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1 / 2)

留白 洱下 5684 字 7小时前

第101章 归处

许明昱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发现,道歉认错也是门技术活。

他支着下巴坐在轮椅上,耳朵听着一旁小张汇报工作,眼睛却始终盯着病房外那颗银杏树。

晃眼又是一个月过去,再有两天便是新年了。

上周苏姨打电话来,说许云栋死了,这个向来最看重名誉的人,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寒冷的冬夜里,断气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孤单又毫无尊严。

许明昱出钱,买下郊区一处偏远殡仪馆墙上的一个小格子,委托苏姨将他自私又虚伪的一生安放了进去。

至此,该清算的得到了清算,该赎罪也即将用余生付出代价,如今唯一让许明昱头疼的只有……

他长长地冲窗外的枯枝败叶叹了口气。

小张立马捧着平板坐直了,虽说他家老板近半年不知在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脾气貌似也和善不少,但余威尚在,小张依旧不敢造次,战战兢兢地补充道:“针对下半年业务骤减的问题,宣传及业务部都做了相关总结,主要是因为以下……”

许明昱回过神来,扫了眼手头资料打断道:“哦,我看过了,总结得挺好的。”

他拉过财务和人事报上来的年终奖方案,大笔一挥在原有的基础上添了个十四薪:“下半年不达标不是你们的问题,该发的还照往年的规矩发,快过年了,让大家收拾收拾早点放假。”

小张晕晕乎乎地捧着签完的文件往病房外走,临了还不忘回头窗外,怀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板心,海底针,得了天大喜讯的小张不敢再多停留,生怕哪里惹许总不高兴又变了卦。

可他堪堪摸到门把手,背后还真传来许明昱的声音:“对了!”

小张脚下一个踉跄,苦着脸转过身,却听许明昱别别扭扭地问道:“我听说你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

“是的,许总。”小张挠挠头。

许明昱道:“那你平常惹她生气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的时候,都怎么道歉?”

“啊?”往日总摆出一张冷脸,说话恨不能呛人一大跟头的许总居然会问出这种问题,小张吓得眼镜差点掉地上。

他斟字酌句不敢随便回答,由于半天,见许明昱好容易和煦一次的脸色又要开始闪电,才忙不迭道,“哦哦,那什么,左不过就是变着花样买点礼物,带她出去吃个饭,再说点好听的……许总您问这个做什么?”

余白不是物欲旺盛的人,若非许明昱要求,他为了图方便,披个麻袋出门都有可能。

更是不可能,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余白下了死命令不许他踏出住院楼半步。

说点好听的?

许明昱又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放走小张。

那天夜里,许明昱顶着莫大的压力,先反省了自己不该逞强去跟董蕙周旋,然而这话并未令余白的态度松动半点。

许明昱又紧张又焦急,将那日的前因后果在脑中寻摸了个遍,忽而灵光一现:“我不是因为听说她收买的人是我那个混账爹才冲动的,是因为她要伤害你……哥,能让我看看你肩膀上的伤吗?”

谁知他越说,余白的神色越难看,许明昱暗道不好,逐渐停下了辩解尝试转移话题:“你、你担心我,我也担心你的伤……”

余白瞧着病床上的人,用舌头将后槽牙数了个遍才堪堪忍住火气,半晌道:“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没关系,日子还长,你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咱们再聊。”

说罢,从兜里掏出了部没拆封的手机递给许明昱,便起身换衣服睡觉去了。

许明昱被冷落到现在,绞尽脑汁也猜不出余白到底在气什么,他无计可施,只好放下那些花里胡哨的心思,每日乖乖听话,好好养伤,痊愈的速度比上回还快些。

董蕙的案子由唐律师催促着,最终在年节前开庭审理完毕,移送监狱。

诸事了结后,唐律师送来了一份解除领养关系的协议:“董蕙托律师联系我,说她想见你一面。”

“见我?”许明昱签字的动作一滞,墨水沿笔尖淌出,在洁白的纸张上晕出一道漆黑的印记,“什么理由?”

唐律师将被弄脏的那页抽走,抬头扫了眼许明昱背后站着的余白,替他换了份新的:“具体原因那边没提。”

许明昱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捏着笔杆思索片刻,答应下来。

S市冬天的阳光是稀罕物,终日盖在头顶的云层给整个城市附上了层阴郁沉闷的滤镜,压得人早晚都打不起精神,这天倒是难得出了回太阳。

高领毛衣,长羽绒服,针织帽,外加一条围巾,从头到脚只剩双眼睛还露在外面,许明昱被余白裹成了颗行动迟缓的粽子,由他运上了车。

隔着高墙和玻璃,许明昱再次见到了董蕙。

不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这个女人早不复当日优雅。

她坐在轮椅上,面色憔悴,嘴唇干裂,头发被剃光,侧面头皮上还添了道手术留下的,丑陋狰狞的疤。

不过和那些戛然而止的生命,还有至今昏迷不醒的张知予比起来,她还能分到个地方赖活着,已经算不错了。

许明昱当着董蕙的面,慢悠悠地取下围巾折好搁在腿上,才拿起面前的听筒。

董蕙约莫是太久没说话了,一开口声音竟是浑浊嘶哑的:“你觉得你赢了吗?”

许明昱有些失望,本以为这趟来能听个新鲜,至少搞明白董蕙为什么要跟他同归于尽,没想到还是干巴巴的挑衅,他耸了耸肩:“管我赢没赢,反正你输了。”

怎料,董蕙闻言竟笑了:“我的儿,这些年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你也都弄明白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天真。”

许明昱懒得跟她多费口舌,刚想撂下电话走人,董蕙忽然问道:“那张解除领养的协议书你签了吗?”

许明昱重新将听筒贴近耳朵道:“我有什么理由不签吗?”

“你觉得你脱离了许家,搞垮了我,就万事大吉了吗?”董蕙扬起脸,蜡黄憔悴的面色掩不住那双眼睛里迸射而出的光芒,那负隅顽抗的模样像极了落入陷阱却宁死不肯认输的孤狼。

许明昱与这个女人对话过很多回,或摆出条件谈判,或互戳痛处讥讽,这还是头一遭有点对她生出些许敬意。

“我和许云栋结婚那么多年,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的边缘吗?”董蕙的语气很平静,“你还觉得许家,觉得我是压迫你们,挡在你们头上的大山?可笑!”

“许明昱,你是我教出来的。”那道不甘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像是要燃尽灵魂刻下诅咒,“你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那天晚上没能跟我一块儿死在河里!”

“说完了吗?”许明昱问。

“××银行,C1108号保管箱。”董蕙道,“毕竟曾经母子一场,就当是我最后送给你的礼物吧。”

说完,她毫无留恋地放下听筒,艰难地转动轮椅,朝身后的铁门而去。

会见大厅外,余白正靠在树下点烟,他单手拢过打火机护住那羸弱的火苗,却任由北风撩起发丝衣角。

袅袅白烟遮掩了他半幅面容,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副俊美的油画。

许明昱将轮椅停在大厅门口,驻足欣赏,竟有些不忍打破这副美景。

奈何寒风不解其意,趁其不备,嚣张地呼啸而过,刮得许明昱狠狠打了个喷嚏。

余白听见动静一抬头,忙掐灭烟头,又抬起衣袖闻了闻,确定没有味道才朝他走过来,蹙眉道:“怎么把围巾摘了,这么大的风小心着凉。”

许明昱揉揉鼻子,乖乖任他重新将自己裹成个浑圆的棉球。

又想起也是这么个冷得令人止不住打颤的冬季,他揣着同样冷透的心,抱着一堆喷漆罐走过拐角,猝不及防地撞回了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霎时间,冰雪尽融。

“哥。”许明昱仰起脸道,“董蕙说,她有东西留给我。”

余白点点头:“是什么?”

银行贵宾间,一个长方形包裹由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抬进来摆在两人面前。

许明昱仿佛早有预料,没有半点疑惑之色,轻轻揭开白布的指尖还带着浓重的思念——那阳光下奔跑的少年,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跃然纸面。

乍然与十六岁的自己相逢,余白有片刻的愣神,他伸出手,似是想触碰画里的人,又怕弄脏了那纯净绚烂的色彩。

许明昱却捉住他的指尖,坚定地放在那少年的半张脸上:“是你。”

管他金台玉榭花满楼,推杯换盏间多少虚情假意,许明昱想要的,最爱的,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

“哥,我错了。”许明昱自己也数不清是第几次说出这三个字了,然而这次他语气里不再有犹疑,“假装弄坏引流袋威胁卫瑶妈妈,还有故意给董蕙拖着我一块儿死的机会,这种事我以后再也不会做了。”

余白收回手,居高临下地注视了他片刻,随即长叹一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顶蹲下身来:“知道错了就好,我不是说过吗?比起那些东西,对我最重要的只有你,只要你平安,哥什么都可以不要。”

许明昱点头如捣蒜,刚得到原谅便顺杆爬,凑过去搂着余白的脖子在人唇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保证!”

余白真是拿许明昱的厚脸皮一点办法没有,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无奈道:“好了,东西也取了,回家吧。”

许明昱咂咂嘴,回味着方才浅尝到的久违的香甜,心里那些不可示人的坏主意隐隐有冒头的趋势,笑着道:“这幅画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哥,新年快乐!”

银杏一叶裁双瓣,同柄而生,形分情却从未断。

“对了,你压在枕头底下那个本子我瞧见了。”许明昱自个儿转着轮椅,跟在余白身后念叨道。

“什么本子?”余白愣了愣,恍然想起什么,“你怎么瞧见的?”

“就有天晚上,你睡着了……”

当世界让我喘息不得,你便是唯一最不可替代的归处。

未曾因畏惧失去而放弃拥有,希望会诞生于崭新的白昼。

完结撒花 撒花 撒花!!!

感谢陪小鱼小白走到这里的宝宝们,咱们下本书再见(很快的

哦对了,小白笔记本里的秘密,小鱼在在番外偷偷告诉大家><

第102章 七夕番外

if线 与正文无关!!!

S市最近的天气很奇怪,白天的太阳在室外走两步,能把人烤出油,临近夜里却又刮大风,下起暴雨来。

余白跳下公交车,在站台前略略歇了歇脚,深吸一口气将包顶在头上往巷子里跑去。

看着也就两百来米的距离,真跑起来,还是不免淋湿半个肩膀。

余白放下包,抖落身上的雨珠,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书桌上的灯还开着,而桌前的人已经趴在课本上睡着了。

恐怕是嫌热,许明昱只穿了件无袖背心和短裤,修长的脖颈毫无遮拦地裸露在外,脊椎骨一节节凸起。

余白又好气又好笑地关上大开的窗户,在那扎眼的脖颈上摸了一把,触手冰凉,拉过一边的外套给他搭上,才得空去洗澡换衣服。

出来时许明昱已经醒了,却还没缓过神来,他揉揉眼睛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问余白:“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

余白拿干毛巾擦着头发,手一摊:“卷子拿来。”

闻言,许明昱困倦的小脸立刻就耷拉了下来:“每天都是这样,一回来就检查作业!”

他小声嘀咕着,跳下椅子,故意将拖鞋踩得啪嗒作响:“今天可是七夕!七夕!”

余白接过试卷,不轻不重在少年脑袋上敲了一下:“七夕?今天就是八夕九夕跟你有什么关系!明年可就高考了!”

“怎么没关系?我……”许明昱大声抗议,可话刚说了半截又立刻住了嘴。

余白检查作业的动作顿住,眼皮一掀:“你怎么?”

许明昱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脑袋都快想冒烟了,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扒拉出半个可供糊弄的借口:“七夕……也是节,哥,能不能放半天假,晚上别给我辅导作业了……”

他一句话拖拖拉拉,半是撒娇半是哀求,就差晃着余白的胳膊满地打滚了。

余白勉力拉平上翘的嘴角:“谁让你上个月就顾着往外跑到处玩,明知道有几十张卷子等着,还非得拖……”

“啊啊啊啊!我不管,我需要休息!”许明昱两腿一蹬倒在床上,真打起滚来。

余白无奈地看着这蛮不讲理的混小子,没忍住往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行了,随你,想休息就休息吧,晚上吃什么,这么大的雨没法买菜,凑合给你煮碗面?”

偷懒得到了批准,许明昱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眨巴着眼睛卖乖:“想吃烧烤。”

余白把卷子扔回书桌上,一眼不发地往卫生间走。

许明昱得寸进尺,跟在他后面打转:“哥哥哥哥哥哥,吃嘛!下雨天就适合吃烧烤!”

余白一根手指抵住他的额头,把人拦在卫生间外:“你有五分钟的时间换衣服,要是我吹完头发还没准备好,那就只能吃面了。”

小破孩一愣,立马立正转身,撒丫子换衣服去了。

雨势未减,两人干脆都穿了短裤拖鞋。

出了巷子右转再走五十米,余白先进店占了个桌子,撑着下巴看许明昱东奔西颠地点菜,嘱咐这个少辣,那个多烤一会儿,忙碌一天的疲惫竟也随之消退。

他还在实习期,工资不高,交完房租勉强能够两人的日常开销,生活虽然过得节俭,但好在许明昱也很懂事,除了性格皮点,嘴馋点,每日里总上蹿下跳扰人清净,便没有别的毛病了。

也幸好有他扰人清净,日子才能有点盼头。

许明昱把一根火腿肠用筷子夹成两半,上面那截放进余白碗里,自己抱着下半截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