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到言希宁的存在,那人很明显地吓了一跳。
气氛本该尴尬万分。
可对视两秒后,被逮到了偷听的邱枫却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极为古怪的笑容,开口时带着略显诡异的兴奋感:“你这个渣男。”
第16章 糖
见言希宁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注视自己,邱枫略显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开始狡辩起来。
“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他说得冠冕堂皇,“我先进去的,你一来就自顾自说起来了,不怪我。”
但正常人上厕所,多少都会发出一点动静。
方才整个空间除了他讲电话的声音外一片死寂。邱枫肯定是为了不被发现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言希宁摇了摇头,话语直白:“你有前科。”
邱枫一愣,有点急了:“我都解释好几次了,那次我也不是故意想听的,我只是——”
“习惯性做贼。”言希宁说。
邱枫不吭声了,但明显不服气,眼睛瞪得圆圆的。
原本内双的眼睛乍一看完全成了单眼皮,倒是比平常多了点气势。
已经确定了对方的身份,再这么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
见言希宁要离开,邱枫也跟着吃力地快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想追夏学姐吗?”
言希宁步子迈得更快,迅速把腿脚不便的邱枫甩在了身后。
“喂!”邱枫在后头喊他,“看都看到了,扶我一下啊!”
言希宁当然不会理他。
邱枫这个人实在奇怪。
言希宁很确定,他对自己别有用心。
但过去,言希宁接触到的所有追求者都很体面。那些人对他心怀爱慕,试图发展一段浪漫关系。
邱枫明显不太一样。
这个人下流。
在得知自己有追求夏清婉的意图后,他没有表现出半分沮丧。
配合上之前种种举动,可见邱枫单纯只是在觊觎他的肉体罢了。
亏他长着一张阳光又单纯的面孔。
但不伤心也就罢了,为什么他会那么兴奋?莫不是以为抓到了自己的把柄?
言希宁不能理解。
他过去从来不曾如此认真地揣摩过别人的心思。
回到办公室,又多了两个来帮忙的学生。
两分多钟后,邱枫终于扶着墙走了进来。
言希宁暗暗松了口气。
真是慢得可怕。若这家伙真出了什么事,他恐怕会被不必要的负罪感折磨好一阵。
邱枫回到座位后没一会儿,夏清婉走了过来,弯下腰小声问邱枫:“你的腿还好吧?怎么感觉很严重呀。”
言希宁没有旁听的意图,奈何离得太近。
“刚才在厕所呆久了腿有点麻,”邱枫讪笑道,“之前雷劈的右腿只是稍微有点僵硬,但我左脚踝昨天不小心扭到了。不过问题也不大,过几天就好了。”
“哦……”夏清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从宿舍过来,路上有困难吗?”
邱枫忽然指了过来:“我俩是舍友,他扶我过来的。”
夏清婉转过头,朝着言希宁笑了笑:“那还好。回去也不用担心了。”
言希宁心想,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扶他回去?
“你今天下午也留下,对吧?”夏清婉又问邱枫。
“嗯,原本的安排取消了,”邱枫说,“有需要的话我就留下帮忙。”
“太需要了。”夏清婉小声说道,“平时有困难记得提,陈教授人很好的。”
邱枫一边点着头,一边朝着言希宁挤眉弄眼。
“是癫痫发作了吗?”言希宁问他。
夏清婉完全状况外,见言希宁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惊讶地问道:“你有癫痫?”
“哈哈哈,怎么可能,”邱枫笑道,“这位帅哥真是幽默。”
待夏清婉离开,邱枫扭着身体靠近他,低声说道:“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刚才是个要联系方式的好时机。”
“你到底想干嘛?”言希宁问。
邱枫耸了耸肩:“我也好奇你想干嘛。”
言希宁心想,关你什么事。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
夏清婉和邱枫都喝了奶茶,不怎么饿,但饭总还是要吃。
商量过后,大家决定派个代表去食堂打盒饭。
算上新来的两个人,团队里统共两个男生。
其中有一个是瘸子。
于是去食堂的任务理所当然的被派给了言希宁。
言希宁对此并无意见,正要出发,被陈教授叫住了。
“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拿起来不方便吧,”他笑眯眯的指了指,“让学姐陪你。”
夏清婉很配合的站起身来:“行啊。”
言希宁意识到,这一场撮合,并不是言瑾一个人的意思。
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时,邱枫脖子伸得老长,感觉恨不得能尾随他俩一起去。
言希宁背后传来陈教授的声音:“这么认真看什么呢,刚吃完点心那么快就饿啦?”
邱枫的声音听起来笑嘻嘻的:“看他们站在一起画面还挺登对。”
今天的邱枫特别不正常。
这个人平时就挺奇怪,但今天尤为诡异,尤其是在厕所的偶遇之后。
言希宁产生了一种极不恰当的联想。
他觉得邱枫好像丈夫出轨的妻子,因为两人平日就感情不睦所以并不感到妒恨,但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接受,于是变得阴阳怪气。
真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去食堂单程大约十分钟,言希宁一路胡思乱想,几乎没有同身旁的人说过话。
夏清婉和邱枫不同,见他默不作声,完全没有要主动攀谈的意思,中途还戴上了耳机。
这原本是一个“认识一下”的好机会,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自然地交换联系方式。
言希宁在回程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然后他告诉自己,双手都提着东西,拿手机也不方便,晚点再说吧。
吃饭时,邱枫又厚着脸皮来找他搭话。
“要到联系方式了吗?”他问言希宁,“已经在追了吗?”
言希宁很不理解。
明知道自己不会给好脸色,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简直像是故意来惹自己不痛快。
“你今天和她第一次见面吧?”邱枫继续嘀嘀咕咕,“看你也不像是喜欢人家。不喜欢也能追吗?倒是没料到你是这种人。”
见言希宁瞥向自己,他忽然笑了一下:“我挺支持你们的,真的。说了你可能不信,但如果你们成了,我会是全世界最开心的人。”
言希宁心想,谁问你了。
简直欲盖弥彰。
“是吗?”言希宁说,“那我让你开心一下吧。”
说完,他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了夏清婉身旁。
这举动过于突兀,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夏清婉正和一个女生聊着天,见状好奇地仰起头来:“怎么啦?”
“可以和我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言希宁问。
整个空间死寂了三秒钟。
“啊?”夏清婉满头问号,犹豫了会儿才从桌上拿起手机,“哦,好啊。”
言希宁当众扫完了码,回到自己的座位前。
一旁邱枫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言希宁莫名有些爽快,破天荒看了回去,顺便补了一个微笑。
邱枫呆滞了两秒,“呵”了一声,抬起双手冲他抱了个拳,说道:“祝你们百年好合。”
言希宁不再理会,低头吃饭。
随他嗡嗡叫。
至少言瑾若来查询进度,自己已经有了可以糊弄的资本。
一直忙到傍晚,其他学生陆续离开。
核对了一整天的文档,言希宁头昏脑胀,只想赶紧放空好好休息一下。
一旁邱枫却还是劲头十足,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言希宁来这儿纯粹是因为言瑾的要求,对薪资并不关心,从未打听。
也不知陈教授到底付了多少,能让邱枫对这般无趣的工作如此投入。
言希宁想走,又忍不住在意。
他没有答应过扶邱枫回去。
但对邱枫而言,独自回程肯定会十分吃力。
言希宁告诉自己,会如此优柔寡断,纯粹只是出于愧疚感。
邱枫会遭雷劈,自己也有责任。
直到连夏清婉也离开,整个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言希宁终于耐心耗尽。
见他起身收拾东西,邱枫如梦初醒。
“哇,都这么晚了!”他抬头四下张望,“人呢?只剩我们了吗?”
“只剩你。”言希宁说,“我走了。”
“等一下!”邱枫一把拉住了他。
言希宁不悦地抽开了手,脚步却停了下来。
“放心,我能自己回去,”邱枫冲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里,“给你。不喜欢就丢了。”
言希宁低头,手里是一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糖果。
“你刚才去打饭的时候陈教授发的,”邱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听说你从来不吃糖,但我觉得你该试试。你会喜欢的。”
第17章 你会爱他
陈教授是个很有趣的小老头,嘴碎,没架子,还馋。
和邱枫刻板印象中的老知识分子形象大相径庭。
这老头嗜甜,奈何血糖值居高不下。他的爱人在他身边安插了一个小间谍,夏学姐看到他吃甜食就会去打报告。
自己吃不了,他选择投喂,看别人吃过眼瘾。
一会儿奶茶点心,一会儿又是糖果。
邱枫领到糖时下意识问了一嘴:“言希宁的份呢?”
陈教授双手一摊:“他不会吃的。”
老头说着幽幽叹了口气:“这小孩儿被他妈妈管得,一板一眼到跟个小机器人似的。”
言希宁的母亲曾经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同时与陈教授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远亲。
当年的陈副教授对并不同系的她颇为照顾。
陈教授口中,那是一个极为优秀的女性,对自己的要求严格到苛刻,性格强势,做事极有规划,说一不二,曾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本科毕业后,她放弃了保研,在所有人的反对声中一意孤行贷款创业,一鸣惊人,年纪轻轻便事业有成。
她从不出错,默认着自己的孩子也该在自己的成功经验下拥有相同的、乃至更完美的人生。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她认为不健康的通通不能碰,根本不尊重孩子的天性。你看看言希宁,明明长着一张聪明面孔,成绩也好,看着却傻头傻脑的,”陈教授背后猛说言希宁的坏话,“一个小孩不爱吃糖,这还像话吗?人啊,压抑久了,就容易变态!”
邱枫打着哈哈笑了两声。
他在陈教授眼中也是个“孩子”,但不怎么爱吃糖。
童年时,邱枫对所有包装精美的零食都有着强烈的向往。
终于有机会品尝,已经是初中了。
同桌分给他一把塑料纸包装的硬糖,说是过年家时里备的,一直摆着没人爱吃,丢了浪费。
邱枫每天一颗,连吃了几天,一开始觉得那滋味甜蜜又幸福,尝多了回过味来,自己不过是觉得它看起来高级,图个新鲜,实际没那么享受。
但他还是全都吃完了。
对因为贫穷而物质匮乏的孩子而言,漂亮的糖果自有一股魔力,就算实际没那么合口味,也会心心念念。
时至今日,他依旧觉得那是很好的东西,象征着富足的、游刃有余的生活。
只是没想到,原来有人明明富裕,却也活的同样匮乏。
言希宁真的不爱吃糖吗?
邱枫想起了自己所经历过的十年后的片段。
言希宁驾驶座右侧的扶手箱里装着大把的彩色糖果。他会在很自然地打开,取出一颗拆开包装放进嘴里。
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邱枫能察觉到他的心情是愉悦的。
这么一想,言希宁可能比他这个穷孩子更可怜一些。
那么一件对他而言本该普通的、日常唾手可得的小玩意儿,言希宁竟没机会知道自己原来喜欢。
邱枫看着面前嘀嘀咕咕抱怨个不停的老头,心想着,自己好像能理解陈教授在不满什么。
他见过爱吃糖的言希宁。
比现在的可爱。
言希宁看着手里的糖果,默不作声。
邱枫仰头看着他低垂的长睫,不知为何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情绪,他变得有些话多:“没别的事,你……你先走吧。我还差一点儿,做完自己回去。反正也不远。我其实已经比昨天好点儿了,我——”
言希宁把糖果递了回来。
见邱枫并不伸手去接,干脆把糖果放在了邱枫面前的桌上。
“我不用。”他说。
说完,转身朝着办公室大门走去。
邱枫看着他高瘦的背影,忽然有些不甘心,胸口闷的慌,很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能从何说起。
言希宁快步走到了门口,手扶在了门把手上,又停下了。
他转过身,问邱枫:“你还要多久?”
“大概……五分钟?”邱枫说。
言希宁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拿出手机,划拉起来。
邱枫愣了会儿,才意识到这是要等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再拒绝这番好意。
邱枫收拾得飞快,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被言希宁扶着走进电梯,他又按捺不住性子,主动挑起话头:“刚才对着手机是在和夏学姐聊天吗?”
言希宁瞥他一眼。
从眼神中所透露的不屑来判断,应该不是。
邱枫心中一阵莫名的轻松。
两人下了楼,走了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问的还是一个绝对会让言希宁不适的问题:“之前在厕所的电话,对面是谁呀?”
邱枫心里有答案。
陈教授在絮叨的时候说了不少和言希宁有关的事。
他说,虽然对教育儿子的方式不敢苟同,但还是愿意配合言希宁的母亲,撮合一下言希宁和夏学姐。
毕竟小伙子确实条件不错,太老实也算不上什么缺点。
“年轻人就应该谈恋爱,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傻小子自然就变聪明了。”陈教授对此似乎颇有一番心得,“我们小夏也优秀,般配的。”
邱枫对此不置可否,但以此推断,肯定是言希宁的母亲在试图撮合这对年轻人。
他本以为言希宁只会回他一个嫌恶的眼神。
却不料在短暂的安静过后,言希宁居然开口了。
只是答非所问。
“我不会追她的。”他说。
邱枫惊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扭头仔细观察着他看似平静的侧脸。
“……因为对她没有感觉?”他问言希宁。
言希宁又不吭声了。
“也确实很难想象你追求别人会是什么样子,”邱枫说,“感觉你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主动跟人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这话有点儿粗俗。言希宁听过后,总算又有了一点反应。
“我不会和任何人在一起。”
邱枫心想,可不见得。
这感觉很稀奇。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比言希宁本人更了解言希宁。
对于那个匪夷所思的未来,除了惶恐和抵触,邱枫忽然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到底为什么呢?他们是怎么对彼此产生好感的?
言希宁哪儿吸引他了?
他又是怎么让言希宁这种被陈教授戏称为“机器人”的怪家伙所青睐的?
见他难得的沉默不语,言希宁放慢了脚步,用郑重地语气补充到:“也包括你。”
“什么?”邱枫一时没明白。
下意识问完后,他在心里反刍一遍,发现言希宁的意思是“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自恋狂。”邱枫没好气,“你真当所有人都会看上你啊?不止我对你没兴趣,我看夏学姐也对你不来电。你就算真的追她,她也不会理你的。”
言希宁低头瞥他,问道:“你笑什么?”
邱枫一愣,摸了摸脸。
“我……我笑你自我感觉良好啊,”他清了一下嗓子,“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言希宁毫不犹豫:“不。”
邱枫十分意外:“你这个人也太没意思了吧!”
说完见言希宁又不理人,他干脆换了一种语气,十分强硬地说道:“你来和我打个赌。”
察觉到了言希宁的动摇,邱枫突兀地停下脚步。
言希宁被他拽着手臂,不得不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又不耐烦地看他。
邱枫深吸一口气。
他原本想要打赌的内容是:我赌你未来会爱上一个人。
以一种现在的你完全无法理解的、炙热到粘稠的感情浓度。
话到了嘴边,脸憋红了,不好意思说。
“……你到底想说什么?”言希宁问。
你会爱上我。
这听起来才更像是一个没药救的自恋狂。
邱枫骨子里不是那么自信的人,就算已经窥见过未来,对此还是缺乏底气。
憋了半天,他又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颗糖果,强硬地按在了言希宁的手里。
“吃了它!”他用命令的语气强势地说道。
这样蛮不讲理的态度居然有效。
言希宁迟疑了几秒,皱着眉,缓慢地剥开糖纸,把那颗粉色的硬糖塞进了嘴里,之后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他。
邱枫看着他略显无措的模样,不知为何高兴起来。
“……我赌你喜欢它,”他对言希宁说,“你会爱它。”
第18章 才不喜欢呢
硬糖的主要成分,一般是蔗糖、柠檬酸、食用香精、色素和一些添加剂。
基本是一些对健康毫无助益,甚至可能有害的东西。
这是言瑾从小告诉他的。
言瑾还说了很多,言希宁记不太清。反正中心思想都差不多。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会执着于食物的孩子。
对普通孩童而言充满魅力的各色点心零食,他也曾有过些许幻想,但最终留下的,只有偷偷品尝后被强制催吐的恐怖记忆。
那颗偷偷含进嘴里的糖果带来的滋味,早已模糊不清。
但肥皂水从食道反复经过、胃酸灼烧喉咙的痛苦、涕泪交加的狼狈,多年过去,依旧记忆犹新。
现在回想,言瑾恐怕并不真的认为一颗糖果带给他的危害会比用肥皂水催吐来得更大。
她只是要他记住,违背她的意志必须承受怎样的结果。
硬糖在舌尖滚动,晕染开一层层甜中带着微酸的奇妙风味。
言希宁含着它,在试图品味的同时,心跳不自然地加快,变得紧张。
“……好吃吗?”邱枫用怀着期待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现在微微带着笑,双眼皮就变得很明显,睫毛浓而长,只是有些下垂,乍一看仿佛是画了眼线。
“一般。”言希宁说。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邱枫赶紧跟上,撑着他的手臂,一边走,一边毫不掩饰观察的目光:“真的吗?不会是在嘴硬吧?”
言希宁觉得他无聊透顶。
真的很一般。
他依稀回忆起了自己第一次品尝糖果时的心情。
很兴奋,又有点失望。好不容易偷偷尝到,本以为会无比美妙,实际滋味却平平无奇。
这让被迫接受严厉惩罚的他变得更为懊悔,发誓再也不会品尝。
言希宁咂摸着此刻口中那颗圆润的糖果,觉得滋味依旧没什么特别。
相较于那股甜味,伴随着负罪感而悄悄涌出的兴奋,更为刺激他的神经。
其实他早就可以做很多会让言瑾不悦、乃至愤怒的事。
言瑾监控不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就算真的察觉,也不可能再利用成年人的优势来体罚一个远比自己更为高大强壮的男性。
言希宁只是觉得没必要。
毕竟言瑾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
他天生怕麻烦,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自己大动干戈,非要去和母亲对着干。
回到宿舍时,口中那颗硬糖已经变得很小,忽地碎裂开来,流淌出了一些风味更为浓郁、带着果香的粘稠糖浆。
又甜又酸,陌生的刺激让言希宁不由得眯起了眼。
“谢啦,”邱枫松开了他的手臂,“你现在要用浴室吗?”
言希宁摇了摇头,沉默地回了房间。
他打开一瓶纯净水,仰头喝了好几口,好冲淡嘴里香甜的味道。
邱枫赌输了,他不喜欢。
所以他的人生并不曾错过什么。
他对糖果没有向往,那就是一件无所谓的、可有可无的东西。
方才会选择乖乖放进嘴里,只是因为缺乏睡眠,又忙碌了一天,精神疲乏,困得糊涂。
门外传来了一些动静,邱枫进了浴室。
又过了会儿,言希宁听到了他的哼唱声。
邱枫洗澡的时候喜欢唱歌。音量不大,可惜墙壁的隔音更差。
挺难听的。
唱到高潮处尤为走调。
真是吵,言希宁想,我讨厌这个人。
不到八点,言希宁就洗漱完毕睡觉了。
他不是精力特别旺盛的类型。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今天一整天他都打不起精神,有点浑浑噩噩。
人虽困倦,睡眠质量却不是很好。
辗转反侧许久好不容易入睡,做了讨厌的梦。
梦里有不怀好意的大人故意用包装得花花绿绿的零食逗他,问他想不想吃。
他说不想,说不喜欢。
大人又说,是不是因为怕妈妈生气,没事的,我们不告诉她。
他说不是,他不怕她。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
不吃零食是因为天生不喜欢,不和人深交是因为对旁人不感兴趣。
不反抗只是因为没有必要。
讨厌的大人忽然变多了起来,嘻嘻哈哈的,纷纷夸他是个乖宝宝。
他有点生气,又觉得理会这些人也同样没有必要,于是转身离开。
一直走到荒无人烟的地方,终于能舒一口气。
他喜欢独处,没有人的地方,才是最自在的地方。
本该如此。
可当他在一张木质长椅上坐下,忽然隐隐听到一阵令人不适、甚至会起一背鸡皮疙瘩的恐怖声音。
“喵~”
言希宁睁大了眼睛,四下张望,周围一片茫茫。
一声又一声的猫叫连绵不绝,忽远忽近。
近时仿佛就贴在他的耳边,呼吸间几乎能闻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暖烘烘的腥臭味。
巨大的、发着光的竖瞳在昏暗中牢牢地锁定着他,鬼魅一般,阴气森森。
“喵~”
叫声愈发频繁,透着幽怨,可怖至极。
言希宁在一片昏暗的房间猛地睁开了眼睛。
喘了会儿气,他坐起身,正想喝水,又听到了与梦中如出一辙的声音。
从窗台。
他转头望去,差点把手里的水瓶掉在床上。
月光下,一道清晰的轮廓投映在他的窗帘。
那道猫型的影子静了几秒,仰起头来。
“喵~”
言希宁眉头紧锁,屏着呼吸小心翼翼靠近后,用手里的瓶子轻轻在窗帘上拍了一下。
动静不大,但那猫很警觉,轻巧地跳下了窗台,消失了。
可还不等言希宁松一口气,没一会儿,稍远些的地方,那猫又叫唤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没完没了。
饶是言希宁窗门紧锁,依旧听得一清二楚。
这点声音,对普通人而言或许无伤大雅,但言希宁却很难忽略。
这世上怎么会有猫这么让人反感的生物?
时间刚过零点,言希宁睡意全无。
他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脸,听着隐隐传来的猫叫声,完全克制不住脑中种种恐怖幻想。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极不理智的冲动,想去敲隔壁的门,问邱枫睡了没有。
他可以花一笔钱,只要邱枫愿意出去把那只猫赶走。
神经紧绷到临界点,正当他打算起床行动,忽然又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先是开窗的声音,然后是人声。
“咪咪?你在哪儿呀?”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同人说着悄悄话。
在安静的夜晚,因为离得足够近,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言希宁的耳中。
“你饿了吗?”那声音问,“想吃东西吗?”
没有回应。
猫消失了,四下一片静悄悄。
言希宁听到了关窗的声音。
可才过了不到两分钟,那阴魂不散的猫又一次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还传来了草丛间窸窸窣窣的诡异响动。
伴随着言希宁不祥的预感,恐怖的投影重新出现在了窗帘上。
想搬走,立刻。
这个宿舍他不要了,送给猫好了,让它住。
心烦意乱之际,忽然听到了一些别的声响。
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了,片刻后,是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过了整整三分多钟,窗台上的猫忽然跳走,紧接着,窗外传来了邱枫的声音。
“你这么喜欢这里吗?”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同猫耳语一般,“可是那个房间住了一个胆小鬼,他怕你。”
脚步声迟缓,邱枫挪动得十分吃力。
“我没有东西给你吃,你去别的地方转转吧,好吗?”
他语调透着无奈,却依旧温柔。
言希宁想起不久前邱枫曾问自己:“你也怕猫吗?”
说得好像他也怕。
但根本不是。
邱枫很自然地靠近那只印象中长相堪称恐怖的猫咪,说话轻声细语。
“嗯,我不是坏人……啊,好乖好乖,”他轻声笑了起来,“你白天再来找我玩好不好?”
言希宁小心翼翼地从窗帘缝隙间往外看。
邱枫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戳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他居然敢碰。
正想着,却见邱枫干脆伸出手去,一把将那团仿佛烧糊了的玩意儿拎了起来,瘸着腿朝远处走去。
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
直到十分钟后,言希宁才再次听到宿舍大门打开的声音。
邱枫回来了。
好在,猫没有。
第二天早上,习惯性早起的言希宁没有像往常那样提前出门。
他耐着性子等着,直到他的舍友终于起床洗漱完毕,又磨磨蹭蹭地背着包走出大门,他沉默地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走了两步,邱枫回过头,疑惑地看他。
“早?”他对言希宁说。
言希宁低着头走到他身旁,抬起手臂,示意他扶着。
同时在心中默念着,最好什么都别问。
祈祷应验了。
邱枫眨了眨眼睛,把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谢谢。”他说着,很自然地借着言希宁的力气,一同向前走去,“不小心起晚了,这下不怕迟到了。”
第19章 魅力男大
邱枫一路低着头,怕被言希宁观察到自己脸上不自然的表情。
他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由来的窃喜。
在确认了胎记的当晚,他虽已意识到了梦境的真相,却还是留有三分疑虑。
但现在,言希宁言不由衷的转变,已经彻底成为了自己所窥见过的未来的最佳预兆。
自己压根什么都没有做,言希宁居然主动示好!
难不成他邱枫其实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邱枫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也曾被隐晦或直接的表达过爱慕。
在那些时刻,他会感到荣幸,也有惶恐和不知所措。
与此刻很不一样。
如果一定要去描述,他现在的感觉可能是:好爽啊。
那可是目空一切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言希宁!
这样的念头多少有点儿小人得志的味道。
邱枫为自己内心的沾沾自喜感到害臊,为了转移思绪,主动搭话:“你昨晚睡得好吗?”
这么简单的问题,言希宁隔了几秒才含糊地“唔”了一声。
但能回答,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邱枫又问:“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吧?”
这一次,言希宁答得很快。
“没有。”
好吧,原来他根本没有被那只猫咪吵到。看来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邱枫昨天睡得很晚。
上周一直在忙着备课,没在自己的功课上花太多心思。
每个学期的奖学金对他而言是一笔很重要的收入。他不可能像其他同学那样只求及格便万事大吉,必须拼尽全力。
夜深时,窗外突然传来猫咪的叫声。
邱枫尚不至于会被这点吵闹所打扰,听了会儿,忽然担心起隔壁的言希宁。
学得头昏脑胀,出去走两步也好。
他花了十多分钟,把那只长得一言难尽的小猫搬运到了稍远处的投喂地点。
那猫脸看着乱七八糟像个烧焦的鳌拜,居然没什么脾气,一路乖乖的不吵不闹,甚至还在他怀里呼噜起来。
邱枫抱着它温热柔软的身体,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喜欢这种奇怪的小动物。
投喂点有吃的,还有一些猫咪同伴。
邱枫把它放下后一度有些担心,见它没再跟回来,总算松一口气。
既然言希宁完全没有被打扰,邱枫并不打算邀功,不提也罢。
走到教学楼下时,恰好又与林笛打了照面。
见邱枫与言希宁姿态亲昵,她一副好奇又不好意思多看的模样,略显敷衍地和邱枫打了个招呼,快步上了楼。
这栋楼没有电梯,邱枫爬得心力交瘁,终于走到教室,言希宁立刻放开了他,头也不回地独自朝着角落的座位走去。
虽未言语,但看他的背影,明显是不想和邱枫坐在一块儿。
邱枫暗暗“啧”了一声,心想着,看来这好感度虽然有,但也不多。
无所谓,不稀罕。
邱枫转过头,见坐在前排的林笛正睁着大眼睛盯着他。
四目相对,林笛做贼似的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邱枫向她靠近的同时,心中快速地就她可能会提出的疑问斟词酌句。
才挪了两步,林笛主动起身迎上来,扶着他坐在了自己身旁的空座位。
“你的脚怎么了呀?上周末看还没那么严重呢。”她皱着眉,十分困惑。
“因为右腿不灵活,摔了一跤,把左脚崴了,”邱枫苦笑,“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的天,这也太倒霉了,”林笛又问,“陈教授那儿的兼职会有影响吗?”
“放心,很顺利,”邱枫说,“我周末已经去过了,挺好的,氛围很轻松,干着特别舒服。”他顿了顿,主动提起,“我那个室友,言希宁,他也去兼职,路上能扶我。”
林笛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怪不得上次我看你俩——”
在邱枫摔倒的当天,言希宁扶他去医务室的路上,也曾与林笛不期而遇。
“你们关系挺好的嘛。”林笛摸着下巴嘟囔。
邱枫犹豫再三,试探着问道:“你好像很在意。”
“唔,”林笛点了点头,显得十分羞赧,“……我之前挺喜欢他的。”
邱枫大惊!
这是能随便告诉一个半生不熟的男同学的事情吗?
林笛说完害羞极了,低着头连连摆手:“之前啦,是之前的事情。”
“……”
邱枫没有经历过这类对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可别说出去啊!”林笛红着脸,压低了声音叮嘱。
邱枫委婉地说道:“你如果一直这样随随便便就往外说,早晚会传开的。”
“我没随便说,”林笛声音越说越小,似是也有一些后悔了,“但……我看你平时都一个人,没什么朋友,应该不至于乱说。”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的冒昧,试图挽回:“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不是大嘴巴的人!”
邱枫尴尬地笑了笑。
他确实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
这与他多年来的行事风格脱不了干系,是有意为之,但被人直白地指出,还是会有点尴尬。
社交是一件有成本的事情,需要花费时间、精力和一些人民币。
绝大多数可以拉近感情的娱乐活动,同时也是消费活动。
邱枫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换取可以维持生活的人民币了,剩下的一滴也挤不出。
与其徒劳又辛苦地维系友谊,倒不如把自己隔绝在一个更为安全的位置。
见邱枫苦笑,林笛愈发懊恼:“不对不对,我是说,你给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而且我现在也不喜欢他了。对!不喜欢了!是以前的事!”
邱枫配合着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他看着眼前女孩慌张的模样,不由得回想起了曾短暂相处过的、十年后的林笛。
明明是与眼前之人几乎相同的面貌,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说话语态笃定且干脆,气场强大。
虽不及言希宁从冷漠到黏人的惊天反差,也算是变化巨大。
对了,十年后的他们感情很好。
在经历了整整十年的跨度以后,他和林笛居然依旧维持着牢固的友谊。
这让从不与人深交的邱枫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他因此产生了一些冲动,想要做一件和方才的林笛相似的、唐突又冒昧的事。
“……其实,我知道。”他告诉林笛。
林笛脸还有点红,不解地看向他。
“我那天正好路过,听到了,”邱枫也不知这么做是否正确,说得很没底气,“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抄近路,就在后面那栋旧房子的拐角,想走出来的时候,你正好来了……”
他说得有些模糊,林笛初听茫然,但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表情愈发惊讶,最后尴尬地抬手捂住了脸。
“……不小心听到了你跟他的对话。”邱枫完全不敢看她,“对不起。但你放心,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笛表情纠结,好一会儿后摆了摆手,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大概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两个人脸都很红,憋了会儿,互相对视一眼,一同笑了。
“他那天的态度真的很没素质!”邱枫说。
林笛用力点头:“就是说啊!气死我了!”
共同的攻击对象让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既然你本来就知道,那我说了就更没关系了吧,”林笛摸了摸鼻子,“我就是看你俩关系挺好的,想……打听一下。”
“……关于什么?”邱枫问。
“他有跟你提起过我吗?”林笛问。
邱枫摇了摇头。
“那……他有喜欢的人吗?”林笛又问。
“你还没死心啊?”邱枫问。
“才不是,”林笛撇了下嘴,“……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吧。如果他本就心有所属,那我心里能舒服一点。”
“呃,他……没有,”邱枫说,“但他与其说是不喜欢你,更像是不喜欢所有人类,不想和任何人在一起。所以你没必要为这个内耗。”
这是邱枫斟酌过后自认为最客观真诚的回答。
至少现阶段,言希宁对他的感情肯定称不上爱情,所以不算撒谎。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他眼光不行。”他补充。
“其实,我有一个猜想,可能会有点儿……冒犯。”林笛看向邱枫,眼神莫名变得锐利起来。
邱枫不自觉向后仰,咽了口唾沫,忐忑地问:“什么?”
“他跟你走得好近。”林笛说,“我从来没见过他和人结伴。……其实你也很少跟人结伴的。”
邱枫隐约意识到了她的言下之意,眼神游移:“呃,因为我摔伤了。”
林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也是。他还挺热心的。”
说完顿了几秒,又轻声嘀咕:“他真的是那么热心的人吗?”
邱枫低下头,只当没听到。
但他大概猜到了林笛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林笛巴不得言希宁是个男同,这样她就没什么好挫败的了。
那言希宁真的是吗?
如果言希宁是,那自己呢?
邱枫开始思考一个之前光顾着兴奋,没来得及细想的问题。
自己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做才好?
让一切顺其自然地发展吗?
十年很漫长,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改变。
那未来本身有没有可能被改变呢?
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刻意地与言希宁拉开距离,断绝一切交集,是不是就能把这段感情扼杀在萌芽之中,从而改变未来?
邱枫忍不住回过头,朝着言希宁的座位望去。
竟与言希宁四目相对。
视线相触不到半秒,言希宁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看向了黑板。
那一瞬太短,邱枫无法确认是否只是错觉。
第20章 房租
下课时,林笛很自然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邱枫胡乱找了个借口,假装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拒绝了。
他实在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
他知道,林笛对他的经济状况有了解。而且以她的为人,肯定不会大惊小怪,或者背后嘲笑。
但就算是善意的关怀,也同样会带给人压力。
更何况,林笛已经帮了他很多了。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普通学生,邱枫不希望她会因为同情而付出更多。
林笛对他这般复杂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愉快地同他道别后离开了。
待邱枫整理完毕,发现言希宁早已消失无踪。
邱枫为下意识期待的自己感到羞耻。
扶着扶梯小心翼翼下了楼,他考虑了会儿,决定直接回宿舍。
倒也不是怕和林笛撞上。
学校的食堂价格不贵。邱枫平时打一块钱的米饭,加一个四块钱的蔬菜,配上一份免费的汤,就能吃得很饱。
食堂的阿姨总是被学生们吐槽打菜手抖,但真遇上像他这样拮据的孩子,又会变得很善良。
刚入学时邱枫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估摸着自己的饭量老老实实打两块钱的米饭,直到某天因为不太饿只打了一块钱的,发现眼熟他的阿姨依旧给他盛得满满当当。
自此他便厚着脸皮钻起了空子。
只要态度诚恳地拜托阿姨“请给我多一点的米饭”,每顿饭就能省下一块钱,很划算。
想吃点热乎乎的食物,这是最好的选择。
但现在的邱枫连五块钱都嫌贵。
他想尽可能省钱,早日把欠医院的两万三给还上。
他最近发现了一个新方法,可以极致压缩口粮费用,比吃泡面更划算:在网上购买临期的应急食品。
保质期越短,价格越便宜。等东西到手,过期个把月也还是能吃。
味道暂且不论,单价是真的低,邱枫非常满意。
朝着寝室的方向慢悠悠走了会儿,他惊讶地在路边的长椅上捕捉到了熟悉的身影。
言希宁坐姿随意,包还背在背上,低着头,单手划拉着手机,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不会是……在等谁吧?
邱枫心跳莫名加速,又向前走了会儿,直到与言希宁几步之遥,言希宁依旧没有抬头的意思。
要主动开口搭腔吗?
该说什么呢?
你是不是在等我?是的话,我们一起回去吧。
邱枫在脑中模拟着这个场景,想象中的言希宁立刻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地回道:“自作多情。”
他被自己的想象气得不轻,决定不搭理这个家伙。
可走到言希宁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有意识地靠近,故意用影子遮挡住了言希宁的手机。
言希宁总算抬头。
“……你在这儿干嘛呢?”邱枫装得一脸自然。
言希宁沉默地站起身,把手机收回了口袋,抬起了手臂。
还真是专程在等自己!
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不会已经爱上我了吧?!
邱枫已经不再窃喜,只觉得惶恐。
可在犹豫过后,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臂搭了上去。
两人一同向前走了会儿,邱枫问道:“你是不想被人看见跟我在一起吗?”
不然为什么要在中途集合,害他下楼那么费劲。
言希宁不回答。
真是个装货。邱枫心想,你这样可追不到喜欢的人。
当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瞬间面红耳赤,为自己的自大膨胀感到羞耻不已。
明明刚才还想着得疏远这个男人,从而改变未来。
可是……眼下自己行动不便,缺了他,日常生活实在困难重重。
整整十年时间呢,不差这十天半个月的吧?
不如等自己腿脚利索了,再疏远也不迟。
言希宁拒绝林笛的时候说话那么难听,也没怕伤人女孩子的心,自己现在利用他一下怎么了?
邱枫一路反复给自己打气,决心要做一个冷漠无情自私自利的狠人。
反正现在这个言希宁又不会对着自己哭唧唧掉眼泪,根本不用怕。
就这么走到了宿舍附近。
路过紧挨着他们窗台的绿化带时,邱枫有意识地留心观察。
正要为看起来一片平静而松一口气,角落的草丛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钻出了一个黑黄相间仿佛脏煤球似的毛脑袋。
是那只鳌拜!
邱枫心中暗叫不妙。
还不等他转头观察言希宁的状况,原本稳稳扶着他的手臂极不自然地向后快速偏移。
邱枫一半份量都倚在言希宁的手臂上,顿时身体失了重心,也跟着向后倒。
所幸言希宁在惊慌之际还保留了一丝理性,见状连忙张开怀抱,接住了他。
一晃眼,邱枫已经倒在了言希宁的怀里。
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而远处草丛中的鳌拜似乎对这一出哑剧十分欣赏,居然迈着猫步慢悠悠走了过来。
眼看它靠近,言希宁推开了怀里的邱枫,迅速后退远离。
邱枫这一回有心理准备,站得还算稳当。
那猫虽丑,邱枫却并不怕它。
昨晚,他来劝它离开时尝试着摸了一下,还抱了,体验感良好,甚至从那张丑丑的毛脸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风情。
正想蹲下身,他猛然注意到鳌拜嘴里似乎叼着一坨黑漆漆的东西,心头冒出不妙的预感。
直到鳌拜走到了跟前,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老鼠!!!
背后的言希宁显然也看见了,发出了完全不符合他酷哥形象的、不太体面的声音。
邱枫比他冷静,但也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鳌拜在他跟前放下了老鼠,以十分端庄的姿态坐了下来,仰头看向他。
这是在干什么?!
邱枫不知所措,本能地回头向言希宁求助。
言希宁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十米开外,但依旧能从那张素来缺乏表情的面孔中观察到惊恐的神色。
邱枫一脸凝重,再次低头。
鳌拜依旧仰头注视他,紧贴着地面的长尾有节奏地来回甩动。
见邱枫始终没有动作,它抬起前爪,推了推那只一动不动的老鼠,似是催促。
“……送我?”邱枫战战兢兢地问。
鳌拜没有回答,看起来又丑又凶的毛脸显得十分郑重。
邱枫咽了口唾沫,看向那只开膛破肚的老鼠,陷入了两难的抉择。
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但又实在无福消受。
僵持了会儿,背后传来言希宁的声音。
“快让它走……”
听起来,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邱枫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很多年没接触,但其实老鼠对他而言并不是太陌生的东西。
乡下老家的大耗子体格远比眼前这只小东西硕大,他很小的时候就捉过。
多年的城市生活,让他变得胆小了。
邱枫从包里翻出草稿本,撕了一张用过的废纸,垫在手里,弯下腰,颤颤巍巍地捏起了那只死老鼠。
手感柔软,还隐约带着些温热。
邱枫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手指打颤。
“谢谢你,但太客气了,”他对鳌拜说,“下次别送了,我受之有愧。最好是……也别来了。”
鳌拜听完,身体一歪,就这么躺了下去,翻身露出黑黢黢又夹杂着少量黄毛的毛肚皮。
“好了我收下了,”邱枫只想赶紧找个地方处理掉手里的东西,“你忙你的,我先走了,拜拜!”
他说完转过身,一边往宿舍大门走一边朝着远处的言希宁示意,却见言希宁依旧表情凝重,伸手指向他的脚边。
邱枫低头,只见方才躺倒在地的鳌拜已经站起了身,正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
邱枫尝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步,鳌拜绕着八字跟了上来。
“什么意思?你要进屋?”邱枫惊诧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老鼠,“我收你房租了?”
言希宁越离越远,几乎就要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这般夸张的举动,倒让原本无措的邱枫缓和了些许情绪,甚至变得有点想笑了。
怎么会有人怕猫到这种程度?
……是有什么心理阴影吗?
真是好奇。
让猫进宿舍肯定是不行的。邱枫思考了会儿,尝试着朝反方向走了两步,发现鳌拜依旧紧跟着自己。
这样直白又毫无保留的喜爱,让邱枫大为动摇。
他甚至都不曾给这猫咪喂过食,它为什么会和自己那么亲近呢?
难不成是这猫有着和言希宁相似的审美?
他走得慢,花了好一会儿终于挪动到了昨晚的投喂点,路上趁着猫不注意,把老鼠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就呆在这儿,好吗?”邱枫犹豫了会儿,郑重做出承诺,“我会再来看你的。我发誓。”
鳌拜歪着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
邱枫转身,它又跟了上来。
迫于无奈,邱枫狠下心,突兀地且用力锤了一拳身旁的金属垃圾桶。
鳌拜吓了一跳,向后跳开了些。
邱枫用如今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离开了。
回到宿舍,言希宁已经回来了。
他一脸紧绷地站在自己房门外,看起来是有意在等邱枫回来。
邱枫下意识辩解:“不关我的事!它自己来的!”
“把它弄走,”言希宁向前一步,语调前所未有地坚定,眼神透着热忱,“我可以给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