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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云涌从没想过, 自己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打入核研院。

也许身为救世主,他应该紧张激动。

毕竟, 马上就要接近目标,破坏研究, 拯救全世界。

可惜, 云涌满心都是梦里的公式。

褚序星的黑色SUV带着他驶入核研院的停车场。

僻静空旷的地下空间,亮着惨白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监控摄像头一路注视他们, 走到了电梯门前。

云涌攥着手, 看着褚序星刷脸卡,按楼层。

超算中心一扇扇的紧闭房门,像是迷宫的高墙, 为他们指向唯一的目的地。

越往里面走,云涌的脑子越清晰。

他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地板, 狭窄的长廊。

而是他的梦。

他的梦在视野里跳动。

如同烦人的、挥之不去的飞蚊,带着数学符号, 不停的闪烁。

每一次看清它们代表的符号,云涌的呼吸就会变得微弱, 手掌激动得发烫。

他们终于快步走到了设备前。

褚序星熟练的开机登入, 询问他的意见:

“你要用准线性理论, 推导宇宙湍流模型?”

“不不不!”

云涌好不容易从梦里拔出来,立刻抓住了褚序星的衣摆。

他眼神恍惚,语气坚定:

“我要算的是宇宙膨胀背景下局部线性剪切流,假定麦克斯韦应力仅由线性算子与平均场梯度决定……”

他每一个描述, 都力求清晰。

手指拽住褚序星衬衣的边角布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兄, 你快录啊!”

他见褚序星盯着他一动不动,焦急的催促。

“再不录我就忘了!”

衣摆被师弟晃动,褚序星顾不得抽出来,赶紧替他进行环境部署。

这可能是褚序星从事科研以来,最为诡异的验算。

云涌的声音清晰平静,以口述的方式,要求他协助完成参数设置。

核心假设条件、明确的宇宙学框架,都由云涌仔细讲述。

然而,褚序星从屏幕的反光面,看得清楚:

云涌的视线并没有在看他,也完全没有核对他的录入。

那双雀跃狡黠的眼睛,黑沉得仿佛灵魂抽离了身体,飞向了夜空,飞向了宇宙。

他看的是更遥远的地方,只是声音暂时留在了这里,急促说出他的要求。

假设条件配置完毕。

云涌的声音并没有停。

他无需核验,全身心的相信褚序星不会有错。

接下来,他要求解。

云涌的声音,变得更为虚无。

“A组设置背景演化方程,B组设置扰动演化方程……”

无论是哈勃参数的平方,还是背景速度场的偏导数,一定是手写更加明确。

云涌的口述,并不完全符合学术规范,甚至还有他自己突发奇想的简称。

褚序星竟然能懂。

指令的录入,远慢于一个人的即兴语速。

偶尔褚序星将他的需求转换成编程语言,犹豫片刻。

云涌已经到了下一个方程。

不会等,不会重复。

全凭褚序星自行理解,自行修正。

也许褚序星应该生气。

又不是他的研究,更不是他的验算。

凭什么这家伙拽着他的衣摆,就能驱使他干这干那。

但很奇怪,褚序星的心情非常平和。

每一个求解方程的出现,都在不断展现云涌的思考。

他享受所有思考成型的过程。

可惜,他完全不懂云涌要算些什么。

这样的方程组,不符合他们讨论的准线性。

其中的关联,更像来自云涌的想象。

全新的、陌生的、褚序星从未见过的一种扰动演化。

和现实中的湍流一样,杂乱无章,没有规律可言……

忽然,衣摆的握力稍稍一松。

褚序星本能的伸手,牢牢捞住身旁摇摇欲坠的云涌。

云涌的脸色变得苍白,持续口述方程,使他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褚序星皱了眉,握住他的手。

捂在掌心的指尖冰冷,依靠在怀里的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每一个符号的出现,云涌的手指都在失去温度。

仿佛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随着他的音节,汩汩流出,一去不复返。

褚序星说:“你的脸色好差,要不要——”

“不要!”

云涌恍惚的眼神,顿时锐利的对焦,重新燃气斗志,死死的盯着他。

“你听我说,我现在想法非常清晰,只有你能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他语气近乎哀求,“师兄,帮我。”

云涌的状态,远超出了一个研究生对于论文的追求、对于毕业的渴望。

完完全全是拿命追求真理和梦想的样子。

身当陨灭,死不足惜。

褚序星无法拒绝。

只能揽着他,抓过旁边的办公椅。

让他坐着。

这家伙,刚坐下又伸手抓了褚序星的衣摆。

像抓安抚巾似的,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和安慰。

不肯撒手。

虽然褚序星不适应这种近乎肢体接触的亲昵,最终还是任他去了。

现在云涌才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伟大的褚博士,费劲的拖动办公椅和云涌,挪回屏幕前。

“继续说,你的比对指标和成功标准。”

云涌继续说他要的偏差、函数、相位。

褚序星帮他转换成对应的循环、数据、执行。

直到声音停止。

褚序星很快定义了最后的子模块程序。

点击运行,开始等待设备给出结果。

那些云涌一个字一个符号念出来的方程,终于完整无误成为了超算指令,运转了起来。

褚序星仍未理清其中的关联。

“师弟,你验算的是什么?”

云涌没有回答。

他像是完成了任务,瞬间失去了意识,力竭倒下,办公椅根本撑不住他。

还好褚序星就在身边,伸手扶住。

“云涌?”

褚序星迅速轻拍他的肩膀,极快确认他的呼吸。

这样的场景,他应当很有经验。

他可以凭借记忆里的急救措施,逐一排查云涌的情况。

没有大汗淋漓,只是脸色苍白。

呼吸平缓,没有痉挛。

他检查云涌症状时,眼前年轻苍白的脸,渐渐与年老沧桑的诺亚.布里斯重叠。

褚序星都以为自己忘记了。

却瞬间升起惶恐。

心悸得仿佛他才是需要抢救的人。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直面死亡。

有人告诉他,平安健康的活到二十岁,才开始亲眼见证身边人的离去。

很幸运。

褚序星不清楚这算幸运还是不幸。

他慢慢开始学习急救方式,了解应急需要的医学判断。

相信知识可以消除恐惧。

直到此刻他头脑混乱,大声呼喊:

“云涌、云涌!”

试图让他的师弟醒过来。

他才意识到:

原来这些知识,并不能让他保持冷静。

他和七年前,面对诺亚.布里斯死去时,一模一样,慌慌张张。

与之不同的是,云涌睁开了眼睛。

他那话多得闲不住的师弟,像一只懒散傲慢的小猫。

微眯着眼睛,虚开一条缝,瞥他一眼,皱起了眉。

“好困!”

嫌他烦,嫌他吵。

云涌打开了他的手,身体蜷缩在椅子里。

甚至两只手抱着腰际揣了揣,继续睡。

褚序星愣了愣。

这是……

睡着了?

褚序星难以置信,伸手捏住云涌揣起来的手腕,感受云涌的脉搏。

指腹之下,平稳的、有力的跳动,示意着那颗提供生命之源的心脏,正在健康的运行。

褚序星松了一口气,顺势坐在云涌身前的地板,捋了捋紧张到汗湿的额发。

仰望这位跟猫一样随地大小睡的师弟。

漂亮的眉眼因为太困,微微皱着。

刚刚苍白如纸的脸颊,渐渐恢复血色,随着平缓的呼吸,委屈的抿着唇。

似乎觉得这地方又闷又吵,打扰了好梦。

褚序星难得笑了笑。

还好……

这家伙只是睡着了-

褚序星每一次趁夜加班,都会引发核研院的热心关怀。

“昨晚褚博又来了,这次直奔超算中心。”

“听说还带了他的天才师弟,两个人现在都还没出来。”

“我去,这是要干什么?”

上次在实验室外,大门紧锁,大家看不到热闹。

但超算中心,刷脸就能进去,只是用不了设备罢了。

自然可以顺便路过的人不少。

可控核聚变有了质的飞跃,即将接受专家组验收。

要说没有师弟的功劳,大家都是不信的。

上次在食堂,他们就好奇云涌献上的论文是什么了。

这次在超算中心,他们必须关心一下项目的进展!

两三个研究员,打着冠冕堂皇的名义,带着文件当幌子,走进超算中心。

半路遇上了潘凡。

这位褚博的新助理,提着奶茶、甜点、公文包。

这架势,绝对不是上班野餐,而是大佬点餐!

热心同事当场拦人,“潘师弟,去给褚老师送饭?”

“啊,对。”

潘凡也是懵懵的。

怎么这么多人。

同事还问:“这是褚老师吃的,还是云师弟一起吃的?”

潘凡嘿嘿笑,反应过来了。

果然核研院的人就是八卦。

他提了提手上的奶茶袋子,甜点精致的纸盒子跟着晃悠。

“你见过褚博喝燕麦拿铁吗?”

实习以来,潘凡习惯了褚序星有事没事突然加班。

还经常悄悄加班不带他。

但他早上一睁眼,就收到了意外的微信消息。

褚序星:有没有早饭,带一份。

褚博从来不会叫他带饭!

真正喜欢吃吃吃的另有其人!

潘凡很有狗腿子的自觉,立刻狂翻他和云涌的聊天记录。

噢,云师弟盛赞小吃一条街的燕麦拿铁。

嗯,我也觉得云师弟喜欢的熔岩生巧,好吃好吃。

于是给云涌买了小孩子喜欢吃的。

还给自己买了自己喜欢吃的。

顺便给褚博带了一个蛋挞。

问就是两份起售,他们师兄师弟一人一个。

他作为助理,坐一边吃吃喝喝,聆听大佬交流,很合理吧。

想象很美好。

但是潘凡没想到自己会拎着两手补给,身后越来越多人跟上,浩浩荡荡的成了一串。

仿佛大佬巡检,进入机房。

潘凡承担了重大的领头责任。

紧张的想:这么多人跟着来了,褚博不会怀疑是我带来的吧?

一转眼,设备室空荡荡,大门敞开,设备自己运行。

无人值守。

“没人?”

潘凡觉得奇怪,翻腾手机,准备打电话。

周围的研究员,没一个是来工作的,堆在外面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

“是不是在办公室?”

“上厕所去了?”

“和师弟一起上厕所?小女生吗?”

“这不是师弟第一次来,师兄得带着过去嘛,你懂什么。”

嘻嘻哈哈的,声音不小。

潘凡刚把手机拿出来,准备摇领导。

旁边休息室的门开了。

褚序星衬衫领扣没系,长袖挽至小臂,神情带着昨晚的疲惫,严肃的扫视同事。

“小声点,我师弟还在睡觉。”

“噢……”

大家点点头。

是是是,好好好。

有的人蹑手蹑脚往左边办公室去,有的勾肩搭背往右边实验室走。

工作是有的,都被褚序星和云涌干了。

所以他们关心师弟,就是关心工作。

顺便看看,好心师弟有没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好点子,帮他们其他项目也解决一下重大问题。

大家的想法很好猜,潘凡更是热情邀功,举了举手上的东西。

眼神里迸发出诚挚的热情。

看吧看吧,全是云师弟喜欢吃的!

褚序星回头看了一眼。

狭窄的单人床,云涌睡得安稳,显然不到起床吃饭的时候。

昨晚他太累了。

虽然脸上恢复了血色,气息平稳,也能从眉宇间看出他疲惫和困倦。

褚序星关了门,示意潘凡跟他走。

“再等等。”

-

云涌是被系统吓醒的。

梦里他正在狂敲键盘,修改他的论文。

褚序星走了过来,一把丢掉他两万块的电脑。

然后,毁天灭地的论文之神,深情的问他:

“师弟,你愿不愿意在我的论文上签名,和我共一。”

什么?

你是说,我的名字可以和你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成为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吗?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两万的电脑摔烂了都不可惜!

云涌抓住褚序星的手,正要说出那句经典咏流传的:

Yes,I do.

天空一声巨响:

“不要再睡了!”

云涌盯着天花板,回不过神。

马上他就能成为SCI传奇论文的共同第一作者。

谁受得住突然梦醒的打击?

真想一刀捅死这玩意儿。

云涌醒了就开骂:

“你疯了吗?知不知道我做梦正做到精彩的时候?”

他怒骂系统,声音骂着骂着变小了。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书桌,陌生的办公椅,陌生的床……

云涌骇得翻身而起,“我去,这哪儿?!”

“核研院超算中心。”

简洁的回答,伴随着系统开朗的声音。

“恭喜您顺利进入核研院。世界的未来与希望,有您的卓越贡献!”

云涌都觉得系统都在撒彩带了。

还以为自己梦没做完,这是第二层。

学术晋级,level up。

系统没完:“昨晚指使大反派干活的感觉是不是很爽?”

啊?

睡了一觉,云涌都不记得了。

唯独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印象深刻。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读出方程式,而是在进行一场脑内打捞。

大量来历不明的、带有其他公式干扰的数学符号,一个接一个的游走在他脑子里。

他稍稍晃神,数学符号就会像狡猾的宽粉一样溜掉。

特别耗费精力。

云涌由衷感叹:“说实话,感觉像鬼上身。”

系统:……

提到有鬼,第一个应该怀疑的对象,呼之欲出。

云涌有理有据:“昨晚不会是你吧!”

“为了阻止师兄的研究,控制了我的身体,夺走了我的声音!”

“趁此机会把破坏灭世研究的病毒,录入了核研院的超算!”

系统:“……我才是见鬼了。”

是人就可以随随便便冤枉别人吗?

系统不理解:“昨晚你抓着大反派不撒手,让他帮你做验算,还求他继续,你全忘了?”

系统很愤怒:“我都怕你被他弄死,随时准备好了启动急救程序。”

“结果!”

系统都难以置信。

“你睡着了!你竟然在大反派面前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惋惜他错过解决大反派的好机会。

还是震惊他面对灭世之神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声音呱呱呱的,跟大记忆恢复术似的。

云涌想起来了。

当时他满眼公式,整个人都不受控制。

只有掌心紧紧拽着的衣摆,成了他在幻觉与现实之间,唯一的真实。

师兄,你快录啊!

师兄,帮我!

云涌抱头痛苦。

啊啊啊!

这么丢人的事情不要想起来啊!

系统看出来了。

云涌这是纯粹的感官过载,不受控制,没脑子考虑后果。

系统试图安慰陷入自我厌弃的救世主:

“好消息是,反派没有因此讨厌你,甚至觉得你好可怜,让你好好休息。”

“说不定经过昨晚的事,他已经确定你是个弱鸡,一点儿伤害他的可能性都没有,放松了对你的警惕。”

“对拯救世界而言,这是一件好事。”

天天叫人不要传教的系统,传起教来轻车熟路。

“人类的未来就在这座研究院里,人类的希望就在你的肩膀上。”

“从这儿迈出去的一小步,是你创造地球美好明天的一大步!”

“来吧,站起来吧,重要的不是昨天,而是现在!”

少来push。

云涌不吃。

他只在乎昨天的公式,明天的论文。

谁要什么一无所有的现在。

云涌丢掉尴尬的羞耻心,努力回忆昨天从眼前划过的数学公式。

哈哈哈,大脑皮层光滑得什么符号都没留下。

果然完全没印象了。

云涌崩溃:“为什么我记得昨晚我捞了一堆数学,现在连一个式子都想不起来?这合理吗?!”

系统:“你不记得有什么关系?虽然现在的超算设备性能落后,算个基础方程式还是没问题。”

“就是慢点儿。”

云涌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我的公式,已经在超算上跑起来了?”

系统:“是的。”

云涌:“那我是不是能在核研院,一直等到超算出数据,改好论文,投稿SCI?”

系统:“没错。”

“而且你拯救世界的时候,可以顺便在论文上,取得一定的成就。”

错,是取得论文成就的时候,顺便拯救一下世界。

云涌终于有了救世主的实感了。

他搓搓手,盯着那道紧闭的大门。

突然领悟到RPG主角的使命。

众所周知,一个改变世界的小人物,往往都是从床上苏醒。

现在,他醒了。

验算公式,发表论文,阻止项目,拯救世界。

和师兄携手论文共一的美好未来!

云涌心里充满了动力,摊开勇士的双手。

“好,快给我一张地图,我沿路杀去,直取目标!”

系统:“此事需要您自行探索。”

云涌:?

云涌退而求其次,“那你至少跟我说一下,师兄实验室的楼层、牌号、门口有没有放标志性盆栽?”

实验室那么多,核研院那么大。

他还记得,这里只是一个超算中心,紧闭的大门一扇一扇,跟迷宫一样,还分了上中下六层。

总不能全炸了吧。

那他就不是救世主了,而是公诉案主。

直接牢底坐穿。

系统依旧回答:“这也是您探索的目标之一。”

好好好,还说没鬼。

都现场表演鬼打墙了。

系统说再多敬语,改变不了它废物的事实。

如果有什么意见反馈模块,云涌一定马上提交:

给我发条狗吧。

能嗅、能捡、能指路,还会摇尾巴,比这破系统有用多了。

“噔噔噔。”

清脆的敲门声,目的明确的响起。

云涌想也知道是谁。

“昂昂昂,请进!”

“醒了?”

褚序星闻声打开门,显然是听到里面有响动。

云涌怪聪明的,知道拿着手机,声音甜甜假装打电话。

“嗯嗯,妈,不说了,先挂了。”

转头发出干饭人的呼号:“师兄,我好饿!”

中国人的底层代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有什么话要说,都不能让孩子饿着。

褚序星打开门,吩咐上菜:“潘凡。”

第16章

别说, 云涌真的饿了。

昨晚的身心亢奋,大脑高强度运转,实在是过于消耗体力。

他睡的这一觉, 更像是进入低电量状态,强制关机, 维持生命体征。

现在好了。

他美美睡醒, 有吃有喝,在核研院超算中心的休息室里,做着他幸福快乐的好师弟。

燕麦拿铁, 二十八一杯。

熔岩生巧, 三十六一盒。

伸手就拿,张嘴就吃。

云涌眼含热泪,不吝赞美:

“潘师兄, 你好有品味,好会买东西。拿铁真好喝, 蛋糕也超好吃。”

情绪价值拉满了,潘凡笑得格外开心。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也是今天太早了, 有些店没开门。”

“真正的绝世美味,挑个时间, 我亲自带你去吃!”

核研院出来的, 果然豪阔。

开口就请客绝世美味。

云涌感激肺腑, 又说学校外面专做宵夜的炸串、烧烤,礼尚往来的邀请他共襄盛举。

潘凡当场答应,拿出手机,疯狂分享, 进行了一波美食交流。

两个人聊起吃的,没完没了。

褚序星见云涌吃得差不多, 脸色红润,缓过了气。

终于打断话题:“潘凡,你之前的资料整理完了吗?今天截止。”

“整理完了啊,我昨天就做完了——”

潘凡正要和领导邀功,炫耀一下自己的高效率。

视线看向褚序星,笑容都凝固了。

领导英俊冷漠的脸上尽是不满,一双黑沉的眼睛,明确的乜了一眼房间门。

简直在说:出去。

噫呜呜噫。

潘凡虽然是搞计的直男,也懂领导的暗示。

说好的送餐上门,顺便陪吃陪喝,打听内部消息呢?

怎么成了纯粹的外卖员了。

可是他一个助理,只能听话。

“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有个文件还没做!”

他赶紧站了起来,“云师弟你慢慢吃,喜欢什么微信跟我说,我工作去了。”

云涌特别乖,挥手和他作别,依依不舍的。

只觉得潘师兄真是大好人。

一定要一起吃绝世美味,夜宵烧烤。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褚序星才问:

“你昨晚算的是什么公式?”

“忘了。”

云涌说的实话,点儿不好意思。

“我昨晚真的跟鬼上身一样,那个公式止不住的在眼前飘。”

“我只记得不能分心,不能停下来。”

“如果昨晚我抓不住它,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当时的焦灼,持续影响着云涌的情绪。

他无比庆幸,“要是只有我一个人,肯定完成不了那么复杂的指令。”

“师兄,还好有你!”

昨晚云涌什么数学都不记得了,但把褚序星的沉稳,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一丝迟疑,不需要任何询问。

直接给出了完美答案。

这就是神啊。

能够凭着一己之力毁灭地球的神。

区区一个数学公式,又怎么可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云涌心里没有一丝绝望,全是憧憬。

他眼里的褚序星,浑身都带圣光了。

“师兄,待会超算跑出结果,我好怕自己看不懂。你能帮我分析吗?”

祈求、期待、信任的眼神,毫无保留的盯着褚序星。

不要拒绝啊,千万不能拒绝啊。

论文的希望,SCI一区的一作。

哪怕永远和师兄共一,云涌也愿意。

褚序星勾起笑意,似乎默许了。

“最近不忙,等结果出来了我们一起看看。”

好耶!

云涌开心死了。

要不是谨记褚序星是个i人,有点社恐,他能抱着师兄尖叫。

“那我回去收拾一下电脑,等出结果了再来。”

云涌赶紧穿鞋下床。

“对了,运算大概还要多久,我洗个澡来得及吗?”

在外面睡了一觉,云涌总觉得自己脏脏的。

想回去焚香沐浴,虔诚祷告,干干净净的面对伟大的胜利果实。

“不急。”

褚序星说:“可能还要三天。”

云涌:?

什么史诗级大公式,要核研院的超算算三天?!

这可太稀奇了。

云涌以前的那些公式,拿着老王实验室的1号机,最多也就几小时。

核研院超算中心,怎么说也是国际顶尖设备。

常年运算着可控核聚变这种高端技术难题。

怎么他一个发梦大公式,要算三天!

“我去看看。”

云涌不急着走了,他真不信了。

什么东西这么恐怖!

休息室就在机房旁边,方便这群废寝忘食的研究员,原地休息。

云涌走出休息室,走到设备前,人都恍惚了。

屏幕上跳动指令,不断的按照逻辑进行拆解推导。

这是他要的假设?

这是他确定的比对指标?

云涌只觉得见鬼了,绝对见鬼了。

昨晚要不是鬼上身,他怎么可能说得出这么复杂的推导!

不知道哪路数学的执念鬼,死不瞑目。

一定要趁此机会,解出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勇夺百万刀。

云涌有点头痛,对自己的自负狂妄实在不确定。

“师兄,我不会浪费超算三天时间,最后根本算不出结果吧?”

“没有结果,也是结果。”

褚序星面对他的担忧,显得十分平静。

“只要它能解释你的理论,在未来一定有解,超算的验证就变得不重要。你直接写进论文没问题。”

师兄到底是有多看好他?!

云涌只敢小小声确认:“错的也写?”

“写。”

褚序星坚定的看向他。

“现在是错的,但是未来谁能说得准?”

“也许你提出的公式,就是宇宙湍流的Mock Theta Functions。”

摩西塔什么?

云涌耳朵听了,脑子没有。

等他脑子反应过来,眼睛错愕的盯着褚序星。

模西塔函数是吗?!

又是你!

科研人永远逃不过的梦境王者、瞪眼真神,拉马努金。

那可是拉马努金临终前留下的函数。

过了九十二年,才被人发现与黑洞熵的计算密切相关。

拉马努金活着的时候,还没什么黑洞概念,更没有什么黑洞熵!

师兄也太会举例子了。

每次都把他跟这种级别的大佬并列。

搞得云涌都不好意思说,他自封过云马努金。

大神的数学梦,他是一样的做。

结果一个公式都记不住,好不容易复述出来了,睡一觉直接忘光光。

丢人。

还是不说了。

云涌一沉默,背后竟然收到了轻轻的拍抚。

褚序星这么一个不习惯别人肢体接触的大i人,像安抚小孩子似的,拍着云涌后背,努力安慰他。

“不用担心,其实我在配置环境的时候,有了一点推测,但不确定。”

不确定的结论,褚序星不会轻易说:

“至少我预感,你给的验算,能出结果。”

无论好坏-

超算中心来了一行检查的人。

国家派出的专家组,即将前来验收核研院的可控核聚变项目。

风声一放出来,核研院的首席科学家、技术总顾问,自然得挑个日子,带人提前把专家组将要检验的环节,都过一遍。

这次的解说,是项目组资深研究员。

他给大家介绍超算中心的时候,走到紧闭的实验室门外,透过大门上的玻璃窗,瞄一眼情况,就知道谁在里面。

“这里是超算中心实验室,可控核聚变相关数据模型都在这里进行指令输入,调取超算资源进行运算。”

他走到玻璃窗前,示意着厚重的隔音大门,继续解释。

“因为我们的项目负责人褚博士,正在里面使用设备,所以暂时不对外开放。”

大家纷纷点头。

理解理解,懂的懂的。

核研院刚抓了一个,听说潜伏了不少可疑人士,还在暗中排查情况。

这种特殊时期,就不用褚序星这个有名的孤僻家伙,出来接待应酬了。

方院士是核研院的首席科学家,常年奔走于全国各大研究院,对这次国家来验收核研院的成果,极为放心。

因为,这里有真正的专家。

“小徐,你看。”

他示意身边的关门弟子,往前一步,同他一起看去。

超算设备前,站着一道黑色衬衣的挺拔背影,正在专注的等待实验结果。

方院士说:“那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褚序星,德国回来的天才。”

“第一次见面,他问了我两个问题。我就觉得,他一定能够造出真正的可控核聚变。”

徐玉川安静的站在导师身边,听着他絮絮念叨反复说过无数次的事情。

当初褚序星问了方院士两个问题。

一个是:“人造太阳”能不能在燃料替代之外,再走一条新的出路?

另一个是:您是否相信,等离子体是活的?

非常反直觉,又非常物理学的两个问题。

毕竟“永远五十年”的可控核聚变,成为了永远的“三十年”,依旧处于理论很好、充满挑战的状态。

第一个问题,毋庸置疑,是所有可控核聚变研究者共同的疑问。

全球所有顶尖团队,都在钻研托卡马克、仿星器、场反位形。

但是哪条路能够走通,真正的实现可控核聚变,谁也说不清楚。

而第二个问题,简直是物理学鬼故事。

因为可控核聚变装置中的等离子体,常常呈现出极端的自组织状态。

要么湍流混乱的等离子体,突然形成一道类似于细胞膜似的壁垒,约束性能瞬间翻倍。

要么呈现出如同心跳、或者呼吸一般的能量调节周期,带有节奏,发生振荡。

有些研究者会说:“等离子体心情不好。”

拿来指代实验出现了难以预料的失败。

又或者说:“它叛逆期了吧,根本不服管。”

抱怨这些等离子体不受约束。

听起来像是形容、是比喻。

只有从事这些项目、亲身体会过的研究者,能够理解他们的心情——

活的。

等离子体仿佛存在意识,拥有目的。

从无序中自发产生有序,甚至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

以至于徐玉川这样的外行,都会随之思考:

这两个问题,实际上是不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等离子体是活的,那么褚序星想走的,是不是一条“生命”的合作之路?

这样的想法,随着他忙碌的博士生涯,抛之脑后。

但在云涌亮出组会PPT,截图上的论文,出现Xuxing Chu的时候。

徐玉川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这两个问题。

什么样的人,既拥有极高的物理素养,又问出这样的问题?

现在,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背影挺拔,身量极高。

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讲述自己的见解时,出乎意料的耐心、专注。

徐玉川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愣住了。

褚序星身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怎么越看越像……

云涌?

第17章

徐玉川不确定。

他和云涌没什么交集。

这家伙总是在他使用设备的时候, 激动亢奋的冲过来。

就等着他宣布结束,立刻抢占。

说是研究热情吧,那确实是对理论物理充满了爱。

说是年轻没礼貌呢, 云涌在王老师的课题组里,行径确实算得上诡异。

总之, 这么一个人, 不该出现在核研院超算中心。

却站在他都进不去的实验室,站在那个天才的身边,对着屏幕的数据指指点点。

他相当意外。

徐玉川忍不住问:

“方老师, 褚师兄身边的是谁?”

方院士年纪大了, 老花镜滑下来,也看不太明白。

转身就问:“小宋,褚序星身边的是谁?”

都是超算中心的主任了, 在院士面前也不过是小宋。

宋主任看了老半天,这也不像潘凡啊。

宋主任:“谁啊?”

副主任摇头。

知道内情的研究员, 得从三层之外,层层递话, 一个传一个的八卦接龙:

“是师弟,褚博的师弟。”

“噢!”

宋主任想起来了, 赶紧回话。

“方院士, 里面那位是褚博的师弟, 来帮忙的。”

“这次褚博的独立研究项目,能够突破瓶颈,师弟帮了大忙了!”

说得这么夸张,徐玉川反倒是确定了。

竟然真的是云涌?

他眉头都痛苦的皱起来了。

“师弟?这么优秀?”

方院士也惊讶, 见徐玉川一脸凝重,立刻建议道:

“小徐, 要不然把他们叫出来,你们交流交流?”

徐玉川摇了摇头,满脑子都是云涌伶牙俐齿、咋咋呼呼的抬杠。

见一面像见一万只鸭。

他郑重拒绝:

“还是不打扰了。”

徐玉川陪着导师走完了例行检查。

整个核研院的布置和准备,堪称完美。

方院士提了几点意见,就急匆匆的走了。

太多事情需要他们这样的大佬决断。

徐玉川目送专车驶离学校,仍觉得今天的经历不可思议。

方院士是希望他进入核研院,将应用物理的经验,辅助可控核聚变的研究。

但徐玉川还在考虑。

褚序星的论文,褚序星的独立项目,似乎成为了整个核研院明确的中心。

以他现在的能力,实在没有办法和万众瞩目的天才,抢夺资源和认可。

只是他很意外。

原来核研院的专家,来听云涌的汇报,真的是因为褚序星。

之前云涌和老师们说的,随便去了八食堂,随便问了个好心师兄,徐玉川一点儿不信。

无论是核研院的专家佐证,还是他见到的本人,都不像云涌说辞那样:

褚序星亲切友好乐于助人。

天才总是难以相处。

稍微两三句话对不上频道,就会表现出惊人的冷漠与傲慢。

徐玉川想不通。

这么吵吵闹闹、没规没矩的云涌,能接近褚序星,进入核研院,到底是做了什么?

沉默寡言的徐玉川,接受到了最为直观的信息冲击。

重塑了他对云涌的印象。

搞理论物理的果然不一样。

疯归疯,竟然真的疯出了成果。

正常人都会羡慕。

徐玉川在校园晃荡了一会儿,走去了实验楼,准备回工位拿电脑,再查查褚序星的资料。

刚到走廊,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周荣:“云涌这种人,坑蒙拐骗,能是什么好东西?”

周荣:“我也不是故意占着1号机,你们想用就用,我只是不想让云涌用。”

周荣:“下次云涌再在群里问,你们继续说我在用就行!”

徐玉川沉默的走进去,只是觉得:

周荣作为长江学者、核数学中心主任的儿子,怎么消息这么不灵通。

云涌都进入核研院的超算中心,和褚序星并肩指点江山了。

他还守着旧版本设备,在搞什么校园霸凌。

念头一起,徐玉川看周荣的眼神都有点儿……

怜悯?

他很少参与研究生的话题,还是忍不住说:

“你守着1号机也没用,云涌不会来了。”

周荣一脸惊喜。

“他害怕了?后悔了?无地自容了?”

果然是怜悯吧,徐玉川想。

“他去核研院了。核研院里耗资过百亿的超算,随便他用。”

“不需要回来和你抢1号机。”

周荣:……

周荣不信!

之前他爸强烈拒绝开除云涌,他就很不服气。

对一个研究生来说,有什么比研二开除,打击更大的事?

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都是他爸的借口!

周荣不死心,守了1号机两天,云涌都没来。

那些关于云涌去核研院的传说,成为了课题组的小道八卦,连老王开组会都在夸:

“你们都要向云涌学习,有事没事,多去食堂吃饭,结交一些厉害的师兄。”

哪有这么结交师兄的!

就像故意在周荣面前炫耀似的。

本来就不爽,徐玉川还火上浇油。

周荣走出实验楼,上了他的凯迪拉克,油门踩到底,直接往核研院开去。

凭什么啊?

他爸是长江学者、核数学交叉研究中心主任。

随便一个身份甩出来,进核研院用超算的都该是他。

凭什么凭什么!

周荣无比愤怒,要奔去核研院找他爸。

凯迪拉克自动过杆,进了核研院的室外停车位。

周荣刚要下车,就见到熟悉的身影从刚开进来的校车下来。

还是一身破运动服,一点儿牌子都没有。

他晃晃荡荡下了车,也不像是要去核研院的样子。

周荣坐车上等了一会儿,果然见到云涌拐了弯。

哟,怎么去的食堂?

周荣眯了眼睛,自己都能脑补:

其实云涌进了核研院用超算,是骗徐博士的。

他跑来核研院只是来蹭食堂,回去就叭叭叭炫耀自己进核研院了。

这谁不会?

周荣拿了手机,就要录像存证。

谁知云涌食堂门都没进,沿着路,走了更僻静的地方。

周荣去过,那里是核研院的商店街,除了吃的就是喝的。

尽是些没品牌的小破店。

他观察许久,见云涌进了奶茶店,始终没出来。

终于下车,准备去奶茶店偶遇一下。

不管云涌是来蹭饭还是兼职摇奶茶,他就一路录像过去,逮个正着。

周荣正为自己天才的计划骄傲。

录着录着,镜头前忽然挡了人。

一个黑T牛仔裤,一个灰T运动裤。

凶神恶煞小眼睛,个个都比周荣高。

“干什么的?”

对方竟然比他先问了。

周大少爷在学校里横着走的脾气,哪儿受过这种质疑。

他反而手机镜头举更高了,把这两人通通录下来。

“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对方见他录像,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周荣还以为他们怕了。

“让开。别在这儿挡道……”

话音没落,电光火石之间,周荣都没弄明白什么情况。

手机被缴,双脚离地,嘴巴捂死。

头晕目眩之后,人就被塞进了旁边商务车的后座。

“砰!”

“砰!”

两声车门猛砸的响动,两个土匪一样的高人,一个上了驾驶席,一个在他身边。

手臂像是铁做的,牢牢拽住他,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

周荣哪里见过这种打劫一样的架势,什么老实话都得说了。

“你们敢在核研院绑架我?我爸是核研院的周主任,周要数!”

“绑架?”

身旁那人似乎想笑,又因为职业习惯,绷着一张严肃脸,看起来更可怕了。

驾驶席拨了拨后视镜,看了周荣一眼。

“放心,不是绑架。我们叫你爸下班来接你。”-

云涌这三天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回宿舍睡觉,睡醒来核研院吃饭,等师兄。

偶尔来得早了,食堂没开饭,还能去隔壁小吃街上,打包奶茶,纵享甜点。

嘿嘿,刷师兄的卡。

核研院的研究员和难杀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人人有卡,自动充钱。

不仅食堂吃饭报销,还能在外面尽情吃吃喝喝,买买买。

云涌幸福幸福。

提了三杯奶茶,两袋蛋糕。

看时间还早,准备去核研院门口,蹲点等师兄下班。

一路上,提前摸鱼跑路的研究员不少。

见他都乐呵乐呵的招呼:

“云师弟,买这么多,去找你师兄啊?”

“云师弟,你们的结果出了吗?褚博怎么说?”

啊?

嗯嗯嗯。

不知道。

云涌就像一个脸盲的小傻子,只会点头回应。

满脑子都是:

这谁啊?

这又是谁啊?

怎么核研院的人,跟有社达病毒似的。

从专家传染到全院,都认识他,就他一个不认识。

走到半路,云涌终于见到了熟人下班。

“潘师兄、潘师兄。”

云涌赶紧过去,分享奶茶,不忘问:“我师兄呢?”

潘凡在一众被敷衍的同事之中,能够得到云师弟亲自询问,倍感荣幸。

他笑嘻嘻的接过奶茶,传达好消息:

“褚博说出结果了,但是要跟主任报备,晚点来。”

“出结果了?真的!”

云涌激动又忐忑,逮着潘凡问:“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不会是Error、Invalid、Out of memory吧?”

一听就很苦。

苦得潘凡哈哈笑。

“别怕,相信褚博,有问题也给你解决了!”

不得不说,潘凡这助理没干多久,对褚序星十分了解。

他确实是在解决麻烦。

但不是公式上的,而是程序上的。

宋主任说:“前两天方院士来了,看你们在里面,都没敢叫人打扰。”

“以为你们算的可控核聚变数据,对项目验收至关重要。”

“褚博,超算中心有规定的,院外的研究团队,未经申请审批,擅自使用超算,不合规矩。”

褚序星直接揽了,“算的是我的新想法。”

宋主任板着脸戳穿:“算的不是你师弟的毕业论文吗?”

核研院上上下下都是眼睛。

云涌天天在这儿蹦跶,随便遇见一个热情好客的人,就坦白了。

很难不传到主任耳朵里。

但是褚序星说:

“是我的新想法。这个可控核聚变的数据,对项目的验收至关重要,必须用院里的超算。我师弟提出了一些观点,所以有权看到结果。”

直接拿宋主任的话打了回来,改都不改的。

宋主任沉默半晌。

数据摆在这儿,他想挑出来反驳褚序星都没办法。

因为,看不懂。

再是干了二十年的核物理老革命。

也不能在超算输出的海量数值数组里,指着哪行哪列说:

你看,这明明不是可控核聚变的数据!

没那么神。

他只能递出文件,当场妥协:“那你签个字吧。”

总得走流程不是。

褚序星签字了,宋主任又图穷匕见:

“超算空闲的时候,也不是不能让师弟写论文用。”

“但院里有规定,就算是我们项目组的人,也得排队申请吧。”

“你看你项目里,还差个实习生,把师弟安排进来。”

“以后他用超算,合规合法,我也不说你们什么,不是更好?”

褚序星没说话。

签了字就走。

当时院里一群专家去了物理院,都没请到云涌和刘先峰。

足见这两师徒的固执。

理想信念、毕生追求,对纯理论的研究者吸引力太大了。

他们想做的事情,远不是什么工资待遇、功名利禄能够阻止的。

褚序星从没想过,要把云涌绑在身边。

毕竟,云涌研究的宇宙湍流,想建立的是湍流的数学模型,和他研究的方向可以说毫不相关。

但是……

超算给出的数值,经过符号回归,得出了一个让褚序星意外的公式。

他走出办公楼,想起云涌苍白的脸,神魂出窍的状态。

一时之间,竟然犹豫了。

没等他捕捉到那一丝犹豫的原因,就发现他的师弟,已经等在了院门口。

云涌眼睛亮亮的,头发被风吹得毛绒绒,兴高采烈奔来,当场献宝。

“师兄,我给你带的摩卡,超好喝!”

“刷的你的卡哟~”

很会借花献佛。

一行三人,食堂吃饭,闲聊八卦。

褚序星一直很沉默。

云涌忍不住担心:“师兄,是不是超算的结果出问题了?”

“不是。”褚序星回答简单,“我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云涌还是不放心。

他跟随着褚序星,重新回到超算中心。

验算的结果显示,他的核心假设在宇宙学框架下成立,他终于信了师兄的话。

验算没问题!

他的论点理论上可能存在!

不仅如此,核研院超高性能计算机,还自配神经网络。

褚序星都帮他符号回归了,给出了一个漂亮的公式!

每一次学习新公式,老师总会感叹:多美啊,真漂亮。

云涌常常吐槽:为什么一个公式都追求“漂亮”?

数学也要服美役啊?

当他看到这个全新的公式时,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漂亮。

他之所以能在一切胡乱跳跃的数学符号里,准确的捞出它。

就是因为它的字符,优雅缓慢,富有节奏。

能够轻巧的避开别的涡旋和剪切,带着独特的舞步。

他甚至能够立刻提笔,列出这个式子在梦里的最终模样:

两个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

沉默的室内,只有褚序星的询问:

“你看出它代表的是什么了吗?”

“是呼吸……”

云涌的声音变得飘渺虚无,似乎回到了那个晚上,那个梦。

他想起来了。

他所有的激动焦急,源自他明确意识到:

这个公式,可以证明的不止是他论文提出的宇宙湍流收束,更能计算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思绪,在这个公式面前无比清晰。

无序的湍流,在有序的公式里,展现出了可理解的和谐。

它不同于纳维-斯托克斯方程,意外的拥有了麦克斯韦式的美感。

是全新的,只适用大尺度湍流结构。

符合他把宇宙视作整体,对湍流的全部描述!

“师兄,湍流是宇宙的呼吸!”

云涌的眼神里,有着曾经被漩涡捕获的赤诚。

他用着极为不严谨的形容,表达着他始终如一的追求,满脸亢奋。

“你知道吧?恒星内部存在着呼吸现象,被称作恒星对流。”

恒星对流如同人类的“呼吸”一样。

从星体内部“呼出”能量至恒星表面,又“吸气”将能量从表面运回内部。

“我假设宇宙是一个整体,存在外部的边界。”

“那么湍流的存在,就带有了目的,为了实现代谢,持续进行着物质循环和能量交换。”

“而这个公式,可以完全的描述整个宇宙的‘呼吸’。”

云涌眼睛亮亮的,自信的阐述着他从梦里感受到的一切:

“宇宙有边界,宇宙是活的!湍流就是证据!”

这个公式,让能量的传输,拥有了人性化的形容。

显得一切都拟人了起来。

云涌等待着褚序星的惊叹。

夸赞他果然充满想象力,加把劲把论文改改,SCI一区中稿指日可待。

但是褚序星的表情,显然出乎云涌的意料。

神明一般的天才科学家,凝重的注视着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听见的解释。

云涌心头一跳,慌得一批。

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师兄,我的想法太荒谬、太可笑了吗?”

“不,不是。我只是……”

褚序星想要说些什么。

最终皱了眉,看向那个可能蕴含宇宙的数学公式。

“我只是觉得……意外。”

他的眼神深邃,语气低沉且迟疑,失去了之前淡定从容。

似乎脑内在进一场“要不要说实话”“会不会打击师弟研究热情”的博弈。

云涌忐忑无比,等待褚序星的宣判。

“呼吸”哪里不对?

公式出了问题?

他论文还有救吗?

半晌,褚序星才重新看向云涌,黑沉的双眼写满了陌生的探究。

“我以为,不会有人这样看待整个宇宙。”

坏了!

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这种迟疑。

完全是在说:

叫你视作整体,不是叫你视作身体。

宇宙都会呼吸了,那人算什么?

你没事吧?

云涌立刻就能想起曾经嘲笑他、戏谑他、始终觉得他痴人说梦,不把他论点当一回事的家伙。

云涌人生大危机!

师兄也觉得我疯了?!

第18章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云涌话都不敢多说。

取了超算数值,跑回宿舍完善他的论文。

核心数学公式确定了,论文内容只需要微调。

大好前程, 光明未来。

云涌却在电脑前,抱着头后悔。

“我是不是应该收回我的话?”

“去跟师兄说, 当时我睡觉睡懵了, 脑子不清醒,乱讲的。”

说着,云涌又痛苦大叫:

“但那样不就承认这个公式是错的了吗?”

“错的怎么写?真写啊?”

“论文没公式就发不出去, 发不出去就毕不了业, 我怎么办?”

真是天要亡他!

系统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

“你直接问啊。喂,大反派,你什么表情, 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宇宙呼吸论?”

云涌对别人可以这么张狂,对师兄万万不可!

云涌婉拒了:“师兄会觉得我是弱智, 把我逐出核研院。”

系统建议:“你研究这个的主要目的,不是投稿见刊吗?”

“你一个拯救世界的, 为什么还要毁灭世界的反派认可?”

云涌:“反派归反派,师兄归师兄。”

“再说了, 我拯救世界吃饭喝奶茶都刷的他的卡, 未来世界活了下来, 他有一半功劳。”

“我写论文的电脑都是他给的,他要是不认可,那我这篇论文就算发表了,又有什么存在意义?!”

不懂。

这人不记反派毁灭世界、毁他电脑的仇, 一个劲要认可是什么意思?

系统问:“你觉得大反派的认可重要,还是论文能发表重要?”

云涌:“当然是论文!”

系统又问:“论文重要还是拯救世界重要?”

云涌:“肯定是论文!”

有点欣慰大反派终于不是第一位了。

但是拯救世界居然比不上区区论文。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系统的语气很复杂。

听了他的回答, 也很绝望。

“论文不过是一种评价标准,并不能决定人的一生。”

“但是这个世界!”

系统严肃强调,要有手,现在一定摇晃救世主。

“这个世界被毁灭的话,所有人的一生,都会完蛋的!”

怎么能把拯救世界和小小论文放一座天平上。

云涌不想理他。

这破世界比不上SCI一根。

耳边是系统絮絮叨叨:美好的未来,可恶的反派,必须阻止的研究。

眼前是他打开的论文。

《宇宙湍流的整体收束模型》多好的标题。

完美继承麦克斯韦美学的公式,多厉害的数学语言。

师兄为什么会觉得意外,觉得不该有人这么想呢?

云涌沉浸在我的理想,我的追求,我的信仰之中。

他开始啪啪啪的敲键盘,盖过了系统吵吵的传教,沉浸式修改他的初稿。

公式可以论证湍流的收束,同样可以论证湍流的发散。

因为这是“呼吸”。

是耗散与交换并存的宏观能量调控。

即使他暂时没有能力去描述整个湍流进行的能量循环。

也可以顺着当初褚序星给予的启发,完成手上的整体宇宙湍流收束的论证。

但是……

师兄为什么那么看我啊?

云涌仍旧清晰记得,褚序星那张无可挑剔的英俊脸庞,一瞬间的表情崩塌。

深邃的眼睛,全是疑问。

漂亮的眉眼,充满审视。

真的像云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让云涌耿耿于怀。

褚序星的错愕,直接影响了云涌的情绪。

连完善论文都束手束脚。

他不敢直接在论文里,直接使用“呼吸”相关的词。

绕来绕去,化简为繁。

描述为:宇宙引力不稳定,实现了湍流能量的宏观聚集与有序化注入。

或者:经由湍流的惯性级联,正在完成宇宙层面的能量再分配。

论文成形,公式漂亮。

云涌改完之后,系统都安静了。

他上一次完成论文初稿的时候,爆发出强烈的亢奋。

兴高采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我写完论文初稿了!

初稿有了,投稿还远吗!

现在,他很平静。

像是完成一项没人期待的任务,并不指望它有所反馈。

甚至有点空虚,有点无聊。

“唉……”

救世主真的很情绪化,“师兄为什么不认可这个想法啊?”

系统没理他。

云涌趴在桌上,毫无活力。

他盯着屏幕上的公式,拿起了笔,随手就能写下梦里未知符号的幂次组合。

未知加未知的未知幂,等于未知与未知的未知幂。

多好的公式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的所有梦里,最美丽的一个。

他笔尖点着公式说:

“你看,这两个符号,一个长得像‘入’又明显不是λ,一个长得像那个‘勹’却优雅很多。”

云涌不理解,“都有创造数学符号的机会了,怎么也是个二十一世纪新时代人类吧。”

“那他干嘛不把公式得弄可爱一点?”

云涌的注意点总是很抽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