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昱原本靠在车门上专心忍疼,计划着接下来与董蕙的交锋,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余白和唐律师到底在C市抓到了她什么尾巴?
第96章 受害者
许明昱原本是要立刻连人带车被拉去交警大队的,却被这档子突发状况耽误在了原地。
交警当即决定另外叫人来接手,自己前去增援,然而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再次传来同事的声音:“后车那人是叫许明昱吗?”
交警以眼神询问。
许明昱点头。
交警拉开车门道:“跟我过去,跳江那人要求见你。”
许明昱停车的地方与南都大桥相隔不过两公里,一脚油门就到了,交警便抓紧这一脚油门的时间,尽量跟许明昱了解情况:“你跟那人认识?”
“认识。”许明昱答。
“什么关系?”
许明昱坦诚道:“目前档案上写的还是母子。”
闻言,交警讶异地撇了他一眼,察觉此事应该不简单。
这条河是国内某条大江的分支,河面并不太宽,南都大桥也只也只是名字叫做大桥。
两边车道夹着中间一条护栏,人行道略比车道高出一个阶梯,桥头放着个三角警示牌,警车顶部的红蓝灯还在不断闪烁。
许明昱正要开门,被交警一把拦住,已经来不及嘱咐更多,他只提醒道:“公安和消防已经在路上了,不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请尽量稳住她,毕竟是一条人命。”
负责追董蕙的这位比拦住许明昱的交警要年轻许多,约莫上任时间还不长,第一次碰见如此棘手的情况,尽管极力压制,看起来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他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红印,应该是自己掐出来的,喊话声音都在发颤:“请你冷静一点,我已经通知了他们,你说的那个许明昱马上就到……”
“许明昱到了!”年长些的交警领着许明昱小跑上前,接过劝导的话头,“女士,您别激动,有什么困难矛盾都可以跟我们说!”
许明昱急喘几口气,胸腔里好容易缓和的痛感又因运动而躁动起来。
他难受的同时还有点想笑——人人都在劝董蕙别激动,可她仅仅拽着张知予的衣服后领站在护栏边缘处,浑身上下只头发有些许凌乱,表情却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镇定。
年长的那位交警似乎也发现了这点,凑到年轻交警旁边轻声问:“你不是说她反应特别激烈吗?”
“刚才是很激烈。”年轻交警也小声道,“她下车就拖着人往栏杆边冲,我根本拦不住。”
桥上的风很大,刮得许明昱没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他把衣裳裹紧了些,寻思这场感冒怕是躲不掉了,估摸着下来得挨余白好几天念叨。
他一连串的动作都十分悠闲,仿佛不是被拉来处理紧急事件,而是来旅游的,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终于引起了董蕙的不满:“许明昱!”
许明昱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投向了她手中的张知予。
张知予还是那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她双腿似是无法着力,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衣领被董蕙牢牢拽在手里,后背抵着护栏,仰头望向天空的双眼空洞且散乱。
方才慌乱之中,董蕙大概只来得及自己翻过护栏,多年养尊处优养出来的体能,能暂时维持她一个人的平衡,再多半两都会难以支撑。
饶是如此,她的下巴依旧高高抬起,像只遗世独立的高傲孔雀。
许明昱其实挺佩服董蕙的,都被逼到无路可逃的地步了,竟然还不肯丢下这番目中无人的架势。
他不肯搭理董蕙,董蕙也没再继续开口,两位交警谨慎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评估着现场的状态,没敢轻易动作。
许明昱察觉到他们紧张的情绪,吸了吸鼻子,首先抬腿往前迈了一步。
“别过去!”年轻交警立刻拦住他。
这一里一外两个女人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许明昱若是横插进去,不知不会会打破目前尚且稳定的现状。
然而许明昱不动作,他们也不确定这种稳定到底能维持多久,一时进退两难。
许明昱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靠太近。
然后,他再次向前迈了一步,这回直接踏上了人行道。
交警有些急了,然而许明昱刚站定,便见董蕙身子微微前倾,仿佛想要将许明昱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许明昱。”董蕙又叫了一声。
许明昱停住脚步。
“许云栋不能醒。”董蕙道。
她的语气严肃,带着惯常颐指气使的意味,听得许明昱不适地揉了揉耳朵:“不能醒?还是不能活?”
当着交警的面,董蕙没有蠢到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既然知道我也恨他,想必应该也查到了我恨他的原因。”
许明昱不说话,算是默认。
“他藏得很好,当年老师家学画画的学生中,只有他是最特殊的,从不跟人多说话,也从不参与大家的闲聊,来了便画,画完便走,大家都只当他家境太好,所以不容易接近,没有一个人看出来他是色盲。”
“这很容易理解,就跟瘸子永远无法参加赛跑一样,有谁会认为从小学习美术的人是色盲?”董蕙说着,甚至不屑地笑了笑,旋即面容又陡然变得有些扭曲,“然而他许云栋一个色盲,偏偏天生下来就能享受最好的资源,落在纸上的每一笔都能经过名师指导!”
“你知道他用我的画获得一等奖,再告诉我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张画用了什么颜色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
“同样一张画,从无人问津到拿到一等奖,仅仅只是换了个署名!”
她的语调随着往事的推进愈发激烈,而后又陡然放轻。
“明昱。”董蕙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两滴豆大的泪珠滚落,砸在铁栏杆上啪嗒作响,“当年我受许云栋欺骗打压,和他结婚,被抢走所有的作品不算,还得日日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是因为心理状态出现了问题,所以没能好好待你,但本质上我和你一样,也是受害者啊!”
“你骂我做的那些事连人都算不上,恨我怨我,我都承认,之后你要我怎么补偿我都接受,可许云栋如今这样有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活该,难道不是他罪有应得吗?”董蕙松开一只手,抓住栏杆,“他的病早就没救了,他死了,我们也就解脱了,好不好?”
这样恳切,倘若用摄像机拍下放到网上,不知要看哭多少人,如果谴责的话语能变成利剑,许云栋怕是还没病死,就先被万剑穿心了。
旁边两位交警一面听着,心随着董蕙情绪的牵引忽高忽低,身体每寸肌肉都绷紧了,连眼睛都不眨,随时准备扑上去救人:“你说两句理解的话,先把人劝下来。”
可许明昱没有出声,他就那样冷漠地站着,仿佛方才董蕙的解释和抱歉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拒绝对那两滴眼泪负责。
交警不愿再僵持,催促不得,干脆趁董蕙的注意力全在许明昱身上时,尝试采取行动。
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着董蕙,然而刚摸了两步出去,便被发现。
董蕙换到栏杆上的那只手,又猛地缩回去,扣住了张知予的肩膀。
不得已,二人只得暂时停步。
这时,沉默良久的许明昱终于开口:“你的意思是,那些交出去的作品,全都是许云栋强行抢走的?”
董蕙点头,补充道:“他说,我一没有钱,二没有人脉,无论多努力都没用,这辈子难以出头,不如把作品给他,这样至少才华不算完全被埋没,只要我持续为他提供作品,他就给我提供体面的身份和富裕的生存条件……”
话音未落,许明昱嗤笑一声,叹道:“董蕙,你出生到现在,有说过一句实话吗?”
第97章 我带你去见他
董蕙的神色变了。
“惊讶我为什么会发现你在撒谎?”许明昱耸了耸肩,道,“这不是你惯用的招数吗?把错都推给别人,全世界就你最无辜,最可怜。”
许明昱语气轻蔑,眼神里的鄙夷刺得董蕙无比恼怒,却又无法发作,憋得她额头青筋暴起。
这一瞬间,两人的位置似完全颠倒,许明昱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俯视者,董蕙才是那个草丛里垂死挣扎的小兽。
然而下一秒,许明昱又道:“就算你说的话有一半是真的,许云栋真的抢了你的作品,逼你跟他结婚,可我看你日子过得也挺不错的。”
许明昱又往前挪了一步,抬抬下巴,示意她低头看向自己那身价格不菲的套装:“这些衣服首饰,出门接送的司机,和贵妇太太们喝的下午茶,还有你特意布置用来管教我的那个房间。”
“房间?”董蕙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许明昱说的是什么。
许家别墅里除了有地下室,二楼画架旁还有个常年房门紧闭的屋子,那是除了曾住在许家的三个人之外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地方。
隐秘、阴暗,又狭窄,恰好能容纳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孩站立其中。
董蕙咬牙:“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是我那么多年努力换来的!”
“好。”她越激动,许明昱却越像是懒得跟她争辩似的,抱臂连声答应,“既然所有的事都是许云栋做的,你一点错没有,你清清白白,那你为什么还抓着张知予不放?”
如果一开始带走张知予,是为了阻拦他们翻旧账,早上在法院门口是为了把所有事都栽到许云栋头上,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已经无路可退,还抓着张知予只是为了拉个垫背的吗?
“不带着她你们怎么会听我……”
“因为她背后还有差点被你害死的两条人命!”许明昱眼神凌厉,如同万千把利刃扎向董蕙。
董蕙身子一阵摇晃,她今天为了行动方便,罕见地穿了长裤平底鞋,可悬在桥沿的时间过长,全身都靠着手臂和脚尖那一点力气维持,桥面风大,疲惫加上寒冷,她的手指已经麻木了。
“你到底……”董蕙舔了舔嘴唇,唇膏被她卷进口中,漏出底下发白的唇色,“还是为了他啊。”
许明昱耸耸肩,似乎是默认了这种说法。
她表情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讽,还透着点羡慕:“你说得对,许云栋就是个蠢货!那孩子重新出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要么把他控制在手里,要么直接赶走,不能放任他留在你身边,许云栋就是不听,看吧,现在弄成这样。”
桥下河水静静流淌而过,若非夜深人静,明月高悬,万不会叫人听见一点声响。
偶有微风拂过,河面便会泛起层层涟漪,像是天上的琼浆洒落人间。
他们所站之处正好能看见那绽开的星星点点,光影交错,煞是养眼。
可惜今日桥上的几人注定要辜负这美景,远处静谧的夜空隐约传来两声警笛,许明昱却连耳根都没有动一下,直直地盯着董蕙。
董蕙偏头,朝桥头的方向望了一眼,红蓝交错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照不出那暂时稳定的面容下又在盘算何种诡计,董蕙道:“你在这儿,那去T市的,应该就是余白了?”
虽是个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许明昱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以往的这些麻烦都没能让你退缩,偏偏一碰T市你就坐不住了,我猜,那边的事应该不是一两句谎话能盖住的吧?”
刺耳的警笛呼啸着由远及近,顷刻间便到了眼前。
许是清楚自己说破了天,许明昱也不会信一个字,这回再逃脱不得,董蕙干脆放开不省人事的张知予,任她软趴趴地顺着滑倒在地。
这番忽然的举动令旁边待命的交警和后面赶来的救援队员都摸不着头脑,一时不敢随便采取措施。
董蕙道:“几个月前,余白带你去心理诊所的时候,我和他在楼下见了一面,这事儿你知道吧?”
“知道。”
“我猜他应该没告诉你,我们具体都聊了什么。”
许明昱敏感地察觉到她话语中隐秘的恶意,于是闭着嘴不作声,只谨慎地看向董蕙。
董蕙隔着栏杆缝隙,用脚尖戳了戳张知予,命令道:“把她带走,既然你不肯放我走,她便是累赘一个,我留着没用了。”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了解完情况,闻言上前两步,似是想和董蕙沟通,怎料董蕙见状神色一变,厉声道:“站住!”
那人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微微下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董蕙松开一只手,指着许明昱道:“让他来。”
许明昱挑起眉毛,还未来得及应答,救援队队长先一步拉住了他,压低声音严肃道:“不行,这太危险了!”
放开张知予后,董蕙独自一人单薄地挂在栏杆上,仿佛一片精心养护却摇摇欲坠的柳叶。
所有伪装都被拆穿,董蕙干脆不再费力维持那些矜贵的体面,她完全无视救援队试图与她商议的话语,换了个更为省力的姿势——单腿从栏杆缝隙中伸进卡住,上半身前倾由胳膊肘支撑。
然而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饶是如此,她脊背依旧下意识挺得笔直,因此洒脱得有些不伦不类。
许明昱拂下队长抓着他胳膊的手:“别浪费时间了,那个疯子不达目的不会罢休的。”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乘着夜风飘进了董蕙的耳朵里,她轻笑两声,伸进栏杆里的那条腿忽然抬起,重重踩在张知予的肩膀上:“是啊,不愧是在我手底下长大的孩子,真是了解我!”
此番不要命的动作吓得现场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队长焦头烂额,视线来回徘徊,对上许明昱早有预料的目光,尽管万分不愿,也明白此刻不得不暂时妥协。
他咬咬牙,抬手招呼后头的队员拿来一套安全绳,蓦地重新抓住许明昱的胳膊:“记住了,千万不要逞强,把地上那个女孩带回来就行,其余的我们会处理!”
许明昱任救援队往他身上绑安全绳,还有心情纠正队长的说法:“地上那位已经三十多岁了……”
卡扣被使劲扯紧,勒得许明昱话语断在当中,差点没背过气去。
见他如此弱不禁风,队长表面四平八稳,内心已经开始打起检讨书的草稿了。
安全绳的另一头固定在桥上的一根路灯上,队长检查过他身上的扣环,又拽了拽另一头,确认牢靠后又叮嘱道:“一切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许明昱迈步朝桥边走去,他原本站立的地方离桥边就算不得太远,董蕙从头到尾只不让别人靠近罢了。
一步、两步、三步……
许明昱在董蕙面前站定,蹲下身,举起手在张知予面前左右摆了摆,见她半点反应都没有,心下微沉。
可他对药物病症之类一无所知,短时间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如何导致,能做的也只有将人带回去做详细检查。
许明昱一手扶着张知予的背,一手抄起她的膝弯,抬眼看向董蕙。
董蕙勾起嘴角,从善如流地收回脚,却在许明昱抱着张知予转过身时轻声道:“T市乌石坝监狱,第二监区,2105号。”
许明昱脚步未停。
“我听说,这个犯人在关押期间表现良好,获得减刑的机会,前两天刚刚被释放了。”
医护人员早早推着担架床等在路边,见许明昱顺利将人救了回来,满场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一半。
许明昱把人稳稳放在担架床上,面无表情地示意救援队替他解开安全绳,他已经做了能做的所有,董蕙的命不值得他再冒险。
“无论他有多不堪,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看在你的面子上,能帮我都会帮一把的。”董蕙朗声道,“比如替他安排个住处,再给些钱……”
“董蕙!”那头路灯上的绳子刚取下,许明昱已经怒不可遏转身冲向董蕙。
他的愤怒令董蕙久违地得到了极大满足,扶着栏杆大笑起来:“我方才就提醒过,你在这儿,那去T市的,肯定就是余白了!”
昂贵的面料被许明昱一把拽进手中,眨眼间成了块皱巴巴的破抹布:“你他妈的要做什么!”
董蕙那常年沁润在各种保养品中的面颊,第一次如此长时间邂逅深秋的河风,被刮得通红,可这次主人却再无暇他顾。
董蕙仰起头,毫不认输地与许明昱对视:“那天在诊所楼下,我只告诉余白了一件事——你许明昱的名声和前途,就在他一念之间!”
若他识趣乖乖离开,许家依旧会如同生日宴时,用所有人脉和资源替他心心念念的弟弟铺平一条康庄大道。
断裂的脊梁无处可续,但许明昱还有广阔的未来……
许明昱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他妈真该死……”
“我该死?”董蕙放开栏杆收回腿,猛地一把拽住许明昱的头发,“你这个养不熟的狗崽子!我把你从福利院里挑出来,花了那么多精力打磨,得了恩惠就应该乖乖当个听话的工具啊!居然还敢恩将仇报?”
许明昱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腹部撞上坚硬的栏杆,胃里当即翻江倒海,差点呕出一口血来。
“跟许云栋那个蠢货一样,没有远见的东西!枉我费尽心力替他筹谋,两个被撞得半死不活的学生就能让他怕得要命!”董蕙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许明昱身上,充血的双眼中满是疯狂,颠三倒四地骂道,“还有你!你居然为了余白要弄死我?就为了个男人,破坏我的计划,放弃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头皮被董蕙坠着,腰间的安全绳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收紧,一前一后两股力道险些将他当场撕裂。
恍惚间,许明昱都快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他挣扎着问道:“你把余白怎么了?”
董蕙闻言大笑:“可惜!可惜啊!今天去T市的怎么不是你呢?”
“我问你把余白怎么了!”
有脚步声快速朝桥边靠近,董蕙收敛笑容,如同一个安抚孩子的母亲,温柔地与许明昱额头相抵:“别急啊,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话音未落,她眼神突变,另一只手攀上许明昱的后背,抬脚用尽全力蹬向栏杆。
那安全绳的卡扣方才被救援人员解开,许明昱盛怒之下并未重新扣上,遭董蕙这样一带,他整个人倒翻过栏杆,竟是从护带中滑脱了出去!
小鱼:麻麻快看我会飞!OoO
第98章 证据
余白带着唐律师,敲响了李老师家的门。
他也没想到,短短一个月之内,会这么频繁地因为陈年旧事打扰李老师。
好在老师向来脾气好又有耐心,看见余白那张略带歉意的脸后头还跟着个陌生人,便猜到了他此次前来并非单纯探望。
“不好意思老师,没提前告诉您一声就贸然上门打扰。”余白微微俯了俯身。
李老师拍拍他的胳膊,把人往里屋招呼:“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余白摆了摆手:“时间有点紧,就不进去了,这次来是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唐律师顺势将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递了过去。
“这个人叫刘慎,当年他经常来咱们福利院,但我没什么印象,您看看能不能想起来点什么?”余白道。
李老师接过照片凑到鼻子前,仅看了一眼,便道:“这不是经常给我们院送菜的那小伙子吗?”
“送菜?”余白蹙眉。
李老师将照片拿远些,回身捞过老花镜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肯定道:“没错,就是他,下巴边有块深色的胎记。”
也难怪余白不记得,这些往福利院送菜送物品什么的,通常都是白天来,那时候他已经坐在学校教室里了。
余白蓦地想起什么:“我记得您说过,院里那孩子失踪那天,是有人来给食堂送菜,您才打开的大门。”
“对啊,按照惯例,一个月会送一次米面粮油。”李老师道。
余白与唐律师对视一眼:“那天也是刘慎送的吗?”
李老师点头:“我打开大门让他把车开进院子,然后招呼食堂的老师们一块儿帮忙腾货。”
“刘慎也帮忙搬了?”唐律师紧接着追问。
李老师有些犯了难,她盯着照片努力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摇头道:“没太注意,但每次他来,基本都会帮忙的。”
先是孩子失踪坠进水渠,然后谈拆迁的那场争执,刘慎竟都在现场,若说只是凑巧,那就太可笑了。
正思索着,身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出现在拐角处。
他一脑袋胡茬似的短发,穿皮夹克配黑色长裤,左手拎着袋垃圾,右手捧着手机,边走边埋头看,步伐不疾不徐。
站在外侧的余白起先注意到这人,还以为他们堵在门口挡了别人的路,可又想起李老师家本就是这层楼的边户,前头哪还有别的住户?
顿时警惕起来。
然而楼道只有这么长,不过三五步的功夫,那人转瞬逼近至眼前。
忽然,男人似是终于察觉到前方有东西挡住了去路,倏地停下脚步,抬头,与余白审视的目光撞在一起。
男人一愣,眼神四处彷徨片刻,无意间扫见门框上方的门牌号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喃喃道:“走错了,又走错了!真是年纪大了……”
他边念叨着,边收起手机掉头朝拐角处的电梯走去。
“怎么了?”小小的房门被两个大男人挡得严严实实,李老师连那人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
“没事,走错楼层了。”余白放下心来收回目光,继续方才的话题,“那李老师,您之后有再听说过刘慎的消息吗?”
李老师摇头:“自从出了孩子走失的意外,福利院关闭,我就再也没见过这小伙子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真正听在耳朵里,还是不免失望,余白暗自叹了口气。
“小白啊。”李老师有些忧心地拉着他的手,“你们找他,是当年孩子那件事有什么内情吗?”
如此频繁地询问很难不引起注意,未免将李老师牵扯其中,余白只得压下心中焦躁,扯出个浅浅的微笑,安抚道:“没有,只是和唐律师查别的事,碰巧跟这个人有关。”
李老师于是顺着话打量了旁边的唐律师,似是想通过外表考察此人好坏。
可惜就算天塌下来,唐律师也是那副雷打不动的面瘫表情。
末了,李老师道:“对了,之前刘慎送菜的时候,有几次身边还带着个年轻小伙子,听说是新来的。”
“叫什么名字?”唐律师忙问道。
“叫什么不太清楚,但我前两年刚搬回来时偶然碰见过,在那边的垃圾处理厂上班,你们可以去问问。”
这个垃圾处理厂余白曾经来过,就在离御景新城三公里外的一块空地上,也是那个智力欠缺的孩子最后的葬身地。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地方白天就觉荒凉,晚上四下无人,只能看见垃圾倾倒处卷帘门外一盏白惨惨的灯光,便更添了几分阴森诡异。
余白仍旧将车停在上回的路边,降下车窗,远远朝垃圾处理厂的方向望了望:“这个时间应该都下班了,要不还是明天白天来……”
窗外草垛里不知道什么虫子唧唧叫着,在这深秋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若再加上忽略空气中那刺鼻的恶臭,更令人毛骨悚然。
余白说着,便要重新发动车子,唐律师忽然抬手拦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
“那边有个人。”唐律师眼睛直直前方,放轻了声音。
饶是余白并不害怕鬼神之说,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跟着紧张起来:“哪儿?”
那人就蹲在水渠边,佝偻着腰,几乎和草垛一般高,很久才挪动丁点,如果不是唐律师看得仔细,怕是要忽略过去。
余白借着车顶擦过的影子,眯起眼睛努力辨认,忽而想起来——是他上回遇见过的那个在他车底捞小猫的拾荒大爷。
哪有什么鬼神,尽自己吓自己!余白松了一口气,方才被唐律师挑起的那股诡异紧张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没什么,那是附近的流浪汉。”他解释完,便重新点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草丛里的大爷突然站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口中“啊啊”地乱叫一通,一瘸一拐地朝车子的方向冲了过来。
见此情形,余白刚放下半截的心又高高悬起,他还未从立刻开车就走,和下车问问情况中纠结出个所以然,便听唐律师道:“走!”
语气异常干脆严肃,余白也不再犹豫,当即松开刹车。
可他将将摸到档杆,余光扫见车机显示屏上,左侧驾驶座车窗旁有个一扭曲模糊的身影正贴着车身快速靠近。
“谁?”余白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寒光一闪,冰凉的触感从肩膀处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疼痛,如同被几十根棍子同时砸中。
电光火石之际,余白只来得及朝副驾驶避让,可惜受安全带所限,没能完全躲过那一刀,被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霎时血流如注。
唐律师反应迅速,抄起副驾驶上那一堆鸡零狗碎,也不看是什么,闷头便朝车窗砸去。
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抓了个什么硬物,哐当一声,还真砸中了那人,逼得他倒退几步。
余白趁机掰开车门把手,狠狠用力往外一推,将人撞出几米,这才有空关起车窗,落锁。
唐律师问道:“伤哪儿了?”
“没事,肩膀被划了一刀。”余白道。
那男人也知一击不中,再难得手,盯着车子看了片刻,转身朝来的方向跑去。
余白用唐律师递来的毯子捂住伤口,警惕地盯着男人的背影:“是我们在楼道遇到那个人!”
唐律师挂断电话:“估计是早就盯上我们了,不能让他跑了。”
余白瞬间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此人估计不止在李老师家,而是在余白踏进T市时便一直跟着他们,用头发丝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们正苦于年代久远证据难寻,而此时此刻,这男人的出现岂不是一个被送到嘴边,活生生的证据吗?
第99章 大梦方定
可话虽这么说,那人拿刀捅上来时没有半分犹豫,想来定不好对付,要怎么抓呢?
为难间,身旁的唐律师忽而解开安全带,作势就要下车。
余白一把拦住他:“不行,太危险了。”
唐律师冷静道:“我已经报了警,警察马上就会赶到,只要小心些,他不一定能伤得到我。”
“你也说了不一定,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去随便冒险?”余白肩膀上的伤口太疼,连着太阳穴都开始胀痛起来。
这么深的口子怕是免不了要缝针,又想到回去要是被许明昱瞧见,指不定怎么同他闹个天翻地覆,头更疼了。
眼看那人跑出十几米,竟翻身跨上路边一辆摩托,就要逃之夭夭,余白来不及多思考,一咬牙,扎紧伤口发动车子:“请问,正当防卫里有开车撞人这一说吗?”
唐律师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撇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袖子,只来得及重新系好安全带,车子便嘶吼一声,弹射着冲了出去。
唐律师抓紧把手,语气难得带上带上几分急切:“这得看你打算把他撞到哪种程度,要是死了,再正当也是杀人!”
那男人约莫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怒骂一声,立刻压低身体拧紧油门加速。
一前一后两盏车灯在漆黑的道路上拖出流星般长长的尾巴,半条街的路程眨眼就到了头。
不知是失血带来的眩晕还是摩托车尾灯太晃眼,余白有点看不清前面的路,反胃的感觉一阵阵涌上喉口,他太阳穴青筋暴起,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身旁的唐律师似乎在喊些什么,但余白整个人好像都被拖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清晰完整的语句隔着千里万里的水波飘进他耳朵里,最后只余一两声囫囵不清的短促的音节,回音旋即被推开,随着一圈圈水波不断朝四周荡漾,累积,最后叠成一道炸雷般的撞击声。
流动而透明的水瞬间凝结,如同玻璃一样碎裂飞溅,割破了蒙在余白耳朵上的那层薄膜。
他被甩出去,撞上车里坚硬的钢筋又弹回来,浑身每寸皮肤仿佛都扎进了细碎的钢针,温热的血液从毛孔中渗出,不断流淌,蓄成身下一滩小小的水洼。
剧烈的摇晃好容易停止,余白挣扎着在灰烬中撑起身体,可无论怎么努力也站不起来,他惊恐地低头一看,左腿处只剩一截空荡荡的裤管!
“余白!”焦急的叫喊没了水膜的阻挡终于成功涌进他的耳朵,“减速!我他妈叫你减速!”
减速?余白不太明白。
“再不减速下半辈子许明昱就真成孤儿了!”
对了,许明昱!
余白倏地倒吸一口气清醒过来,车头几乎已经摸到了摩托车的屁股。
他当即狠狠踩下刹车,不顾肩上的伤口崩裂奋力朝右猛打方向盘,好险没有直接将人撞飞。
SUV前杠擦着摩托车尾巴刮过去,尖啸着继续跑了一小段后才彻底停住,而摩托车被带得失去平衡侧翻在地,车身打横接着惯性滑出老远。
平静下来的车里只剩余白劫后余生的喘息,他这才感觉右边肩膀被唐律师捏得生疼。
“对不起,我……”余白抹了把额角的冷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走神了。”
唐律师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神色略显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冷静:“没事就好。”
远处闪烁的红蓝灯光渐渐靠近,唐律师解开安全带嘱咐道:“我先去处理,你再缓缓。”
那男人被侧倒的摩托车压伤了腿,好容易爬起来,瘸着脚刚跑了两步就被赶来的警察重新按在了地上。
唐律师做事妥帖,连带着方才朝他们大叫提醒的流浪汉都当做证人一块儿带去了派出所。
余白和那个男人则由几名警员陪着坐上了去往医院的救护车。
急症值班医生大半夜收了这么个大单,忙得团团转,又是给余白缝针又是给人开单子做ct。
直到局部麻醉的药推进身体里,余白颤抖的手才慢慢平息下来。
回忆起方才惊险,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像是拔除了扎根在心里多年的杂草,疼痛惊惧之余,竟有些隐秘的畅快。
“好了,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两周之后拆线。”医生系紧纱布脱下手套,又朝他身后喊道,“你过来,我看看片子。”
两个警员押着那男人上前,余白起身时扫过医生电脑上的检查单。
也姓许?余白蹙眉,他跟姓许的这么有缘?
如此想着,他不由多看了那男人两眼,竟觉得轮廓五官隐约有些熟悉。
回到派出所,伤口还在胀痛,余白坐在唐律师身旁,一边听他和警察说明情况,时而补充两句细节,心中却不由隐隐担忧起许明昱来。
他们还没找到切实的证据都这么凶险,那亲自面对董蕙的许明昱怕是会更加麻烦。
忽而又一名警察推门而入,问道:“你们和那位目击证人是什么关系?”
余白一愣:“不认识……哦,我之前遇到过他一次,他的猫钻到我车底下了。”
警察道:“有点麻烦,刚刚我们询问证词的时候,发现他始终不愿意告知身份,就比对了一下指纹,结果显示这个人是个在逃多年的嫌疑人。”
“嫌疑人?”唐律师蹙眉,“叫什么名字?”
警察:“刘慎,他涉及一件过失致人死亡的案子,至今在逃,所以他的证词需要再核查一下。”
“刘慎?他是刘慎?”唐律师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不敢相信似的重复问道。
警察狐疑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你知道他?”
唐律师按下激动,用尽量专业的态度道:“我就是那件过失致人死亡案的死者家属。”
都说千里追凶,才能真相大白,可这多年遍寻不得的凶手竟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还以如此戏剧的巧合出现,倒真得叹一句命运弄人了。
至此,该落网的都落了网,这场横跨十年的纷杂恩怨终于该走到收尾的阶段,余白目送唐律师跟着那位警察一齐走远,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下来。
他靠着椅背摸出手机,点开许明昱的号码打算报个平安,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请问今晚那个持刀划伤我的人,身份确定了吗?”
“那个人啊,他身份很明确,而且有前科,但他否认了杀人意图,只说是吓唬吓唬教训一下。”
余白闻言心头一紧,姓许,且有前科……
他将将放下的心顿时又狂跳起来,急问道:“他还有没有家属?”
“家属?”警察顿了顿,翻着资料,“倒是有个儿子,入狱之后送进福利院,已经被领养了——你们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吗?”
余白紧捏着的手机滑落了下去。
河面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而这点水花,在董蕙拽着许明昱落进水里的瞬间便被淹没了。
许明昱只来得及看清手机屏幕闪烁的来电显示上有一个爱心图标,整个人就如同那朵被淹没的浪花一般淹没在刺骨的河水中。
电子设备承受不住高处坠落的冲击,落水后彻底哑火,许明昱的意识却不肯罢休,每每他的肉体被迫陷入昏迷,意识总会跳出来作两下妖。
这回许明昱想起的,是那个说话粗声粗气的男人,许明昱已经记不得他的模样了,印象里,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很酒气和廉价香烟混合的难闻气味。
而随着这个男人到来的,还有刺耳的尖叫和无止尽的怒骂。
许明昱不喜欢他,甚至于极度厌恶,可他还那么小,既无法选择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更无法反抗这如同大山一样的恶魔,唯一能做的只有习惯和隐藏。
他照例躲进角落捂住耳朵,祈祷着那两个疯子不要发现自己,不要把他从这世上唯一一处安全地拖出去,承受那尖利的指甲和坚硬的皮鞋。
但这次开门的却是董蕙,许明昱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面具一样的微笑,她的嘴角高高吊起,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一口吞下。
许明昱下意识后退与这个怪物拉开距离,可刚抬起脚便被坚硬的墙壁挡住,他转头看去,见原本所处的角落已经变成了别墅二楼那个狭窄逼仄的小房间。
再回过头,发现董蕙的身后还有许多黑影在不停靠近,有些吊着长长的舌头,有些没有脸,有些眼睛突出五官扭曲……
许明昱顿时觉得十分伤脑筋,这个梦竟将他出生以来所有讨厌的东西都汇集融合到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出又出不去,许明昱干脆摆烂似的往后一靠,百无聊赖地倚在墙上打量起外头那些怪物。
若有人能看见他的梦,怕是会觉得这个画面相当诡异又滑稽——一个个头不过成年人腰高的孩子站在暗室里与一群怪物对峙。
这颇具黑色幽默的梦境不知持续了多久,那些怪物似是也发现他并不害怕,慢慢退了下去。
许明昱却仍旧没动,站在原地思索昏迷前的事——自己没控制好情绪不小心玩脱了,被董蕙拖下水。
从那么高的桥上摔进河里估计受伤不轻,要在手术室和ICU躺挺久,这个梦暂时没法结束。
头顶有水滴落,许明昱抬头,见那死寂一般的天空竟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收回目光,暗室消失,不远处一块石碑正遥遥与他对望。
不必看也知道,是S市郊墓园里余白的那块假墓碑。
许明昱记得自己在那块石碑前哭过、闹过、骂过,可任凭光影腾挪,四季变换,那块石碑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日晒雨淋也不改变半分。
等醒了之后,得想办法把那块墓地给处理了,许明昱想,余白明明还活着,这墓碑的实在不吉利。
是的,余白一定还活着,许明昱扬起下巴对着那块墓碑,就像对待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所有怪物一样。
余白见过他最狼狈也最恶劣的一面,却依旧喊他“乖崽”,说他是个“好孩子”。
余白走的时候答应了他,很快就会回来,许明昱相信他。
淅淅沥沥的小雨骤停,那如同幕布一般的天空乍现一丝莹白的光亮。
许明昱眯起眼睛望去,洁白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天花板上嵌着几排栅格灯,原本柔和的灯光对久处于黑暗之中的人来说有些刺激。
他重新合上眼皮适应了一下,滴滴答答的仪器声这才渐渐涌入耳中。
“醒了!卧槽祖宗您终于醒了!”
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大脸跳进视野里又退出,许明昱尝试着调动头部以下的关节与肌肉跟随那张脸的方向,随即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再次陷入了只有眼皮能动的境地。
“别动。”病床的另一边,余白的温柔而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许明昱迟缓的感官终于追上了意识,指尖那点从未离开,简直要与他融为一体的触感终于传达到了神经末梢,许明昱看到了余白通红的眼眶。
余白近乎虔诚地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许明昱露在纱布外的侧脸,旋即低下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仿佛一场漫长而煎熬的审判终于落下帷幕般,小声道:“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第100章 认错
车祸之后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跳桥,许明昱整整昏迷了将近两周才醒。
他说不了话也动不了,见余白掉眼泪,想安慰却有心无力,只能睁着个眼睛瞎转悠,企图用眼神耍两句花腔表示自己没事,还没转悠几圈,又被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搅了个天翻地覆。
许明昱起先每日里总有大半时间都睡着,偶尔醒来脑袋也是晕的,听医生说是脑损伤的后遗症,要过些时日才会好。
可后来就算不晕了精神也难以长时间维持清醒,总聊不了两句便迷糊过去,他这副样子,就算是平日里最闹腾的谭松江也变得文静起来。
病房外那颗银杏树满头的枯黄就在他整日昏沉里逐渐掉光,许明昱偶然看见,这才惊觉,他一躺,竟直直从深秋躺到了天寒地冻的冬季。
“推我出去走走吧。”许明昱收回目光,半靠在床头对谭松江道。
少爷闻言,将嘴里的苹果啃得咔嚓乱响咽下,不紧不慢支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道:“不行。”
许明昱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拒绝,颇为诧异地挑眉:“为什么?”
谭松江耸耸肩:“余白哥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看住你好好休息,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就想下楼透透气,怎么叫胡闹?”许明昱不满道。
“您刚能坐起来几天啊?外头那么冷,你就这病病歪歪的样子出去还不叫胡闹?”谭松江将他从头打量打到尾,鄙视道,“也不怕被风吹跑了。”
许明昱有心反驳,然而事实如此,他寻摸半天也没找到词儿,只好无奈地扶着额角道:“那不出住院大楼,就在走廊里逛两圈总行了吧。”
谭松江将果核丢进垃圾桶,没搭腔。
许明昱冷下脸:“不给我手机,不告诉我外头的消息,现在连病房门都不让出,你们关犯人呢?”
谭松江慢条斯理地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有意见?”
许明昱倔强地与他对峙。
“这是余白哥的意思,有意见找他闹。”
许明昱:“他自己也被划了一刀!”
谭少爷点点头,从兜里摸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许明昱瞳孔一缩,咬牙急喊道:“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谁稀罕!”
谭松江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许明昱,你也有今天!”
不怪许明昱怂,除了醒来那天,余白拉着他的手掉了两滴眼泪,之后便再没跟他说过半句话。
余白将他照顾得有多无微不至,摆出的脸色就有多难看——这是真生气了。
许明昱小时候挨过他哥的教训,重逢后两人也曾吵过架,还唯独没有这样被冷落过。
他起先还颇觉新鲜,余白端着这副臭脸往病床旁一坐,还真那种桀骜不驯的冷美人的味道,许明昱即便脑袋还晕着,也不耽误哈喇子流出三尺长。
但没两天就有点遭不住了,因为余白不仅不理他,除开护理时必要的接触外压根指甲盖都不带让他摸一下。
美人日日在眼前晃着,看得到闻得到却碰不到,许明昱简直急得抓心挠肝。
然而一旦他开始琢磨该怎么闹出动静,哪怕惹来一两句责骂也好的时候,余白那如同能将他看穿的眼神下一刻便会到。
许明昱自觉心虚,便只好暂时偃旗息鼓。
随着时间推移,他伤势逐渐稳定,再用不着呼吸机,慢慢也能靠着病床的支撑坐起来,这几日余白却干脆连影子都不让他见着了。
这固然是因为还有一大堆后续事情需要处理,可许明昱也能感觉到,余白刻意躲着他的意思。
“要我说你就纯属活该。”谭松江翘着脚幸灾乐祸,“骂你疯你还真不要命,早该有人治治你这德行了。”
许明昱这还是第一次在谭松江面前落得无法辩驳的境地,只得别开视线。
谭松江小人得志够了,见许明昱半天不接话,竟是真的束手无策,便不好再看戏。
他沉吟半晌,放下腿换了个更正式的姿势,语气也变得严肃:“十年前你听见余白哥所谓的死讯的时候,是种什么感觉你自己最清楚,如今这种消息他听见了两次,这又会是什么心情,你应该也最清楚。”
话音刚落,便听病房门外传来两声轻响,谭松江几乎立刻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饭到了!”
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那点正经瞬间被抛之脑后。
有了当年的前车之鉴,他们没人放心请护工,余白有事,谭松江便自告奋勇来医院打卡。
少爷不拘于环境,虽肩负照顾病人重责却也不肯亏待了自己,日日办席似的变着花样摆上一大桌,恨不得连桌子也一块儿吃了。
许明昱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往日里谭叔谭姨也没饿着你吧?”
“你是不知道。”谭松江从山一样的食盒里拣出盒粥塞进许明昱怀里,“你上回住院的时候我偷摸跑出来被我爹发现,再回去就跟他吵了一架。”
“虽然我妈拦着没吵出什么名堂,然后隔天他就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阴阳怪气地打着健康,要多活几年的名号尽往饭桌上端些清粥小菜,都快给我淡出鸟了。”
许明昱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温热香甜的粥,听得有趣,嘴角略略扬起。
谁知谭少爷并非讲笑话,而是真情实感在烦恼:“我知道他的意思,为我好,盼着我能争气,我也想明白了,该承担的跑不掉,再害怕也总归要承担。”
“但我真没那么大野心。”谭松江扒拉着碗里的吃食,“对我来说,身体健康,能悠闲地吃顿饭,睡个觉,偶尔开开心心地和朋友出去玩,就已经够了。”
许明昱舀粥的勺子一顿,凉飕飕地开口道:“哦,那咱俩换一下,你来喝粥,那桌席让给我吃。”
谭松江深吸一口气,指着许明昱怒骂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两人的绊嘴直到太阳西沉,余白带着一身寒气推门回来才罢休。
许明昱虽当面对谭松江的抱怨不以为然,此刻见着余白,脑中却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
他躺在病床上,扫过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余光里余白正和谭松江告别。
所有人,包括许明昱自己也知道,余白是因为他受伤才生气,可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吗?
许明昱有点不确定了。
交谈声戛然而止,而后靠近又远离的寒气中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烟草味,许明昱偏过头,余白将外套挂在了衣架上。
他的目光随余白的身影飘来转去,最终停在床边。
余白拉开抽屉,取出分好的药片连同温水一起递给他。
许明昱没接,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拽住余白的衣角,万种心绪起伏半晌,只哼哼唧唧地憋出一句:“不是说戒烟了吗?”
余白板着脸不吭声。
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步迈出去,许明昱索性也不再纠结,干脆顺着衣角攀上了余白的胳膊:“我错了,哥你骂我吧。”
这段时间以来,许明昱说过很多次我错了,撒着娇的,装模作样扮可怜的,呕着气的……
也不能算那些个道歉不真心实意,可目的性太强,怎么看都只是为了让他消气,余白反而越听越火大。
此刻,许明昱又一次说出这三个字时,眉眼间终于带上了真诚,语气也不再一波三折,余白紧绷的脸色才有了松动的痕迹。
扒下胳膊上的爪子,余白将药递到人嘴边,久违跟许明昱说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吃完再说。”
这就是打算原谅他的意思了!许明昱哪里还敢有意见,乖乖张开嘴捧着杯子啃药片。
“董蕙比你晚醒几天,她伤到了脊柱,医生说下半辈子估计都站不起来了。”余白道,“不过就算瘫痪了,董蕙也不肯认罪。”
意料之中,许明昱撇撇嘴:“随便,她认不认罪都无所谓了。”
“刘慎承认当年收了董蕙的钱,受她指使诱拐福利院的孩子,他原想等着钱到手了再装作偶然找到孩子把人再送回去,但没想到那孩子会失足掉进水渠。”余白一件件慢慢讲着,“后来混进争执的人群中推搡老人,更是董蕙以此做要挟逼他做的。”
贪小财而缺大德,不仅毁了自己,更配上了别人的性命。
“张知予还在接受治疗,她身体本就没恢复好,董蕙还给她用了损伤神经的药,想彻底清醒有点困难。”
“好在有张薇和周老的证词,加上物证,勉强也够证明许云栋剽窃,还有……”话到此处,余白话音顿了顿,“那天晚上松江带着卫瑶妈妈去自首后,警方现在正在重新调查当年那场医疗事故。”
听见中间那个空拍,许明昱心虚地转开话题:“嗯,差不多也就这些,可惜许云栋很难醒过来了,如果有他的证词咱们能省很多事儿……”
余白盯着他沉默半晌,直将人盯得后背发毛,倏地开口叫道:“许明昱。”
许明昱心中咯噔一下:“怎、怎么了?”
余白道:“你说你错了,那就好好说说,到底错哪儿了?”
厚厚的双层玻璃将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寒冷隔离在外,银杏树上零星几片枯叶坚挺着,随北风左摇右晃就是不肯脱离枝头,病房里的暖气却熏得许明昱出了一身热汗。
害怕余白喊他全名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