感到麻木或刺痛,伴随有冰凉无力感。
屈星尧正在与一个经纪人谈事情,听到温妮说林砚去挂急诊,他脸色骤变,一下子从皮椅里站了起来。
第27章 没找到新欢,又想起我了?
那个经纪人很识趣地出去了,温妮站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把查实的情况告知屈星尧。
她心里有点谱,估摸着林砚去急诊这事和自家老板脱不了干系。
屈星尧虽然风流,但对情人都很不错。反正是你情我愿的关系,他出手大方,好聚好散,没人对此心生不满,像是林砚这样进了医院的情况很少见。
温妮刚把基本情况说完,就见屈星尧拿起了车钥匙。她正要告诉他林砚没有留院治疗,这时去医院见不到人,屈星尧又把钥匙放下了,表情阴翳地坐回椅子里。
温妮不敢多言,她一时拿不准这件事的利害关系。
到底是说得越详细越好,还是越简洁越好。
屈星尧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让她出去。温妮带上门的时候,听见他拨通了某个人的号码,正在向对方索要附属医院骨科主任的联系方式。
此后的一连几天,屈星尧那间办公室内外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他对于各项工作上的进展突然变得吹毛求疵,动辄发火,就连总监雷维这种平时与他关系很近的人也在办公室里和他吵了一架。
晚上的聚会他也推辞不去了,一般工作到七八点就让司机直接送回家。
就这么持续了一周多,温妮偶尔能从他的通话中得知一些林砚的情况。
温妮猜测他们是分手了,要不自家老板不会总是通过旁人了解治疗进度。
他在暗地里给林砚安排病房,换上最有经验的医生,但似乎没有直接联系过林砚。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屈星尧参加完一个工作应酬,回程的车上温妮听见他对着手机那头发怒,质问对方为什么给林砚使用注射治疗,这种时候就不该同意他带病演出。
手机那头的人大约也很无奈,不知解释了什么,屈星尧挂电话的时候脸色阴沉。
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司机小心翼翼地开车,一面调低了音乐声。温妮在前排犹豫片刻,大着胆子提议,“您这么担心,要不买束花去看演出?如果看到他没事,您也可以放心些。”
屈星尧没有回应,温妮便不敢再多言。
等到隔天上午,温妮坐在桌前整理资料,屈星尧经过她的办公桌,敲了敲桌面,嘱咐道,“帮我订束花,晚上七点让司机带着花来接我。”
温妮点头答应,又细心地询问,“演出门票需要买吗?”
屈星尧迈步进入自己办公室,淡淡回了一句,“我买了。”-
屈星尧本来只想低调地藏身在观众席里,就连座位也选的是后排靠近紧急出口的位置,很不起眼。
要不要送花他没想好,把花交给隔壁座位的人,让对方代为送上台也不是不行。
却不料中场休息时间,他走到演出厅外接电话,路过的学院副院长把他给认了出来。
两个月前他们在排练厅的捐赠仪式上见过,握过手也合过影。屈星尧没留意到对方,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眼光精准,扬声叫他,“屈总,屈总,留步!”
周围的人都转头看过来,屈星尧只能无奈和副院长打了招呼。
对方很是热情,大约因为屈星尧当时的豪气捐款,副院长把他当作贵客一般对待。
“来看演出怎么也不告诉我们。”副院长说。
“顺路过来,演出很精彩。”屈星尧与他客气寒暄。
副院长见他手里拿着花束,立刻盛情邀请,“我带您去后台瞧瞧?”
屈星尧来不及拒绝,副院长又说,“您上次提到有位表弟在我们乐团,今晚也参演了吗?”
落实捐款的时候,屈星尧正为恋爱上头。他并非校友,突然联系学院要捐赠一间排练厅,总得有个事由。
那时他还做着和林砚一直好下去的打算,就说自家弟弟在学校乐团,没有透露具体是谁,想着日后若是对学校提什么要求,至少铺垫过的,不会让校领导觉得唐突。
现在副院长提到这位“表弟”,屈星尧紧了紧的手里的花。副院长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前走了两步,他再拒绝也不合适,于是跟了上去。
副院长领着他穿过内部通道,推开了后台的隔音门。原本正在休息的乐团成员一见到领导到场,纷纷起身问好。
屈星尧扫了一眼,林砚不在其中。他心里一下子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又像是失落又像是侥幸。
副院长介绍他与指挥认识。经过一个多月施工,排练厅重新启用,整体硬件比起过去那个半旧的场所好了太多。
指挥真心实意地向他道谢,屈星尧只是敷衍着应付,手里还拿着那束花。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道拉开门帘的声响,有人说话,“林砚,我找下谱子。”
屈星尧闻声回头。
就在距离他四五米的地方,其中一个更衣间的帘子被人拉开了,林砚靠墙站着,明显是刚换过衣服的样子,袖扣还没系好,领口也半敞开着。
屈星尧先看见林砚。林砚和那个拉开帘子找乐谱的同学说了句话,而后似乎有所察觉,慢慢抬头,看向几步开外的屈星尧,神色错愕。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旁的副院长看出点端倪,笑着问,“这就是屈总的弟弟?原来是我们乐团的首席,今天可是带伤演出,难怪让你挂记。”
什么话都让他给说了。林砚先是讶然,而后挑了下眉。
毕竟是当着很多人的面,院领导和乐团指挥都在场,他没有戳穿那个虚假的身份。
中场休息快结束了,场务来催众人上台,乐手们各自去拿乐器,唯独林砚站着没动。
屈星尧问他,“你不演了?”
指挥主动替林砚解释,“最难的第二乐章没他不行,后面就换别人上去。”
今晚演出的重头是马勒的第四号交响曲,第二乐章对于首席小提琴要求很高,需要使用两把小提琴交换演奏,还要用到变调定弦的技法。临时换人行不通,所以林砚打了封闭坚持演完上半场,下半场就由其他人代替他坐首席。
指挥说完就去准备上台,副院长又与屈星尧聊了几句,也回去继续看演出。
原本热热闹闹的后台变得空旷安静,只剩下他们两人。
屈星尧和副院长聊天时林砚完全没有参与,在一边擦拭乐器,收拾装包。
副院长前脚离开,屈星尧走到他身边,把花束放在琴盒边,问他,“手怎么样?”
林砚把演出服放进防尘袋,回应的声音称得上冷淡,“没事。”
屈星尧皱了皱眉头,“没事怎么会注射类固醇?”
这是一种强效抗炎药,用于快速缓释肌肉疼痛及僵硬。
副院长刚才只提到林砚带伤上台,可没说这么细节的事。
林砚给防尘袋关拉链的动作一滞,直起身,“你找人调查我?”
难怪一开始给他看病的年轻医生被换成了主任医师,还增加了几项检查内容,背后都是屈星尧的授意。
两个人之间静了静。屈星尧自知失言,半晌,挤出一句,“我可以不通过别人,直接打电话问你,你会接吗?”
后台这里也有监控覆盖,林砚的声音低了些,“即然已经分手,分得彻彻底底不好吗?”
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冷淡,尽管也看着屈星尧,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情绪。
反倒是屈星尧面对着他,有种说不清的难受。
是他亲手毁了这段关系,可是一旦见到林砚,他发觉自己甚至就连他不屑一顾的表情都是喜欢的。
这他妈是中了什么邪了。
屈星尧深呼吸了一次,才说,“你去看病是我的原因,我只想确认你的手能恢复。”
听了这话,林砚嗤笑了声,一双漆黑漠然的眸子冷冷扫了眼男人,“别了,屈星尧。是你没找着新欢,所以又想起我了?”
他冷漠怼人的样子还和记忆中一样,甚至比以前更为尖锐。
屈星尧被怼得一时间哑口无言。
林砚提起琴盒,盒子边上的那束花他连看也没看一眼,也没有一句告别,径直从屈星尧身边走了过去。
屈星尧压了压涌上心头的恼意,快步追出去。
林砚已经走到楼梯间,屈星尧从后面问他,“我载你一程,你回家还是去医院?”
林砚脚步一顿,回过身,望着站在几级台阶上的男人。
他的呼吸有轻微地不稳,但理智还是牢牢占据着主导。
“你这些哄人的招数,留给别人吧。”他对屈星尧说,“以后别来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一点转圜余地也没给屈星尧。
数不清这一晚上被林砚拒绝了几次。屈星尧回到自己车里,在漆黑的停车场坐了许久,才发动了车往家开去。
隔天傍晚是他固定联系医院的时间,拨电话之前屈星尧有些犹豫,正在踌躇要不要打过去,负责林砚的主治医师却先给他打了过来。
屈星尧接起电话,对方告诉他,林砚今天没来进行物理治疗,护士打电话去问,他说已经在办转院手续。至于转去哪里继续治疗,护士没有问出结果。
通话很快结束,屈星尧沉着脸把手机扔在桌上。
这些天里,他似乎被林砚这个人牵出了太多不必要的情绪。
他觉得荒谬,自己明明是玩得起的,怎么可能为了一点感情上的事心神不宁。
既然林砚要斩断所有联系,还要怂恿他去找新欢。
那他就去找好了。
就不信没人能替代得了他。
作者有话说:
小林:独美
屈总:摆烂
第28章 你别哭着求人家回来
自从这天过后,屈星尧没再派人去调查林砚。
如果不是那个晚上带伤上台,本来再有不到一个星期,林砚的治疗也该结束了。
他毕竟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后来从江崇凛那里,屈星尧听说了一些有关他的情况,休息了半个月后林砚销假回到乐团,似乎手伤已没有大碍。
江崇凛把林砚的近况一言带过,又见屈星尧沉默地听着,不怎么说话,江崇凛说了句,“你肯放手让他走,这我倒没想到。”
凭他们几个月前纠缠得很深的样子,现在竟然分得这么干净,不是很符合江崇凛对屈星尧一贯的了解。
屈星尧喝了口酒,笑着说,“我和谁不是好聚好散。”
他这一整晚话都不多,情绪明显不高,就算笑着也是浮于表面的笑。
一开始喝酒还有个度,其他朋友叫他去蹦迪去打台球,他意兴阑珊坐在沙发里,没怎么动弹。后来酒喝得多了,意识有点朦胧,江崇凛坐过来拿走他的杯子,“不喝了,让司机来接你。”
屈星尧一条胳膊搭着沙发靠背,仰头望着天花板,静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凛哥,我和林砚其实很早就认识了。早到十几年前,他就给我写过信”
江崇凛以为他喝醉了,在说醉话,便没有打断他。
在江崇凛的印象里,这还是他头一回看到屈星尧因为感情问题如此消沉。尽管不知道是谁提的分手,只看屈星尧的状态,似乎还没接受分开的现实。
天花板上的转灯晃得人头晕眼花,屈星尧闭起眼睛,又说,“他是我以前资助的学生,我早给忘了。我让他去酒店找我,他来了以后也不和我解释,结果我稀里糊涂就把他gei睡了。”
江崇凛坐在一旁皱了皱眉,这里头的逻辑能够圆上,听着不像是编的。
屈星尧说完这段,沉默了更长时间,才没头没尾地又说了句,“他知道的实在太多了你说两个人要是太了解,处起来是不是就没什么意思了。”
说着说着,那套渣男的理论又来了。
江崇凛听了直叹气,“你让我省点心吧。礼礼知道林砚受伤的事,和我分房睡了几天。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屈星尧坐在旁边没心没肺地笑,可是样子有点落寞。
江崇凛不忍心再抱怨他,面色沉了些,问道,“讲认真的,你是不是后悔了?”
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兄弟,如果屈星尧承认有悔意,他也想帮他一把。
屈星尧抿紧了嘴唇,好一会儿才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明明这一整晚都在借酒消愁,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还不服软。
江崇凛直接气笑了,点头,“好样的,以后你别哭着求人家回来。”
屈星尧伸手爬爬头发,眼里阴沉沉的,嘴角却噙着笑,“赶明儿就带个新欢来见你。”
其实这样的话,这样的念头,近来他也说过不止一次了。
以前他总是很有兴致的,热衷于各种刺激尝新。不管再性感再漂亮的新人,到手几个月也就腻味了,分手的时候他比谁都潇洒。
现在结束了一段稳定的关系,摆脱掉一个对他太了解的枕边人,按说应该觉得轻松。
和林砚分手一个月后,屈星尧试着找回过去的生活状态。狐朋狗友的聚会他一场不落地去了,投怀送抱的人却一个没瞧上。
有些太造作,有些太俗气,有些只是一昧讨好附和,没一点个性
表面上他继续着寻欢作乐,实际却是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
分手过了快两个月,屈星尧仍然单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试图寻找某个人的影子,却总有种刻舟求剑的感觉。
看得人越多,记忆里那段本该褪色的感情反倒越发鲜活。
直到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一个圈内朋友叫他去给自己有意签约的乐队掌掌眼,屈星尧正好那天没事,就去了那个乐队的演出现场。
不大的场子里挤满了观众,屈星尧陪着朋友坐在角落的位置。
随着一阵密集的鼓点响起,乐队成员陆续上台,屈星尧远远地扫了一眼,随后视线在键盘手身上停住。
那个人的侧影,与林砚有几分相似-
这支乐队属于流行摇滚风格,有几首原创听着还不错。朋友询问屈星尧的意见,他给了首肯,“还行,可以签。”
从屈星尧坐着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只能看到键盘手的侧影。这让屈星尧一度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透过那道身影究竟是在看谁。
演出结束以后,乐队五人组主动走到台下和他们打招呼。
屈星尧又多看了那个键盘几眼,其实就只是侧影略像而已,正脸和背影都不像,一开口说话更是完全两样。
屈星尧立刻没了兴致,找个借口准备离开。他刚一起身,那个键盘手却主动走过来,冲他笑了笑,说,“好像没在这里见过你,要不要出去抽根烟?”
屈星尧正要拒绝,那人从兜里掏出了一盒香烟。
包装很眼熟,是薄荷爆珠款的。也是前一阵子林砚常抽的口感,有时候屈星尧还会就着林砚的手来一口事后烟。
那种无力的错位感又涌现出来,拒绝的话也咽了回去,屈星尧和键盘手一起走到酒吧外面。
他没有接对方递来的烟,两个人站得也不算近,键盘手对屈星尧挺好奇,打听他的情况,屈星尧真真假假应付着,没说几句实话。
薄荷香精混杂着焦油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散,聊了没几分钟,屈星尧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他转头一看,愣住了。林砚就站在几米开外的人行道上,身旁是几个同学,不知是来看演出还是凑巧路过。
屈星尧的脑子空白了几秒。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了起来,他想过去向林砚解释,这一切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但林砚脸上过于冷淡的表情制止了他的行动。
他看到林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祝贺。”
祝贺什么。
祝贺他另觅新欢?
屈星尧一时间烦躁难安。
林砚与他对视了几秒。
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前,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么随机的地点遇上对方。
站在林砚的视角,屈星尧和那个男生都处在一种非常放松的状态下。对方点着烟,一直在说着什么,屈星尧脸上没有不耐烦,甚至连男生当面抽烟他也是包容的。
林砚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直到有个同学伸手拽了他一下,催促道,“走了,车来了。”
林砚这才被同学拉走了,随着一行人钻进停靠在街边的出租车里。
这短短一分钟的重逢,外人可能都看不出来他们曾经认识,却让屈星尧接下来的一整晚没有睡好。
那个键盘手给他写了一串号码,转头就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林砚离开以后,他也很快走了,没再与对方有任何纠缠。
但是自从这天过后,屈星尧逐渐有点醒悟过来,觉得江崇凛说的那种去求林砚回来的可能性,好像真不是没有。
要不他当时怎么会那么慌乱。
即使他对于那个键盘手没有任何逾越的想法,对那盒香烟的兴趣恐怕都要高于那个人。
但他担心被林砚误解,这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他开始接受一些原本令自己感到抗拒的现实。甚至开始静下心来考虑,是否应该去找林砚聊聊,他们之间有无复合的可能。
毕竟已经分开两次了,如果再谈和好,即便在感情上轻率如屈星尧,也知道这一回要比之前更有诚意。
这天下午雷维敲开了他的办公室,打算让他听几首新歌的demo。
两个人公事公办地讨论了一会儿,都是围绕着录歌和打歌的内容。快要谈妥了,雷维突然想起什么,提了一嘴,“上周末我见到林砚了,就在我那个录音棚里。”
雷维在外面有点独立的生意,经营着一间录音棚和一个音乐餐厅。录音棚的地点距离音乐学院不远,他请了可靠的熟手打理,自己很少露面,这些屈星尧都是知道的。
“他去录什么?”一听到林砚的名字,屈星尧抬头问了句。
雷维隐约知道他们分手的事,笑容有些微妙,说,“我听录音师说的,他要去面试欧洲的乐团,第一轮考试是录音,录了三首曲子。”
“我在外面听了几句,拉得太他妈好了,估计能面上。”
录音棚的玻璃是单面可见的。
雷维只进去了几分钟,林砚并不知道他当时在外面。
屈星尧听完这话,本来在转笔的手一下子滞住,签字笔落在桌面上,他心跳漏了拍。
“什么欧洲乐团?”他问雷维,但神情更像是自言自语。
分开才两个多月,备考乐团不可能是最近的事。林砚竟然一直瞒着自己,就连交往的那阵子也对此只字不提。
第29章 不如让自己做这个恶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林砚洗了个澡倒头就睡。
他是想借由睡着了来逃避一些现实里的事,进入睡梦中却还是见到了屈星尧。
场景仍是几小时前的那一幕。酒吧门外,迷幻霓虹,屈星尧和一个高瘦男生站在一起。
屈星尧穿着薄风衣,男青年穿着皮夹克,看着像是搞乐队的,抽烟的样子也很熟练。
林砚远远地打量了一会儿,觉得那人的某个角度与自己有几分相像。
也许是做梦的缘故,他比平常少了许多顾忌,走上前去直接质问屈星尧,“你这新欢怎么这么像我?”
屈星尧脸上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一把揽过男生,反驳道,“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怎么我走到哪儿你追到哪儿?”
梦里的情境过于真实,屈星尧的恶劣也一如既往。结果就是林砚在早上六点就醒了,七点琴房大楼一开门,他第一个刷卡进去,等到叶润礼来找他去上大课,他已经练了快三小时的琴了。
叶润礼靠在门边,等着他收拾乐器,见他脖子下方又被琴身磨红了一块,不禁感叹,“等拿到欧洲乐团的offer,不知道郑指挥舍不舍得放你出去。”
叶润礼的语气很是笃定,好像林砚一定能通过面试。
其实不单是叶润礼这么认为,就连一向谨慎的导师董昕,也做好了林砚下学期不会回来的准备。最近已经在提醒他要去和系办老师提前申请,毕业证书和学位证可以由导师代为领取。
与屈星尧分开两个月,林砚渐渐地不再想起那段恋爱,忙碌的备考足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临近毕业这一年,他终于能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在专业训练上。
他报考了两个欧洲乐团,第一轮录音遴选都在11月初,月底公布第二轮面试名单。
这天傍晚结束排练,林砚提着琴盒往外走,一边查看手机邮件。
距离结果公布还有半个多月,为防万无一失,他每天都会看看有没有乐团方面的回复。
初冬的天,黑得早了,校园里的路灯都已亮起。距离排练厅出口最近的一盏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林砚一出现,那道身影立刻朝他走去。
林砚揣起手机,抬头,屈星尧已经到了跟前。
屈星尧穿着修身外套笔挺长裤,外形有点过于突出。从他走向林砚,就有不少乐团的同学驻足侧目。
“有空么,请你吃个饭。”屈星尧开门见山地问。
“没空。”停顿了下,林砚补上一句,“我要去培训中心代课。”
他没把话说得那么硬,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我送你过去。”屈星尧又道。
林砚搞不懂他的来意,一旁围观的同学多起来。他不想让私事成为别人的谈资,索性不再回应,快步往前走。
屈星尧跟了上去,陪着林砚一直走到校门口,见林砚仍不停步,他伸手拦了一下,“你今晚兼职多少钱,我付十倍行不行?”
林砚一记眼刀扫过来,屈星尧自知失言,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你去上课,我等你。”
林砚脚步一顿,停住了,深呼吸了下,“你到底想干什么,屈星尧?”
“我们找个地方聊一下。”屈星尧表情很正经。
林砚先是错愕地盯着他,而后嗤笑一声,“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他一直保持克制的情绪出现裂痕,语气也重了,“我们分手了。两个月前。是我提的,您还记得吗?”
对于屈星尧,他内心深处仍然保留着一份对待恩人的尊重。但他也深知这人在感情方面就是个混蛋。谁同情混蛋谁倒霉。
可能是见到林砚态度激烈,屈星尧按捺住了,没再去刺激他。眼看着他提着琴盒穿过马路,走向一街之隔的培训学校-
林砚教完第一节课,走到教室窗边向外张望,一辆拉风的双开门跑车就停在校外的街边。
屈星尧没走,等在外面快一小时了。
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林砚以为是下一节课的学生到了,回头却见前台的同事走进教室,递给他一个纸袋。
“刚才有个大帅哥让把这个交给你。我问他是谁,他说是你哥。”
前台小姑娘冲他眨眨眼,笑着说。
林砚看了眼袋子里面,装着一盒三明治一盒蛋挞两瓶牛奶。
他面无表情说了声谢谢,前台推门出去了。
还有十分钟才到下节课。林砚把袋子里的三明治拿出来,往嘴里胡乱塞了几口。
他本来应该在结束排练后吃点东西再做兼职,因为屈星尧的突然出现,他略过了晚饭,但他没想到屈星尧会送吃的上来。
当他取出牛奶的时候,有些意外地摸到盒子是加热过的,里面的奶还温着。
被那些扎心的场景刺激多了,他都快忘记了屈星尧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也是很懂体贴,足够细心的一个人。
林砚又上了一节课,晚上九点半走出培训学校。
屈星尧的跑车就停在正对学校大楼的街边,林砚只当没看见,径直走了过去。
在他走出去几步以后跑车也发动起来,徐徐跟在后面,两束车前灯一直照着林砚前面的路。
就这么僵持了约莫百八十米,后方行驶的车辆开始鸣笛催促,有司机降下车窗直接开骂了。
林砚无奈停步,折返回去。还不待他走近,副驾驶的门弹开来,他冷着一张脸上了屈星尧的车。
他没问去哪儿,屈星尧也没开导航,跑车流利地穿梭在深夜的街头,是送林砚回家的方向。
车子开到小区楼下,屈星尧熄了火,悠悠开口,“请我上去坐坐吧。”
林砚没说话,推门下车。
到底是交往了一年多,这点了解还是有的。不说话就是默许,是同意了。屈星尧也下车跟了上去。
正式的对话从进门开始,林砚关上门,扔下一句,“我们不可能复合了。”
说他自作多情也好,但他这句话更像是冲着自己说的。
他怕心软在先,说出来直接断了所有退路。
屈星尧靠着鞋柜,神情平缓,看着他,“何必把话讲得这么绝对。”
林砚蹙眉,他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屈星尧这个人的欺骗性很强,当他越是耐着性子好好和你说话的时候,越是要警惕。
林砚没往屋里走,他也不打算邀请屈星尧去客厅坐下。玄关这三四米见方的地方就挺适合前任聊天,聊完了开门送客。
林砚稳了稳情绪,反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屈星尧本来想迂回地开启话题,但是林砚一进门就说不可能复合,这种拒绝对他而言还是太狠了点。
他也不兜圈子了,问出压在心里多日的问题,“听说你要出国?去欧洲的乐团。”
林砚怔忡,旋即怒道,“你还在调查我?”
屈星尧无意向他解释,这个消息是源于雷维的偶遇。他们交往的那段时间,自己对林砚可谓是掏心掏肺,林砚竟然瞒下这么大的事。他倒要听听他有什么解释。
“考出去不是小事,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屈星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林砚想起那一晚看到他和新欢的画面,抽烟,聊天,气氛和谐,他不懂屈星尧为什么还对自己纠结不放。
原本,他是想过为他留下的。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砚呼吸发紧,他不想一再面对那个时间节点,“我不需要向你交代什么。”
屈星尧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出国的决意是不容置喙的。林砚肯定要走,凭他的能耐,也必然考得出去。
一丝迟来的绝望浮上心头。
国界,时差,各种不确定的因素。
他根本没想过他会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没想到这次分开意味着再也无法见面。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林砚并未反驳他的质疑,早在恋爱时他就已经准备出国面试。
进屋不过十几分钟,屈星尧走出了林砚的家门,各自连一句体面的道别也没有。
屈星尧没有着急回到车里,走到小区门口给自己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交流的内容很简短,他要对方去查两个人,一个是冯广路,另一个叫陈政,都是林砚的债主。
林砚至今还有七十万的欠债没还清。屈星尧让律师把这两笔债务关系转移到自己名下,越快越好。
这不是多么难办的事,律师没问缘由,满口答应了。
屈星尧结束通话,接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挡着风给自己点了一支。
与其让别人成为林砚的债主,拿捏着他的软处
屈星尧深吸一口,薄荷的气息溢满鼻腔。而后他把香烟摁熄在身后的墙壁上。
还不如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第30章 林砚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
开车回家的路上,屈星尧想了很多。
想到他和林砚这一年多年的感情,想到自己在分手前后的矛盾拉扯,也想到了他们虚无缥缈的未来
对于林砚的欺骗,他还没有消气,但更多的负面情绪源自于对方即将出国的恐慌。
也许是上一次复合来得太轻易了,他在潜意识里觉得只要自己没在外面乱来,没有触碰底线问题,这段关系就还有柳暗花明时。最起码,能从朋友做起。
林砚这一走,把他的念想全断了。
欧洲那么多小国家,乐团合同很多是一年一签,林砚随时可能换个国家工作。
他还会接触新的平台,认识新的人,甚至,开始新的恋情。
屈星尧没法再想了,一个偏执的念头一直往外冒:他不能让他出去,至少现在不行。
到家以后他又给律师拨了个电话。
“刚才决定的事不变。”他对律师说,“但要保证那两个人不会说漏嘴。现在不能让林砚知道债务转移到我名下。”
他交待这句话时,语气是少有的严肃。
律师不明白背后的缘由,担心自己理解有误,问道,“您不是替林先生还钱吗?怎么还要瞒着他。”
屈星尧陷入沉默,几秒过后,他开口了,却没给解释,“你照我说的做,林砚要到月底才给他们转账,在这之前不能让他知道。”
还没到最后那一步。屈星尧也深知林砚的性格,这种手段一旦用上,林砚不是忍气吞声的人,说不到要闹得玉石俱焚。
今晚虽然谈崩了,屈星尧还想再去挽留一次。
如果林砚铁了心要走,单是一笔不足百万的欠债未必留得住他。
屈星尧退出与律师的通话页面,又在联系人列表里找了找,滑动的手指终于在一个名字上方停住。
那是林砚母亲的联系方式。暑假那次他登门拜访时,他留下了对方的手机号码。
一个负债累累的穷学生,背后还有一个随时能牵制住他的原生家庭。不管怎么想,林砚都不该逃得出去。
屈星尧吐了口气,把手机屏幕摁熄灭了,扔在一旁。
先把人追回来,他对自己说。先别用这些手段。
他们还是有些旧情的,要不也不会来往了一年之久。
等到第二天情绪平静了些,屈星尧在傍晚放学时间又去了一次音乐学院。
排练厅的门紧锁着,他本想给林砚打电话,担心对方不会接听,于是叫住一个路过的提着琴盒的同学,问他,“你认识管弦系的林砚吗?”
这个同学也是小提琴专业的学生,自然知道这位长年在系里考试第一的师兄。眼见屈星尧衣着光鲜气质出众,同学没有防备地说,“刚才在琴房大楼里还见到呢。”
屈星尧眼神亮了,问对方琴房大楼怎么走,又问管弦系的琴房在哪一层,同学给他指了路,他就快步寻了过去。
属于管弦系的琴房有几十间,尽管知道具体楼层,还是得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屈星尧在每个小窗口前驻足,这时已是饭点,大多数琴房亮着灯,但只有背包或乐器放在里面,没人练琴。
走到七楼尽头的一间琴房前,屈星尧突然听到一段激越琴声从里面传出。
他心跳快了点,其实他听过林砚拉琴的次数不多,一整年下来也就那么几次,但那个人音乐里藏着的灵性是让人难以忘记的。
屈星尧走到小窗前,见到了林砚的背影。
前天过了立冬,今天室外的气温就只有几度。林砚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鬓发微湿,显然已经练了一阵子。
屈星尧定定地注视那个背影,没有敲门打扰,退到门边等着。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琴房里安静下来,屈星尧以为林砚练完了,准备上去敲门,透过小窗口看到的一幕让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林砚坐在琴凳上,从背包里取出一块三明治和一盒牛奶。都是昨晚屈星尧买给他填肚子的零食。
原本盒子里装有两块三明治,昨晚吃了一块,今天他又把剩下的那一块带来了学校。
他没打算出去吃饭,一方面是不想耽误练琴,另一方面是为了节约钱。
出国面试也是笔不小的开销,何况他还背着一身债务。眼看面试日期临近,能省点是点。
屈星尧愣怔几秒,隔着门板上那块仅有巴掌大小的玻璃,看着林砚层层剥开三明治的塑料膜。
练琴辛苦,小提琴的拉琴姿势本有违背人类身体工学,林砚的左手还有点发颤。
屈星尧心里有股异常强烈的情绪,一下子涌起来。
这人从小到大都在吃苦,为什么还要放他出去从头开始?
欧洲这几年经济倒退,乐团也开不了高薪,凭自己在国内已有的一切,什么不能给他?
感情上的事是他有错,是他一时间没想明白,他愿意跟他道歉,愿意低头服软,只要他们一人退一步,哪里至于要闹到一刀两断的地步。
屈星尧扬手敲门,林砚一抬头,透过小窗口看见他的半张脸,错愕,他以为经过昨晚的摊牌,以屈星尧的脾性,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他放下三明治去开门,屈星尧一把抓起他的手腕,“陪我吃个饭。”
林砚试图挣脱,屈星尧根本不理会,一脚挤进琴房,直接把林砚压到了墙上。
尽管走廊上没有同学经过,这种行径还是太过大胆。
林砚被激怒了,抬脚就踹,屈星尧不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他再次制住了林砚的两只手,动作有些强势,说话的语气却放得尽量温和,“昨晚我们不算聊完。去吃个饭,顺道把话说明白了,要不我明天还来琴房找你。”
见林砚瞪着自己,屈星尧反倒笑了下,他喜欢他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性子,甚至比初见时,比恋爱时更喜欢。
“就一个小时。”屈星尧再做让步,“吃完你回来接着练琴。你是不是害怕和我单独相处?要是不怕,吃顿饭能把你怎么了。”
林砚用力挣脱,屈星尧担心自己用力不当,弄到他的旧伤,松了手没跟他硬碰硬。
也许是那句激将的话起了点作用,林砚沉默少许,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说,“就一个小时。”-
屈星尧把车开到距离学校不远的一间高档餐厅,要了一个雅致小包。
他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菜系,点了烤羊排红烧肉这样扎实的荤菜,又加了小费,让后厨尽快送上来。
前半小时林砚只是埋头吃饭不说话,屈星尧不怎么饿,坐在他对面就喝了一碗汤。
待到林砚放下筷子,他这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国内有你看得起的乐团吗?”
林砚正用纸巾擦嘴,从他话里品出一点不对劲的意思,冷着脸,道,“屈星尧,你别乱插手我的事。”
屈星尧拿起手机,照着上面的搜索结果念道,“爱乐乐团,歌剧院交响乐团这两个行么?或者北京深圳的也可以,虽然远了点,飞机两小时也能到。”
林砚闻言,脸色微变,屈星尧这个态度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隔着小圆桌看着他。屈星尧的视线从手机移开,也抬眼看向他。
不待林砚开口,屈星尧又说,“……林砚,最近我想了很多,上次分开是我处理得不好,这段时间我没找别人,你撞见的那两次,一次是故意气你,一次在酒吧外面,那不是搭讪,就是聊了几句,后来也没有联系。”
把自己的问题交代了,屈星尧停顿片刻,以商量的口吻说,“能不能暂时别走?你出去发展太辛苦了,我们感情的事也需要点时间。我比较过国内的一流乐团和国外乐团,待遇各方面差异不大。”
林砚听完,先是沉默,然而搓了搓脸,叹道,“屈星尧,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你招招手,我就要回来。”
林砚不愿说伤人的话,但是比起过去一年不断陷在糟心的感情里,不断地被消耗,他还是更想要现在这样专注于学业的生活。
“我想出去看看,不是冲着那边的待遇。”他说得很诚恳,“学我们这个专业,多点视野总是好的。”
屈星尧和他聊感情,但他的回应里完全没提到感情。
屈星尧皱了皱眉,“我们交往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现在我们还在继续,你预备怎么和我说?”
林砚犹豫了下,如果再提自己当时的心境,再说那时想过留下,只会给对方错误的信号。
他狠了狠心,回答,“你难道就想过和我一直走下去?”
屈星尧真想过,但林砚不会相信。
林砚语气更冷,用决绝的态度把自己裹起来,“我们就不是合适的人,何必硬拽着不放。就当是我骗了你,我早就想走了。”
林砚的两手放在腿上,藏在屈星尧看不到的角度。
他攥紧了手,说完所有的话。见屈星尧坐在对面,眼神愈发阴冷,他撑着最后那股劲站起来,从皮夹里摸出三张现金放在桌上,“这顿AA吧。”
没想过以牙还牙。但是屈星尧在分手时做过的事,他也对他做了一遍。
直到林砚走出包厢,屈星尧始终坐在椅子里没动。
只是看着他出去,看着门阖上。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没再去学校找过他,没再尝试有任何联系。
律师每天都给他打一两个电话,不管是在开会还是应酬,只要是律师的来电他肯定接听。
林砚出现在星尧娱乐的前台,是在吃完那顿饭的十二天以后。
屈星尧正与几个经纪人开会,温妮敲门进来,走到他身边低声请示,“林砚来了,指名道姓要见您。”
屈星尧面无表情地听着,还没有回应见不见。外面传来些许嘈杂,前台的人没有拦住林砚,那道凌厉的身影已经直接闯进来,冲到了他办公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