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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电话那边, 云涌慌慌张张的回:

“哦哦哦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我先挂了。”

褚序星依旧不觉得有问题, 结束通话。

他面对专家们的视线,丝毫没有任何情绪上的歉意。

直接看向这次验收的讲解:“继续。”

讲解慌得后背是汗, 硬着头皮露出一个尴尬的笑, 出了声。

“那我们继续,继续。”

开始讲解核研院的可控核聚变实验装置。

可控核聚变项目的验收,一直是核研院的重中之重。

褚序星作为独立项目负责人, 从来没有出过事故, 当然不会有人想起收缴他的手机。

于是,在专家面前,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接通电话, 恭喜,审稿, 观点,论证, 我在开会。

引得专家们听讲解,也在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什么意思?

谁的论文比国家级项目的验收还重要?

就不能等下班, 再回消息?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情绪, 气氛很尴尬。

褚序星甚至不道歉的!

他们连台阶都没得下。

直到专家团为首的黄院士,笑呵呵的问:

“你指导的学生,投期刊中了?”

褚序星礼貌回答:

“是我师弟。他投PRX进入外审了。”

“PRX?顶刊啊。”

搞物理的,谁不知道PRX。

哪怕荣登院士, PRX创刊的时间还没他当院士的时间早。

黄院士也知道这个期刊。

“去年他们发的一篇磁约束聚变的观测,很值得我们探讨。”

黄院士一点儿不介意这点儿打断工作的插曲, 甚至饶有兴致的闲谈:

“来你们这里之前,我都在想,你解决边缘湍流爆发问题的办法,是不是参考了他们那篇论文?”

“我和波士顿团队的理念不一样。”

褚序星提起这件事,从来不避讳云涌的功劳。

“我的解决办法,来自于我师弟的研究观点。”

“当等离子体不稳定时,实时调整共振磁扰动的幅值和相位,达到湍流收束的效果,就能在保证芯部约束不退化的前提下,实现最优控制。”

这些都详细写入了他的汇报。

专家组能够拥有很长一段时间,来验证它的可行性。

但是,褚序星勾起笑意。

“不过,这只是之前的最优解,并不是现在的。”

黄院士来之前就听说过了“师弟”的功劳。

天才的师弟,研究方向完全不一样,但给天才带来了极大的启发,一举攻破瓶颈。

现在,到了天才的面前。

他竟然说,你们来听汇报的最优解,已经过时了。

黄院士十分惊讶:

“什么意思?难道你有比我们来验收的成果,更高效的解决办法?”

“有。”

褚序星说:“那是一个计算湍流的数学公式,能够建立大尺度湍流的数学模型。”

“它由我师弟创造、推导、验证,写进了刚刚被PRX接收的论文里。”

他说得骄傲。

一句话证明了刚才的电话,具有重大意义——

一个将会改变世界的湍流公式,进入了顶级期刊的视野。

专家组一片哗然。

“能够计算湍流的公式?”

“真的假的?”

湍流是公认的未解之谜。

国际顶尖的物理学家、数学家都对它的混沌、杂乱、不可预料,毫无办法。

在可控核聚变领域,边缘湍流,更是时不时跳出来的幽灵,破坏昂贵系统、搞砸多年研究,让人头痛不已。

怎么来一趟核研院,褚序星忽然就告诉他们:

湍流有解了。

我师弟创造了一个可以计算湍流这种幽灵的公式!

和他们的错愕比起来,核研院的本地土著,眼睛亮亮的,神情爽爽的。

我就说吧。

你就看吧。

云师弟的论文肯定对我们有重大帮助。

竟然是湍流公式!

嚯,这下招聘的时候,把师弟请进来,都算咱院高攀。

黄院士格外激动。

“是怎么一个公式?有没有发预印本啊?”

“要不待会汇报,把师弟请过来,现场给我们讲讲。”

褚序星向来无情,直接拒绝。

“他论文刚开始寻找审稿人,还没有走到专家的手上,也没发预印本。”

“而且汇报这种事情,容易给他增加不必要的麻烦,等他研究生毕业再说吧。”

黄院士都愣了。

他还以为褚序星的师弟,至少是个博士,再差也该是博士在读。

怎么研究生没毕业?

黄老在可控核聚变领域打拼了大半辈子。

上一次见到的研究生,都还是上个世纪的研究生。

这个年代,学历暴涨,他们团队进来的门槛,至少都是博士。

想不到,创造出湍流公式的天才,研究生阶段就搞出名堂了。

“PRX找人审稿啊……”

黄院士作为老资格,都开始头痛。

“这些编辑出了名的慢。又是老外,没微信,联系个审稿都联系不明白。”

“上次我们站的博士后,发个高温超导强磁场,审了四个月才过!”

说着,他都开始招呼人了。

“小齐,你联系一下他们那个主编德里安,还有我们那个编委林教授,林一思,叫他们搞快点!”-

云涌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区区一个寻找审稿人,他兴奋得跟研究生毕业一样,恨不得昭告天下。

截图发送朋友圈:

“此乃何物?”

虽然从来不搞微信社交。

聊天群特地告知老王课题组的师兄师姐:

“啊?想不到PRX找审稿人这么快?”

点名刊物,一定要带上版头。

看着大家震惊的问号、表情、疑惑。

云涌可以原谅全世界。

他在电话,完完整整的向导师传达喜悦:

“老刘!PRX居然没有拒我,这么快就要给我找审稿人了!”

刘先峰吓了一跳,“什么?你投的PRX?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

云涌又把老刘给忘了。

“嘿嘿,师兄推荐的,说PRX适合开创性研究,肯定要我。”

他得意万分,“我信师兄的啊。”

“信师兄可以,但投稿必须要先跟我说一声。”

刘先峰终于想起,给他家的小毛猴科普一下期刊投稿的规矩了。

“他们这些期刊,都会给通讯作者发邮件,看通讯知不知道有这回事,免得后续出问题。”

“你不告诉我,万一我打开邮箱,看到他们问,你有没有经过我同意,我怎么回?”

云涌:“那你收到邮件,还能不同意?你不知道你问我啊。”

刘先峰:……

幸好云涌是在他手下读的研究生。

换个别的导师,这一点就足够逐出师门了。

还问。

云涌根本不懂规矩。

毕竟他萌新,他第一次投顶刊,更是第一次被编辑接收。

他说:“我投稿的时候紧张死了,天天刷新那个后台,都忘了PRX是美国的,有时差。”

“我都想好了,万一被编辑秒拒,我就带上你,痛痛快快吃七天KFC,吃到吐。”

“这种无情的、冷漠的、秒拒别人一腔真心的期刊,吐就完了。”

“然后我再找一个SCI一区,温柔一点的,水一点的,审稿机会多一点的,让你取的完美标题,永载史册!”

说得可怜兮兮的,还吐。

刘先峰再不高兴都心疼了。

“这下好了,你吃不成KFC了。”

导师也是爽快人,“走吧,我吃你吃火锅,我们吃‘必中’!”

必中是学校附近老字号火锅,叫毕众轩。

老板是个文化人,店名取自“群贤毕至”“众说纷纭”。

展现出大学才子汇聚一堂,议论时事,各抒己见的美好寄托。

还美美的写了一幅字,挂在火锅店的门墙上。

奈何学校师生,功利心极强。

管你什么人才济济,百家争鸣的美好光景,通通谐音梗。

“毕众”,必中!必须中!

投论文必中!报项目必中!递简历必中!买彩票必中!

中就完事儿!

教职工办公室里,云涌喝着奶茶,看老刘给老王打电话。

老刘乐呵呵的:“王师弟,云涌写完论文了,还投了期刊。他感激你平时的照顾,想请你吃顿饭。”

“诶,对,投了个PRX,居然能送审!”

“没错没错,是褚序星帮忙看过的,PRX也是他推荐的。”

“必中啊,就在必中,我订了个大包厢,把学生们都叫上!”

刘先峰请吃饭,还要帮云涌做人。

云涌抬手撑着脸,十分不理解。

“导,平时没见你请领导吃饭,走走关系。”

“怎么我就一个论文的送审,你居然把老王课题组全请了。”

“至于吗?”

“我请领导又不带你。你怎么知道我没请过?”

刘先峰瞥他一眼,“要是你静悄悄的,不去朋友圈发你的送审,不去聊天群炫耀PRX,我肯定等你论文见刊了再请。”

虽说老刘在学术上全无成果,项目也老是申请不中。

但是基本的人情往来,他还是懂的。

该感谢的感谢,该吃饭的吃饭。

不然他这两次续聘,根本下不来。

刘先峰语重心长的教猴:

“虽然你的论文,已经大变样了。但是里面好几个假设的实验数据,还是1号机跑出来的。”

“而且,送审不代表论文的结束,只是投稿的开始。”

“万一要完善数据,不是还得麻烦你王老师,和课题组的师兄师姐?”

说得有道理。

云涌觉得老王是好的,师兄们也是好的。

哪怕兰雪发二区没带他,他对这个师姐,也没有特别的怨恨。

方向都不一样,带他名字其实也没用。

他单纯只对世家子弟有意见。

云涌咬着吸管哼哼唧唧。

“你为了我请吃饭,我觉得周荣肯定不来。如果他不长眼的来了,你可别怪我发疯,把他狠狠揍一顿!”

“哈哈,计划得挺好。”

刘先峰对小崽子们的恩恩怨怨,习以为常。

“周荣好久没来学校了。”

“你王老师说,他论文都发了,以后估计都不联系了,直接等毕业答辩。”

“年轻人唉,一点儿都不懂尊师重道。”

以前刘先峰还羡慕王光溪,收的学生多,一个个都听话优秀。

现在不了。

老王也有老王的烦恼。

还是独生子女好。

刘先峰谋划着今晚得喝几件酒,感慨万千:

“也不知道PRX这种级别的顶刊,会把你的论文送到谁的手上。又要经过多少次中修、大修,才能定下来。”

云涌乖巧的笑:

“结果审稿专家一看,完全不行,拒稿。那就不用想了。”

极端乐观,极端悲观。

能把拒稿当笑话来说,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老刘也是佩服。

“你不相信自己,至少信你师兄吧?”

老刘可算是看明白了。

从改方向到改论文,再到推荐投稿PRX,绝对不是一般师兄能够好心做到的操作。

云涌之前把褚序星吹得跟大善人一样。

他看未必善,但一定强。

强到觉得云涌这么一个无依无靠无基金的研二学生,能够中PRX。

天方夜谭啊!

刘先峰拿了云涌孝敬的奶茶喝。

“我还是觉得,你背着我去核研院干了一票大的。”

云涌挪开视线,不敢对视。

拯救世界,那确实够大。

他要是说,师兄还邀请他加入核研院的项目,什么都不用做,纯粹消费超算。

而他的目的,则是在发表论文的道路上,顺便破坏一下师兄的项目。

老刘听了,不得科研使命大爆发,立刻手刃亲徒,为民除害?!

云涌不敢说,不敢吱声。

师兄简直是举世无双的天才,更是世间难得的好人,怎么就被未来系统,断定成了灭世大反派?

没道理啊。

没道理的事情多了,今晚就刚好有一个。

老王整个课题组,坐在毕众轩。

上到教授,下到研究生,都处于震惊之中。

“PRX?《Physical Review X》?是我们知道的那本顶刊吗?”

“当然是。”

云涌骄傲无比,“主要是因为我师兄,一把子看好我的研究方向,给我提出了一些超绝建议。”

“然后是因为我导刘先峰同志,给取了个非常贴切研究内容的标题。”

“师兄一看,标题不错,内容详实,还有公式,就问我想不想投PRX。”

PRX给他送审了,云涌什么好话都敢说。

“师兄说,这家期刊的编辑愿意了解投稿人的研究,请的专家也很不错。投稿方式又简单,同时欢迎开创性观点。”

“特别适合我!”

一说师兄,云涌就有传不完的教。

“我师兄是天才啊,是核聚变的神。”

“他的理念和观点,我再学二十年都赶不上。”

“随手就能给我写五六个研究者的名字,叫我回去看文献,全是大专家、大学者。”

“我都给列参考文献上了。”

云涌猜测,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我估计PRX收到投稿,先看标题,好!”

“再看文献,全!”

“觉得我这篇论文有点东西,所以就给我送审了。”

没喝酒先醉了。

但他是请客吃饭的主角,也是PRX确认送审的第一作者,怎么吹捧怎么炫耀,都不为过。

老王搞了十来年的横向,跟企业交情匪浅。

但在学术上,远远够不到PRX的边。

他站起来,端了满杯的酒,招呼着他的学生们。

“来来来,我之前就说,要和云涌好好学习,是吧。”

“你看着师兄有了,PRX不就来了?”

“来,祝我们云师弟,必中!”

课题组年轻人多,吃火锅总会吵吵闹闹。

徐玉川从不参与这样的聚餐。

这次竟然也来了。

他坐在角落,默默烫火锅,觉得云涌是一点儿真话不说。

PRX根本不是随便能送审的期刊。

云涌也不是抱着褚序星大腿的废物。

当时导师带着他,参观核研院的场景,历历在目。

院里众多研究者的传言,也是印象深刻。

说是褚序星的可控核聚变卡了瓶颈,国内外专家都找遍了,没用。

最后竟然被云涌解决了。

可是……

云涌研究的不是宇宙湍流吗?

这种纯理论上的东西,到底能帮核聚变解决什么?

徐玉川想不明白。

来吃了一场火锅,都只听到云涌夸褚序星,夸刘先峰。

没有实话。

徐玉川不喝酒,喝椰汁。

师弟师妹们象征性的敬一敬,也都不敢强迫他喝酒。

毕竟不熟。

不像云涌似的,高兴,想喝,爱喝。

只要夸几句“你师兄好厉害啊”,云涌能对瓶吹。

徐玉川听不到想听的内容,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意思,都准备走了。

“徐博徐博!”

云涌端着酒就杀了过来。

“感谢你,我能写完论文,顺利投稿,离不开你的帮助。”

徐玉川:?

什么时候帮的?

怎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说点客套话。

云涌已经亢奋的说:“你随意,我干了!”

一饮而尽,十分畅快。

徐玉川看明白了。

主要是想喝-

褚序星忙到很晚。

验收团队听完汇报,后续还要看实验的运行。

黄院士临走了,依依不舍的念叨:

“我们联系到林一思了,他去问。这个德里安有时差,肯定还没睡醒。睡醒了一定也叫他催。”

“什么时候你问问你师弟,愿不愿意做个简单的讲解。”

“湍流问题很重要啊。”

黄院士寄予厚望,“不止是我们可控核聚变领域,解决了就不愁电能,航空航天的安全也得到了保证。还有台风、海啸、山火、洪涝,都有了控制的办法。”

“要是可以就此解决湍流问题,能够计算出湍流的规律,人类的未来就真的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院士高屋建瓴,看的是人类的未来。

但褚序星没有替云涌答应。

云涌不会像院士那样,考虑着掌控。

他只想单纯的、快乐的研究自己憧憬的宇宙。

哪怕只是论文寻找审稿人,距离收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也阻止不了他的雀跃。

褚序星送走院士,拿出手机,见到了微信无数的未读消息。

云涌发来的。

云涌:师兄,我们在必中火锅,全员做法,PRX必中!

附上了课题组一大桌的聚餐照片,还带了定位分享。

似乎期待褚序星下班火速前来。

云涌:师兄,这个牛肉鲜!烫起来超好吃!不输给那天你请我吃的牛肉。

附上了桌上面残存的一片牛肉。

看得出他吃了不少。

云涌:师兄,什么时候开完会啊,就等你了!

附上两件啤酒筐子,里面的酒瓶盖都开了大半了。

太能喝了,褚序星都皱起了眉。

看得出,他呱唧呱唧,吃得很开心。

幸福溢于言表,看起来都不像是送审。

而是拿到了诺贝尔奖。

点开朋友圈,云涌连PRX的“正在邀请审稿人”,都截图炫耀了一下。

很夸张。

但褚序星理解云涌的幸福,给他点了个赞。

孤独的、不被理解的研究。

没有遭到编辑的当场拒绝,甚至愿意帮他寻找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讨论观点的可行性。

已经是一种极高的认可。

褚序星都能够想象,PRX真的确定收录那篇论文的时候,云涌会有多么兴奋。

那双漂亮赤诚的眼睛,肯定会溢满雀跃。

走在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都会逮着每一个路过的同事,认识的、不认识的,大声的叫唤:

我中了!我中了!

褚序星刚走入地下停车库,电话就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是云涌。

褚序星接了,“师弟?”

“师兄师兄师兄!”

云涌叫唤得咋咋呼呼,听起来一点儿都不正常。

“我跟你说,他们居然不信。”

“你会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我连外号都给你想好了,叫褚因斯坦!和我云马努金并列!”

不是在聚餐吗?又搞了什么奇怪活动,开始给人取奇怪外号。

褚序星都没听太明白。

电话那边传来吵杂的劝阻。

“云涌,快下来,别站桌子上。”

“知道你师兄厉害了,别别别——”

乱糟糟的。

褚序星大概知道,这家伙肯定喝醉了。

“你在哪儿?”

师兄的问话,云涌醉成癫子了,都会老实回答。

“必中!火锅好吃!师兄快来!”

如果云涌的微信没发“毕众轩”的定位,褚序星肯定不知道什么是“必中”。

他驱车过去,火锅已经散场。

冷冷清清的街道,亮着烧烤夜市的灯牌。

远远就能见到云涌坐在路边,一旁站了三个人,都在伸手拽他,叫他起来。

刘先峰:“都晚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云涌:“不啊,我要等我师兄啊,师兄还没来!”

特固执。

褚序星停了车,刚走过去,还没出声。

云涌的视线唰的一下看了过来。

那双酒后迷蒙的眼睛,像是被火点燃,瞬间亮起了火焰。

刚刚怎么拽都不愿起来的云涌,跌跌撞撞起身,往褚序星这儿扑来。

褚序星本能伸手,揽住这个醉鬼。

灼热的气息带着酒香,迎面扑来。

“师兄……师兄……”

云涌脸颊红红的,浑身烫烫的。

抱住褚序星的刹那,瞬间安心,声音低沉呢喃。

“你终于来了,你没跑啊?”

“师兄,我不能没有你,不然地球都要爆炸了,这个世界都要毁灭了。”

褚序星不是第一次抱着他。

但这一次,与超算中心那一夜截然不同。

当时他满心焦急、恐惧,心跳如雷。

害怕云涌和他导师诺亚.布里斯一样,发生意外。

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他的心跳迸发出可怕的频率,与怀里浑身酒气的云涌,一起共振。

第22章

云涌醉成这样, 导师其实也晕得不行。

和云涌心心念念的“师兄”,第一次见面,本该学术寒暄, 溜须拍马一番。

但猴都挂人身上了,实在是不体面。

也就不寒暄了。

“他师兄, 你终于来了啊。”

刘先峰如释负重, 说起话来都慢吞吞的。

恨不得回去到头就睡。

“这小子一定要等你来,拽都拽不走。”

“就是,固执孩子。”

王光溪站旁边, 哪怕清醒的时候, 喊着大家一定要多认识师兄。

师兄本人到面前了,他也只是拍了拍自家师兄的肩膀。

“走吧,老刘。”

“我送你回去, 我车后备箱还有两盒茶叶……”

两位导师勾肩搭背,聊着那年今日。

终于不用带孩子了, 招呼都不打,也不管褚序星同不同意, 转头就走。

褚序星见状,只能半揽半抱的, 将云涌往车边拽。

这家伙醉死了, 拖起来比晕过去费劲。

“那个PRX……有眼光!当然, 我师兄更有眼光!”

还在传教,嘴还没停。

褚序星微微皱眉,烦恼自己为什么不把潘凡带来帮忙。

车门实在是不好开。

正烦恼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人, 伸出手,帮他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人是刚刚陪着云涌的三人之一。

导师们都走了, 他一言不发,默默帮忙。

见褚序星惊讶的看他,甚至开始说明情况:

“云涌酒喝多了,刚刚在店里发疯,没人拦得住,非要给你打电话。”

褚序星已经想象到那副混乱的场面了。

大家跟哄骗小孩似的,说师兄来了,师兄在外面。

才能劝得云涌走出火锅店,在路边老实等着。

褚序星笑了笑,向他致意。

“谢谢。”

两个人折腾云涌,终于把他安顿在了副驾驶。

褚序星帮他系安全带,手刚横过云涌眼前,突然就被一把抱住。

“师兄,我好爱你!”

褚序星心头一跳,手臂被酒鬼抱个正着。

本就理不清楚的思绪,变得比湍流还乱。

可惜,云涌这种话,实在是太多了。

他对潘凡也这么说:“潘师兄,太爱你了,你好会选蛋糕。”

“爱你”成了云涌表达“你好”的方式。

似乎性格外向的人,都爱这么社交互动。

随便一个同事,在食堂投喂一份炒河粉,云涌都能兴高采烈的喊:

“爱你老哥!”

如果只有褚序星一个人,笑笑就算了。

说不定还会回应云涌一句:嗯,知道你爱全世界。

但身边有个陌生人,实在尴尬。

他抚开云涌的手,关上副驾驶的门。

至少基本礼节还是要有的。

“你是云涌的同学?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

他看了看云涌,又看了看褚序星。

实在很懂社交距离,一看就不像云涌那样热情主动的人。

“我就住学校宿舍,是方院士的博士,我叫徐玉川。”

褚序星不擅交际,巧了,徐玉川也是。

两个博士互相点头,算是完成了默契的自我介绍,分道扬镳。

褚序星也没多管,他有自己的苦差要做。

送醉鬼回家。

平时核研院的应酬交际,都不需要他来操心。

毕竟桌上没云涌。

现在麻烦大了。

车辆启动,抵不住副驾驶的云涌,长了两只手和两条腿。

手伸过来,一直要拽褚序星的手臂,“师兄,你吃啊……”

“要不你喝点……”腿蹬着车内,“诶,我酒呢?”

手在车里找,腿在车里走,安全带都捆不住,想往后座爬。

褚序星又要安全驾驶,又要提防云涌撞头。

一开始,确实想着云涌宿舍楼地址。

等回过神,已经错过了送云涌回宿舍的路口,直往他自己家去。

还是开得太顺路了。

折腾一路,等褚序星停入车位,云涌歪七扭八的躺着。

好歹是睡了。

褚序星累死。

熬夜加班,被问题难住,都没有现在抱云涌回家来得辛苦。

他一路电梯直达门口,也顾不得脱鞋开灯。

凭借惊人的直觉和臂力,将云涌甩上了床。

人一旦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就会考虑要不要再把任务做得更好一些。

比如说帮云涌把衣服脱了,洗个澡擦个脸什么的。

但褚序星盯着云涌,想到他在副驾驶的种种恶行。

算了。

让他老老实实安静一会儿,也是一种对自己的仁慈。

“嗡嗡、嗡嗡……”

手机的震动一闪一闪,褚序星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动静。

这才反应过来,去云涌裤子口袋摸手机。

那边打来的电话已经断了,亮起的屏幕,跳出了刘先峰的询问。

老刘:到宿舍了吗?

老刘:活着吗?

老刘:还找得到宿舍门往哪儿开吗?吱一声。

老刘:不行我就过来。

不愧是云涌的导师,说话风格和云涌一模一样。

带研究生就像养孩子,活着就行。

褚序星点了一下微信,手机竟然没有密码,直接出现了对话列表。

他仔细编辑了回复消息。

云涌:刘老师,我是他师兄。现在他在我家,很安全,不用担心。

刘先峰那边显然吓了一跳,消息跳得飞快。

老刘:好好好,给您添麻烦了,不用太惯他。

老刘:丢沙发丢地上都行。

老刘:他只要没吐,死不了。

真不知道是关心,还是诅咒了。

褚序星笑了笑,理解不了云涌和刘先峰这类人的语言方式。

报完平安,微信一关。

他一愣,竟然在云涌手机桌面,见到了一张陌生的照片,上面却有熟悉的诺亚.布里斯。

那是2018年的诺亚.布里斯。

身边站着还没毕业的他。

彼时,他对未来的研究,对德国硕士、博士的漫长挑战,充满了信心。

刚写完阿尔法粒子的论文,经过诺亚的确认,准备找个合适的期刊投稿。

按照计划,他应该顺着那篇论文的研究方向,继续深造。

可是,在审稿人指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问题:

“本文所述的阿尔法粒子能量滞留率,竟然出现过高达98%的情况?”

“请核实是否数据有误,或附上实验数据佐证。”

阿尔法粒子是聚变反应中,维持“燃烧等离子体”的关键自加热源。

滞留率越高,能量输出越强。

商业可控核聚变的要求,至少要达到78%。

而当前实验水平持续浮动,约为65%。

远远达不到实现可控核聚变的最低水平。

现在,他们论文里出现了98%……

近乎百分百!

“有意思。”

诺亚.布里斯看到这个意见,重新翻开论文,兴高采烈。

“我们甚至都没有发现,这里出现了一个异常高的数据!”

大量的数值,密密麻麻列入他们的图表之中。

像这样高达98%的数据,回头排查,也不知道是实验记录出现了问题,还是真的出现过这个结果。

于是他们做了复现。

漫长的实验,耗费了近半年时间。

阿尔法粒子,顺利点燃等离子体,在设备之中稳态燃烧。

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能依靠严密的监控数据,才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98%。

足够改写可控核聚变的历史!

时至今日,褚序星都能记得那一刻自己的激动。

“也许,这就是等离子体存在意识,可以自控的证据!”

而他的导师,神情极为凝重。

“太糟糕了,真是这样的话,那太糟糕了……”

回忆的时间过于久远。

久到褚序星都忘了存在这么一张照片,依旧能够记得诺亚.布里斯的表情。

站在科学前沿、知识边界的科学家,并不是每一个都会为颠覆世界的奇迹感到惊喜。

褚序星觉得,至少他会。

他会为了云涌发现宇宙的呼吸,感受到灵魂深处死灰复燃的激动。

像是那一瞬间的阿尔法粒子,重新点燃了他的灵魂。

但是,褚序星凝视着床上熟睡的人。

仍旧困惑。

云涌为什么把这张照片,设成桌面?-

云涌做了一个好梦。

比Yes,I do的共一梦,更好。

他站在领奖台上,大声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

“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是可以被详细计算、精密预测的模型!”

台下的人惊恐无比。

如果湍流能被计算,意味着人类能够与宇宙中最为复杂的混沌对话,能够掌控“神”的信息。

所有的爱、意识、自由,都是经过算法精密模拟的实验产物。

能够一瞬间击溃许多人的信仰。

有人崩溃大喊:“你为什么做这种研究!”

“为了SCI。”

熟悉的声音,从云涌身边响起。

师兄竟然和他一起站在领奖台,无条件支持他。

他说:“只要PRX能够Accept,我们可以做任何研究。”

对!

Accept!

录用!

云涌睁眼醒来,都觉得师兄说得太对了。

这群家伙怎么会懂PRX录用的魅力。

别说计算湍流了,让他把世界炸了都愿意。

“系统,我发达了。”

云涌头还晕着,完全没法从梦里拔出来。

“我梦到PRX录用了我的论文,我还拿奖了。”

“一定是诺贝尔物理奖!”

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系统幽幽的在脑海里冒头:

“领奖之前,你要不要先回忆回忆,你昨晚干了什么?”

昨晚?

云涌完全断片。

他的视线终于从获奖的喜悦里拔出,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又是一张陌生的床,又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比核研院的休息室,还要寡淡、简约。

连张书桌都没有啊!

“真给我打上RPG游戏了。”

云涌的脑回路完全不在线,可能喝酒伤了脑子。

“睁眼从陌生的床上醒来,就是救世主逃不掉的宿命吗?”

“怪谁?”

系统怨气逼人。

“你不仅喝醉了一直在传教,昨晚竟然还对大反派说出了最大的秘密。”

昂?

云涌还没反应过来,系统在说什么。

大量的记忆入湍流之梦一般,涌入眼前。

而且还是第三方视角!

他喝酒,他传教。

他“师兄师兄师兄”,谁都拉不住。

然后,师兄来了。

他抱着师兄说:“我不能没有你,我好爱你。”

哈哈哈。

人无语到极致真的会笑。

回忆就回忆,为什么还要给他看师兄见到了他的手机桌面啊啊啊!

被神知道自己天天在拜神!

显得自己菜菜的。

太社死了!

系统开始了:

“你还一天天指责我权限低,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

系统站起来了:

“如果我告诉你了,你昨晚就全都告诉大反派了!”

系统占领道德制高点了:

“认不认错?反不反思?”

“你怎么不阻止一下!”

云涌不思悔改,绝不内耗。

与其被人指责,不如指责系统。

“平时拿梦来控制我,直接把我搞晕搞吐,那么顺手。”

“师兄都拿我手机了,你怎么不给手机加密,把桌面换掉,让手机没电?”

“世界要是毁灭了,一定是因为你权限低。这都做不好,就换系统!”

云涌超级愤怒,下达最后通牒。

“你干不了有得是系统干!”

系统:……

还PUA起来了。

而且他的重点怎么是手机桌面,而不是自己告诉了大反派世界会毁灭啊!

“下次不许喝酒!”

系统恨不得自己有手,把云涌狠狠拽住。

“你再喝酒我就走申请,叫你这辈子投的论文全都——”

严重威胁还没出口,系统声音戛然而止。

吓得云涌赶紧从床上爬起来。

咋了?

真换了?

还是系统没电了、故障了、下班时间到了?

云涌那个气啊。

系统没说出口,他也知道威胁的是什么。

不是,你个系统威胁我就算了,威胁我论文算什么东西!

“噔噔噔。”

云涌正愤怒着,房间响起敲门声。

毁灭世界大反派永远有礼貌。

敲完门才会开门。

他师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打开门询问:

“醒了?头痛吗?”

还会耐心温柔的建议:“要不要去食堂吃早饭?”

云涌:“吃!”

什么都没吃饭重要。

八食堂早餐时间,人比较少,没中午和晚上热闹。

云涌蹦哒着选了油条豆浆,还捎带着小蛋糕,准备慢慢品味八食堂的好早餐。

师兄选的比较简单,迷你三明治加奶。

西式得毫无营养,但吃得很好看。

云涌一直在等褚序星提问。

比如说:“昨晚你说世界毁灭,地球爆炸什么意思?”

比如说:“你从哪儿找到的我的照片?”

他办法都想好了,万事可用:“啊什么,有这回事?”

装傻是最好的解释。

至于照片——

“师兄!我从你导黑叉找的!你是我的神!我们研究生都是这么拜神的!你看我投PRX一秒送审,有用吧!”

说的是大实话,都不需要他有演技。

结果,褚序星吃自己的,丝毫不在意系统崩溃大喊痛苦的昨晚。

吃着吃着,潘凡跳了过来,兴奋极了。

“云师弟,难得早上能看见你。”

他放下面碗,坐在旁边,抽出筷子边吃边问:

“听说你论文送外审了?还是PRX。”

一句话让云涌烦恼全消。

“对啊对啊,你怎么知道?师兄告诉你的?”

潘凡哈哈笑:“你都发朋友圈了,居然还问我怎么知道。我白给你点赞了。”

云涌都不好意思了,除了昨天发完,看了一下课题组的震惊评论。

后续都忘了。

他打开微信,发现朋友圈点赞都满排了,PRX实力不容小觑。

而且,还有褚序星的头像,显眼的挂在那儿。

云涌心里更紧张了。

师兄不说话,也不说手机,微信点赞了也不通知我。

只是专注吃早饭,什么意思?

云涌收起手机,充满歉意:“我不怎么玩微信,都忘了这回事了。”

潘凡一秒戳穿,“不怎么玩微信,但是会把PRX的截图发朋友圈。”

搞计的笑了他半天,依然是位仁慈的潘师兄:“正常啦,这可是顶刊。”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物理外审怎么样的,我们计算机也久哦,起码一两个月。”

“有时候审慢一点,观点和猜想,都被别人做出来了,全篇过时。”

“所以现在大家学聪明了,都发预印本。”

博士过来的,对期刊效率深有体会。

“诶,你发预印本没有?”

“没有。”

云涌连投稿都是第一次,预印本经常看,但没想过发。

“我研究的方向,又冷门又没什么时效性,发网络作用不大。”

如果CE不证伪的话,起码岁月静好五十年。

云涌忽然想起来了。

“坏了,宇宙湍流本来就没有几个专家,PRX不会给我送到CE去吧!”

“不会。”

褚序星难得接了话,还是安慰他的。

“宇宙湍流虽然冷门,全球还是有十几个团队在做。”

“CE刚在PRL发表了论文,PRX不会请他的。”

云涌不懂。

怎么听起来好像PRX和PRL死敌一样,自己收稿少、审核严、时间长,还不许专家追求效率向外投?

投了就拉黑?

他还没出声问,一旁潘凡感慨道:

“专家少啊,那有得等了。反正云师弟要等审稿,没事儿就来帮你师兄?”

云涌眼睛一亮:

“好!”

本来褚序星就邀请了他加入项目,狂蹭超算。

但现在论文生死未卜,耗时极长。

是时候顺便拯救一下世界了。

云涌也不是死不认错的人。

既然昨晚他爆出了灭世大秘密,那么今天就将功补过。

直接把师兄的项目停了。

有了褚序星的安排,潘凡的邀请,云涌顺理成章的变为了核研院实习生。

名义上的那种。

连个人脸识别都不给录,只配刷卡。

上次云涌过来,直奔超算,这次是走的隔壁建筑,广场宽阔空荡,红旗飘飘。

上书“核物理研究院”,龙飞凤舞。

走老远了,才到褚序星的办公室。

潘凡说:“院里很多地方设了权限和警示,你去的时候小心点。”

云涌吓了一跳:“走错了会被抓吗!”

潘凡:“……是叫你小心辐射。”

噢。

都忘了,这地方跟一般研究院不一样。

天然放射性核素和裂变产物,四处都有。

要是命不太好,突发核聚变大爆炸,那是一条新闻都不会留下的。

云涌紧张紧张,跟着潘师兄做事。

还好,计算机的博士招进来,主要是整理资料,写写代码,跑跑数据。

褚序星的独立研究项目,不需要潘凡做太多工作,刚来没多久,只做了一个超简洁的资料归档管理器。

“你先帮我整理一下你师兄的研究数据。”

潘凡给他打开电脑,账号密码让他写一下,别忘了。

完全没把他当外人,丝毫不觉得这些东西涉机密。

毕竟,褚博验收可控核聚变的时候,当着全院的面,接了云涌的电话。

瞿院事后追问,他也就一句:我师弟已经同意加入我的研究。

所以潘凡邀请得那么顺口,给秘密那么顺手。

湍流公式他不懂,他懂这是亲师弟。

自家人嘛,哪有什么涉不涉密的。

潘凡教完云涌使用资料管理器,就把孩子丢办公室里。

“我去取资料,有什么不会,你等我回来再说。”

师兄和潘凡都有工作。

云涌的工作就是打入内部,肆意破坏。

不过,具体怎么破坏,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等潘凡走了,云涌直接召唤。

“系统,我已经把你带这儿了,剩下的你自己努力吧。”

该炸该停该病毒,都无所谓。

是时候展示一下系统的超能力了!

然而,这个系统超级废物。

“大反派的研究进展,在公开信息里极为稀少。”

“至今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个步骤开始的灭世课题。”

“选择你拯救世界,也是因为你有物理学理论基础。”

“所以——”

系统开始指挥:“你打开资料管理器。”

云涌鼠标移动,双击照办。

系统声控下一步:“你按日期排序,升序。”

云涌火速排序,很快看到了最古早的存档信息。

“好,你开始看吧。”

系统这就发力结束,要求云涌从零开始拯救世界。

“等你从他研究资料里,发现灭世关键信息了,立刻通知我。”

云涌:?

面前的档案资料,全是可控核聚变领域的专有名词。

什么NBI、H-factor、TBR,字母他都认识,代表的参数一个不懂。

“你在开玩笑吗?”

云涌很不理解系统的懒惰。

“至少给我眼前挂个翻译系统,把这些字母翻译成人话吧?”

很好,系统一秒响应,区区翻译功能,它还是能够无痛实现的。

于是,云涌不认识的NBI、H-factor、TBR,变成了:

“高功率NBI(中性束注入)提供足够的核心加热,以获得理想的H-factor(H因子),保证足够高的TBR(氚增殖比),供应氚燃料的自持循环。”

云涌:……

好痒,感觉要长脑子了。

中文以这种完全看不懂的形式排列在一起,简直是对中文的亵渎。

应该判刑!

“干脆我跟师兄坦白吧。”

云涌给出了一个完美的方案。

“反正昨天我都说了世界要毁灭,他都没反应,也不差他是大反派这一点儿。”

“师兄这么好的人,一定会愿意停止研究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翻译词汇,像大爆炸一样在他脑海不断Boomboom!

炸出了无数知识碎片,跟子弹一样射入大脑。

对他无辜的脑子,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填鸭式强灌。

系统尖叫怒吼:“给我学!”

第23章

云涌觉得系统公报私仇。

绝对是!

他需要的湍流数学, 一个不给。

他不要的可控核聚变知识,说来就来。

当知识真正进入大脑的时候,云涌才意识到什么叫: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明明Rm(磁雷诺数)、ISM(星际介质)、MHD(磁流体力学), 同样是字母缩写的专有概念。

他总觉得它们礼貌亲切,一看就懂。

不像核聚变的“环形磁场”“惯性约束”“劳森判据”。

翻译成中文, 他都不知道什么意思。

强灌了也不知道!

看起来很具体的东西, 怎么比宇宙湍流还抽象啊?

云涌都开始怀念他那个麻烦的极端数值模拟了。

他能徒手推导一百页!

系统见他学得吃力,还觉得他基础差,无情的质疑:

“这可是高中物理知识, 你连这个都不懂?”

污蔑!

这绝对是污蔑!

云涌很不服气:

“我要是不懂高中物理, 怎么考上的物理系?怎么当的研究生?”

“说我不懂可控核聚变就算了,说我不懂高中物理就过分了啊!”

系统没作声,直接加大马力, 知识喷涌。

这次不是复杂的专业技术了。

而是高中人尽皆知的STSE:

科学!技术!社会!环境!

课本明确介绍的磁约束核聚变,一切都要从EAST、ITER讲起。

云涌真不知道他拿的哪个年代的高中物理课本。

约束来约束去, 到底在约束谁!

“你杀了我吧!”

理论物理的伟大研究者,宇宙湍流的执着追寻者, 放弃可控核聚变放弃得超快。

老刘说什么理论转应用,降维打击。

简直是无稽之谈!痴人说梦!

云涌双手抱头, 趴桌上展开脑壳保卫战。

大声宣布:

“杀了我我也学不会这破烂托卡马克、中性束注入、能量净增益!”

系统难以置信:

“你都研究生了, 怎么学习能力这么差, 这么容易放弃。”

“你起来,你给我从高中开始补!”

系统强权之下,云涌被迫上课。

神啊,他作为理论物理的研究生, 顶刊PRX都送去外审了,怎么还要补习高中物理?

他捂住耳朵,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谁想重温高中啊?

那里没有知识,只有地狱。

他发誓下辈子投胎不做人了。

要做就做小猫咪。

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再也没有可恶的高中核聚变知识污染他纯洁的灵魂——

遗言刚放出来,那些吵闹的高中物理,忽然从他脑海撤离。

世界重新回归清净。

云涌愣神一秒,就知道师兄来了。

他捂着脑袋,一转头。

果然见熟悉的身影,如毁灭世界的神一般身披祥云,阔步走来。

“师兄!”

云涌都要哭了,不管早上如何羞愧自己抱着褚序星又吵又闹。

现在又给抱上去了,逃出生天似的嗷嗷叫。

“怎么会有核聚变这么难的研究方向,你果然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褚序星看了电脑,就知道潘凡让云涌研究可控核聚变了。

院里都知道云涌加入了项目,是实习生。

指望着他在可控核聚变领域做出成绩。

但褚序星没有这种目的。

“下次不用理潘凡。”

褚序星也是没安排到位。

“你答应他那么快,我以为你想用超算,刚刚跟主任申请了明天的时段。”

“你想选早上还是下午?或者一天?”

师兄实在是太好了,默不作声,帮他把超算都准备好了。

云涌:“不了吧,我论文刚送审,还没到补充实验的阶段。耽误你们不太好。”

褚序星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小事。既然你不用,我就跟主任说一声,他马上能安排满。”

云涌忽然羞愧起来。

师兄为了他,硬件准备如此充足。

他为了师兄,高中物理都不能坚持一下?

褚序星却并不在意这些,看了看时间,问:“饿不饿?”

云涌:“饿!”

褚序星:“我们出去吃。”

云涌:“好耶!”

什么头疼脑热不爱学习的毛病都治好了。

他们没有沿着核研院的路,去八食堂,而是去了地下车库。

云涌眼睛都亮了。

哇,出去吃,原来不是去八食堂,而是去学校外面吃好的。

云涌又想起美美的199牛排,贵贵的两万多电脑。

学习带来的创伤,都被师兄完美治愈。

他那一点点自尊心冒了出来,可不能做一个纯粹蹭吃蹭喝的人。

还是想努力表现一下。

云涌:“其实潘师兄给我看项目资料,我也学了很多东西。”

别说,系统的填鸭式灌输,非常有效。

过程痛苦,成果斐然。

云涌张口就能说原理:

“可控核聚变的核心原来是高能粒子束的压缩和加热。跟我们宇宙研究的引力核聚变完全是两个方向。好厉害!”

“我以为人造太阳,真的是完全仿造着太阳核聚变来的。”

吹就是了。

凡人之力,比肩恒星。

第一个提出可控核聚变项目的人,真是个天才。

褚序星:“太阳内部发生的是负反馈,温度升高,反应速率下降,也是你研究的能量运输过程。人造装置往往是正反馈约束,更需要效率,温度越高,反应越快。毕竟,我们等不了十亿年。”

慢,所以太阳稳定。

快,所以人类得面对无法解决的湍流。

褚序星笑了笑,启动车子,“那你看了资料,有什么想法吗?”

“有。”

云涌系上安全带,想法很严肃。

“你说,咱们国家高中就开始教学生搞核,到底是想做什么?”

细思极恐。

外界常说,褚序星的思路太快,同事们常常跟不上。

想不到他一直作为走在前沿的人,到了师弟这里,也只能跟着师弟的思路走。

“你说教核聚变,为了未来科技做人才储备。那核裂变呢?军事人才储备?”

“一章核,讲完原子弹,讲氢。我差点都忘了,可控核聚变一开始是为了制造武器啊。”

云涌一边切牛排,一边叨叨为什么高中要教这些。

怨气很大。

褚序星不知道早就结束的高中物理,怎么惹他了。

只想知道:

“你高中学习托卡马克原理的时候,考虑过选择研究可控核聚变吗?”

“当然没有。”

云涌拒绝得极快,“老刘的湍流讲座,可比高中物理有趣多了。”

“说实话,我跟你聊高中物理,不是我喜欢,而是我讨厌!我恨死高中物理了!”

“只有湍流能够抚平我心中的伤痛。”

想起当初懵懂时期,被湍流吸引的幸福。

云涌就止不住和他最爱的师兄,分享自己对宇宙湍流的向往。

那是年少无知感受到的美梦。

长大了才知道,美梦是钓佬丢出来的诱饵。

痛苦、煎熬、生不如死、求而不得,全是上钩的代价。

餐厅安静清幽,私人空间感极好。

云涌不怕说出心里话,他知道师兄不会笑话。

“有时候我都后悔,干嘛研究这个破湍流,我要是研究新能源,早发文了!”

“可是,当我发现湍流是宇宙的呼吸,我离自己追求的梦想更近一步,又觉得死而无憾。”

“我要搞一辈子宇宙湍流!”

信誓旦旦,赌咒发誓。

明明清醒得不得了,又心甘情愿的在自己热爱的冷门研究里,沉沦一辈子。

他越说越上头。

梦想这个东西,果然是不能说出口。

不然跟兴奋剂似的,整个僻静清幽的餐厅,全是他激动得按捺不住的憧憬。

湍流太美了。

虽然在可控核聚变里,湍流就是成功路上紧锁的铁门。

师兄研究的就是如何控制、解决、约束湍流的产生。

也止不住云涌眼睛亮亮,讲述他的宇宙大梦。

一顿饭尽情宣泄了高中物理带来的痛苦。

云涌吃完,师兄送他回宿舍睡午觉。

心情终于变得又好又愉快。

他悠闲的躺床上放松,拿出手机,小红书一刷:

可控核聚变历史上令人激动的时刻!

再刷:

中国人造太阳重大突破!

云涌狂点不感兴趣、不感兴趣,没完没了了还。

“怎么玩手机都在塞知识?真当我来小红书是看书的?”

系统活了,又找死:

“你早晚都要会的,有空抱怨,还是抓紧时间学吧。”

“啊啊啊!”

云涌翻身起来,抓着枕头乱挥乱砸,无能狂怒。

“等我学会可控核聚变,先造宇宙导弹把你们这些系统炸了!全炸了!”

看谁还逼他学!

手机震动,阻止了救世主变成灭世主。

云涌拿过来一看,妈妈。

妈妈永远是最伟大的人,成功阻止了云涌黑化灭世。

云涌接通之后,那边温柔的声音问道:

“宝,暑假放不放假?回不回来?”

本来是不应该回的。

劳苦功高的研究生,简直是这世上最好用的极品廉价牛马。

哪儿有暑假这种好事。

万幸老刘宽容,老刘自己都要放暑假。

再加上核研院一堆看不懂的知识,系统逼着他救世。

云涌想逃命。

立刻回答:

“回来,我一定回来!”-

PRX编辑部的杰西卡,度过了奇妙的一天。

先是德里安询问:“你是不是收到了一篇关于核湍流的论文,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杰西卡不明所以:“核湍流?最近没有核物理的论文。”

有的话,她就可以和Dr.褚直接联系,聊上两句,顺便问一问那篇二作是怎么回事。

德里安不肯放弃:“瑞吉说,那篇论文在你手上。”

“没有!”

杰西卡很肯定,怀疑是瑞吉的恶作剧。

她明明拿走的是宇宙湍流,这跟核物理毫无关系。

非说有关系,那只有核物理领域的第二作者。

这完全是两回事。

德里安说:“好吧,我再核实一下。”

杰西卡不理解。

德里安作为高层人士,开不完的会,参不完的论坛。

怎么会特地关心他们这些底层编辑的审稿工作?

不一会儿,她端着咖啡到了编辑部,瑞吉和鲍勃都在问她:

瑞吉:“你给qq找到审稿人了吗?”

杰西卡:“什么qq?”

鲍勃:“就是那个qq,湍流公式,Yun,qq。”

qq成了褚序星二作论文的代号。

像是一个昵称、一个内部标签。

既不会暴露论文的核心研究,又能立刻在浩如烟海的论文里,锁定目标。

方便八卦。

杰西卡觉得挺形象的。

毕竟她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邮箱,投稿到他们期刊的后台了。

简短、好记,而且带着“cute、cute”一样的发音。

她十分喜欢。

但她还记着主编那通电话,先找同事算账:

“瑞吉,你不能因为他用了一个你不喜欢的邮箱,就去老大那里胡乱告状。”

“那是宇宙湍流的论文,为什么你告诉德里安,我抢走了你的核物理论文负责权?”

瑞吉比她还急:“我说的就是那篇qq!”

“这一周都只有那一篇是带有湍流公式的、来自中国的论文投稿。”

“我说了,我解释了,但是林编委不相信。”

林主编,林一思,是PRX在中国区特聘的编委。

随着全球化的进程,中国的物理研究突飞猛进,特别是核聚变领域,中国专家的数量和质量,与日俱增。

随之而来的,是大量核物理研究的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