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好的。”言希宁说。
“嘿嘿,”邱枫刻意地靠近他,半边身子都和他紧挨着,“是不是觉得只要跟我在一起,在哪儿都很开心呀?”
主动出击的时候,多厚脸皮的话他都能坦荡荡地说出口。
言希宁垂着视线:“嗯。”
本以为在单方面调戏的邱枫脸腾一下就红了,变得比言希宁更害羞,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朝前走:“哦,这样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会儿,言希宁又不死心地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邱枫问他:“你很少旅游吗?”
“小时候我爸会带我出去玩,”言希宁说,“但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去各种地方,”邱枫给他画饼,“等毕业,我赚了大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一起。”
他说着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冲着言希宁竖起手指:“还记得我的超能力吗?我有预感,自己早晚会大富大贵!”
言希宁浅浅地笑了笑。
邱枫也对他笑,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经历过昨晚,他和言希宁之间的关系终于有了质的变化,他为此雀跃不已,整个人都变得亢奋。
言希宁看起来心情也不算坏,却明显比他冷静得多,整个人依旧是淡淡的。
太内敛了吧?
衬托得仿佛是他在一头热。
这样不行,看不到言希宁脸红,邱枫不得劲。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了周围并没有人留意他俩,突兀地踮起脚来,在言希宁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偷袭成功,言希宁果然呆住了。
邱枫得意地对他比了一个V字,趁势拉住了他的手,愉快地向前走去。
其实就算被人看到了也无所谓,陌生人罢了。
言希宁现在是他的男朋友了,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对着言希宁做所有的事,不好好把握,多浪费啊。
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欣赏着风景磨磨蹭蹭地走了半个多小时。
到达巴士站时,依旧时间充裕。
小巴车的票价十分便宜,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单人十元。
相应的,环境一塌糊涂。
车体破旧,车厢空间逼仄,座椅狭窄。言希宁佝偻着身体上了车,入座后恨不得用手臂抱住膝盖。
这还算是幸运的。
来晚了的只能坐在走道间的小板凳加座上,别说安全带,椅子和地面根本没有固定,全是安全隐患。
小小一辆车,最后塞了二十多个人。
言希宁蜷在座位上,努力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敢吱声。
“我当初去学校报道,就是坐的这辆车,”邱枫说,“那天来得晚,挤在中间的小凳子上,四个小时下来浑身骨头都痛。”他说着感叹地吁了口气,“这么久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回来。”
言希宁只是静静地听着。
发车后,不太平整的路面和摇晃的车厢让他不得不紧紧握住了扶手以寻求安全感。
“回去会见到你爷爷吗?”他问。
“不会,”邱枫摇头,“我们去的是镇里。我爷爷在村里。虽然不是很远,但交通特别不方便。那儿已经没什么我想见的人了,多余跑这一趟。”
言希宁似乎很想问些什么,又难以启齿。
“……我确实有点记恨他,”邱枫冲他笑了一下,“有一件事,你听了以后可能会跟着生气,所以我昨晚没有提。”
“发生过什么?”言希宁问。
“办助学贷款需要家长签字,”邱枫说,“在他的认知里,我能用那张他签了字的纸换好几万块钱,他觉得他也该有份。”
“……”
“讨价还价到最后,他拿走了一万二,”邱枫苦笑了一下,“他还是觉得自己亏了。因为白养我那么多年,我这一走,就像我爸一样不会回去了。”
言希宁抿着唇,握住了他的手。
“我还是会回去的。他大儿子死得早,二儿子人间蒸发,哪天等他走了,我会去给他办后事。”邱枫说着叹了口气,对着言希宁苦笑,“……我就知道,你听完会不开心。”
“那你的学费……”言希宁忧心忡忡地。
“放心吧,窟窿早填上了,”邱枫摆手,“我有手有脚的,也不笨,赚钱不难。”
只是辛苦。
见言希宁又要说些什么,他忽然一抬手,指向窗外:“你看那儿!”
言希宁扭过头,接着轻声惊呼:“牛!”
他赶紧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了路旁水渠边的水牛。
“好大啊……”他感叹。
“你们这些城里长大的孩子,真是没见过世面。”邱枫装模作样地摇头。
言希宁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并不让人满意的照片,显得有点儿遗憾。
“再往前多的是,”邱枫说,“不着急。”
言希宁收起手机,又问他:“所以,这次回去,你完全没有想见的人吗?”
“有的!”邱枫笑眯眯的,“待会儿就能见到。你记得到时候要礼貌,不可以像平时那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理人,知道不?”
终于下了车,两人都腰酸背痛,一顿舒展身体。
“就算一开始选择坐飞机,这趟车也省不了,”邱枫告诉言希宁,“只有它能到。后悔来这鬼地方了吗?”
言希宁摇头。
他刚拍到了满意的水牛照片,心情很不错。
“这儿往前,就是附近最热闹的区域了,”邱枫兴冲冲地大步前进,“我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再找家店吃东西。”
言希宁跟在他后头,视线有意无意地瞟向他的手。
“这里不行,”邱枫看出了他的心思,“有认识的人。不能吓到老人家。”
两人又走了会儿,拐了一个弯,他抬手朝着前方指去:“就那儿!”
言希宁顺着他指的方向张望,见到的是一个极为简陋的沿街店铺。
铺面外侧架着一块板,上面摆放着一些书本杂志。一侧立着一块破破烂烂的招牌,招牌上是一个手写的繁体字:書。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板凳上,手里捧着个大碗,正埋头吃饭。
邱枫一下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喊:“老头!看看是谁来啦!”
老人扭过头,眯着眼盯着蹦跳的邱枫瞧了会儿,脸上的沟壑瞬间舒展开来,紧接着,又再次更紧密地挤在了一块儿。
“小枫啊!”他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
第67章 花心萝卜
在来的路上,邱枫已经为言希宁详细地介绍过。
老人姓丁,邱枫称呼他为丁伯。
丁伯也是他人生中的贵人。
邱枫最早是在村里念的小学。整个学校只有一间教室,统共两个老师在里面轮流教着五个年级的学生。
当老师发现两年级的邱枫已经蹭着课学完了五年级的内容,认为这个聪明得不太合群的孩子不该被埋没在这个小地方,于是登门拜访,苦口婆心地劝说,建议家长把他送去镇上。
上学不用花钱,但吃和住不可能免费。
邱枫的大伯颤着手掏出了自己仅有的积蓄,把他托给了镇上的远房亲戚。
对方收了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钱,给邱枫收拾了一张床铺。他们七点半下班,八点到家。他们给他一天两块钱,让他吃完了饭再回家。
小小的人每天放学后到晚上八点的时间里无处可去,饿着肚子背着包在路上乱逛,机缘巧合走进了一家二手书店。
丁伯不仅给了邱枫一个容身处,还额外赠送他一顿晚饭。
小地方的二手书店生意一般,卖得最好的是各类奇闻杂志和故事会,还有一些丁伯不让小孩翻阅的性感写真。
所幸小店本身是丁伯用自家房子改的,前半截是铺面,后半截就是卧室,没什么运营成本。
丁伯只有小学文凭,一辈子没离开过小镇,但看过很多书,会讲故事,甚至还懂一点英语。
他为讲过邱枫很多历史故事。邱枫长大以后才发现里面掺杂着大量野史,完全靠不住。
可对丁伯,他依旧发自内心感激和敬重。
当言希宁提出想去他出生的地方,他下意识想拒绝。
这小地方实在乏善可陈,不值得费钱费力特地跑一趟。
除非是为了见丁伯一面。
邱枫和丁伯交换过联络方式,逢年过节会互相问候。过去也曾想要回来探望,始终未能成行。
毕竟对他这样的穷孩子来说,假期是要拿来换钱的。
可也不知怎的,这阵子他突然变得格外想念这位老人,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揪心与担忧。
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借着这机会回来看看。
见到老人脸上的笑容,一路的舟车劳顿都变得值得。
提前被叮嘱过的言希宁显得乖巧又懂事。
邱枫向丁伯介绍说“这是和我关系非常好的同学”,他便点着头一脸拘谨地主动问好。
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家长领着去不相熟的远亲家里拜年的老实孩子。
丁伯高兴得饭也顾不上吃,拉着邱枫念叨了几句,又去屋里捧出了一把糖果,塞给两位年轻人。
邱枫乐呵呵地吃着糖,指着角落用旧木板搭成的简陋架子,告诉言希宁:“这以前就是我的书桌,我每天在这儿写作业。”
言希宁含着糖果,掏出手机,给那如今铺满了各色杂志的架子拍了张照。
除了支架,他还拍了门面、书架、和站在门口摆出各种造型的邱枫。
“这次回来打算住哪儿?待几天?还打算去什么地方?”丁伯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住旅店,已经订好房间了。就呆两天,后天走,”邱枫很耐心地一一作答,“打算在附近逛逛。我回来之前查了一下才知道,这地方原来还是有几个景点的。我都没去过。哦对了,待会儿还打算去学校看看。”
丁伯一脸遗憾:“你们小学去年已经拆了呀。”
“啊……”邱枫呆住。
“现在都去大城市打工了,年轻人少,学生招不满,”丁伯告诉他,“去年就和隔壁镇的中心小学合并了。”
邱枫一脸遗憾:“这样啊……”
“但可以去见见你的老同学,”丁伯为了安慰,提议道,“芳芳你还记得吧,现在就在斜对面小超市里上班!”
见邱枫歪着头回忆,丁伯连连摇头:“芳芳你都不记得啦?你那时候还说要和她结婚呢!”
邱枫吓了一跳,慌忙瞥向言希宁。
言希宁睁大了眼睛,也看向了他。
“不记得啊,完全不记得!”邱枫大声强调。
“不愧是朝三暮四的小花心,”丁伯笑道,“就是三年级的时候要和你结婚的那个小姑娘嘛,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四年级的的时候是小满,五年级的时候是乐乐和阿强。小满和阿强还是男孩子咧!你看我这记性,是不是很不错?”
言希宁眼睛越瞪越大,邱枫急忙辩解:“什么花心……那只是跟我玩得比较好的小朋友!”
“哟,现在知道要害羞了,”丁伯陷入回忆,乐滋滋的,“那时候时不时就牵一个过来给我看,说是未来的结婚对象。”
“只是一段时间里玩得比较好!”邱枫急坏了,“我那时候以为好朋友就该结婚!你也不教我!光起哄!”
丁伯逗他上瘾:“刚才看你带个朋友过来,还以为又要给我介绍结婚对象呢。”
言希宁眨巴了两下眼睛,邱枫见状一把将他扯到了身旁:“对对对,这才是我的结婚对象。”
丁伯只当他是在破罐破摔,很配合地哈了两声,忽然注意到了什么,靠近了些,看着邱枫的手臂,问道:“小枫,你手上这些是什么东西?”
邱枫现在日常行动已经看不出异样,皮肤上的纹路也淡了不少,只要穿上长袖,日常几乎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可对关心他的人而言,手背和手腕上的印子依旧无法忽视。
因为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乍一看,像一片连绵的疤痕。
邱枫不想和老人提那些糟心事儿,于是避重就轻地说道:“前阵子不小心,被电了一下。”
“呀,”丁伯却还是忧心忡忡,“怎么会的?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吧?”
“有的,影响特别大!”邱枫故弄玄虚,一脸神神叨叨,“被电过以后我开了天眼,现在可以预知未来。”
丁伯默认他在胡说八道,配合着问道:“那么厉害?那你预知一下,我十年以后在做什么呢?”
“你……”邱枫装模作样眯起眼,正想说些吉祥话,忽地心头一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抑。
为什么呢?
他依稀记得,在十年后似乎发生过什么和丁伯有关的事。
可究竟是什么事呢?邱枫脑中一片混沌,回忆不起任何细节。
就像他又想不起林笛丈夫的名字一般。
“怎么,不灵啦?”丁伯问。
“十年后……你天降横财!”邱枫信誓旦旦敲了下桌子,“丁叔和小丁哥都跟着你一起大富大贵!”
丁伯乐不可支,摆手道:“十年后我都快九十了,哪儿来的发财机会。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咯!”
“呸呸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邱枫打断了他,“丁伯长命百岁!”见老头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反客为主,指着一旁的饭碗,“你看看你,饭也不好好吃,都凉了吧!这么大人了,一点也不懂得爱惜身体。”
“这不是突然见到你,没顾上嘛,”丁伯捧起饭碗,看着米饭上铺着的腐乳酱瓜,“突然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啥也没准备。我想留你们吃饭,都不好意思开口。”
“不忙不忙,”邱枫摆手,“我要去吃以前你常带我去的面馆子。那店还在吧?”
“在的,涨了一块钱,还是老味道,”丁伯说,“不早了,快去吃吧!”
离开旧书店,邱枫长吁一口气。
这段时间想起丁伯,心里总会冒出点没来由的忧伤。这让他变得疑神疑鬼,担心是不是又是第六感在发动。
如今见老头精神矍铄,饭量也一如当年,总算松了口气。
可也不知怎么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依旧萦绕在心头,让他提不起精神。
本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想依旧被言希宁看出了端倪。
“怎么了?”言希宁担忧地看着他,“在担心什么?”
“……还记不记得我的超能力?”邱枫没有隐瞒,“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放心不下。”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错。”言希宁安慰道,“你也许只是太想他了。”
“嗯,”邱枫点了点头,“应该是的。”
或许那根本不是第六感。
只是观察到岁月又在老人身上留下了新的痕迹,而自己却不能常伴左右,故而产生的愧疚与遗憾。
“走,去吃面!”他说着向前走去,途径丁伯提到的那家小超市,下意识地朝里多看了两眼。
身旁传来言希宁清嗓子的声音。
“丁伯有点老糊涂了,”邱枫十分谨慎地说道,“他提的哪些名字我压根都不记得。”
言希宁垂着视线,也不知正在思考着什么。
生怕他乱吃飞醋,邱枫决定做点儿大胆的事,以打乱他的思路。
他一把拉住言希宁,拽进了一旁的无人的拐角,把言希宁狠狠按在了墙上。
不等言希宁回过神,邱枫仰头吻了上去。
言希宁愣了会儿,很快低下了头,没有任何拒绝的意图。
但他的配合在邱枫看来却是远远不够。
邱枫先是轻轻地抿,又作势轻咬他的唇瓣。
当言希宁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嘴,他果断地捕捉到机会,强硬地改变了这个亲吻的性质。
言希宁不敢动,僵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试着回应,动作生涩到让人觉得可爱的地步。
终于分开时,两人都微微有些喘。
邱枫脸红红的,得意地看着言希宁:“多谢款待。”
言希宁有点儿失神,好一会儿后,才喃喃问道:“你为什么那么熟练?”
第68章 小情绪
邱枫上一刻还努力掩饰着害羞,满心幻想着要如何凭借从未来学习到的接吻技巧把眼前这个清纯男孩彻底迷住,此刻突然面对言希宁直白又明显带着情绪的提问,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刚背上了花心的嫌疑,偏偏在此刻展示出熟练的技术。
他已经做好了被泪水涟涟的言希宁撒着娇质问的心理准备,却不料言希宁只是沉默地垂着长睫,表情中虽有困惑,情绪却依旧平静。
他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非常介意,算不上生气,更遑论落泪。
哦,也是。
因为接了吻,下意识地就把言希宁代入到了十年后的状态。
二十岁的言希宁是不爱哭的。自从那一夜过后,邱枫再也没见他掉过泪。
邱枫思绪纷飞之际,言希宁误会了他的沉默,移开视线,转身向外走去,咕哝着:“不说算了。”
“是……是靠想象!”邱枫硬着头皮瞎掰,“我用脑补练习过很多次!”
非常没有说服力,而且听起来怪变态的。
言希宁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邱枫脸涨得通红,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硬着头皮强行转移:“你爱吃油渣吗?待会儿去的那家面馆,他们的油渣又香又酥,可好吃了。”
言希宁淡淡地摇了摇头:“没吃过。”
“那可来巧了,”邱枫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言希宁并不喜欢。
他在邱枫期待的眼神中把一颗炸得酥酥的油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好腻。”他说,“这是用什么做的?”
“猪油渣,熬完猪油剩下的油渣子,”邱枫很失望,“怎么会腻呢,你不觉得香香脆脆的很好吃吗?”
言希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默默地把拌在面里的油渣一颗一颗全挑了出来。
邱枫赶忙把自己的碗推上前去:“别丢,放我碗里!”
言希宁乖乖照做。
“给你推荐吃的就没听你说过好话。”邱枫不满地咕哝。
言希宁纠结了会儿,说道:“咖啡还可以。”
邱枫心想,那根本不是我推荐的。
他嚼着心心念念的油渣,只觉得满口生香,还想抱怨几句,看着桌对面垂着眼认真吃面的言希宁,又统统咽了回去。
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
今天一整天,好像都是自己一个人在瞎乐呵。
言希宁对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化完全不在意,没有任何雀跃和幸福的感觉。
是因为太累了吗?还是说,来了这破地方以后才发现确实没什么意思?
这一趟行程,对邱枫而言最大的意义是见到了丁伯。
能和老人说上几句话,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全都变得值得。
但对言希宁而言,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老头罢了,站在一旁听他们聊那些闲话,肯定很没劲。
对了,光顾着自己高兴,一不小心,忘了这一趟旅行的初衷。
言希宁有着自己的烦恼。
“你妈妈联系过你吗?”邱枫关心地问,“她肯定已经去过学校了吧。”
“都拉黑了,联系不上吧。”言希宁说,“但夏清婉给我发过消息,说她挺生气的。”
“我还以为她会换个号码找你呢。”邱枫说。
“不会的,”言希宁说,“她不会做让自己显得很难看的事。”
邱枫嘀咕:“连打十几个电话也不怎么好看。”
言希宁没再说什么。
“出来玩,不想这些了,”邱枫安抚他,“待会儿吃完了,再去附近逛逛吧?”
言希宁浅浅地点了点头。
但其实也没什么好逛的地方。
热闹的区域只有一小块,走出两百多米,周围的建筑就变得稀稀落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光线微弱,间或还有几个年久失修的,视线范围内一切都显得破旧。
见言希宁兴致缺缺,邱枫心头涌出了许多没来由的羞耻感。
他主动借口太累,拉着言希宁早早地去了旅店。
小地方地价便宜,房间大得吓人,但内部陈设实在一言难尽。
邱枫可以将就,只是担心言希宁会住不习惯。
糟糕的一切中,有一个小小的设计让邱枫暗中叫好。
四十多个平米的巨大房间角落里那个被单独隔离出的小小淋浴间,用的是全透明的玻璃墙。
虽然安装了帘子,但上方的滑轮轨道中间卡住了,拉不严实,会露出一条超过二十公分的缝隙。
言希宁一无所知走进去,皱着眉头拉了半天,隔着玻璃和外面笑容逐渐扭曲的邱枫对上了视线。
邱枫苍蝇似的搓了搓手,言希宁紧张地把自己缩进了破帘子后头。
可惜,淋浴所在的位置遮挡不住,一览无余。
邱枫脸红心跳着细心观看,见言希宁僵硬地脱完了衣物,脱口而出:“怎么那么干瘦?”
言希宁惊讶地扭头看他。
邱枫赶紧闭上了嘴。
一个多月以前,他在言希宁的房间里也见过言希宁赤裸的上身。当时惊鸿一瞥,注意力全在胎记上。
此刻细细观摩,惊讶地发现和自己在十年后所见的完美身材有着不小的差距。
客观而言其实不差。良好的运动习惯让他的身体线条显得十分流畅,但巨大的心理落差还是让邱枫脱口而出说了失礼的话。
被身材羞辱的言希宁洗澡速度迅捷如闪电。
见言希宁低着头闷声不响走出浴室,邱枫讪讪地贴了过去,试图挽回:“比我好多了,我才是真的干瘦,像没肉的排骨。”
言希宁闷闷不乐地瞥他一眼:“你多吃点。”
“我吃啊,这几天蹭着你大吃大喝,爽死我了。”邱枫一脸讨好,偷偷伸手想要抱他,“我刚乱说的,实际摸起来肯定是……”
言希宁侧身闪避,轻轻地推了推他:“你赶紧去洗吧。”
邱枫假装害羞:“怎么啦,你迫不及待想看我吗?”
“我下去逛一圈。”言希宁说。
说完,他在邱枫诧异的眼神中推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邱枫慢悠悠洗完,主动给他打了电话,他才回来,径直钻进了被窝。
邱枫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他很迫切地想要和言希宁亲近。
那种渴望并非出自姓欲。
在见到他的面孔、抑或只是单纯想起他时,邱枫胸口就溢出许多温柔的冲动。那带给他充实,又让他感到空虚,需要用言希宁的体温作为填补。
言希宁好像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好奇怪啊,十年后的他不是这样的。
邱枫不死心,试着蹲在了他的床边。可还不等开口,言希宁干脆地拉上了被子,把自己整个人蒙在了里面。
“……你很累吗?”邱枫问。
被子动了动,言希宁可能在点头。
邱枫失落地站起身,忍着情绪“哦”了一声。
之后两天,言希宁一直都是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
这附近的所谓景点都很敷衍,实际到了现场让人只想大呼上当受骗,无趣极了。
但也因此,行程变得十分宽松,理论上完全不可能累着。
可言希宁却还是恹恹的。
邱枫担心是他母亲又施加了压力,可问了半天,言希宁只说“没有”。
他不放心,去问了夏清婉,得到的回答是言瑾只在一号当天联系过她,对之后的情况并不了解。
回程那天的中午,他们和丁伯一起吃了午饭。
丁伯兴冲冲做了好些菜,桌上回忆往昔聊得十分畅快。
言希宁坐在一旁默默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道别时,邱枫依依不舍,直到上了车,才发现自己眼眶有些湿润。
这两天来他耐着性子哄了言希宁无数次,言希宁总是闷闷不乐。
如今见他快要落泪,言希宁总算表现出了一丝关心。
但因为来得晚,他们的座位被迫隔开,言希宁时不时扭头朝后排的邱枫打量,眉宇纠结,欲言又止。
邱枫吸着鼻子,心想着,现在知道在乎了,早干什么去了呢?
要不是见过十年后两人相处的场景,还以为自己要被甩了。
熬到了下车,坐了一路加座的邱枫腰酸腿麻,下车走了两步,右腿一个不稳,向前趔趄。
正在等他的言希宁见状赶忙伸手搀扶。
身旁还有不少别的客人。
邱枫仰头看着言希宁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两天来的委屈一下全蹦了出来,冲动之下突然袭击,想要狠狠地亲言希宁一口。
言希宁一怔,扭头躲了过去。
邱枫沉下脸来。
这个人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言希宁不应该这样的。同样是不高兴,十年后那个会主动抱怨的可爱一百倍。
来时吃了亏,回程邱枫总算舍得买机票。
但为了图便宜,选了半夜的航班。
这个小镇也没有机场,需要坐公交再转另一辆小巴车。
公交车上,一个背着包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向邱枫问路。
得知他俩是旅客,男生十分惊喜,说是没料到除了自己还有别的年轻人来这偏僻地方旅游。
邱枫因为言希宁的别扭表现心情烦闷了许久,总算捉到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和人闲聊了一路,有说有笑的,临下车时特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言希宁全程没有搭腔。
下了车,那男生在车窗边朝着邱枫挥手道别,喊着:“下次一起出来玩!”
邱枫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一扭头,身边的言希宁简直乌云罩顶。
看起来很像是在吃醋。
邱枫心思又有些活络了,故意贴了过去:“怎么啦,在不高兴什么呢?”
言希宁目不斜视,声细如蚊:“没有啊。”
“奇怪,”邱枫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到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言希宁加快步子,无视了他。
邱枫有点儿无助。
言希宁的态度仿佛回到了当初。明明他们已经在一起了,怎么突然那么冷淡?
闹得好像自己在单相思,小丑似的。
他皱着眉默默跟在后头走了几步,言希宁的手机响了一下。
见言希宁低头查看,他凑过去伸长脖子,发现是夏清婉发来的消息。
内容一闪而过,言希宁已经收回了手机。
“她说什么啦?”邱枫十分关心,“和你妈妈有关吗?”
言希宁没吭声。
“唉,”邱枫忧心忡忡地嘟囔,“回去以后估计还有下一关。希望她不会太难缠。”
见言希宁还是不说话,他按捺不住,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呢?”
言希宁安静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也许我不该跑。”
邱枫不解的眨了下眼。
言希宁的声音变得更小了些:“说不定……她才是对的。”
第69章 气话
离开了她的“保护”,外面的世界充满危险。有些人长得一脸纯真,却毫无愧疚地干着欺骗感情的勾当。
言希宁堵着气说完,立刻就后悔了。
他不安地看了邱枫一眼,打算若邱枫像平日那样抱怨或是追问一句“为什么”,就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只是有点在意。
在意热烈奔放的、肚子里藏着许多坏水的、理直气壮说要当三的、不愿意和他确定关系的邱枫,究竟和多少人接过吻。
可等了好一会儿,邱枫却不开口,只是愣愣地发着呆。
意识到自己或许不会得到台阶,言希宁有点无措,正思考如何才能收回前言,邱枫终于拧着眉瞥向他。
一瞬间的对视过后,邱枫快速低下头去,一边往前走,一边用十分随意的语气问道:“你后悔了啊?”
言希宁赶忙点头:“嗯。”
那当然不是真心话,不该说的。
无论如何,邱枫愿意带着他一同离开,都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
他只是心里有疙瘩,不知该怎么表达,或者说,不知究竟该不该向邱枫表达,忍得难受,于是不知不觉长出一些刺来,好让自己变得更有存在感,更值得邱枫在意。
可若邱枫要追问他真正的诉求,他也答不上来。
他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当他全心全意地付出了所有的信任,偷偷地在心中把邱枫排到了最独一无二的特别位置,忽然发现,那只是一场独角戏。
邱枫应该也是在乎他的。
但他们的在乎显然不一样。邱枫喜欢他,对他的身体充满兴趣,但也仅此而已。
爱没有带来幸福。
邱枫是个骗子。
但他又实在是个可爱的骗子。
言希宁在心中默默地为邱枫的所作所为开脱。
大概只是他们对待感情的态度不一样吧。每个人都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处事逻辑,有些时候在旁人看来可能奇怪,但出发点不见得是坏的。
就好像言瑾不会觉得在虐待自己的孩子,邱枫也一定从未存过伤害他的心思。
邱枫本来就是个变态兮兮的怪人嘛。
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了,却还是因为获得的种种温柔而产生了不切实际的期待,自己也有责任。
可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需求根本不一样,言希宁还是做不到干脆果断地彻底拒绝邱枫。想到邱枫也会把那份让人心动的温暖分享给别人,言希宁胸口沉重得喘不过气。
他想着,为什么我不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邱枫接过吻的人呢?
师出无名的占有欲让他为自己感到难堪。
上了小巴车,邱枫扒拉了好一会儿手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言希宁主动开口:“怎么了?”
“钱不够了。”他说,“没钱买车票。”
这些天所有的支出都是邱枫在付。言希宁只在出行前根据邱枫的要求给他转了五千块钱,然后当了一路不带脑子的大型挂件。
邱枫昨晚说因为临时决定买机票,原本的预存款不够用了,又问他要了两千。
转账时言希宁特意问了一句够不够,邱枫只对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此刻忽然又要,让言希宁感到有些奇怪。
“不是给过你了吗?”他掏手机的时候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
一路上邱枫都表现得十分靠谱,突然算错账,让人担心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
邱枫头埋得更低,声音闷闷的:“我不知道还有燃油附加费。”
言希宁没问缺多少,又转了五千块钱过去。
邱枫看到收款数额吓了一跳:“不用那么多!”
言希宁不觉得有必要把钱分得那么清楚,用起来也不方便,解释道:“省得你总是问我要。”
也不知这句话哪里触动了邱枫的神经,他抬起头来瞪了言希宁一眼,利落地转回了四千五,并且没有做任何解释。
言希宁茫然极了:“怎么了?”
邱枫扭头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值机时被告知可选区已经没有连在一起的座位,想一块儿得加钱。
还不等言希宁开口,邱枫断然拒绝:“那就分开坐吧。”
直到上了飞机,隔着几排座位已经彻底看不见对方的身影,言希宁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邱枫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呢?
言希宁有点儿懵。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性。
邱枫一直对他怀有非常强烈的、那方面的兴趣。这次出行,肯定是有一些期待的。
而当意识到邱枫似乎是个挺随便的人,心理上的抵触让他无法再坦然地享受本该带来幸福感的亲昵行为。
邱枫肯定觉得很扫兴吧。
言希宁为此感到难过,却不想轻易地让步,同时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心口闷得慌。
该怎么告诉邱枫呢?
对不起,我搞错了,我以为你说的爱是发自灵魂,以为你也把我看做了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我很难过。
你愿意信守承诺,保护一下我这颗快要碎掉的心脏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可以。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言希宁靠在椅背上,一路胡思乱想,睡得迷迷糊糊,满心不踏实,做了些不愉快的梦。
飞机落地后,他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朝着邱枫所在的位置张望。
邱枫正用力揉着脸,也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非常可爱。
但他很不可爱地没有等言希宁,只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之后顺着人流率先下了飞机。
登机时他们走的是廊桥,下飞机时却是接驳车。
言希宁耐着性子排着队,眼见前一辆车就要客满,因为不想和邱枫错开,一时抛弃了素质,硬生生往前抢了两步,强行挤了上去。
才刚上车,门就关上了。
邱枫站在车窗边,背对着他。
大概是没料到他会插队,邱枫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拿着手机专心致志地打着电话。
大清早的,才刚下飞机,也不知另一头究竟是谁。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吧,还在路上呢。”他的声音并不大,透着困倦,“你怎么也那么早起啊?”
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邱枫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嘟囔了一句:“别提他了。”
别提谁?
言希宁好奇,竖着耳朵认真偷听。
“没谈,谁和他谈恋爱了,谁爱谈谁谈,”邱枫语调里满是怨气,“我们就是舍友罢了,……什么呀,顶多是旅游搭子。呸!我才不喜欢他!”
言希宁愣住了。
“对对对,分了行了吧?”邱枫轻哼了一声,“怕什么啊,反正我马上要搬回旧宿舍了。以后跟他也没交集。……唔,还是谢谢你的,我这两个月住着很舒服。”
“别提他了行不行啊,你怎么那么关心……唉,”邱枫抓了抓头发,十分烦躁的样子,“一直都是我在哄他,你说凭什么呢?我又不欠……哦不对,确实欠……大不了以后还他啊!我现在可以正常打工了。……没说气话!”
接驳车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停下车后,见邱枫转身,言希宁本能地朝着另一侧闪躲,佝偻着强行把自己遮掩在了其他旅客身后。
邱枫注意力还在电话上,情绪上头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全然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
躲在边缘最后一个下了车,言希宁收到了邱枫发来的消息。
——我在右手边的厕所旁边等你。
言希宁站在角落,远远打量。
邱枫已经挂了电话,靠着墙,半低着头,显得有些落寞。
他背后那去时鼓囊囊的背包空了不少,挂在他的肩膀上,依旧显得很大,把他的身体衬得愈发单薄。
邱枫还抱怨他干瘦,明明自己才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不久前为他清理呕吐物时,言希宁见过他赤裸的身体。
去掉了宽大衣物的修饰,邱枫的身体纤细得让人感觉脆弱,紧绷的皮肤下能捕捉到肋骨的形状。明明个子不算矮,身体却像是还未彻底长开的青少年,手腕细得不经握。
那时的言希宁仔细地擦拭邱枫皮肤,动作无比轻柔,只怕一不小心就把眼前的人给碰碎了。
那分明是很漂亮的。
但在产生冲动之前,言希宁却只觉得伤感。
强烈的保护欲和渺小的自我认知在心里打架。
他责怪过去的自己不曾更多地去照顾他,又担心未来的自己过于无能而力不从心。
在旅店时,他依旧不敢看。
邱枫好可怜。
虽然他笑容明媚,个性开朗,拥有远胜于自己的社交和生活能力,坚强又独立。
他却自不量力地觉得他可怜。
言希宁很想大步的走过去,抱住他。
他想把自己一半的体温和血液都分给他。
多可笑,他能给的,全都是一些邱枫根本不要的。
没一会儿,第二辆接驳车到了。
邱枫直起身,朝涌入的人群张望。
直到人流散开,言希宁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你人呢?哪儿去了?再不来我走了。
他看起来有点不耐烦,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肩膀上的背带,身体左摇右晃。
言希宁偷偷凝望他,然后回复。
——你先回去吧。
邱枫阴着脸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整了整背后的背包,缓步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言希宁才敢动。
他转身去了一旁的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胸口涌出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让他的眼眶阵阵发热。
他强忍着,告诉自己不可以。
不被任何人在乎的眼泪没有落下的资格。
平复了一会儿情绪,他顺着新一波的人流向外走去,走了会儿,忽然察觉不对劲。
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清晨本就朦胧的光线不知何时变得十分阴沉。室外原本已经关闭的路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不会要下雨吧?
几乎是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豆大的雨水从天上落了下来。
机场内灯光明亮,隔音良好,听不见声音。但只是隔着玻璃眺望,也看得出这是一场大雨。
言希宁心头一紧,顾不上那些情绪,赶忙拨打邱枫的电话。
铃声响了许久,既没有被按掉,也没有被接听。
言希宁心急如焚,可偌大的机场,放眼望去,每个角落都有人,哪个都不像他。
邱枫会在哪儿?
言希宁深呼吸,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
邱枫没有行李箱,所以不会停留。
出口有很多个。他肯定不舍得打车,只会选择公共交通。
相较于更有效率的地铁,公交车虽然慢,但胜在票价便宜。
邱枫之前提过,说坐机场专线回学校转车非常方便。
言希宁迅速地找到了通往公交车站的指示牌,拔腿一路飞奔。
气喘吁吁到达了指定的出口附近,大门外一片雨幕,隔着些距离,也能听见大雨砸在地面的哗哗声响。
这场雨来得突然,不少没有携带雨具的人被堵在了门口。
言希宁视线粗略地扫过,很快就确定邱枫不在其中。
他还记得那一夜邱枫的模样,这样的大雨,他待不住的。
邱枫会躲去哪里?
往前是大雨,后退也能隔着玻璃幕墙看见外面的情形。
言希宁转过身,沿着来时路一路走一路焦急地搜寻,视线最终停留在一家已经歇业的商店边缘。
店铺旁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堆着一些旧椅子,配合周围的墙壁,恰好锁出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空间。
言希宁大步地跑了过去,推开椅子,后面果然缩着一个背着硕大背包的瘦弱身影。
听见动静,那正瑟瑟发抖的身体向后缩了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氤氲着水汽的漆黑眸子在看见言希宁身影的瞬间决堤,伴随着滚落的泪水的,是嘈杂空间内只有言希宁能听清的细碎呜咽。
言希宁心脏紧绷,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凭着本能去抱住了他。
邱枫似是长舒了一口气,脱力一般靠在了他的肩膀。
言希宁拍着他的背脊,干涩地安抚:“别怕。”
邱枫没有应声。
他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言希宁的心跳却静不下来,又安慰了几句,察觉到邱枫的身体总算不再颤抖,低头观察,发现他双眸紧闭,呼吸均匀平稳。
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第70章 关于我们的一切
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让邱枫瞬间放松下来。
他闭上了眼,拽着言希宁的衣襟,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身体中叠加的疲劳和此刻的安心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倦意。
意识下坠,他很快意识到这不是一个适合入睡的场合,又努力强打起精神。
再次睁开眼的同时,身旁传来言希宁温柔又沉稳的声音:“醒了?”
邱枫揉着眼抬起头来,忽的一愣。
本该卷缩在机场角落的他此刻正坐在一张竹制的椅子上,一侧是不算宽敞的道路,另一侧是看起来十分杂乱、显然正在清退中的店铺。
铺子角落的地面上落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用黑色墨水写着一个繁体的“書”字。
店铺里,一个中年人正忙碌着,听见声响也回头看了一眼,露出温和又憨厚的笑容:“是不是太累了呀,怎么在这种地方也能睡着。时间不早了,待会儿跟我一起去吃顿饭吧?”
虽然看起来比记忆中苍老了些许,但邱枫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个男人。
那是丁伯的儿子。
邱枫茫茫然站起身来,他身旁穿着风衣的言希宁替他应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只是来看一眼,马上就走。”
见邱枫还愣着,他递来了担忧的视线,又抬起手臂,拢住了邱枫的背脊,手掌在他肩头轻拍了两下。
“下次来之前先说一声吧,”中年人神色落寞,“再晚一天,这儿都清完了。你岂不是白跑一趟。”他看向邱枫,似乎是对邱枫的神色产生了一些误解,苦笑道,“没法子,他走了以后没人能顾。本来也没什么生意,开着也只是为了留个地方,让他跟人打打交道,说说话,有点事做。他爱热闹嘛。”
“能理解的,”言希宁说,“您忙吧。我们现在就去看望他,陪他聊会儿天。”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小枫能来,他肯定高兴。”
直到被言希宁揽着一路走远,邱枫依旧有些回不过神。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来到了十年后,只是一时间无法消化方才那一幕背后的含义。
走了两步,他的眼眶逐渐发烫,变得湿润。
他终于想起了为什么自己这段时间每每想起丁伯心头都会浮现出忧伤的情绪。
两人肩并肩走着,言希宁时不时关注他一眼。
直到走到拐角处,两人在一辆小轿车旁停下脚步,言希宁拉开了副驾驶门,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还沉浸在忧伤中的邱枫一下呆住,脱口而出:“啊?我开车吗?”
言希宁眨了眨眼,隔着窗和他对视了两秒,又下来了。
邱枫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尴尬地直摆手:“不是,我、我那个……我是说,我状态不好……”
“那我开吧。”言希宁对他笑了笑,示意他上副驾。
擦身而过时,言希宁抬起手来,手掌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顶,来回揉搓了两下。
眼神动作,无不温柔。
邱枫鼻头一酸,在心底积压了几天的委屈一下全冒了出来。
他很想朝着这个言希宁抱怨几句,发点脾气,却又怕露出端倪,会显得奇怪,忍得难受极了。
上了车,言希宁并未急着发动,侧过身十分突兀地抬起手来,晃了晃挂在手指上的钥匙。
一枚蓝色水滴形状的钥匙扣随之摇晃。
“这是什么?”言希宁问。
邱枫不解,愣愣地答道:“……钥匙扣?”
言希宁挑了下眉,视线在他脸上重重地定了会儿,收回手的同时露出了了然的笑容,之后并未多说什么,发动了汽车。
地面不太平整,倒车时,突然的落差带来的晃动让邱枫不得不拉住了车门上的扶手。
“这已经是这儿能租到的最好的车了,将就一下吧,”言希宁安抚似的对他笑了笑,接着抿了一下唇,试探般问道,“……你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
“啊?”邱枫一时不解。
“应该有吧,”言希宁打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反光镜上,“比如……为什么我们会在这儿,前些天和我妈见面聊得如何,我们现在要去哪儿……之类的?”
邱枫傻子似的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我猜……你又忘了一些事。”言希宁说,“我们现在要去看望丁伯伯。墓园离这儿不算很近,过去大概四十分钟。本来应该直接去的,下了飞机后你突然说想来书店看看,就租车绕了个路。……你知道丁伯伯去世了吧?”
邱枫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奇怪。
言希宁的态度会不会太自然了一点?
就算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不对,有失忆的嫌疑,作为感情深厚的另一半,应该会非常担心才对吧?
可言希宁看起来却并不着急,反而显得饶有兴致,看向他的眼神中藏着浓浓的温情笑意。
和过去每一次来到这儿时都不太一样。
“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会儿,”言希宁说,“等到了我叫你。”
邱枫哪儿睡得着。
他一肚子疑惑,小心翼翼地瞥着言希宁的侧脸,几次以后,视线撞个正着。
“问呗,”言希宁笑道,“我知无不言。”
邱枫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要从何说起,迟疑了会儿,开口道:“你刚才说,我们前些天去已经去见了你的母亲……”
“唔,”言希宁眯起眼,似是陷入了回忆,“……真是被你吓一跳。知道你能说会道,没想到一张嘴叭叭的,能让她都哑口无言。那些话,你应该已经憋了很久了吧。”
“啊……”邱枫莫名心虚,挠了挠下巴。
“我怀疑你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是去发泄情绪,”言希宁苦笑,“怪不得一开始不打算告诉我。”
他眼神黯了黯,轻声道:“……不过,就算你真的把她逼到破产,她也不会道歉的。你就放她一马吧,折磨她并不能让我好过。她嘴上不说,实际心里有数,不敢再跟你对着干的。”
见邱枫微微张着嘴不吭声,他笑了起来:“算了,跟现在的你说,也没什么用。”
邱枫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
“嘘,”言希宁竖起食指,贴在唇边,歪过头冲他眨了下左眼,“别说出来。”
邱枫抿紧了嘴唇。
“对了,”言希宁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朝着副驾驶的方向微微倾斜,语调中透出了些微期待,“你摸摸的你的口袋。”
邱枫不解,但照做。
“里面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东西?”言希宁眼睛亮亮地看向他。
“……有。”邱枫说着,从自己的上衣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看尺寸和外形,即使不打开,也能立刻猜到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他暗自惊讶,一旁的言希宁飞快地瞥了一眼,再也收不住脸上的笑意。
“快收好吧,”他的手指愉悦地敲打着方向盘,“藏好些。”
自己的手指上并没有任何装饰品。
所以,这不是一份刚收到的礼物,倒像是准备送给别人的。
还能送谁呢?
邱枫姑且乖乖听话,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藏着宝贵心意的盒子揣回了口袋。
时隔许久,又一次到了十年后,言希宁变得和过去不太一样。
他似乎是有意识地收敛起了那些小情绪,不再撒娇示弱,很自然而然地展现出了一些更符合年龄的特质。
这让邱枫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男人远比自己年长。
是因为知道了此刻坐在副驾驶上的恋人内在产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所以刻意端出了年长者的姿态吗?
成熟版本的言希宁看起来太可靠,邱枫变得更想发泄,想要把压抑在心头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想听言希宁道歉,想要言希宁亲口承认自己究竟有多在乎。
“你有话想说吧?”言希宁主动引着他开口,“……关于你的一切,我全都了解。你尽管问。”
邱枫鼓起勇气:“我们有没有分过手?”
言希宁略显惊讶:“当然没有!”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满,“……连这种想法都不曾有过。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见邱枫欲言又止,他又十分果断地强调,“你也没有过。”
“……你确定?说不定我有过呢?”邱枫嘀咕。
“不可能,”言希宁斩钉截铁,终于又露出了些许邱枫熟悉的孩子气,“就算有,也是一时的气话,不能当真的。”
被如此坚定地盖章为“气话”,邱枫并不觉得冒犯,心里反倒舒服了些,轻轻“哦”了一声后又问:“那你有后悔过吗?”
如此指向明确的问题,言希宁却仿佛完全听不懂,一脸茫然地反问:“关于什么?”
“一切,”邱枫说,“关于你的母亲,还有……我。”他说着,忍不住鼻头发酸,语调也变得委屈,“关于我,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言希宁的眼神不自然地闪了闪,隔了会儿,才说道:“有一些。”
他露出苦笑。
“我那时不太聪明,总怕你不像我爱你一样那么爱我。”他说。
“……”
言希宁又看他,一副新鲜模样:“好久没见你脸红的样子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坦荡,把爱来爱去的挂在嘴边上。”邱枫咕哝。
“你教得好。”言希宁说。
邱枫心想,可我平时也说不出口,只在调戏你的时候才好意思讲那些厚脸皮的话。
那感觉可能和他在剧本杀店里当DM很相似。见到言希宁那副单纯又容易害羞的模样,他就克制不住地想要演一个登徒子。
而现在,在似乎已经了然了一切的三十岁的言希宁面前,他完全不敢造次,整个人都变得老实。
言希宁到底知道了些什么呢?是未来的自己总算想起了自己十年前这段经历,然后告诉他了吗?
“发生了什么?”言希宁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是不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邱枫声音闷闷的:“唔。”
“对不起。”言希宁毫不犹豫地向他道歉。
“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邱枫说,“道歉得太轻易,听起来反而没什么诚意。”
“我大概是知道的。”言希宁苦笑了一下,“在遇到你以前,我有过很多奇怪又幼稚的想法。遇到你以后有了些变化,可刚开始还是会时不时犯傻。”
他表情唏嘘,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忽然压低了音量,略显刻意地嘀咕:“……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邱枫扭过头瞪他。
言希宁似乎早有预料,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对不起,我是真心道歉的,”他拉住了邱枫的手,柔软的语调中满是讨好,“别气了,求你。你要是还不顺气,回去以后狠狠骂我两句吧,别说太让人伤心的话就好。”
他说“回去”,而不是“恢复记忆”。
邱枫终于可以确定,言希宁完全知道他的身份。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他因而能放下心来,勇敢提问:“比如呢?什么话会让你特别伤心?”
“比如……不要我了。”言希宁说。
他明显是在装可怜,却又装得太好,邱枫心已经彻底软成了一片,却非要装强硬:“说了会怎样?”
“会‘嘎巴’一下在你面前死过去。”言希宁说。
邱枫被逗笑了:“……你明明只会哗哗掉眼泪。”
说完,他很快意识到那也不太符合现状,摇头道:“不对。你才不会哭。好奇怪啊,仔细回想一下,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那个总爱掉眼泪的人。”
“我那时候不掉眼泪吗?”言希宁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不敢吧。”
邱枫不解:“难道哭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吗?”
“我觉得……是的,”言希宁说,“胆小鬼可不敢随便掉眼泪。那是被偏爱的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
“对不起,你的另一半有点笨,”言希宁自嘲似的笑道,“对爱的感知特别迟钝。”
“……那也不是你的错。”邱枫说。
只怪言希宁从小到大,没有被健康的爱意滋养过。
人在面对陌生的东西时难免手足无措。
“不过,会好的,”言希宁说,“会变得越来越敏锐。比如此刻,我就能感受到特别美好的、温柔又包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