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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白 洱下 20848 字 7小时前

第81章 祸不单行

许明昱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没有桌腿高,踩着凳子也只能勉强够到那女人飘飘荡荡的双脚,光滑的,冰凉的,不带一丝生息的。

他跟那双脚和谐共处了好多天,直到一群人涌进来,吵吵嚷嚷地围着那双脚打转,然后说:“死了。”

许明昱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见他们把那双脚放下来,装进长长的,黑色的袋子里。

这时候,有人发现了他,大步走过来,嘴里喊道:“这儿有个小孩,还活着。”

拉链摩擦,发出尖锐的难听的刺啦声,那双冰凉的脚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许明昱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踩在地板上脏兮兮的脚,恍然明白,原来那就是死了,这才是活着。

眼前有刺目的光点闪过,尖锐的叫嚷与梦里刺耳的警报声混杂,他要非常努力才能从中分辨出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许明昱!明昱你醒醒!”

是谭松江的声音,凄凄惨惨,带着慌乱的哭腔,许明昱很想让他安静点,又想让他不要再叫这个名字,可拼尽全力,似乎也只动了动嘴唇。

许明昱挣扎片刻,颓然地放弃了,不叫这个名字又能叫什么呢?许青?还是崽崽?

一个是福利院老师随口取的,一个是叫猫叫狗都可以的群体性代称。

他磕磕绊绊地存在于世间二十多年,竟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能拥有。

许明昱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蓦地想起那双脚的主人,喝醉后疯子一样用指甲掐他的胳膊,布满血丝双眼不甘地盯着他,尖叫道:“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活得连个笑话都不如!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看吧,他似乎一出生就给身边的人带来了不幸。

母亲自杀,余白前途尽毁,就连那个曾经给过他暂时安稳的福利院没能留下一块地砖。

许明昱放松了全身力气,意识不断下坠,再下坠,落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不辨方向与来路。

经年累月的算计化作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兜头罩住,他如同一只案板上待宰的鱼,挣脱不得,只能任由暗处畸形扭曲的怪物淌着涎水窥伺嗅闻。

ICU外,余白的左耳还充斥着邓一卓焦躁又苦涩的通知,安慰他别着急,等校长想想办法,再跟教育局的人沟通沟通,右耳听筒里谭松江的“车祸”两个字却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他三魂七魄都离了窍。

他简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赶回来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ICU大门了。

“余哥……”谭松江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险而又险地挡住了他的去路,一向口舌伶俐的人此刻好像也没了主意,只干巴巴地安慰道,“没事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余白茫然的表情微微破了口,像是听见了他的话,试图拉扯出一点别的情绪,可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半途而废地颓然耷拉下去。

谭松江悬着的心被他的脸色和反应再向上提高了半截,试探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哥,你……你喘口气,你别吓我!”

这时,一个带着口罩的护士推着个空轮椅,自走廊尽头而来,行色匆匆地与两人擦肩而过,中途轮椅把手不小心挂到余白外套下摆,将他整个人带歪了两步。

“不好意思。”护士一边继续赶路一边侧过头匆忙道歉。

这一撞似是撞醒了他全身的神经,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胸口凝滞的气息,忙急喘了几口气,察觉涌进肺部的空气隐约有堵塞的征兆。

余白一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摸进裤兜里,寻找昨天买的那盒薄荷糖,可掏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换过衣服了。

那盒糖随着昨晚换下来的裤子,一起被留在教室宿舍里,而他不知还能不能回学校。

就在几个小时前,邓一卓慌慌张张地冲进教室把他叫出去,说有两个教育局的人来找校长,声称有人举报他们学校未经批准,私自聘用无授课资格人员,要求学校立即停课整改。

学生们不明所以地被放回了家,而余白连处理结果都没来得及听完,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医院。

余白捂着口鼻,缓缓地挪到长椅上坐下,耳根连着脖子都憋得通红,谭松江察觉到不对劲,握着他的胳膊扯了扯,竟纹丝不动。

“怎么了?”谭松江急道,“余哥?你先松开,你这样会窒息的!松手!医生!”

余白听着他的叫声,就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的这一边,是由小及大,逐渐尖锐的耳鸣。

余白有些恍惚,他实在想不通,如果说人的一生幸福和痛苦必定各自参半,酸甜苦辣需得逐一品尝才算得圆满,那么取得幸福和圆满的过程中,那些足以将人碾成烂泥的痛苦,到底要如何才能熬得过?

若是承受不住,半途夭折,又怎么去计算他的一生?难道只能落得一句活该吗?

余白撒开手,猛地起身疾走两步,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撕心裂肺。

他没吃什么东西,胃里那点残渣吐光之后,剩下的全是倒流的胃酸,划过喉咙,灼烧感刺激得生理性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谭松江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上前安慰两句,又怕哪句话说得不合时宜反而加重刺激。

好在余白吐无可吐,自己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重新坐回去,接过谭松江递来纸巾,余白道:“麻烦你,去帮我买瓶水,要带糖的。”

谭松江花了五分钟下楼买了瓶运动饮料,再回到ICU门口时,余白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若非嘴唇依旧毫无血色,几乎察觉不出这个人方才正濒临崩溃。

余白接过水道了谢,抬起仍在细细颤抖的手试图拧开瓶盖,第一次没成功,他拒绝了谭松江的帮助,握了握拳,强行将心中试图越狱的恐慌抻展压平,五指猛地使劲。

余白看着手里一齐被拧下来,藕断丝连的塑料圈,沙哑着声音道:“能告诉我到底到发生了什么吗?”

谁知这一问,谭松江竟好半晌没有回答。

余白察觉到不对,清了清嗓子:“松江?”

谭松江抬手抹了把脸:“我不知道。”

余白握瓶子的手一紧,液体晃荡,溅起的水珠砸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谭松江道:“昨天送你上车之后,我跟明昱一齐去美容院找我妈,聊完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就干脆坐我妈的车回家,让明昱开我的车走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自责:“结果今天早上接到交警电话,说我的车被人给撞了。”

“怎么撞的?”余白问。

谭松江拿着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给他。

少爷人傻钱多,被拘在公司当挂名总经理这段时间憋的一肚子火没处撒,干脆天天换车玩,昨天他开的是一辆方盒子型的越野,车身又高又宽,在满街商务款轿车中异常扎眼,也得亏了是辆越野。

许明昱开着那方盒子在十字路口右转,速度很慢,中途还礼让了一位无视红绿灯横穿马路的接孙子专用小三轮。

就在他车头摆正,右转即将结束进入直行道时,后方一辆好端端行驶着的快递运输车突然发疯右拐,毫无征兆地撞上了他!

哐当一声巨响,快递车车头顶着整辆越野冲入了马路边的绿化带中。

视频结束,余白目光却没能成功移开,他好悬没把牙关咬碎,才堪堪忍下将手机砸上墙的愤怒。

“交警队那边唐律师在跟,现在还不能确定到底是意外还是……蓄意。”谭松江小心翼翼道,“而且车是我的,不一定就是冲着明昱去的。”

“快递车司机呢?”余白问。

“死了。”

余白心头一跳,他放下手机和水瓶,仰头靠在墙上,借着墙壁冰凉的温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院天花板二十四小时不熄的白炽灯晃得他眼仁生疼,余白闭上了眼。

先是张知予被张峻德带走,至今杳无音讯,然后是许云栋病情急剧恶化,车祸,举报……

这一桩桩一件件,明显是要让牵扯当年内情的人都闭嘴。

余白侧过头,视线似是能透过ICU病房大门上那小小的磨砂窗,看清里面静静躺着的许明昱。

他深吸一口气,蓦地开口:“他们就是冲着明昱去的。张薇呢?”

谭松江没料到他话题转换得这么快,一时有些没跟上:“啊?暂时住在我的公寓里。”

余白思索片刻:“前天明昱让你们品牌方起诉他违约,这事办了吗?”

“还没,唐律师代理了他追究……”

谭松江还没说完,余白便截口打断了他:“你们另外找人,两个案子同时递上法庭,不管先审哪个,务必要把许云栋和明昱扯进法院的调查里。”

“好。”

“你陪着张薇去派出所报警,就说张知予失踪,然后守在派出所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出来。那快递车司机的身份,请唐律师一定清楚。”余白大脑飞速运转着,太阳穴一鼓一鼓地发胀,“还有……还有,麻烦你帮我查一个人的下落。”

谭松江问道:“谁?”

余白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当年C市福利院的李老师。”

第82章 男朋友

刚早上八点,余白趁着许明昱没醒的空挡,下楼买了早餐,顺便拐到门诊把这几天的住院费给交了,谁知刚刷个卡的功夫,转头身后已经排起了长队。

余白退开两步让出位置,胳膊便被人戳了两下。

“小卫?”余白惊讶道。

卫瑶探出半边身子:“余哥,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

余白笑了笑:“这么巧,你这是生病了吗?”

“没有。”卫瑶晃了晃手中的单子,“我妈这两天不舒服,去镇上的卫生院开了药也不见好,好不容易才说服她,带她来城里做个检查。你呢?”

余白道:“我男朋友出了点意外,在旁边住院。”

队伍又往前进了一段,卫瑶边跟着挪边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略带犹豫道:“是之前经常来店里等你下班的那个人吗?”

余白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卫瑶似乎松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他突然跑来找我打听你的事,脸色挺不好看的,给我吓一跳。”

余白道:“那会儿我们有点误会,给你添麻烦了。”

“我还以为你惹上什么事了。”卫瑶摆摆手,“没事就好。”

和卫瑶告别后回到病房,许明昱已经醒了。

他其实在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夜里就醒来过,然而精神依旧疲乏,只来得及看清身边趴着的人是谁就又睡了过去。

大概睡眠向来是最好的修复灵药,这么断断续续晨昏不分地睡上几觉,第四天,许明昱终于彻底脱离了人事不知的状态。

除了胸前那几根断掉又接上的骨头,仍旧不依不饶地在他尝试发出微弱声音的时候叫嚣抗议之外,许明昱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这个观点遭到了余白的强烈反对,余白轻而易举地强行镇压了许明昱那称不上反抗的反抗,甚至以其伤口还没完全恢复为由,连他的表达方式都进行了严格管控。

余白放下早餐,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给他擦脸。

许明昱睁着一双眼睛,张开嘴想说什么,余白一抬手,用拧干的热毛巾糊了他一脸。

他的语气温和,但态度相当不容质疑:“我知道你想问外头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但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养伤重要。”

余白仔细给他擦了脸,又拧干净帕子道:“松江和唐律师都很可靠,你好好休息,出了事我会应付,同意就眨个眼?”

许明昱其实是不同意的,但余白的动作和眼神明显已经封死了他拒绝的渠道,似乎他今天敢出声吐一个否定词,余白就敢拿毛巾把他的嘴堵上。

无奈,许明昱只得不情不愿地眨了眨眼。

余白见状,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在那还裹着纱布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直起身拿着抹布去了厕所。

许明昱略感诧异,有那么一瞬间,竟从余白脸上找到了点当年的影子。

他目光追随余白,直到那道身影被门完全隔绝再也不见。

其实许明昱刚才想问的并不是那些,而是余白。

前两天他一直昏昏沉沉,偶然清醒的时候正碰见余白在和人打电话。

他听见余白对那头的人说,我理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给您添麻烦了,这段时间谢谢您和邓老师的照顾。

许明昱虽被剥夺了语言和行动能力,但大脑仍旧时刻保持着运转。

余白前一天刚赶回学校,第二天就出现在了病床前,这固然是因为自己出了车祸,但不至于直接辞职不干。

许明昱曾经向邓老师打听过余白留在学校的前因后果,既然答应了帮忙,那么除非万不得已,余白不会轻易食言。

学校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许明昱思索着,同时近乎自虐尝试微微挪动身体,甫一使劲,额头上便疼出了冷汗。

他抑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凉气,竟在疼痛之余品味出某种难以言说的快意来。

许明昱尽力控制呼吸,挑衅似的看向天花板,还能感觉到痛,就说明他还没像那双脚一样,变成一具飘飘荡荡的冰冷的尸体。

真是祸害遗千年,许明昱自嘲似的,无声勾起嘴角,既然暂时变不成尸体,那就容他先好好活着吧。

厕所门咔哒轻响,许明昱连忙卸了力,装得一副乖巧的样子,可怜巴巴地望着余白。

余白擦干手上的水珠,这才得空吃两口早饭。

余光瞟见许明昱,他叹了口气,无奈放下粥碗,和许明昱复述了那天情急之下的安排以及结果:“肇事司机当场死亡,背景很干净,没查到任何结果,警方已经认定了是意外事故。然后,品牌方和唐律师的材料已经交上去了,这两天应该能立案。张知予那边比较麻烦,虽然是张峻德带走的人,但毕竟张薇第二天确实去办理了转院手续。”

许明昱眼珠转了转,示意他继续。

“其实我让张薇待在派出所也只是怕她再急着出意外,没觉得这么简单就找到人。”余白道,“当年护工相关的细节,我已经把能记得的都告诉唐律师了,但是毕竟过去了这么久……”

许明昱指尖动了动,余白会意,把掌心摊开递了过去。

“谭?”余白道,“是问松江吗?”

许明昱微微点头。

余白顺势捏了捏他有点凉的指尖道:“我让他帮忙查李……”

说到一半,余白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谭松江竟已经好多天没有消息了。

他掏出手机,给谭松江拨了个电话,才响了两声便直接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

许明昱神色微凝,没有交代地玩失踪,这显然不是谭松江的作风。

约莫前些天仓促启动的计划闹太大,已经引得谭家不满,后脚他又找上了谭夫人,车祸发生时还开着谭松江的车。

虽说联名合作确实帮助品牌扩大了规模,但一个不小心便会翻船,也怪不得谭家替谭松江翻脸。

毕竟他当初把谭松江拉进来的时候,只考虑了利益置换,没想到计划之外的意外。

也或许董蕙这一撞,打的便是要么把他撞死,撞不死也能以此警告谭家的主意。

许明昱回握住余白的手,以此作为安慰,同时用虚弱的声音轻轻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余白不解。

许明昱闭口不言,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余白作势在他手上没扎针的地方轻轻拍了一巴掌:“快说。”

许明昱无辜地瞪大了眼睛,控诉余白的恶行——刚才让闭嘴的也是他,现在逼着人说话的也是他,简直没有天理了!

余白似是也反应过来自己前后不一的行为,轻咳一声,换回了十分钟前说辞,道:“算了,什么都没有你好好养伤最重要。”

说完,他拎起粥碗的袋子,准备起身去楼道扔垃圾,走到一半又忽然停住,状似无意道:“我刚才在缴费处碰到卫瑶了,就是之前店里那个前台小姑娘。”

许明昱看着他,表示自己在听。

余白抿抿唇,尽管已经尽力克制了,可渐渐染上红晕的耳根还是不听话地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内心:“她带妈妈来检查身体,问我怎么在这儿,我说……男朋友住院。”

他一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声音也越来越小,“男朋友”三个字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明昱差点没听清。

随即还没等床上的人有什么反应,余白便快步推门而去。

许明昱愣了愣,心脏忽而狂跳起来,恨不得立刻从床上弹射追出门去,逼余白重新再说一遍。

奈何被身体拖了后腿,暂时有心无力,只能品味了一番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再默默把“男朋友”三个字搁嘴里,美滋滋地嚼过几遍。

若是他没记错,这应该是余白第一次当面正式承认他们的关系。

许明昱独自对着空空荡荡的VIP病房乐了一会儿,兴奋的神经渐渐冷却下来,又收敛了笑容。

他没诓余白,细数目前的情况,他自个儿处于半瘫痪状态,余白必定不会留他单独一个人,谭松江被扣留在家,张薇为保安全,也只能待在派出所,唯一可以活动的唐律师手头上已经有很多事了,他们只能等。

但也不是没有目的地等,许明昱从谭夫人那里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董蕙不仅并非他们圈子里知根知底的人,而且压根就不是在S市长大的。

谭夫人笑盈盈地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过,你爸妈是当初上学的时候认识的,同在一个老师那里学画画,你妈妈老家好像是外地的,具体是哪儿就不知道了。”

许明昱通过这两年积攒的人脉,辗转打听到了那个老师女儿的联系方式,才发现老爷子已经病故了,不过他的妻子还在世,或许知道点什么。

车祸那天早上,许明昱便是在去往他们家的路上。

他虽然人没去成,但好在快递车撞过来之前,许明昱还接到过一个电话,是谭夫人打来的。

最怜慈母心,说的便是她了。

谭夫人虽每日里逛街美容,但在这一句话能绕八个弯的圈子里长大,必定不会是蠢笨之人,这段时间外界的消息和儿子的一举一动她都听在耳里,也看眼里。

“明昱啊。”谭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几分忧心,“你是在找你爸妈当年的老师吗?”

许明昱犹豫片刻,道:“是的。”

谭夫人叹了口气:“阿姨就问一个问题,最近发生的这些事,对你来说重要吗?”

许明昱道:“很重要。”

“那有危险吗?”谭夫人问。

许明昱一愣,一时没料到她竟会这么问,然后又恍然,约莫是谭松江没藏住事,便如实道:“我不知道,不过松江和这件事没有直接关系……”

他还没说完,便被谭夫人打断了:“你呢?”

许明昱沉默着,没有回答。

谭夫人也不逼他,只道:“虽然阿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会和家里闹成这样,但阿姨知道,你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有什么难处,或者需要帮忙的,一定要告诉阿姨,好吗?”

许明昱记得,这位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人,当年虽然鼓励谭松江和许明昱交朋友,但对董蕙始终态度平平,甚至礼貌中带着许多客气疏离。

想来那时候她便察觉到董蕙此人十分古怪,只是碍于许明昱的感受没有明说。

如果许明昱没有料错,车祸的消息传到谭家的第一时间,谭夫人必定大致能想明白前因后果,或许有所行动也未可知。

所以谭父固然能扣住谭松江一时,但有谭夫人在,那小子重获自由是迟早的事。

万事都能等,现在唯一要紧的是,许云栋这条命到底还能撑几天。

临睡前想起一个小插曲

幼年崽崽形态的明昱长期营养不良,显得脑袋大个子小,所以换牙也晚。

十岁左右被送到福利院才开始换两边的虎牙,有次晚上起夜,走到一半摔了,本就松动的虎牙给磕掉了,哭也不敢大声哭,憋着一汪眼泪爬回床上。

哥哥早上起来一看,小东西眼睛肿肿的,脸上挂着泪痕,问怎么了。

小孩缺了颗牙说话漏风不肯张口,委委屈屈摊开手,手心还攥着那颗掉下来的虎牙呢!

第83章 穷则必变

“男朋友”三个字似乎是打开了余白某种开关,俗话说破罐子破摔,人的脸皮都是练出来的。

那天的短暂害臊过后,余白竟很快适应了这个新身份,面对许明昱露骨而促狭的目光时也显得特别坦然,甚至坦然地反而让许明昱有些疑心,方才听见的那些话都是在做梦。

余白每日都陪着许明昱,帮他处理点画廊的事务之外,还想方设法寻摸趣事讲给他解闷。

余白的贫瘠的人生里能称得上有趣的事不太多,能拿出来聊的大半都是徐安和蒋乐淇闹出来的,翻过两天便见了底,幸好许明昱总能听得津津有味,大概余白讲什么他都能从中咂摸出滋味来——故事有趣就听故事,故事无聊便品品讲故事的人。

偶尔也会聊到小时候。

余白帮他调慢点滴速度,关掉病房的大灯,只留床头的一盏小灯。

然后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许明昱:“你那时候人虽然小,脾气却大得很,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有个孩子不小心弄坏了你贺卡,你当场就跟人翻了脸……”

许明昱被他轻而缓的声音念得有些犯困,隐约只感觉余白似乎伸手在他脸色轻轻摩挲了两下,便睡了过去。

约莫是因为睡前听了这么个故事,许明昱的意识没能如余白所愿乖乖安分下去,而是飘入了记忆的长河,艰难地逆着奔流的时光退回了十多年前设施简陋的福利院。

那是个寒意刺骨的大年夜,南方没有暖气,只能烧些蜂窝煤,大家围坐在炉前取暖。

福利院早早地把教孩子们剪的窗花贴了起来,虽然大多歪歪扭扭,粗糙地不成样子,但烘托点节日气氛总归足够了。

窗户被屋里的热气糊上了一层白雾,衬得那窗花也模糊得看不分明。

老师们捧着一堆空白的贺卡进来,一人发了一张,让大家依照自己的心意写些祝福的话,写好之后可以交换,也可以直接送给想送的人。

许明昱也分到了一张,他还记得那张纸是天蓝色,上面还染着金粉,特别漂亮。

那时候他没上几天学,会写的字不多,费劲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些什么好。

小孩抠手指,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哥哥,忽然打定主意埋头鼓捣了起来。

福利院还有许多孩子心智都不全,老师看顾住这个难免忽略了那个,某个孩子坐得好好的突然仰头摔下椅子是常有的事,余白早已习惯。

他将写完的贺卡往崽崽手边一推,随即便去扶摔倒的孩子。

崽崽惊喜停下动作,他本以为哥哥会把贺卡送给老师,没想到竟是给自己,于是伸长脑袋去看。

谁知他还没来及用有限的知识辨认出那两行字怎么念,对面的男孩倏地暴起,抢过贺卡撕成了两半。

后来怎么样了?

许明昱似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鼻腔里哼出两声含糊的呓语。

余白听见动静,放下腿上的笔记本坐到床边,轻柔地在那单薄而深沉的胸口拍了拍。

医院的夜晚并不十分安静,窗外时而驶过的汽车,轮胎碾压地面发出的沙沙声,隔壁传出病人的咳嗽声,护士巡视病房的脚步声。

许明昱伴着这些忽远忽近的噪音,半是幸福半是忧虑地被胸口温柔的轻拍哄得沉入了更深的梦乡。

这样平静而悠闲的日子又过了一周,许明昱勉强能坐着轮椅下楼透透气了。

他划拉着唐律师帮忙带来的新手机,坐在树荫底下听他报告事件进展。

“半个月之后开庭,事态变化太快,没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法院推后了你的责任,决定先审许云栋侵权的案子。”唐律师道。

当时品牌方告许明昱只是为了表态做切割,等做完样子撤诉后再提许云栋他自然就能完美脱身,现在两件案子一起递上去,节奏就不是他们能把控的了。

许明昱早有预料地点头,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后来……他揪着那个淌着口水,嘿嘿傻笑的男孩骂了很多难听的话,有些词其实他当时压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纯粹为了宣泄愤怒而已。

结果当然是被老师和余白狠狠教育了一顿,福利院的其它孩子被他骂人时凶恶的嘴脸吓得不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和他说话。

许明昱因为这件事,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的包容和喜爱都是有条件的,他必须听话且小心,才能得到一处容身之地。

叮咚一声轻响,唐律师摸出手机,发现许明昱竟往他卡上打了十万块钱。

唐律师一挑眉:“我记得您提前付过律师费了。”

许明昱靠在轮椅背上,看着远处走来的余白,直接略过了这个问题:“你去谭家找过松江?”

唐律师也没刨根问底,心照不宣地接上了他的话:“以公司业务为由找过,但被谭董拒绝了。”

“松江这边你不用管了,我来联系。”许明昱抬起胳膊,配合着余白将毯子搭在他腿上:“张薇还在派出所守着吗?”

唐律师道:“张峻德也去了,两个人在派出所吵了一架,警察赶不了人,张峻德也不敢强行把女儿带走,反正是僵持住了。”

“太守规矩是办不成事的。”许明昱道,“你待会儿去派出所把她接回去吧,随时留意着许云栋那儿的动静。”

“你觉得董蕙会赶在开庭前弄死他?”

许明昱摇头:“我觉得她不敢冒这个险,毕竟我现在还是许云栋名正言顺的儿子,她脑袋上顶的却是前妻的名头,万一我申请验尸,不就全暴露了。”

但许云栋这个病真是自然得的吗?他不抽烟,无论是工作环境还是生活环境都算得上上佳,没道理会得肺部疾病。

之前他没意识到董蕙和许云栋的关系时没觉得,现在想来总觉蹊跷。

许明昱手指有节奏地轻点膝盖,忽而意识到这个动作又蓦地停下来,五指蜷缩,安安静静地放在腿上。

唐律师推了推眼镜,又道:“护工我还在查,线索太少了,找到的可能性不大,福利院的李老师倒是有消息了。”

余白惊喜地抬头。

“福利院关闭之后,她进了一家当地的幼儿园当保育老师,后来又跟着儿子去了外地,上个月才重新回C市,住址和联系方式等确定完就发你。”

说完,他抬腕看了眼表,道:“如果没其它事,我先去接张薇了。”

许明昱轻轻“嗯”了一声,待唐律师走出树荫,他忽而又提醒道:“开庭前这段时间你做事小心点。”

唐律师侧过半边脸,阳光自他的镜片上反射而出,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然而仅仅一瞬,唐律师便礼貌地微微颔首,快步走了。

“怎么了?”许明昱转头,见余白站在轮椅后,目光还停留在唐律师离开的方向,半晌没有挪开的意思,便问道。

“没什么。”余白回过神来,犹豫片刻,又改口道,“我觉得唐律师刚才的反应有点奇怪。”

“是吗?”许明昱想了想,忽然朝余白勾勾手指。

余白俯下身,凑到许明昱脸旁,还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许明昱倏地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跟他接了个吻:“男朋友,你怎么老看别的男人?多看看我。”

饶是余白适应能力超群,却也暂时对光天化日下的流氓行径有些消化不良。

他腾地烧红了半个耳根,做贼似的四下瞟了瞟,见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咬牙切齿地小声斥道:“许明昱,大白天的,这是在外面,你给我……”

余白话说到一半,便听身后响起个清脆的女声:“余哥!”

两人齐齐回头,见卫瑶正扶着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缓慢地朝这边而来。

那女人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边已经熬出了丝丝银发,皱纹间还夹杂蜡黄的病色,她一手捂着肚子,眉头紧蹙,额角渗汗,似是正经历某种难以忍受的疼痛。

就这么一眼,余白脸上那方才因许明昱胡闹染上的绯色霎那间如潮水般褪去。

他手脚冰凉,猛地抓紧了许明昱的肩膀,甚至没顾得上控制力气,捏得许明昱刚长好的骨头有些疼。

卫瑶还挂着笑容,正大声朝他们喊些什么。

许明昱已经无暇注意,他看见余白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护工……”

还真物极必反,穷则必变啊!

第84章 有得必有失

然而仅仅是两三步的功夫,余白已经迅速调整了状态。

他狠狠咬了咬嘴唇,借着迅速转身蹲下,将脸埋在许明昱膝盖上,借长到下巴的头发遮挡,只留给卫瑶母女俩一个后脑勺。

“现在跑太刻意了,不能让她认出我,你应付一下。”余白小声道。

许明昱嘴角抽了抽,没觉得这个办法比当着人家的面开溜自然到哪里去。

然而待母女俩走近他还是翻出了一副得体的笑容,礼貌与卫瑶打招呼。

卫瑶疑惑:“余哥这是怎么了?”

许明昱将手放在余白头顶,仅仅思索了两秒,便想到了个极其缺德的主意:“刚刚因为点事吵了两句嘴。”

他捻起余白脸侧的一缕头发,暧昧地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然后俯身,故意拖长声音:“宝贝,我错了,别生气了行吗?嗯?”

盖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收紧,许明昱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余白此刻羞得咬牙切齿的表情。

许明昱手上顺着他的侧脸下滑,捏住了那发烫的耳根揉弄碾压,面上却装得四平八稳地对卫瑶道:“阿姨这是怎么了?”

提起这件事,卫瑶的注意力果然从余白身上移开,表情顿时垮了下来,向许明昱展示起手中厚厚的一叠检查单:“说是子宫里长了个瘤子,今天约了复查。”

闻言,许明昱立刻适时露出抱歉又遗憾的表情,安慰道:“肿瘤也有可能是良性的,不用太担心,最坏的情况就是手术切除。”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转向面如菜色的妇人,将她从头到尾扫视了个遍,意味深长地说:“现在医院的仪器可比十年前进步太多了。”

不知是不是他先入为主,此话落地,许明昱隐约感觉那妇人的身形微僵,脊背似乎又往下塌了一截。

卫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约莫对这番安慰并不抱太大希望。

直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进了门诊大楼,许明昱才挠挠余白的下巴,示意他可以起身了。

余白警告性地瞪了许明昱一眼,随后借着轮椅的遮挡小心翼翼地望出去,确定再看不见那对母女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许明昱道:“你确定是她?”

余白跺跺脚,让凝滞的血液重新流通,斩钉截铁道:“是她。”

那个离开就再没回来,故意单独把行动不便的他和不省人事的张知予留在病房里的护工。

“如果要给当年那件事找个真正动手的嫌疑人,她应该是最有机会的。”没等许明昱听出他这句话的语气是好是坏,余白便已经绕到轮椅背后,调转方向朝停车场而去,“只能约到今天见面吗?”

许明昱勾住余白的脖子,任他将自己拦腰抱起放进副驾驶,似笑非笑道:“哪天都一样,害怕了?”

余白扒下他那不肯老实待着的爪子,忍无可忍道:“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得寸进尺了?”

许明昱睫毛忽闪,原本带着锋锐弧度的眉眼线条被两汪清澈的无辜坠地垂了下去,让人再提不起一点气。

对视半晌,余白不出意料地败下阵来,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别开目光抬手捂住了许明昱的眼睛:“等身体好了再跟你算账。”

车子自停车场出口滑出,缓缓驶入主路,余白神经高度紧张,握方向盘的手心满是汗,时刻提防着前后左右所有靠近的人,速度和非机动车道的小电驴难分伯仲。

约莫半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他俩生生走了一个小时,许明昱甚至无聊地眯了一觉,终于赶在午饭前见到了谭夫人口中,许云栋的师母。

老太太年纪比周老还大个十来岁,满头银丝早不见一点墨色,正由女儿陪着坐在院里晒太阳,大概是腿脚不便,凳子旁还靠着根拐杖。

瞧见轮椅,老太太的女儿吃了一惊,随即又很快地控制住了表情,帮忙挪开路上的障碍物,辟出一条供轮椅通过的路来。

“不好意思,上次出了点意外,所以耽搁了几天。”许明昱微微俯下身,略带抱歉道。

老太太颤抖着手,从领口里拽出副老花镜戴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上下审视了许明昱一番:“前两天打电话的人就是你?”

许明昱道:“对,冒昧打扰是跟您打听一下董蕙的情况,听说她当年也在您丈夫这里学的画画。”

老太太点头:“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打听她做什么?”

“那她后来为什么没有从事相关行业呢?”许明昱不着痕迹地跳过了老太太的提问,“因为成绩不好吗?”

两杯热茶被摆上桌,热气蒸腾,在老太太的眼镜上留下了一片薄雾。

她抬手取下眼镜,撩起一片衣角,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每一寸镜片:“董蕙啊,这孩子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孩子,可惜,可惜了……”

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声带黏膜变薄,脂肪流失,弹性不如往常,说话的声音便会变得沙哑,好似两张粗粝的纸相互摩擦,也像一台音质极差的老式收音机。

老太太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妥帖地放回衣领里,道:“董蕙是当年我家老头子有一年暑假,去省里绘画比赛当评委的时候碰到的,也没觉得她天赋有多高,只随便指点了两句,比赛过后,她就辗转找到我们家,说想跟着老头子学画画。”

许明昱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来自外界的任何动静影响了这台收音机的信号。

“她说她家在隔壁市,条件不好,拿不出太多钱,只够上一周的课,得两句指点就好,我家老头子见她可怜就答应了。”老太太道,“那孩子真的很努力,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一个小问题前一天指出来了,第二天就能改正,一看就是回去反反复复地练过。”

“后来呢?”

“后来一周课上完了,她来跟我们告别,行李里大包小包全是画具,我丈夫看她是下了苦功夫真心想学画画,就干脆免了她的学费,让她把暑假的剩下半个月学完再走。”

“请问那年暑假,许云栋是不是也在?”许明昱终于开口。

“在的,他一直在我家学画画。”老太太话语一顿,恍然大悟,“孩子,你跟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许明昱道:“我姓许。”

“你就是董蕙那个,小小年纪便打出了名号的儿子?”老太太惊讶道。

许明昱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摆出了个谦逊的笑容。

不知是不是这个七拐八弯的身份给了老太太些许亲切,她也跟着笑了,露出一口精心保养的假牙:“你爸比起你妈妈可差多了。”

许明昱眉毛一挑,正打算顺着这句话追问下去,便见老太太又蓦地又迟疑起来:“我记得你爸妈离婚了,你跟的谁?”

许明昱没料到她会突然变脸,没敢随意回答,瞬息间将方才的对话全在心里滚了一遍,道:“他们分开后,我去了国外念书,才刚回来没多久。”

老太太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你妈妈在我家待的时间并不长,老头子在学校上课期间是不私下授课的,所以那个暑假结束,她就走了,后来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和许家小子结婚。”

许明昱没能从她这番话里得到更具体的信息,再问便只有“不知道”、“不清楚”,无奈只能告辞。

回医院的路上,许明昱紧蹙的眉头始终没能解开,余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疑惑:“老太太的话有点奇怪。”

“你也感觉到了?”许明昱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她先是提到了董蕙很努力,又说许云栋比起董蕙差多了……”

余白道:“你见过董蕙画画吗?”

许明昱摇头:“我印象中她从没动过笔,当年我的画都是拿给许云栋过目的。”

“那就奇怪了。”余白一边说,一边打方向盘,顺畅地将车挤进车位中,“别人口中就算天赋平平也那么努力的一个人,难道只是因为结个婚,便从此封笔了?”

他说得随便,却听得许明昱心里猛地一跳,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因为结婚,所以封笔……”

“有哪里不对吗?”余白将许明昱从车里抱出来,安放在轮椅上,推着他进了住院大楼。

“为什么她刚才会我问跟的谁呢?”许明昱摸索着轮椅把手,尝试把老太太的话与他所了解的情况结合起来。

在老太太的描述里,董蕙求学时并不掩饰自己的贫穷,结束学习后向老师告别,随身的行李也全是画具,那么至少在那个阶段,她对于外在形象的经营是不太在意的。

这与许明昱记忆中的董蕙差距甚大——永远笔直的脊背,盔甲似的名牌套装,精致服帖的妆容和发丝……

董蕙从许云栋手中得到了体面的身份和富裕的生存条件,那么作为等价交换,她需要献祭的难道就是数十年的辛苦与汗水吗?

许明昱打开手机,从网上翻出一张许云栋年轻时的作品,放大缩小着来回看了几遍,随后又按照年份开始挨着搜索省里举办的绘画比赛。

余白顿时心领神会:“你怀疑许云栋的作品其实全是董蕙画的?”

“很有可能,这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许明昱正说着,手机屏幕忽然蹦出了串陌生号码。

刚接起来,熟悉的大嗓门便冲破听筒,直直砸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哥们儿终于出来了!”

余白忙反手关紧病房门,生怕谭少爷这声嘹亮的自由宣言招来护士将他们扫地出门。

许明昱麻木地把手机拿远了点:“恭喜,怎么出来的?”

“我妈趁我爸不在,偷了房门钥匙放我出来的!”谭松江兴奋道,“等我十分钟,马上到医院!”

“等等,先不用过来。”许明昱道。

“为什么?”谭松江不满。

许明昱招招手,示意余白把一旁的平板递给自己:“许云栋侵权的案子开庭时间确定了,你去公司那边盯着,让他们出个声明。”

“啊?”谭松江迟疑道,“这种事儿一会儿我打电话通知一下负责人就行了,不用亲自去吧?”

“要去。”许明昱头也不抬地快速滑动着各大美术比赛的官网,这次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全国,“不仅要发声明,现在网上各种讨论太多了,得让他们想办法引导控制一下。”

见确实是正事,谭松江只好答应:“行,那我忙完再来看你。”

本来计划早点更的 ……手机好好玩……可恶快写啊……手机好好玩……赶不上了……手机好好玩……

第85章 明暗

许明昱挂上电话,就着余白的手仰头将药吞了下去。

谁知咽得有些急,几粒或大或小的药丸争先恐后往下滚的途中竟挤成一团堵在了喉口,许明昱赶忙又喝了一大口水,好歹将它们冲了下去。

“慢点喝。”余白轻轻拍着他的背,用拇指替许明昱揩掉嘴角的水渍:“你是想支开松江?”

“怎么……咳咳、这么说?”

余白分析道:“当初那则声明的责任划分已经很清楚了,更何况这件事上了法庭,有公权力背书,网上就算再讨论,也不至于造成多大负面影响,松江这一趟纯粹是白跑。”

许明昱蹙起眉头,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方才那几粒药噎得他嗓子不太舒服,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哑:“差不多吧,后面的事他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没必要非得来掺一脚了。”

他说着,想去把水杯递还给余白,可一抬头,便见余白正定定地盯着他,眼里似有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许明昱心头猛跳,敏锐地从那片阴影中察觉到一丝尖锐的危险,若他是只猫,此刻浑身的毛怕是都要炸开了,许明昱艰难地咽口唾沫,轻声问道:“哥?”

余白没有像往常般立刻接话,而是偏过头去重重呼出一口气,再转回来时眼里那层阴影已然消失不见:“你说的对,松江帮的忙也够多了,不好再麻烦他。”

他温和地笑了笑,随即接过杯子转身离开了病房。

许明昱疑惑地望着那消失在病房门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查询历年获奖名单本身并不难,只是比较枯燥,再加上并不清楚董蕙当年具体参加过哪些赛事,最后又是否获奖,于是这个简单的事情变得更加折磨,如同大海捞针。

许明昱身体还没完全康复,一个个网页翻下来,精神渐渐不支,干脆直接坐在轮椅上睡了过去,待再次转醒,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只偶尔从缝隙中溜过一两盏汽车的远光灯——竟已经是深夜了。

许明昱翻身侧躺,看见了一旁陪护小床上的余白。

虽然是VIP病房,陪护床也大不到哪里去,一人长一人宽,约莫和家里的沙发差不多宽,余白睡得有些憋屈,半条胳膊都悬在外头。

许明昱看了一会儿,撑起身体下了床。

他不是完全不能走路,只是刚愈合伤处受力还是会痛,许明昱一边轻声抽气,一边扶着墙挪到了陪护床前,贴边坐下。

余白瘦了,照顾病人毕竟是个累人的活儿,刚开始那两天,他虽昏昏沉沉,可每回醒来,无论白日还是黑夜,总能看见余白在病床旁坐着。

肉体凡胎,又不是铁打的,这么熬上几日谁都会觉得疲惫。

许明昱心疼地拂过余白眼下淡淡的青黑,不由开始思考,如果那年的车祸他知情他在场,也这样昼夜不分地守在余白身边,是不是……

许明昱闭了闭眼,及时制止了脑海中无可挽回的想象,然后俯下身,打算嗅一嗅余白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余光忽地瞥见枕头下露出的笔记本的一角。

翌日早晨,余白隐约听见说话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便见许明昱正坐在床上等着一旁的护士给他扎针。

“就算是留置针,动作幅度太大也会移位,您这都淤血了。”护士撕开许明昱手背上的医用胶带。

许明昱神情原本淡淡的,注意到陪护床上的动静,嘴角立刻耷拉了下去:“必须换吗?”

护士估摸着是见惯了此类问题,麻木道:“非换不可。”

余白看得好笑,起身来到病床前,揉开他皱成一团的脸,纵容了这无伤大雅的小表演:“听话。”

谁知许明昱向来擅长给点阳光就灿烂,眼疾手快地逮住了余白准备收回去的手,也不管护士的表情,直接把脸扎进了他的掌心,英勇就义般伸出两只爪子:“找找哪儿还能下针,换吧!”

待到护士嘴角抽搐地端着托盘离开病房,那家伙还哼哼唧唧不肯罢休。

余白另一只手正替他按着棉花,无暇他顾,只能用两根手指钳着许明昱的下巴将人捉了起来:“乖,别闹了。”

却见许明昱嘴角含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哪有半点委屈的样子:“哥,早上好!”

这下,余白就算是想训他两句也舍不得了。

幸好许明昱除了得寸进尺外还懂得见好就收,玩闹过后并不耽误正事,就着仰头的动作用眼神示意余白看平板:“对了,我找到点东西。”

那是一张田园风景画,麦田村庄炊烟,静谧又自然。

许明昱往床沿挪了挪,搂着余白的腰想头靠在他胳膊上:“我把那几年的大赛都翻遍了,这个省级比赛是董蕙唯一一次获奖,按照时间来推,估计就是老太太说的那回。”

余白怕他又乱动碰歪了刚扎好的针,干脆直接坐下,任许明昱像个树袋熊一样攀在他身上。

许明昱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点开另一个网页:“这是许云栋最早打出名号的作品。”

农家小院,竹片篱笆柿子树,酣睡的小狗还有觅食的公鸡,连屋檐上展翅欲飞的麻雀都栩栩如生。

余白欣赏半天,品不出其中门道,索性偏头朝许明昱投去询问的眼神。

“我之前做策划的时候跟人闲聊,偶然了解到了国内美术联考的阅卷的方式。”许明昱道,“把几百上千人的画挨着通铺在地上,阅卷老师一眼望过去就能分出上中下。”

余白讶异:“这么随意?”

“不是随意。”许明昱道,“毕竟一个省有十几万的考生,美术又不像数学有唯一的标准答案,机器无法代劳,要想短时间内追求阅卷效率只能用这种方式。”

这种万里挑一的模式,要想显得与众不同从而得到青睐,在努力磨炼技法之外,自然还得加上一丁点小小的心思。

“你看这两幅画,一个麦田一个小院,完全不同的两种空间构成,一个重虚实一个重遮挡,但总体色彩饱和度都偏低,调色时应该添加了大量的白色,比那些注重写实的画看起来更加清透,也就更抓眼……”

许明昱念叨着,转脸对上余白似懂非懂的眼神,他顿了顿,省去中间繁杂的解释,直接说了结论:“总之这两幅风格相近,很像同一个人画的。”

余白谨慎道:“但这也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

是了,绘画作品终究跟学术论文不一样,风格、技法随时间和作者的心意而变化是常事,中间模糊的地带与不确定性太多,许明昱也正是凭着这点,才能将许云栋和周老都坑了进去。

“那一会儿咱们就去找证据。”许明昱凑到他耳边,“悄悄的。”

说干就干,上午的液体输完两人便准备出发,许明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顶帽子扣在余白脑袋上:“卫瑶的妈妈昨天办了住院手续,小心点别被她撞见。”

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悄没声息地在护士眼皮子底下溜出了医院。

余白今天开车没有昨天那么紧张,中途甚至能和许明昱扯两句闲天:“苏姨是谁?”

“许家的住家阿姨,你也见过的,那次……”说到这里,许明昱整个人一滞,后面的话生生僵在这里。

余白像是不甚在意,十分自然地忽略了断成半截的声音,道,“嗯?她没跟去医院照顾许云栋?”

许明昱观察着余白,确定他脸上没有旁的情绪,才暂时放下心来接上了话:“本来应该跟着的,但被董蕙打发回去了。”

“那我们就这么过去,不会惊动董慧吗?”余白问。

许明昱肯定道:“苏姨不会告诉董慧的。”

余白刚想问为什么,便见许明昱侧过了头,一副认真欣赏风景的样子。

大概是察觉他不想多说,余白便也没有再坚持,一打方向盘驶下了绕城高速。

熟悉的别墅小区大门前,余白按照许明昱的意思将车留在了路边,推着他步行进了小区。

苏姨还是老样子,许云栋住院显然令她的工作清闲很多,早早就等在了门口,然而面上的笑容却在看清许明昱身下轮椅的瞬间变成了心疼:“怎么伤成这样?”

许明昱熟练地搂上余白的脖子,乖乖地任他把自己抱上楼梯进屋。

苏姨忙提着轮椅跟了进来:“你电话里没说连路都走不了,怎么不好好在医院养伤,有什么事说一声就是了。”

“我没那么娇气,都好的差不多了。”许明昱露出个安慰的笑容,“苏姨,负一楼那个储藏室的钥匙您有吗?”

所谓的储藏室,其实就是许云栋拿来放画具和零散杂物的地方,门一打开,便扑面而来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许老师平常不来这儿,也不让打扫,灰大了点。”苏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