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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设备轰隆运行。

终于续上了褚序星晚上十一点没能继续的实验。

完整的过程, 不会漫长煎熬。

不过是瞬时点火,燃烧控制,能量提取, 热电转换。

常常几个眨眼,就能实验结束。

但这一次, 它竟然坚持了42秒。

褚序星盯着跳动的统计时间, 随时都在等它停下。

飞速攀升的数字,层层进位,走到了42。

42秒。

人生中短暂的42秒。

却是可控核聚变里程碑一般的42秒。

这样的结果, 传出去能够引发整个核研院平地惊雷。

身边却传来失望的声音。

“这么短啊……”

褚序星笑出声。

心中的惊喜, 变成了对云涌的无奈。

他伸手摸了摸依靠在自己腰际的脑袋。

大雨淋过的短发,经过热风烘蒸,没了水汽, 柔软的趴在头上。

摸起来手感毛绒绒的,会像小猫一样蹭蹭。

怎么这么可爱。

褚序星说:“你是真的不懂可控核聚变。”

“啊?”

云涌能够说出复杂的修正, 能够清楚可控核聚变的核心。

他依然不明白这么短的时间,有什么值得懂不懂的。

褚序星说:“常见的托卡马克装置, 单纯的环形主机就要高12米,直径10米, 重量超过400吨, 整体至少千立方米, 更不用说它的外部辅助设施。”

“一个庞然大物,刷新的最长稳态记录是一千三百秒,大约二十分钟。”

号称“人造太阳”的清洁能源,耗资百亿, 只能持续二十分钟。

却必须支撑未来全国,乃至全球的峰值电能。

实在难以商用。

但是做科研, 永远是概念先行,意义大于实际。

褚序星这才开始给云涌介绍他的微型演示设备。

“但我改良建造的微型演示设备,体积只需要十立方米,高约3米,直径2米。”

“是常规托卡马克的1%大小。”

“就是这个?”

云涌这才仔细看了看身处的实验室。

眼前那个银银亮亮的不锈钢大桶,他还以为是外接操作台的数据管。

“这就是装置本体?”

“对。”

褚序星满意于他的惊讶,特地补充:

“而且,它不止是进行等离子体反应的实验装置,还是一个微型DEMO(微型演示设备)。”

“DEMO是什么?”

这个云涌更不懂了。

褚序星前所未有的耐心,愿意给云涌解释任何基础:

“托卡马克聚变实验装置,只能进行聚变反应的验证,但DEMO作为Demonstration Power Plant(聚变示范电站),不仅仅是物理实验层面的维持等离子稳态,还必须验证聚变发电工程的可行性。”

DEMO的出现,代表着可控核聚变从实验室验证,走向真正的应用。

意味着人类距离真正的聚变发电厂,只剩最后一步。

如此振奋人心,褚序星却平静的说:

“这台微型演示设备,应当是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验证了聚变发电可行性的DEMO。”

他笑道:“就在刚才的42秒。”

云涌目瞪口呆。

了解一个惊天创举还得拥有这么多专业知识。

他刚刚见证了一项了不起的42秒奇迹。

却还嫌弃人家短!

众所周知,装置越大,能够承受的容量冲击越强。

褚序星能够把核聚变实验装置,改造成常规装置1%大小,已经不可思议了。

现在他说,这个1%大小的微型设备,不止做核聚变反应,而且能打通核聚变发电全流程!

还跑了42秒。

这跟把核电站缩小成了发电机,有什么区别?

云涌不困了不累了,瞪大眼睛端详眼前的设备。

不锈钢的涂层,穿梭的管道。

环形设计,还是像桶。

看不出什么特别。

可在云涌眼里,它就像世界的第一台计算机ENIAC诞生的年代,横空出世的便携电脑IBM。

一个是相当于大型教室大小,只会加法、乘法、除法的计算机器。

一个是拥有操作系统,能够录入办公文字、处理表格的电脑鼻祖。

他立刻就理解了褚序星的成果,指向了可控核聚变什么样的未来。

便携、轻盈、即插即用。

甚至可能直接内置于设备之中,永不断电。

啊。

怪不得人家能当反派呢。

这是神吧?

云涌再也不敢嫌弃这划时代的42秒了。

他小心谨慎的问:“那这42秒,是单纯的核聚变反应42秒吧?”

这要是发电42秒,那还了得?

褚序星笑得更灿烂了,“是成功输出电能,持续42秒。”

云涌:“这怎么可能?!”

褚序星止不住笑意,解释得格外耐心。

“因为我采用了一种不同于磁约束聚变和场反位形的原理,利用极低的约束性能,防止燃烧等离子体失控,并且引导核能转化为热能,进行热电转换。”

说着,他又伸手,用力揉了揉眼前云涌呆愣的脑袋。

“是你给我的灵感。”

声音格外温柔。

云涌瞪大眼睛:“我的公式?”

褚序星坦白的说:“是你最初关于宇宙湍流收束的构想。”

“那确实是一篇不成熟的论文,但绝对是非常有创新性的观点。”

“嘿嘿,那可不!”

只要师兄一夸,云涌就骄傲。

管你看的论文是黑的,还是改的。

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你的公式,是这次实验帮了我的大忙。”

褚序星笑着继续:“在边缘湍流爆发的时候,引导湍流收束,维持稳态的手段很多。”

“但是效果一般,始终无法在设备里,顺利走向核能转化电能的阶段。”

云涌的湍流收束,解决了稳态的问题。

褚序星突破了多年的瓶颈之后,要面对的,就是如何在微型演示设备里,实现燃烧等离子体的能量提取。

那是一个复杂多变的环节。

更是褚序星研究的核心。

他毫不避讳的说:

“你的公式,给了我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湍流是宇宙的呼吸,那么核聚变里的边缘湍流,能不能是等离子体的呼吸?”

云涌真是被褚序星的创新理念,炸了一次又一次。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褚序星这次实验想做的事。

用预示着宇宙呼吸的湍流公式,去计算等离子体的湍流。

然后经过刚刚的修正,摸清了燃烧等离子体的规律,实现能量提取,热电转换,成功的跑出42秒奇迹。

隐约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好像要出现了。

云涌傻乎乎的盯着褚序星,等待伟大的师兄,继续讲解等离子体的呼吸。

褚序星却问他:

“云涌,你会怎么定义‘人’?”

忽然就哲学领域了,云涌一个铁血理科,脑子都凝固了一下。

“定义?人?”

云涌在师兄面前,永远是好好学生。

再意外的问题,也会努力思考,尝试作答:

“能思考,会提问,持续感到困惑的……就是人?”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褚序星显然开朗许多,漂亮的笑容,不断出现。

引得云涌都忍不住跟着傻笑。

褚序星说:“人类对自己的定义,众说纷纭。”

“我们至今都不清楚,由物质构成的人体,为什么会思考、为什么会迷茫、为什么会产生爱与欲望。”

“所以,定义‘人’,就需要一个确切的概念。”

褚序星充满了探讨欲望,描述更加尖锐。

“无论一个人断手断脚、焚烧剥皮,或者投入装置气化液化魂化,总有定义‘他是人’‘他曾经是人’的一个概念。”

云涌:……

真哈人啊。

这就是反派视角吗?

一描述人类,就断手断脚。

云涌怕怕嘟:

“师兄你这描述有点掉san。”

褚序星闻言,稍稍挑眉,思考片刻,换了更温和的个说法。

“这就像大型粒子对撞机,模拟出宇宙大爆炸后万亿分之一秒的状态,投入粒子,加速让粒子对撞,持续寻找新的粒子一样,是为了定义‘物质’。”

“无论‘物质’如何改变,以什么形式存在,一定会找到对应的‘粒子’,来定义它。”

理论物理提出各种各样的粒子,用于解释宇宙的物质。

大型粒子对撞机,可以不断拆解质子、重离子,找到被誉为“上帝粒子”的希格斯玻色子,解释万物为何有质量。

物质的一切,都源于粒子。

那人类的一切呢?

云涌立刻明白,师兄说“定义人”“定义物质”,都在解释他的目的。

他想找到一个粒子、一个概念、一个模型,准确的定义燃烧等离子体。

又或者说,准确的定义全人类期望实现的可控核聚变。

云涌脑子不够用了。

但心里模糊的抓到了那个问题,顺应着本能的问道:

“你是觉得,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所以湍流也是等离子体的呼吸。”

“等离子体可能是活的?”

“它是由基本粒子组成的混合气体系统,像人一样?”

“像人一样……”

褚序星重复着云涌的话,笑容更加深邃,似乎极为满意师弟的领悟力。

“刚刚的42秒,在其他人眼里,也许只是核聚变实验的42秒。”

“但对我来说,那是等离子体在容器装置,像人一样,进行‘思考’,产生‘行动’,做出‘回应’,成功转换成了电能,被仪器检测到的42秒。”

“云涌,在你告诉我,宇宙是活的那一刻,我很意外,很惊讶。”

褚序星贫瘠的语言,终于组织出了他当时震撼。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可以执着雀跃的欢呼,宇宙是活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因为我一直认为,可控核聚变的边缘湍流爆发,是可以定义等离子体活着的‘意识’。”

“像人一样,存在‘意识’,就是活的。”

云涌眼中褚序星的表情,如此温柔,如此执着。

他能够面无表情的说:

把人像粒子一样,投入大型粒子对撞机,拆分汽化至最后,能够找到定义人的概念。

也能视线狂热的说:

意识,可以定义人类,也可以定义等离子体。

云涌忽然清楚了。

这样神仙一般的人物,为什么会被系统确定为大反派。

像意识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直接关进十立方米的设备,进行了人为观测!

观测了整整42秒啊!

这是明明白白的科学狂人,反人类反社会反乌托邦。

直接跳过牛爵爷环节,进入到牛术士境界!

褚序星眼睛里的光亮亮的,看向云涌充满期待。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云涌本来有点害怕,师兄好像疯疯的。

但是转念一想,对啊。

“这很科学!”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宇宙就可能是活的。

那等离子体也爆发湍流,为什么等离子体不能是活的?

活的东西,一定存在意识。

黑洞记录所有粒子信息,调节星系的恒星形成率,这功能和线粒体有什么区别?

活的!

全都是活的!

云涌目光坚定,坚决支持师兄的最终幻想。

他肯定的说:“你都搞出等离子体转换电能了,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人类一思考就有脑电波,等离子体一思考就有直流电。”

“都是电,都一样。”

这很科学,这完全合理。

云涌专业传教士,永远信任他的神:

“师兄,你研究的到底是等离子体的意识,还是可控核聚变的意识?”

无论哪一个,他都支持师兄把它给整活!

云涌接受信息太快,褚序星的眼神都变得深沉。

两个疯子聚在一起,都在说:

活的、活的、包活的!

竟然没有一个人跳出来喊:

停一停,等一等,不要再说这种离奇谬论,让我们谈谈科学吧。

云涌却满心满眼,都在期待褚序星告诉他:

还可以更荒谬!

“可控核聚变是我的研究方法,等离子体的意识,是我研究的现象。”

褚序星盯着他沉思许久,终于说出了从未对外人表明的心声。

“我真正想研究的是……宇宙的涌现。”

云涌以为自己经历了焚烧剥皮,不会再惊讶了。

他师兄怎么还能跑出更惊讶的概念?

涌现,是指简单个体凑在一起,突然出现单个个体根本不具备的新属性。

比如说水分子,单个没有“湿”属性,无数水分子聚在一起,就有了。

比如蚂蚁,一只没有复杂思考,一群聚在一起,就能建立巢穴系统。

比如说人。

一堆元素周期表,激素细胞神经元,单个毫无威胁。

几百亿个连在一起,就这么疯狂的,要开始搞宇宙了。

是云涌先搞宇宙搞疯的。

忽然师兄也疯了,他心里还在天人交战:

这到底是师兄因为DEMO大胜利,惊喜过度,疯了。

还是师兄认真的,就是这么搞涌现,搞着搞着,把全宇宙都给灭了?

他还在犹豫,这救世主是当还是不当。

一双宽大温柔的手掌,透过他披着的大毛巾,准确的握住了他的手指。

鬼上身状态早就退去,云涌的手指恢复了温度。

却在褚序星试探性握来的掌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师兄说:“我一直在找宇宙涌现的证据。”

“天体、原子、质能,拥挤的存在于宇宙,数量远超人类直觉能够触及的极限,为什么不可能出现涌现现象?”

“现在,我找到了。”

褚序星的眼睛灿若繁星,每一句都很认真。

“云涌,如果这世上有上帝、神明、造物主,你一定是他们派来的。”

云涌心头一惊,盯着褚序星,不敢作声。

他还以为自己救世主的身份暴露了。

褚序星知道他是系统派来的了。

为了毁灭世界,亲爱的师兄,马上就要像系统说的“关系密切”一样,把他密密的切成臊子!

“因为你是云涌。”

褚序星笑意温柔,抚慰了云涌瑟瑟发抖的灵魂。

“涌现,原来是你的出现。”

那一瞬间,语言拥有了力量。

云涌浑身过电一般,指尖心跳和褚序星共振,连牙齿都在微颤。

这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他。

不是一位陌生学弟,不是一个穷搞理论的疯子,更不是一个会发宇宙湍流论文、创造湍流公式的研究生。

是他,“云涌”。

普通的、烂大街的“风起云涌”。

因为褚序星研究的宇宙涌现,变得无比浪漫,仿佛成为了一段宿命的传奇。

宇宙湍流,未解之谜。

宇宙涌现,闻所未闻。

那一刻,云涌想要站在褚序星那边。

无论是毁灭世界,还是杀了全人类。

只要褚序星想,也不是不能考虑。

完了。

这就是反派的魅力吗?

区区几句话,他命都能给。

更何况根本不重要的道德、理智、底线、原则……

这种事没有原则啊!

-

凌晨平静得只有两个人的42秒。

第二天一早,硬控核研院每个人四十分钟。

门卫仍旧老生常谈:

“褚博士来加班了,还特地接了他师弟过来一起加班。”

听到消息的研究员,还没能按照八卦习惯,去实验室附近晃荡一圈。

路上就被铁面领导拦了。

“开会。”

核研院早九临时开会,没有提前通知。

来一个抓一个,来一个抓一个。

全给关在了平时做报告的阶梯会议厅,又给灌输保密原则,又在强调注意事项。

上面讲,最近出大成果了,不少可疑份子在附近晃荡。

前不久又逮住一个,居然是院里某位同事的家属,扣押着做了三十页笔录,还要签字,还要按手印。

丢不丢人,难不难受?

回去引以为鉴啊,家里的工作也要做好。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来就来嘛,不要鬼鬼祟祟的,多少眼睛盯着呢。

呱唧呱唧,尽是大家爱听的案例。

研究员们老老实实,不敢交头接耳,只敢拿笔手写:

谁的家属啊?这么惨。

这次褚博带着云师弟,凌晨来的。是不是又突破了?

咱们院长呢?又开会?

瞿院有开不完的学术交流会。

这一次,他收到消息,只做了一个安排:

“褚序星凌晨做的实验,现在应该很累了,任何人都不许打扰他休息。等我回来再说。”

上次他为了成果,翘了学术交流会,已经引发了许多不满。

成果固然重要,但是会上会下的私人交际,也不能怠慢。

就跑了一次,所有人见了他都要问:

“上次你们院的成果,专家验收了?”

“到底多厉害?听说黄老院士火急火燎,催你们做报告。”

瞿院笑着打太极,吹捧吹捧你的,谦虚谦虚我的。

滴水不漏。

直到他的死对头,也过来学人寒暄。

“上次你跑了,说有重大突破,上面多高兴啊,都派人来验收了。”

“这次怎么了?没突破?所以来开会了?”

瞿院心情非常好,笑着问他:

“你见过太阳吗?”

今天在下雨。

台风扫尾带来的连绵阴雨,从昨晚就一直没停。

哪来的太阳。

但是瞿院说:

“我来到这里,是特地为了告诉大家:我们院有了一颗真正的、自主运行的太阳。”

瞿院承认自己有点急功近利。

可惜很多事情,缓一缓、拖一拖、慢一慢,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是太阳。

高高悬挂在空中,终于历经永远的五十年,降临到了核研院。

褚序星给出的肯定答案,比太阳都真。

他走上学术交流会的演讲台,丢开了准备好的稿子。

PPT清晰写着原本的交流主题,他却开口致歉:

“实在是对不起。本来,我应该和大家探讨,可控核聚变的发展与困境。”

“但在会议开始之前,我刚刚收到了院里传来的消息。”

“现在,我怀着激动且欣慰的心情,肯定的告诉大家——”

“核物理研究院,在今天的凌晨三时,运行了一次里程碑式的可控核聚变实验,并且成功的输出了电能。”

“这是以褚序星博士的全新理念,设计建造的微型演示设备,是一套完整的DEMO,聚变示范电站。”

“它只需要十立方,就能完成核聚变到电能的转换!”

短短几句,参会专家一片哗然。

十立方?

还没有他们学术会议厅的茶歇区大!

现在的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最小都得占地四层小楼。

十立方!

放进四层小楼里,只能算个柜子!

大家已经没有心情继续听瞿浩的炫耀了。

全都在问:“怎么可能呢?”

“十立方?黄院士上次说的就是这个吗?”

上次听说,核研院为了解决边缘湍流,创造了一个湍流公式。

黄老跟林一思团队的人,都在想办法研究。

消息灵通和不灵通的区别,在一场学术会议里差距特别大。

有的人都在猜,瞿浩炫耀的人造太阳,到底和湍流公式有没有关系。

有的人却还在问:什么公式?长什么样?哪里能看?

明明在流程安排里,瞿浩应该讨论的是:

《当前形势下,可控核聚变的发展与困境》。

现在没有困境了,直接变成了纯炫耀:

《我们造出来了你们没见过的太阳!》

台下听懂的人,立刻知道他为什么要抢发。

十立方米的微型DEMO,太惊世骇俗了。

彻底动了可控核聚变建造工程的蛋糕。

规划建设中的上万平方DEMO园区,忽然蹦出来一个十立方。

他大爷中标的工程队还要不要活,他二姑集采的配套设备还要不要用?

诸如此类,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

动辄过亿。

他连个院士都不是,如果关系户们知道了,能在层层请示、流程审批成功之前,把他撕碎!

瞿浩不讲武德,提前宣布,直接将了所有人一军。

整个可控核聚变领域都要变天。

死对头坐在台下气愤:“要是转化不成功,变不了现,他就成了大笑话。”

还院士,院长的帽子都给他下了。

瞿院不管。

他觉得他抓到了那顶帽子的穗穗。

从硕士帽子上,垂下来的一根深蓝色穗穗。

褚序星师弟即将毕业的硕士穗,必须种进他们核研院的麦田里!

豪气万丈的做完交流,瞿院得到了无数的关心。

微型DEMO,自带发电全流程。

直接在疯狂较量稳态时长的实验场,杀死比赛。

瞿院回程路上,意气风发。

召集专家开的学习会,还是开少了。

务必要让师弟专门给他们讲一期,赶在别人之前,把湍流公式弄明白。

他这么想着,回到了核研院,很快在实验室找到了褚序星。

褚序星一直没走。

微型演示设备,整个流程不断波动,始终没有突破42秒。

但这个42秒,瞿院亲眼见证,仍旧觉得震撼。

“42秒,人类掌控聚变发电的伟大42秒。”

自从上次院士失利,瞿院很少再说这样的话,“这是可以写进教科书,写进历史的42秒!”

褚序星的激动,已经在云涌的陪伴下,燃烧结束。

他仍是语气平静的说:“DEMO输出电能时长的问题,是因为选择的材料有限。”

“湍流已经不再是可控核聚变的阻碍,我会想办法尽快提高发电时长。”

困难得全球耗资百亿,无底洞一样往里砸的稳态运行。

褚序星已经顺利跳过,进入了下一阶段。

漫长的探索和修正,他说得跟超算跑个数一样轻松。

他不担心研究本身,他只担心另外的事。

“瞿院,我发现有人外传了一些项目的机密。”

“当时接受专家团验收时,在场的研究员都有嫌疑。”

内部核查的范围忽然缩小。

瞿院也不多问,格外重视。

“好,我马上通知排查。”

他心情很好,亲切慈祥的问:“你师弟呢?”

褚序星笑了笑,“他累了,在睡觉。”

云涌确实很累。

他走了一个小时的山路马拉松,还是冒雨走的。

没死都算命大。

师兄倒是贴心,深情感慨了云涌涌现,就让他快点休息,早上也不喊他,让他继续睡。

爸妈可不会那么好心了。

云涌睡得迷迷糊糊,累得梦都没做一个,还要拿着手机,听妈妈骂:

“怎么不说一声?!”

“一早起来喊你,看你不见了,我们都要报警了!”

云涌才要报警了。

下次这种偏远山区,他宁愿重学高中物理也不会再去。

“学校出了事,我导让我赶紧回来看看。”

云涌完全不是撒谎,核研院不也是学校的,都一样。

“妈妈~我刚做完实验,我好困,再不睡要猝死了……”

反正撒娇就对了,妈妈就吃这一套。

电话那边骂骂咧咧说了一堆:

少喝奶茶,少玩手机。

猝死也是奶茶害的,手机害的。

眼睛黏在手机上,早晚眼睛要瞎掉。

云涌嗯嗯嗯,是是是。

瞎掉瞎掉。

挂断电话。

云涌躺在休息室的床上,不想再睡。

他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忍不住嘴角笑意。

系统尖叫:“你不会真的被大反派三言两语策反了,准备协助他研究吧?”

系统挽留:“想想这个美好的世界,它等待着你的拯救!”

系统崩溃:“云涌!回答我!”

睡觉前就在闹了,怎么睡醒还是这套说辞。

真的好吵。

云涌一言不发,翻身爬起来。

他坐在书桌前,拿过纸,握住笔。

郑重的说:“系统,有些话,说出口实在是苍白无力。”

“我心中激情澎湃了一整夜的想法,只能用文字写成一封信,才能完整的传达给你。”

系统:“什么想法?”

系统:“你不能直接就说吗?你到底要写什么?”

真的很慌。

云涌不管,他提笔就写——

对8起系统,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叛变了。

第27章

对8起系统,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叛变了。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叛。

因为你这个垃圾系统,权限这么低, 什么救世福利都没有。

救世经费还得我自己出!

我的电脑,我的食堂, 我的论文, 我的PRX,全是师兄给的!

你连个公式都憋不出来!

为了师兄,我愿意背上两百块花呗。

为了世界, 我只想祝你们早点玩完。

没有歉意, 全是指责。

云涌越写越气,越气越有理。

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理想,什么是信仰!

祝福毁灭之神早日战胜世界。

我将成为一个信仰毁灭的幽灵, 游荡在胜利的废墟。

系统的怒吼,一直持续:

“不要再写了!你疯了吗!”

“这可是毁灭世界, 不是反帝反封建!”

“你到底在燃什么!”

云涌觉得系统好没意思。

“你这人懂不懂仪式感?”

“哦忘了,你不是人。”

云涌叹息。

寂寞啊, 系统都不懂他的诀别信多么的虔诚,多么的有力量。

“你不是人, 怎么会懂我们人类的追求。”

他还写:

师兄要做的事情, 不是你们硅基晶体管可以理解的伟大。

是爱!

是信仰!

是对理想主义的毕生追求!

云涌握着笔, 觉得自己写这些比写论文顺手多了。

非常坚定的说:

“我要帮师兄搞宇宙。”

系统:……

他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算你是宇宙派来的,我也不会放过你。”

“等师兄整明白宇宙涌现,我第一个把你拆了, 拿去喂超算!”

系统痛苦哀嚎:“怎么你总是站在反派那边!”

什么反派?

那是他至亲师兄,未来并肩研究宇宙的革命同志。

云涌和系统作别:

“我有主了, 你找别人去吧。”

搞得像给系统发好人牌。

然后他还要写:

反正我也不想拯救这个破世界。

也不知道这种充满优绩主义和学术门阀的破地方有什么好拯救。

下次见面就是敌人。

此致。

快滚!

什么系统遇到这种救世主都想死。

系统试图挽回一下:

“我知道他的研究方向,对你来说非常震撼,但是——”

“没有但是!”

云涌不听不听,直接打断。

任何敌对势力的花言巧语,都是糖衣炮弹。

“我就是要搞宇宙涌现。”

“我出生在这个世上,叫这个名字,研究五年半的湍流,原来就是为了师兄。”

真是鬼上身了。

系统要是有腿,得当场跪求。

“我没说不让你帮他研究宇宙涌现啊——”

拖长的声音,宛如哭诉。

饱含了系统一路走来的辛酸:

“涌现这种东西,说到底是规模效应。”

“要是真的能毁灭世界,先毁灭世界的肯定是人工智能,轮不到大反派。”

“解决这种玩意太容易了,我直接污染所有大模型,都给弄成大傻子。”

“或者断网断电,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哪里需要大费周折的找你?”

系统也是没招了,什么都同意。

“你可以帮他研究宇宙涌现,这属于科学的边缘假说,对世界有利无害,我没有说不许!”

这下云涌真的震惊了。

核聚变灭世,那是物理核平。

涌现意识灭世,那是人性泯灭。

怎么都不是师兄毁灭世界的项目?

云涌不懂了:“啊?那师兄是搞什么灭世的?”

之前一直权限权限、不能不能的系统,面对救世主叛变,也只能屈服。

系统无奈透露:“是研究宇宙涌现的副产物。”

云涌:“所以到底是什么!”

系统:“……你知道的,我的权限,我的能力,我的苦衷。”

云涌:……

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反正就是权限比狗低。

不能告诉他副产物是什么。

但灭世的研究成果,其实是宇宙涌现的副产物!

噢,系统不提,云涌都忘了。

人类历史上颠覆世界的突破,大多都是科学家原本研究方向的副产物。

研究阴极射线管荧光效应时,意外发现的X射线。

试图消除射电望远镜噪音时,意外发现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

云涌忽然狂喜:“你的意思是,我师兄其实是无辜的?”

“他不过是专注研究,无意之中导致了世界的毁灭。”

“那我是不是就能和师兄坦白,一起携手创造美好的未来了?”

“你在做什么青天大梦?!”

系统冷酷无情的打破幻想:

“只有他主观的、肯定的,明知后果严重,依旧决定毁灭世界,我们才会将他严格定性为大反派。”

“这是罪名,不是代称!”

“而且反派毁灭世界之后,他一点儿悔意都没有,但凡有一点儿,救世主就不是你了……”

“得是他!”

啧。

云涌眉头都皱起来了。

师兄连毁灭世界都这么意志坚定,他果然还是差得很远。

完全没有坚定救世的信念呢。

系统看他这样,苦口婆心的认真提醒:

“副产物是一种极为恐怖的存在,甚至颠覆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和宇宙规则。”

“他的灵魂是黑的,他的内心一片虚无。”

“千万不要被他英俊潇洒气宇不凡的外表欺骗,更不要因为他说什么‘涌现是你,宇宙是你’就被迷得晕头转向。”

“他这种人,要杀你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系统反诈开始吟唱。

都是花言巧语,都是蛊惑人心。

警惕诈骗啊。

警惕杀猪盘。

烦死了。

云涌不管。

为了师兄,他当猪也认了。

短短人生几十年,不活一个情绪价值,有什么意思?

云涌嫌弃系统:“你早告诉我不就完了?”

“这不是早不早告诉你的事。”

系统说起这个就咬牙切齿。

“我都说了,告诉你任何信息,都要谨慎。”

“如果万不得已,只能告诉你这些信息的时候,必须提前申请。”

“未经批准就告诉你,是违规的!”

“我的能力很强,权限很高!但是要申请!”

系统还在挣扎,语气痛苦得宛如失去一个月的工资。

“我告诉了你灭世的是副产物,刚刚才补上申请,还在等通过。我都怕核查下来,被扣绩效啊啊啊!”

云涌:……

都什么星际年代了,还在用绩效这种落后的考评方式。

难怪废物成这样。

云涌:“你都提申请了,能不能再申请一下,帮我把花呗还了?”

不能加入师兄的灭世阵营,云涌十分遗憾。

最遗憾的,还是他的两百块钱。

“这可是我为了拯救世界,从山区打车回城的花销。”

“要是没有这两百的打车费,我都没法知道毁灭神的真正研究。”

“这可是拯救世界的伟大付出!”

“为了世界,为了未来,给我申请两百的!”

很会编。

不愧是专业写论文的。

系统竟然松了口:“到时候我汇总到经费支出里,给你报销。”

云涌不是很高兴。

“……又是拯救世界之后给报?”

他都能成功拯救世界了,谁还在乎两百块!

系统长叹一声,生不如死:

“这次给你加急。”

“我提申请就写,你没有这两百你就要叛变了,领导看了,哪怕自掏腰包,都会立刻给你补贴这两百的。”

云涌太开心了,“下个月25号之前能报下来吗?我花呗25号还款。”

系统:“行行行!你要努力救世啊。”

云涌:“好好好。”

系统:“你要记住你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全宇宙。”

云涌:“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一谈钱,什么都好说。

哪怕只是两百块花呗,也能买来救世主一片真心。

系统真的是服了云涌了。

绝望又担忧的说道:

“你答应得那么容易,到时候见到你师兄研究出来的副产物,真的能狠下心阻止吗?哪怕一下?”

“你太小看我了。”

云涌很不满意系统的怀疑,“研究宇宙涌现,能出什么厉害的副产物?”

“再厉害,依旧是理论的、抽象的、近一百年没人能够付诸实践的。”

搞理论救世,云涌的专业太对口了。

“如果说,让人放弃应用物理,那是断人钱财,杀人父母。”

“但是让人放弃理论物理,只用深情的握住他的手,真挚的问他:‘师兄,你一定要走理论物理这条弯路吗?’”

“他肯定会放弃的!”

说得轻而易举,为了两百块勉为其难和系统继续并肩。

但云涌再三强调:

“请注意,在你们帮我还完两百花呗之前,我的身份暂时不是你们的救世主。”

“我随时可以为了我的神,放弃拯救这个世界。”

系统一边敷衍的嗯嗯嗯,好好好。

一边觉得领导可以理解吗?

他们精挑细选的救世主要叛变了。

就为了两百。

花呗。

哈哈哈,真期待他们的报告怎么写。

系统苦中作乐。

云涌信心爆棚。

原来不用影响师兄的研究,就能拯救世界。

那太好了,他完全可以心无旁骛的协助师兄。

然后实时监控,随时警惕。

分分钟把灭世火苗扼杀在摇篮里。

心狠手辣的事情,最适合云涌做了。

他重拾信心,准备战斗。

决定出去找潘凡要资料,先把师兄古早研究资料看一遍。

微信忽然跳出导师的关怀。

老刘:玩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玩的。

云涌哭唧唧:昨晚已经风驰电掣,一秒回城。那种乡下地方,不去也罢!

老刘:太好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云涌:?

明明放暑假了,怎么还要去导师办公室报到。

云涌不跟他微信争了,直接打了电话。

“导,你居然因为我回来了,就占用我宝贵的休息时间?”

“什么叫占用?是好事啊!”

刘先峰在那边喜笑颜开,“我今天一早查看邮箱,收到了PRX的邮件!”

云涌心跳剧烈:“我被录用了?”

“想得倒挺美。”

刘先峰无比感慨,“但是你的论文可能真的不得了。”

“我头一回见到顶刊提这种要求,说明他们很重视你的论文,更重视你的意见。”

“什么要求?”

云涌没见过顶刊,觉得老刘像个谜语人。

“你说啊,你快说啊!”

刘先峰郑重的宣布:“PRX邀请你参加在线视频会,让你和审稿人面对面沟通。”

云涌:?

是那个传说中的社恐地狱,在线答辩的视频审稿吗?

当初云涌随手在小红书一刷,见过大佬愤怒表示:

个破PRX,还给我开视频会,让我跟一群带口音的老外掰头。

气死我了,早知道投PRL了!

巧了。

现在云涌的心情也一样:

早知道投PRL了啊啊啊!

“能不参加吗!”

虽然云涌不是社恐,但他英语口语稀烂。

能认能写已是机智过人,天赋异禀。

刘先峰一听,肯定不同意:“这可是PRX的邀请,你怎么能不参加呢?”

“能够审你论文的,都是国际上深耕宇宙湍流领域,有名的专家。”

“他们没有随便给你批几条意见,更没有直接拒稿,说明他们重视你。”

导师的视角和学生的视角那是截然不同。

老刘哪怕混成这样,也接过几次期刊理论物理审稿。

他肯定的说:“如果我看到不怎么样的论文,直接就写意见叫大修,谁管作者怎么想?”

“得是优秀的、值得期待的、创新性强的论文,审稿人才会产生交流的欲望,才会邀请你一起面对面的探讨宇宙的未来。”

云涌站位没那么高,他晕老外。

“导,我社恐,我i人,我张不开嘴。”

“一进视频会,专家问我什么,我都只能呃呃呃、啊啊啊,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刘先峰:……

他没见过比云涌更悍匪的。

竟然敢说自己社恐i人张不开嘴?

“你社恐你毕业就不答辩了?你i人就能不回专家问题了?”

刘先峰也是严格的导师,说一不二。

“这视频会你必须参加,背稿子也给我准备好了。”

“之前核研院来人听组会,你尽耍小聪明,答辩怎么办?还想不想毕业了?”

“还有你师兄,他那么期待的推荐你投PRX,一定是希望你参加的!”

别的不重要,可师兄是云涌的死穴。

啊,那个温柔看着他,握住他的手,说他出现是自己找到的涌现证据的师兄。

云涌愿意为他下地狱!

“区区视频会,接了!”

云涌狠了狠心,只有一个小要求。

“但是你要陪我一起参加,我完全是哑巴英语,我真的害怕啊导,我不能没有你啊老刘。”

刘先峰:“没问题,到时候我也会帮你回答的。”

褚序星跟瞿院说明微型演示设备情况,一转眼,云涌已经和刘先峰定好了参加视频会。

等他回到休息室,云涌疯狂搜索了无数大佬在线掰头经验。

除了惶恐还是惶恐。

他见褚序星进来,转头就问:“师兄,你参加过论文视频会吗?”

褚序星皱了眉,“PRX?”

太好了,这都能猜到。

云涌悬吊的心瞬间放了下来,跟得救似的。

“师兄,你不知道,这破期刊给我导发邮件,叫我参加在线视频会。”

“我口语巨烂,这下真的要在洋人面前出洋相了。”

褚序星当即就说:“我帮你写邮件回绝。”

微信拒绝还是太不正式了,编辑部竟然不当一回事。

云涌先是一喜,然后一慌。

“不要啊不要啊!”

他扑过去抓住师兄,想起自己发誓要帮助师兄的研究,要阻止副产物毁灭地球。

要是一个在线视频会都搞不定,以后岂不是会被师兄越甩越远。

那还谈什么理想信念?

“我还是想跟人交流的。”

云涌说的是实话,欲望胜过了一切恐慌。

“研究宇宙湍流,还是太孤独了……虽然认识你之后,我觉得跟你探讨一切问题,都那么有意思。”

“但是专家的观点、他们对待湍流的视角,还有我一直学习的理论,都是我从文献上、从文字里看见的。”

“眼睛看和面对面交流,完全是两个概念。”

每一篇论文,都是一个团队付出。

那些刻板严谨,修改了一万遍的学术文献,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人,亲自阐述自己原生的理念。

云涌说服了自己。

“我还是想跟审稿人交流一下,听听他们的意见。”

褚序星觉得云涌太善良了。

“你的研究不需要别人的评判,因为大部分审稿人的认知,追不上你的观点。”

云涌真想把这段录下来,反复鞭尸系统。

看看人家反派。

看看你们正道。

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师兄说话多好听啊。

应该拿来当成优秀材料,让系统内部多培训,多学习。

不然谁帮你们救世?

分分钟就被师兄拐跑了。

云涌被夸得心花怒放,但毕竟心里还有个老刘。

老刘对于这种表现机会、锻炼机会,充满着旧时代老人的想象。

希望他能借助一次又一次汇报、抗辩,理清自己的观点,有利于最终的研究生毕业答辩。

云涌知道老刘是为他好,他也只是抱怨一下

于是,他挽着师兄撒娇:

“哎呀,我参加一下嘛,你和老刘肯定会帮我哒。”

云涌有理有据,“我研究的湍流,是宇宙活着的证据。”

“活人更应该重视交流。”

“我是挺害怕的,但是人不应该害怕讲述真理。”

“我要参加!”

很坚定、很期待,弄得褚序星想撤稿换个期刊,都说不出口。

PRX这次太不专业了。

明明拒绝了,还这么死缠烂打。

褚序星心里万分嫌弃,说出口却是:

“需要模拟提问吗?”

云涌兴高采烈:“要!”

导师和师兄第二次见面,是为了云涌PRX视频会,进行一次模拟提问。

孩子还小,英语又烂。

总得给他涨涨自信,免得被老外吓死。

这次他们十分正常的找了个会议室。

终于到了导师和师兄的热情寒暄环节。

刘先峰:“他师兄您辛苦了,云涌给您添麻烦了。”

褚序星:“刘老师您言重了,云涌一直在帮我的忙,是我给他添麻烦。”

客客气气,气氛友好。

然后一人一份论文打印稿,开始团队作战,解决问题。

论文是云涌写的,怎么问他都能圆上,实在不行还会狡辩。

又是褚序星改的,哪怕审稿人提问再尖锐,他都能以丰富的经验,反问得审稿哑口无言。

感觉到困难的,是可怜的导师。

刘先峰看一句问一句:

“你这个描述,专家问到了怎么解释啊?”

云涌:“是活的。”

刘先峰一愣,又指:“那这个问题呢?”

云涌:“还是活的。”

要不是外人在,刘先峰真想给云涌一下子。

这哪里是理论物理,这明明是抓鸡杀鱼,民科生物!

刘先峰眯着眼睛,随时准备骂猴:

“除了活的,你还有别的解释吗?”

“呃,一种基于大尺度前提下,宇宙的能量交换与运输过程。追根究底,是假定宇宙存在边界,内部湍流的收束,是交换过程中,能量自发形成的有序结构。”

云涌努力了,扩写句子一百遍,说到底还是活的。

他开始狡辩:“我们这是活人课题,就该充满活人感。”

刘先峰:“回答不上,全都整活?”

云涌很肯定:“整活!”

通通整活!

在理论物理里整活,实在是有点离经叛道。

物质的、客观存在的对象,刘先峰研究了十来年,在云涌这篇论文里主观唯心起来。

他还是没法瞬间接受,物质、耦合、跨尺度能量级联忽然复活。

褚序星看出了他的痛苦和为难,出了声。

“其实我有一个万能答案,不知道刘老师能不能接受。”

刘先峰求知若渴:“请讲请讲。”

临时抱佛脚,最需要这种压箱底的诀窍。

“如果遇到解释不了的问题,只用告诉他们:湍流是普遍存在的自组织临界现象,它证明了,宇宙本质上是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

褚序星把云涌的“活”,翻译成了另一种活法。

“在这样的前提下,湍流公式完全适用,能够严格建立湍流的数学模型,准确预测湍流的演化,欢迎各位随时验证。”

顶尖科学家站在人类认知边界,冷静得近乎冷漠。

他的万能答案,不打算说服任何人,他只是告诉提问者:

这是我们的假设,我们的公式,我们的研究。

你信就用,用了能解决湍流问题。

不信就算了。

本来也没考虑过你们。

站在核物理顶端的大佬,对云涌这么有信心?

刘先峰低头,仔细记录褚序星的论述。

颠覆性的呼吸,是自组织临界现象。

惊世骇俗的“活着”,是复杂的自适应系统。

刘先峰不禁产生了疑问:

这论文真的物理吗?

我真的醒着吗?

刘先峰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同样相信云涌的公式。

针对论文各项问题,交流结束。

刘先峰如释负重,怀着喜悦的心情汇报:

“PRX回邮件了,说会议安排在东部时间周五下午两点。”

说着,老刘觉得麻烦了:

“东部时间是纽约时间吗?那不得是我们这边凌晨两点了?”

“凌晨啊?”

云涌只在游戏里打过这么晚的仗。

“我想好了,白天直接爆睡,然后晚上十一点起来做准备。”

褚序星闻言,不同意。

“他们要听我们的理论,还要我们熬夜准备?”

刘先峰一愣:“对哦。”

云涌:“对啊!”

师徒两个一点都没意识到,现在到底谁求谁。

刘先峰说:“那我跟他们编辑再商量商量?”

褚序星直截了当,“我给PRX发邮件,把时间定在北京时间周六上午十点。”

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

“不耽误您上班,云涌也能吃完早饭休息一下再开会。”

老老实实的师门,迎来了强硬的话事人。

老外怎么了?

顶刊怎么了?

这里是中国,他说了算-

PRX的主编德里安,收到了qq论文通讯作者的回信,十分开心。

没名气的通讯,就是礼貌懂事好说话。

邮件来回,火速定好会议时间,一点儿不带争辩的。

他心情愉快的通知杰西卡:

“会议定在周五下午两点,你去写个议程,邀请专家吧。”

杰西卡掐指一算,“那不是中国时间的凌晨两点吗?”

“凌晨两点怎么了?”

德里安和中国人打这么多交道,清楚中国人的脾气。

他十分笃定:

“放心吧,他们就算熬夜,也会准备充分的。国际会议一直这样。”

正说着,杰西卡的邮箱也收到了邮件。

来自&lt;a href=&quot;mailto:&lt;a href=&quot;mailto:<a href="mailto:XuxingChu@INP.edu.cn&quot;&gt;XuxingChu@INP.edu.cn&lt;/a&gt;&quot;&gt;XuxingChu@INP.edu.cn&quot;&gt;XuxingChu@INP.edu.cn&lt;/a&gt;&lt;/a&gt;">XuxingChu@INP.edu.cn&quot;&gt;XuxingChu@INP.edu.cn&lt;/a&gt;&quot;&gt;XuxingChu@INP.edu.cn&quot;&gt;XuxingChu@INP.edu.cn&lt;/a&gt;&lt;/a&gt;</a>。

言简意赅:

尊敬的编辑,请把视频会议安排在北京时间周六早上十点。

很有礼貌,不仅带尊称,还有“请”。

但内容可就不那么礼貌了。

德里安有点生气。

“北京时间的周六早上,我们已经是晚上了,下班了!”

“他凭什么变更通讯作者的决定?”

真是乱套了。

杰西卡默默提醒:“因为他是第二作者。能让Dr.褚在作者排名屈居第二的论文,说明他非常重视。”

否则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德里安不肯妥协:“但是通讯都同意了,第一作者都没意见,他凭什么,他为什么?”

杰西卡理解他的不满,但更懂褚序星。

“Dr.褚向来说一不二。他都说‘请’了,你要是跟他商量,他会说太麻烦了,取消吧。”

“第二作者也不影响他告诉通讯和一作:不开会了,我们撤稿,换个期刊。”

一说换个期刊,德里安瞬间冷静。

从PRX撤稿,会往哪里投,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那个谄媚的、势利的、名不副实的PRL主编,立刻就会收到消息,马上安排专家审稿。

甚至极有可能向审稿人暗示:我们非常看好这篇论文,相信您也一样吧。

飞速录用。

德里安看着北京时间周六上午十点,忽然觉得Dr.褚还算仁慈。

至少是晚上十点,而不是凌晨。

谁也不应该牺牲休息,去加这个班。

但是湍流公式,但是改变世界。

代表了物理未来的PRX,也不是不能为了理想信念加一下班。

德里安盯着邮件里虚假的客气,真实的强硬,都能想象出发邮件的人,是何等无情冷漠傲慢的家伙。

他不得不妥协:

“那就通知专家,周五晚上十点,能来就来,没得商量。”

第28章

PRX的邮件, 带着详细议程的会议通知,实在是杀了专家们一个措手不及。

悉尼。

专家大为不解:“什么叫北京时间周六早上十点,东部时间周五晚上十点?”

助理帮忙校对时间:“呃, 也就是我们的周六中午十二点。噢,得提前吃午饭了, 感觉这个会议, 能开整个下午。”

伦敦。

专家满身怨气:“这种时候真恨不得在家,而不是出差在英国,他们给的时间在这里是凌晨!”

同事惊慌失措:“上帝啊, 这个时间我在飞机上, 得找人帮我改签。”

在线会议,单纯一个时间问题,就能让各国得到消息的专家, 混乱一阵子。

不少不明内情的助理,一边帮教授更改组会时间, 推迟将要前往的出差,一边困惑的问:

“您等录像不行吗?PRX这种大期刊, 应该会给会议录像吧。”

教授怒斥:“谁可以保证这群人,能问出我想知道的问题?”

“搞理论的都是一群废物!”

除了他自己。

唯独坐标中国的核物理专家们, 看到时间都笑了。

周六, 标准休息日。

没有会议、没有出差、没有紧急安排。

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好日子。

早上十点, 还能睡醒了吃完早饭,消消食。

他们很满意。

“所以说,科学界还是要多一点自己人。”

“这个时间选得好,一看就是作者选的。会议开起来都舒服。”

“作者谁啊?只听你们说了个PRX的论文很重要, 我就申请了,还好给我也安排进去了。”

纯属好奇, 随机参与审稿争夺的专家不少。

总有知情的好朋友、好伙计,神秘的透露内幕:

“核研院褚博士的师弟,也是个天才。”

一说褚序星,会议的期待直接拉满。

很少有人见过褚序星,但他的威名远扬。

汇报从来不做,会议从来不参加。

哪怕国家验收项目,也是整理整理材料,让其他研究员代为汇报,代为回答。

如果专家的咖位太大,头上的帽子太闪。

只能请出褚序星亲自回答了。

再尖锐的问题,都会被更尖锐的丢回来:

“我不需要证明自己的研究方向正不正确,我只知道我能出结果。您呢?出结果了吗?”

把专家气得够呛。

无论是宣泄愤怒还是当乐子,提及褚序星的专家,对这个神秘的天才,又爱又恨。

不得不服。

曾经,褚序星一个人研究的独立项目,只是耗资巨大的PPT。

他们都没当一回事,只当是画饼。

饼谁不会画啊?

干核物理的,人均画饼大师。

谁知,核研院的瞿院长,一场学术交流会议,开成了DEMO发布会。

抢先宣布褚序星搞的微型演示设备,成功了!

只有十立方!

搞出了真正的人造太阳!

在这种学术交流会上,没人敢发不确定的假消息。

真要是假的,惊动了上面,得抓去枪毙。

瞿院敢说,至少成了七八十。

可控核聚变的七八十,和完全成功有什么区别!

消息灵通人士,立刻就能在脑海里画出一张线索图:

困扰核聚变领域多年的边缘湍流问题,忽然突破瓶颈。

没见过的师弟,PRX投稿发表湍流公式。

瞿院理直气壮、公然宣布:我们做出了DEMO!

很显然,解决边缘湍流,造出可控核聚变DEMO的关键,就在PRX的论文上。

这下,他们不管论文方向对不对口了。

为国为民为利,都不得不参加。

中国的核物理专家们知晓内幕,凭借以往审稿、发文的人脉,换得了PRX的参会资格。

根据他们对褚序星的了解,这人说话难懂,脾气又不好,懒得解释。

越是新理论新观点,越要发动广大研究员的力量。

群策群力群研究。

于是,不少单位负责人,临时通知可控核聚变领域的研究员。

加班,周六上午十点,到会议室来加班。

务必在一个视频会的时间里,搞懂搞清搞明白,这个DEMO怎么造出来的!

一个专家参会,只需要一个账号。

一个账号拿到单位去,就是成百上千的人,坐在会议室里,获得了旁听的机会。

会议室腾出来,设备调试起来。

投影、屏幕各种转接,做好了录像的准备。

一个小小的国际会议视频房间,看起来只有25个账号。

去掉作者团,去掉编辑部。

区区23个专家,背后通过无数分线、无数转播、无数现场视频。

变成了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在线,秘而不宣的大型会议。

上千双眼睛盯着屏幕,终于见到了这次交流的主角。

他穿着随意的运动服,顶着一头未经打理的短发。

发丝柔软蓬松,有几缕不听话的半遮眉眼。

一看就是未经社会毒打的学生。

他眼睛大而清澈,一会儿看镜头,一会儿看旁边。

小动作多,表情相当茫然。

很不专业。

如此稚气未脱,着实出乎大家的意料。

这是褚博士?

褚序星?

不对吧?

困惑和猜测之中,对方忽然愣愣的说了一句:

“好多人啊……”

云涌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参加在线视频会。

PRX的回复邮件,对北京时间,没有一点怨言。

并且详细给出了会议软件、会议房间、会议议程。

唯恐他们反悔。

于是,云涌早上八点起来吃早饭,九点开始调试设备。

还带着老刘和师兄,玩起了物理三巨头合影。

让低清的摄像头,发挥出超常的拍照功能。

他、导、师兄并肩的黄金三角。

简直是完美的一家三口。

云涌都考虑好了。

照片打印出来买个相框,摆在书桌上。

一定可以保佑世界长长久久,永不毁灭。

拍照玩够了,时间差不多了。

云涌提前五分钟进入会议室。

界面一出,云涌一看。

参与者的头像密密麻麻,排成竖列,顶上的人数竟然显示(25)。

鼠标滚动拉不到头!

我去!

“好多人啊……”

云涌都要晕过去了。

PRX是把整个宇宙湍流界的专家,都给叫来了吗?

这不叫审稿,这叫陪审团!

他一声感慨,老刘也凑了过来。

25,整整25个头像挂在列表。

比老刘审过的稿都多。

老刘也惊了:“这么多人?”

云涌:“就是!”

老刘沉声:“也不提前说一下。”

云涌:“就是就是!”

导师好歹是专业认真的青年教师,皱着眉,凝重的后悔:

“早知道这么多人,就叫你把毕业答辩那套衬衫西装穿上,正式点儿上镜了。”

云涌:……

NO!

那是什么答辩刑具,到底是谁喜欢穿西装?!

“师兄让我穿舒适点,喜欢哪件穿哪件。”

云涌据以力争,唯恐导师说时间还早,我这里还有一套珍藏的西装快换上。

师兄说的就是圣旨。

所以云涌穿着运动T恤,踩着一双凉拖鞋就来了。

老刘面对这么多专家,想骂家猴,又怕吓到别人。

只能幽幽感慨:“幸好会议摄像,照头不照脚。不然,你这一身,先被专家扣一堆印象分。以后开会不许这么穿!”

云涌撇撇嘴:“又不是毕业答辩,至于吗。”

去掉编辑部和他们自己,面对23个专家。

云涌像个大人带来凑热闹的小孩。

还要被导师耳提面命。

他们在这儿中文叨叨。

PRX的官方账号亮了起来。

“Dr……”

代表博士的尊称,刚出口就被收了回去。

低沉标准的美式英语,开始主持会议:“Mr.云,您可以开始说明您的研究项目了。”

活的老外,要求云涌讲述他的活人研究。

他也顾不得和老刘争辩,开始了英语的自我介绍:

“早上好,各位审稿人。”

“我是《基于宇宙全局收束的湍流公式:一个严格的理论模型》的作者,云涌。”

云涌。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面前,不少人下意识的拿手机开搜。

信息发达的网路时代,稍微做出点成就的研究者,都会出现在各大新闻报道。

然而,“云涌”,履历一片空白,无名无姓无表彰。

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里,是云涌的照稿念诵。

在线屏幕替换成了他那篇带有公式的、严格的理论模型论文。

PRX严格保密的论文全篇,终于以在线会议的形式,放了出来。

宇宙湍流方向的物理专家,都在认真端详论文摘要、正文。

核物理方向的研究者,还得挂起翻译器。

勉强跟上那些宇宙、那些收束、那些假设。

边学边看。

他们不明白啊。

为什么国内研究可控核聚变的大专家,都在说这篇论文很了不起?

这看来看去,都是宇宙领域,抽象宏观的猜想。

来自一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的Mr.云。

他甚至不是Dr!

这种论文,到底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主动申请参会的核物理专家,没说什么。

把在线会议当成视频培训的线下研究者,搞不懂情况,先困惑了起来。

“一大早叫我们来学习,学什么?宇宙?”

“不知道啊,办公室通知我我就来了,还说要保密。”

“是得保密……”

大家没开过这么摸不着头脑的会。

“传出去我们在搞宇宙研究,还以为我们要造太空舰队的核能发动机了。”

大家乐哈哈的。

反正不是自己专业的研究方向,会议室气氛极好。

就当一起消磨时间,陪太子答辩了。

湍流虽然四处可见,但宇宙还是过于遥远。

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蹲在实验室,计算微观尺度核聚变反应数值,着力解决实际应用问题。

仰望星空的浩渺发现,至少要再等五十年,才会对他们手上的工作产生影响。

这样的视频会,其实是没有价值的。

科技树蓬勃发展,各项研究垂直细分。

早就不是一篇纯理论,能够直接指导实际应用的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