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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南致北 何独厌我 19751 字 1天前

荀颂也笑了,谁说不是呢。

不过张希笛挽了下散落下来的头发,说:“你放心啊,我已经忘记那渣男了。我是看见你跟那谁那么好,我高兴,来祝福你的。”

“韩致行。”荀颂提醒她。

“啊对对对,韩致行……韩工……”张希笛眼睛扑闪两下,看来醉得不轻,“他看起来蛮厉害的……”

她这“厉害”不知指哪儿,可荀颂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瞬间耳朵一热,他想是冻疮又痒了,赶紧抬手搓了搓悄然爬上绯红的脸。

“哟,老公送的项链啊——”张希笛伸手勾住他脖子上的项链,方言都冒出来了,语调轻扬。

其他人注意到他俩的姿势和微红的脸,要不是知道张希笛单身、荀颂今天刚带了韩致行来,还以为班长搁那儿调戏荀颂呢。

荀颂这下脸皮是真薄如纸了,搓脸的手改成捂脸,冲康竞喊:“康哥!班长醉了!”

何独厌我

班长:我没醉!这可不就是老公送的项链吗?

第66章

吃完饭出来不过九点出头,大家在饭馆门口告别。康竞拉着高星冶和荀颂说他们几个再续一局,去那家渝城赫赫有名的酒吧。

高星冶女朋友家里有客人得先回去,康竞和他女朋友也还在兴头上,荀颂问韩致行:“去酒吧吗?韩工。”

“随你。”韩致行客随主便。

荀颂这几天带韩致行玩了不少地方,这种地方倒还没有去过。他今天挺开心的,就说:“那康哥请客,我们去玩一玩。”

等到地方是半个小时后,酒吧修得有格调也奢华,饶是春节期间路边也停满了车。

荀颂跟韩致行说小话:“还记得在首都那次你带我们去的清吧吗?门口两个大缸养荷花,阳城的前庭就是这种风格的会所。”

他看向酒吧门口,“这家酒吧和前庭是一个老板,你看——”

韩致行“嗯”了声,问荀颂是不是都去玩过。

荀颂喝了酒声音懒洋洋的:“前庭去过一回,也是康竞他舅暑假带我们去的。”

那年暑假他们一群同学约着去阳城玩,在阳城做生意的康竞他老舅带他们几个小的去前庭玩过一圈,大人在那里谈事情,荀颂他们则在包间里打麻将玩游戏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

现在想来也是年少时期一段美好回忆。

韩致行看着门庭若市的酒吧无论眼里心里都波澜不惊,他淡淡道:“你们南方人会玩会享受。”

荀颂自然地挽了下他的胳膊,“今天也带你享受。”

一进里面就是热闹的氛围与令人眼花缭乱的灯光,荀颂酒后附有潮气的眼睛亮亮闪闪的,第一眼是看见靠窗那边有两个个子很高的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挨着坐那儿,松弛的神态朦胧间令他忆起往昔。

这家酒吧他也是来过的,他和祝弈宸,就他们两个。

背着亲朋好友在未成年的年纪花了他们两个月的零花钱,只是匆匆喝了一杯最便宜的鸡尾酒。但出来后两人高兴得又去公园打了半小时的篮球,那天玩到后半夜才回家。

伴随着一阵尖叫与欢呼,幽蓝的光束胡乱地打在人的脸上让荀颂回归现实。只听舞台前面卡座那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笑声和掌声,说是有人请客,全场畅饮。

在五光十色与炸耳朵的呼喊声中高星冶勾着荀颂的脖子喊:“那敢情好!”

高星冶笑今天是个好日子,“康哥你省钱了!”

韩致行心思不在在场的俊男靓女身上,在如此喧闹的环境下只是伸手过去放在了荀颂后腰的位置护着,也不管他们从进来到现在不过短短一分多钟,已经有无数男女炽热的视线投到他们几人身上,不知看的是谁。

侍者领着他们到了一处卡座,远离舞台中央耳朵终于好受一些。荀颂坐下来时就赶紧搓搓耳朵,太多年没来过这种闹腾的酒吧了。不过他此刻有些愉悦,喜欢和好友、爱人在一起娱乐的感觉。

康竞一招手就让侍者上了几瓶洋酒,荀颂看他这架势怕是要不醉不归,跟韩致行耳语道:“康哥做销售的很能喝,你意思一下就行。”

韩致行接过康竞给他倒的小半杯加了冰块的酒,抿了一小口说:“听你的。”

康竞女朋友很是好奇荀颂跟韩致行的恋爱,不怎么见外地问了些问题,荀颂不吝啬地和他们稍微分享一下,引来康竞以及第二次听这段故事的高星冶的“啧啧”声。

“以为你断情绝欲,没想到是喜欢韩工这款。”康竞都说自己白给他介绍那么多女孩。

为了防止他们再把自己以前那些有的没的相亲对象扯出来,荀颂指了下舞台,说:“康哥,你跟女朋友去玩玩。”

那里正在召集情侣做游戏,好些人围着起哄。说去就去,爱热闹的康竞拉着女朋友就过去参加。

高星冶看得乐呵同时跟祝弈宸聊天,知道他们几个在续场的时候对面问他荀颂在不在,他抬起头看了眼旁边。

荀颂跟韩致行挨着坐一张沙发上,后者的手很是自然又不显过度腻歪地轻搂着他的腰。荀颂看着台上玩游戏的情侣正小声说个什么,韩致行没看那些人只是垂着眼皮儿听他说话。

期间荀颂侧过脸看韩致行,对方也实实在在地与他对视。无论身处哪里,韩致行都是这么沉稳这么从容,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只有自己。

许是音乐太躁动,也可能是喝下去的酒后劲儿上来,在一片欢闹种他心脏鼓动得厉害,是一种无比幸福的躁动。

“韩致行。”他把头轻轻放韩致行肩头,他想说“谢谢”。

谢谢你不远万里来渝城守着护着自己,还对自己的好友如此诚恳实在。今年的春节过得出乎意料,抛去自己挨了一巴掌这件事,荀颂还对于有韩致行陪伴这个事实感到意外的欣喜。

韩致行垂眸瞧他,抬起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下荀颂之前伤到过的右眼,睫毛扫过他的手指,他也把一点热热的温度留在眼上。

“甭说这个。”他声音低且温和,像是知道荀颂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从酒吧出来时已然是凌晨,他们与众多晚归的人一样在路边等代驾。康竞喝多了搂着女朋友说悄悄话,高星冶揽着荀颂的肩跟他靠电线杆上耳语。

“颂……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弈宸……”他说着撩起醉眼往旁边瞟了下离他们好几步远正在抽烟的韩致行,“你跟他是不是……”

荀颂抱着手看天空中飘飘扬扬的小雪花,像灰尘一样迷离的美。他呵出口热气,轻声说:“猜到了?”

高星冶自己问的问题,得到回复后还愣了两秒,紧接着“靠”了声,“怪不得这些年都互相躲着……原来……”

“没,我俩没谈。”荀颂打断他,“我想谈,他不想,所以崩了。”

“啊?”高星冶回过点神,“什么意思?”

荀颂扭脸看他,轻轻叹口气,“还记得高考完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吗?”

韩致行在旁边抽着刚才康竞给他的一支烟,一手轻放在一辆黑色奥迪车的车顶,跟里面的人说话。

“怎么来这儿?”他问。

纪正则也点了支烟将手放车窗上搭着,“来接人。”

“还说等你下次去首都请你吃饭。”韩致行掸了下烟灰,缓缓呼出口白雾。

“我姑调渝城来了,代表我爸过来给她拜年,在渝城待两天就走。”纪正则说,“明天有时间一起吃饭?”

韩致行闭了闭眼睛以示同意,纪正则看他目光始终锁在前面勾肩搭背的两个人身上,好似看出些什么地问:“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人,和他有关?”

他说着视线轻飘飘在荀颂脸上停留一瞬,只是一个侧脸他就认得出在韩致行不多的朋友圈照片里出现过。

“我对象。”韩致行咬着烟正大光明地看荀颂。

纪正则这时眼里一闪而过惊异,随后勾起抹笑容便不再多问。

韩致行把烟掐了跟纪正则分别向荀颂走来,荀颂未等他走到便伸出手去,很快被一只大手握住。

“走回去吧,这里离我家挺近的。”他说,“想跟你走会儿。”

“成。”韩致行将他有些凉的手收进自己衣兜里。

简单告别几句后荀颂带着韩致行顺着街道往前走,身后兀地传来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谁的炫酷跑车在高调的咆哮声中驶离,留下无数醉鬼羡慕的眼光。

荀颂被这动静吸引回头看,正好瞧见洋洋洒洒雪花之中那两个若高的背影——刚进酒吧时看到的那两个男大。一个人的手搭在另一个的肩上,这么慢悠悠地与和他相反的方向离去。

或许他跟祝弈宸八年前是这样,甚至如果祝弈宸没有做胆小鬼,他们在大学乃至以后也会是这样的亲密和美好。可惜终究是走了相反的方向——现在他身边有了更好的人,他们此刻走的方向才是家的所在。

“冷吗?”韩致行用曲起的指节蹭了下他的下颚。

荀颂摇着头笑了笑,“不冷,喝酒了热。”

“刚才和你说话那人是谁?”他想起来问。

“大学室友。”韩致行双手揣衣兜里。

荀颂缓缓眨了眨眼,“噢——”

韩致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荀颂侧脸,一点诱人的绯红在眼下。他敛了神色道:“之前找他帮我查过姓祝的资料。”

这倒是荀颂没想到的,他惊异地睁了睁眼睛,反应半瞬后却没有责怪,而是打趣道:“现在真的能说查就查得到一个人的资料吗?”他以为只有电视剧才这么演。

“因为我介意。”韩致行眸光有点冷,“那小子说你是为了他才留在北城的。”

荀颂张着嘴像是想“啊”一声,但终究没出得了声音。一方面既心疼韩致行因为他和祝弈宸的事情心里不好受,另一方面也有些恼火祝弈宸对着他说了这样的话。

“他这人……”荀颂“呵”了一声,“挺烦人的。”

韩致行冷不丁地接了句:“不想让他在首都工作的话,我可以做到。”

第二次错愕,荀颂听出种“要我解决掉他也不是不可以”的感觉。他用肩膀头撞了下韩致行硬邦邦的肩,“没,管他呢,跟我没关系。”

“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别人。”他说着睫毛一扇眼里少了水汽多了精明,“我现在只管得了你。”

话一说完就被韩致行扣着脑袋被迫仰起头接吻了,在春节无人的街道,连逐渐变大的雪和夜半寒风都像是在给他们助兴,让一对恋人就这么肆无忌惮地亲吻,谁都不忍心打扰。

何独厌我

接下来两天都不更新了,请个假。

感谢小可爱给我打赏海星、写评论和弹幕,哈特软软的~

第67章

荀颂跟韩致行回北城前一天,趁着肖莹他们去好友家聚会,姨父说总得该体体面面请荀颂男朋友来家里吃顿饭,于是邀了韩致行晚上来家里吃饭。

韩致行白天出去跟纪正则见面,下午五点准时按响了门铃。

“你的花儿。”一开门韩致行就把一小束向日葵塞荀颂怀里。

然后提着几个礼盒进家里来,礼貌地和姨父小姨打招呼。原本准备得有专门的礼物给荀颂家人,但这回来得仓促只能随便买点礼品上门来。

荀颂低头看自己怀里的花又陷入悸动,韩致行这人的浪漫不多,但只要是自己喜欢的、想要的他就会一直给,比如这花。

“小韩来了,正好开饭。”小姨让他赶紧坐。

表姐瞧见荀颂手里的花“哦哟”了一声,笑眯眯地跟韩致行说:“马上开饭了,韩工你坐。”

“小韩,喝白的还是红的?”姨父一上来就是问今日大计。

韩致行知晓渝城人多爱喝酒,尽管是做好准备但这几日喝的酒比他去年一年喝的都多,确实不差这一顿了。

荀颂抱着手靠着柜子看他俩,心里有些幸灾乐祸,不知道时隔多年被人称之为“小韩”的韩致行感受如何,反正他听着挺有意思。

韩致行把外套脱下来,目光在那白酒和红酒之间转了遍,道:“随您。”

荀颂无声笑笑,要是随他姨父那可酒又是喝白的了。果不其然,姨父把那瓶珍藏的白酒往餐桌上一摆,“那就喝这个!”

一家人坐下,姨父端了酒杯发言:“小韩,荀颂他妈性子软,一辈子没出过渝城思想没你们大首都的先进,难免有点这个那个的心思。不过你和荀颂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多说,我们就算代表他的家人欢迎你到渝城来,以后你们好好的就行。”

荀颂看着韩致行跟他姨父碰杯,那“叮”的一小声响落在他耳里震在他心里。虽有些波折,自己终于是把韩致行郑重地介绍给家里人并且得到认可,勉强算个圆满。

他也端起酒杯给自己和韩致行都满上,敬他姨父:“谢谢姨父、小姨和表姐。”

小姨笑着眼里全是动容,“真是的,一家人谢什么谢……”

韩致行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所以抬手按在荀颂肩上将酒喝下,正声道:“您放心。”

没说放心什么,但他就这么说出来就已然让所有人都放心。没有口吐莲花的排比比喻和感人肺腑的告白承诺,韩致行说得少做得多且说到做到,在荀颂这里他的信用一直满分。

荀颂直接一口干了,对着长辈重复一遍:“放心吧。”

有了姨父席间自然是欢声笑语不断,比如诚挚邀请韩致行品尝鱼腥草以及甜到发腻的夹沙肉,又或者说点荀颂小时的糗事。

荀颂埋头苦吃还是被逗得止不住地笑,而韩致行则依旧吃得很少看得很多,看荀颂笑起来时弯下来的眼角,还有吃了很多热辣的菜后油润变红的嘴唇。

再在偶尔几次小姨情不自禁抒发感慨时,在桌子底下拍了拍荀颂放在腿上的手。

荀颂感受到安心和愉悦,故而也会轻轻攥一下那只大手,至此心神宁静。

他们是第二天中午的高铁,荀颂离开前推开主卧的门,看肖莹独自坐床边背对着门口,背影多少有点伤感。

“妈。”他喊了声。

“我先回去了,明天上班。”他说,“关于我谈男朋友这事可能的确对您造成了不小的伤害,我跟您道歉。但我跟韩致行挺好的,不会分手,希望您理解。”

肖莹这时候身形晃了晃,还是没说话。荀颂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指收紧一点,又说:“别生气了,我走了。”

关上门,他陡然有些遗憾没能让肖莹接受韩致行,不过再抬眼对上荀荨的笑眼时又恢复了平常心情。

“哥。”荀荨笑得好看,“有我呢。”

荀颂拿出两个红包塞她手里,宠爱地揉揉她的头,“压岁钱,今年给晚了。”

今年是给晚了,不过给多了,多了份韩致行给她的。荀荨捏着那个分外鼓的红包高兴得当即发了个朋友圈,不忘祝她哥幸福长久。

荀颂的行李箱里没有衣服和生活用品,全是小姨给他塞得满满的打了真空包装的食物。他跟韩致行打趣说自己可以十天半个月不用开火做饭,他们两个吃这些现成的就好。

回北城坐高铁时间不算短,荀颂特意选了靠窗的两人座。途中庄言青在微信的家庭群里喊韩致行发点这几天的照片来看看,说去了渝城除了每天两通电话都没个声儿。

荀颂主动说:“我这里有好多照片。”他昨天晚上全从相机里导出来了,好几千张,眼睛都给挑花了。

韩致行把自己手机递过去,“帮我发朋友圈。”

如果没记错,韩致行的朋友圈除了工作转发以外私人生活的图文少得可怜,荀颂便欣然接下这个任务。

看着那些填满手机相册的照片,荀颂眼前就跟又过了一遍春节似的。他带韩致行去跨江大桥边上看灯光秀,到热闹非凡的步行街买小吃,还去了趟离市区不远的古镇……渝城有意思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当然,还有别的地儿。荀颂住的老小区楼下两人在路灯下分别前的合影,在他读过的小学门口偶遇糖炒板栗,还在他最爱吃的小店连吃三天……这些是荀颂喜欢并且留有美好回忆的地方,今年开始这些地方有了韩致行的身影。

照片翻完,荀颂心觉几天太短太不够,要是可以他想让韩致行了解更多有关渝城,也有关自己。

最后他挑了九张照片帮韩致行发了朋友圈,照片多是风景或者韩致行的单人照,但荀颂私心在最后一张补了他们两人的合照。

韩致行最后看了眼,说:“下回多发两张你的。”

“我的?”荀颂眼睛一眨多了几分精明,“我的得来我朋友圈看。”

闻言,韩致行很轻地笑了声,用手刮蹭下荀颂长了冻疮快好了的耳朵。真人就在身边,他不觉得需要费那心思去翻朋友圈。

邻座小情侣在组队打游戏,总能听见女生埋怨男朋友不给力或者不救她。荀颂也才想起来自己过年这段时间荀荨拉他一起玩的两人组队小游戏,他戏称为高配版森林冰火人。

韩致行不沾游戏,在一旁看他玩。

看他操纵的小人儿上蹿下跳做任务,偶尔被岩浆或者海啸淹没发出“嗷呜”一声惨叫然后黑屏,绝大多数时候是他勇闯过关最后打开宝箱获得奖励。

“是不是有点无聊?”荀颂一心二用,还不忘关怀一下韩致行。

韩致行略略摇头,“还成。”他觉得比庄禾那些“啊啊啊”的游戏有意思。

荀颂勾起嘴角,操纵着小人儿爬石壁,又听见旁边女生着急忙慌喊男朋友“救我救我”的声音,他说:“没他们那种激烈,但我觉得这个也挺有意思的。”

韩致行这才分出眼光朝一旁瞥眼,随口问:“那种你会?”

荀颂听他这么问,刚才嘴边的弧度下去些许,“以前玩。”一个操作失误,手机里的小人儿掉下悬崖游戏结束。

语气里的淡漠和回避让韩致行敏锐地感知到什么,他深邃地目光投向荀颂的侧脸盯了会儿才缓声道:“还玩儿吗?”

“不玩睡会儿。”他说。

“嗯。”荀颂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直接把头靠韩致行肩头闭上了眼睛。

韩致行望着靠自己身上的毛茸茸的头顶,回想方才荀颂少见的失意和落寞,他能猜到缘由,因而更心疼自己爱人几分,再在涉及某人时眼神冷几分。

睡到后来韩致行怕他这姿势不舒服,抬手揽住人的肩让荀颂靠自己怀里睡得更安稳些。他低头吻了下荀颂的发顶,而后听到怀里的人很轻地哼了声。

荀颂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天气阳光明媚,是他的大学生活。等他骤然睁开眼,金色的霞光迎面笼了他全身,一马平川的原野天边是夕阳。

“还有两站到家。”一个低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荀颂才从睡梦中彻底脱离开,他忙地抓起手机看,这一觉居然睡过了大半的路程,此时夕阳西下他很快就能回到北城。

他侧过脸在韩致行温暖的胸膛又闭上眼睛蹭了一下,鼻间淡淡墨香在刚才的梦里也一直萦绕。他不是很好意思地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睡眼,“第一次在车上睡这么久。”

韩致行余光瞥见他压红了的耳朵和左半边侧脸,收回自己的手臂顺带摸了把他的后脑勺,“还好。”

“下次记得喊我别睡,每次都让你一个人无聊。”荀颂本不是什么瞌睡大的人,可就是会在韩致行身边时止不住安心睡过去,而且基本上一闭眼就是睡到目的地。

韩致行没接这话,他自己也眯了会儿,他本人很能静下来,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荀颂看眼窗外远处金黄色的云层想起方才跟大学校园有关的梦,突发奇想说:“韩致行,什么时候再去你大学看看,上次没逛够。”

“想看?”韩致行神情软了许多,他记得第一次带荀颂逛北城大学时的光景,他吐露自己的遗憾,他们在日落西山时拥抱。

“想知道你大学生活什么样,回头去那里了你跟我说说。”荀颂诚恳道。

韩致行应了声,说“好”。

何独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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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年后上班第一天,荀颂带着满满一保温杯的咖啡走进办公室,庄禾跟林寰寰见他第一眼就说他瘦了。

“是吗?”他把公文包放下。

“怎么颂哥你过年还瘦了啊?”林寰寰止不住羡慕。

庄禾说:“下巴都尖了。”

荀颂抬手摸自己的下巴,昨天晚上韩致行也是捏着他下巴尖儿说“瘦了”,不愧是兄弟俩,关注点都一样。

说起昨儿晚上,荀颂有点“悔不该当初”的感觉。他整理完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转头见韩致行坐沙发上弓着背看手机,正好看见他抬手捏了下自己的肩。

荀颂才想起来在高铁上自己枕着人家的肩膀睡了一路,反应过来是不是给人压着了,本身韩致行颈肩就不好。

于是颇为殷勤地跑过去给人捏肩捶背,捶着捶着就又滚一块儿去了。

他拧开盖子猛喝一大口咖啡,道:“没瘦吧,就是有点疲惫。”至于为什么疲惫就不是很清楚了。

十五那天是工作日,荀颂中午打电话给韩致行喊他来图书馆吃汤圆。他本是不怎么爱吃这个的,但今年他借花献佛请韩致行吃,也算过了这元宵节。

节后荀颂带着韩致行去了北城市中医院,找姜序文说的那位老中医给韩致行针灸——这事儿荀颂心里时刻惦记着。

在陪着针灸的时候荀颂看着那些立在韩致行背上的毫针,不得不说:“韩工,建议你从现在开始戒烟。”

既然都选择健康了,那烟这种不健康的东西还是得趁早戒。

韩致行只是趴那儿瞅他一眼,“回去就戒。”答应得爽快。

另一边手机里庄言青看着荀颂发过来针灸的照片还在群里夸,说要不是他出马,家里就没谁说得动韩致行这头牛去治治颈肩痛的老毛病。

题外话,荀颂在年后也加入了韩致行他们一家四口的家庭群,变成了第五位成员。

他和庄言青在群里聊得开心,嘴角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韩致行在一旁瞧着,心道是戒烟不算难,能让荀颂放心高兴的事儿都不算难。

自那天以后,本不算特别自律的荀颂在坚持每周两天跟韩致行户外跑以外,还多了一项必做,就是一周三天在中午时候陪韩致行去医院针灸。

“不用你陪。”韩致行不想他来回跑,折腾。

“反正也没事,多陪陪你。”荀颂只知陪伴很重要,来回跑都不算累。

他本人极会享受生活,因而在见到韩致行被工作压榨十年后落了一身的病后总觉得这样不行。以后的日子他会陪着韩致行一起过得更悠闲更轻松,趁现在开始改变不算太晚。

而韩致行也开始了彻底的戒烟之路,据庄禾说,他们家现在连个打火机都找不到。

这天荀颂下班回家,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围了好多人,物业小秦和另外两个穿西装也像是物业的人被住户围着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这才拿出手机看眼折叠起来的消息,业主群里通知停电了,五点刚停没多久。

按照现在维修抢救的速度来说,现在六点半应该早就来电了才对。但群里的消息以及现在的场面透露出这事好像不怎么简单,什么物业私吞电费、供电局不担责任……

荀颂搓了搓冷起来的手,不想看这一出唱不明白的戏,又拎着公文包往车库走,直接开车去了韩致行家,并且在路上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颂哥?”庄禾一开门看见是他还蛮激动。

他朝书房喊:“哥,颂哥来了!”

韩致行很快从书房出来,给荀颂拿拖鞋,“怎么过来了?”

“小区停电了。”荀颂把包随手放一边走沙发边上坐下。

还想着开了一下午会能回家洗个澡窝沙发上看两集电视,谁知道碰上这事,“懒得爬楼梯回二十六楼,什么都没拿就过来了。”他懒洋洋地说。

韩致行给他倒了杯温水,“说什么时候来电吗?”

荀颂“吨吨”两口喝完,“不知道。”

“那就先住这儿。”韩致行站那儿看荀颂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的样子,又变乖顺了。

“先去洗澡。”他说,“我找庄禾的衣服给你穿。”

庄禾多懂,立马说:“我有几件新衣服,我去拿!”

韩致行趁人洗澡的空当去洗了点草莓,荀颂带着沐浴后的一身水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茶几上摆着的一大碗草莓就过去拿了颗塞嘴里。

“没之前的甜了。”他含糊着评价。

“要过季了。”韩致行已经帮他把电视打开,将遥控器递给他。

荀颂盘腿坐沙发上,“你是不是还有工作?我自己看会儿电视,你忙。”

韩致行“嗯”了声,朝书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很快完事儿。”

荀颂跟他摆摆手,怡然自得地捧着水果碗调起电视。等韩致行进书房后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庄禾也老实在自己房间里连麦打游戏。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是韩致行常用的沐浴露和衣服上洗衣液的香味。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好像他一直都住在这个家,和韩致行以及他的弟弟都相处得很好。

也许这就是情侣会想要同居的原因,两个人的家会更温馨。

不过荀颂目前没有这个想法,大概是他太享受独居的生活,也习惯在自己的小窝里自由自在。偶尔再让韩致行留宿几回,这样的恋爱形式也不错。

晚上睡觉时荀颂很是警惕地把房间门给反锁上,前几次在这个家都给他留下了一定的心理阴影。即使他今天晚上并不打算跟韩致行做什么,也还是怕庄禾突然开门撞进来。

韩致行把手表搁桌上,转头看见他的动作,说:“他不会进来。”

荀颂充耳不闻爬上床,“以防万一。”

韩致行说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躺下后他依旧是惯用的那个姿势揽着荀颂的腰将人扣自己怀里抱好,低声问:“明儿早要吃什么?”

“不要粥和包子。”荀颂想都不想地回答,“也不要烧饼馒头。”

他想着这些北方人钟爱的早餐嘴里就索然无味,对早餐的期待值直线下降。突然提议:“煎饼果子怎么样?”

“成,跑完步给你买回来。”

荀颂听他说完话后便困了,迷迷瞪瞪地想起最开始和韩致行重逢那天晚上,他也是在床上想第二天早上带什么早餐给让他免费蹭车的人。

小区停电停了两天还没彻底来电,只是看群里说偶尔通电两小时又没了,荀颂心安理得地住韩致行家也就不太心急来没来电这事。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跟韩致行坐沙发上看会儿电视,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有时韩致行也会搂着他。荀颂总是心情很好地会在外面买些水果或者小吃回来,两人就着电视喝点酒。

庄禾这回是出奇的乖,待自己房间里除了喝水上厕所都不带出来,好友问他怎么一晚上了还不去上厕所,他“嘿嘿”一笑:“我哥他恋爱呢,不打扰他俩!”

何独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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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周六早上荀颂醒得有点晚,他实在困得睁不开眼,裹着被子在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眼睛。很快他听见客厅有声音,想是韩致行买早餐回来了。

过了几秒钟门被打开,他热烘烘的脸颊很快背韩致行带着寒气的手冰了下,他马上就睁开了眼。

韩致行挡着直面照进来的熹微阳光,俯着身跟他说:“醒了来吃早餐,等会儿豆浆不热了。”

好像是自己昨天晚上点的餐说今早上吃豆浆油条,荀颂忽闪两下眼睛,突然有个什么东西“噔噔噔”冲进来闯入他的视线。

“叔叔!”桃桃趴在床边喊他,小酒窝挂在脸上老可爱。

“桃桃?”荀颂见她还蛮惊喜。

韩致行站一边解释说:“她妈出差,她爸要去见客户,晚上来接她。”

桃桃喜欢荀颂,一直眯着眼笑。荀颂坐起来轻柔地摸桃桃的头,小女孩儿的头发软得很,跟荀荨小时候一样。

“叔叔起床吃早餐!”桃桃说话有些含糊,但胜在连贯,“吃早餐啦——”

她伸手就要去扯荀颂盖身上的被子,荀颂惊得赶忙攥紧,“欸!”

别看他上半身穿了件短袖,可没穿裤子,下身是真裸着的。他颈侧不自然地起了点粉红,赶紧支使韩致行:“把我裤子拿来。”

韩致行轻而易举将桃桃提起来抱出去,让她坐椅子上乖乖喝豆浆,自己再进房间里来轻手将门虚掩上。

他走到阳台把荀颂那条晾着的内裤拿下来递过去,荀颂刚被治愈好的心理阴影差点又描黑了几分。

荀颂火速穿上裤子,韩致行站旁边给他递其他的衣服,不小心瞥见荀颂弯腰时露出来的一小截儿腰间的皮肤,一点痕迹落他眼里。

“疼不?”他伸手去蹭了下。

“嘶……”荀颂倒吸一口凉气瞪着他。

韩致行因为自己没控制好力道而拧了眉,“下回轻点。”

“不是……”荀颂倒没顾得上疼不疼,“是你手冰……”

桃桃嘬着吸管咕噜咕噜喝豆浆,韩致行坐一旁跟盯犯人似的守着她吃早餐。荀颂刚洗漱完手机就响了,他小姨打来的。

从房间里出来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妈跟小姨来北城了,我得去机场接她们。”

韩致行闻言站起来,“一块儿,我开车。”

肖莹原本是想突然袭击的,但又怕荀颂周末出去玩不在家才让他小姨打了个电话。今天北城出了太阳,风依旧大得很,她们就在站内找了个地方坐着等。

荀颂很快就到了,见了她们先去帮忙拿行李。

“怎么突然过来了?”他还是很高兴在北城见着家人的,语调轻快。

“哎呀,荀荨不是回英国了吗,你妈就说来看看你。我也正好在这边来开个会,就一块来了。”小姨跟他解释。

“妈,学校还没开学吗?”荀颂记得好像三月一号就开学了。

小姨给他使个眼色,肖莹自己回答说:“跟学校请了几天假,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她语气挺淡漠的,实际上自从荀颂回北城后她就心神不宁,老想着他跟个男人在一块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荀维民劝她不放心干脆去北城瞧瞧,所谓眼见为实。

荀颂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所以很是讨好地笑了笑,说:“那就在这里多玩几天。”

“对了。”他提着行李引她们往外走,“韩致行跟我一块儿来的。”

“他来做什么?”肖莹眉头皱起来。

荀颂好声好气地说:“他开车送我来的,这两天我住他家。”

“你们同居了?!”肖莹惊得脚步都停了。

“没有。”荀颂有点想笑,“我们小区停电了,都闹上新闻了您不知道啊?”

他解释道:“只是借住两天,没同居。”

小姨赶紧问:“那这下来电没啊?”

“来了,昨天半夜来的,等会儿就回我自己家。”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肖莹她们带韩致行家去。

肖莹这才微微松口气,可还是小声说:“停电了也可以去住酒店,又不是住不起。”

荀颂向小姨投去求救的目光,小姨“哎呀”一声:“酒店多贵,也不能天天住酒店是不是。”

暂且把自己的妈哄好,荀颂带着她们出了机场。桃桃年纪小坐不住不肯在车里待着,韩致行抱着她站车边等。

肖莹一抬头看见那个之前去过她家的高大男人正绷着脸抱着个小女孩儿,当即就瞪大眼睛,“他还有孩子?!”

“结过婚啊?”她觉得自己儿子的眼光差到离奇。

“老妈——”荀颂真是无奈到笑出声来,“那是他朋友的女儿,有事放他家帮忙看着。”

小姨在一旁也当即拍拍胸口,真差点以为荀颂找了个结过婚还带孩子的,那可不得了。

肖莹刚落地北城也算是心情大起大落了,所以到了韩致行面前的时候反而比过年那会儿冷静不少,打招呼她也勉强应了声。

桃桃喜欢黏着荀颂,他们几个便全一块儿坐后座去,留韩致行一个人在前头开车。

小姨打量过车里,问道:“小韩,这你自己车?”

肖莹也将视线落在韩致行那面无表情的侧脸上,听他回答“是自己的”后也眼神微妙地变了变,小姨笑着说:“挺好的,有本事。”

荀颂特意凑肖莹面前说了句:“全款买的没车贷。”

换来肖莹一个嗔怪的眼神,他倒是满意地笑了,跟韩致行说先去小区旁边的酒店给肖莹她们开个房间再去吃午饭。

“放了东西先去你那儿看看。”肖莹说。

“好,也行。”荀颂知道他老妈每次来都会想要帮他收拾一下家里,生怕他一个人住得不舒服。

他抱着桃桃身子往前倾点儿,说:“韩工,中午我们一起吃饭。”

“等会儿回单位加班,你们吃。”韩致行这周末之所以没回首都就是因为要赶工作进度。

荀颂不以为然,“那就晚上一起吃。”

他也不顾肖莹乐不乐意,既然人都到北城来亲自“视察”了,他肯定是不怕把自己真实的生活露给他妈和小姨看的,更不想委屈韩致行。

韩致行还未回答就来了个工作电话,肖莹坐后边儿听他足够沉稳地安排手底下的人做事,并且一心二用还把车开得很稳。

她看见韩致行在听到项目进展有问题时明显地蹙起眉头,撂了句“下午开会说”就挂断了电话。那种一直都有的压迫感让她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荀颂会看上他,并不温柔脸也太冷,不似个会哄人高兴的对象。

荀颂给她们在酒店开了房间,还帮忙把行李放好才带着人回自己两三天没回去过的家。韩致行带着桃桃去加班,分别的时候桃桃还依依不舍,荀颂哄着她却眼睛看向韩致行用口型说“晚上见”。

进了家门,乍一看和以前一样,实际上肖莹不消几秒就发现了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常备的拖鞋多了一双,洗漱用品是双份,如果打开床头柜她相信里面肯定摆着床上用品……

更何论这家里随处可见、光明正大摆着的相框,在昭示着这家主人的甜蜜爱情,都是两个人的合影,连荀颂的单人照都没有一张。

荀颂本人倒是很自如地给她们倒水,这一次终于不会像荀荨来的那次一样要手忙脚乱掩抹恋爱痕迹,相反他心情是坦然得有点愉悦。

肖莹随手拿起餐桌上那个相框看了会儿,好似有轻哼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说:“上回你们拍的那些照片呢?”

“上回?”荀颂明知故问。

“就被我发现那次。”肖莹其实长相温柔,再板着脸也不显严肃。

荀颂试探着问:“确定要看?”

“你这孩子——”小姨假模假样打了一下他的手,“你妈说要看,还不拿出来。”

荀颂才把手机滑开,找到相册点开给她们看,并且故意说:“可别给我删了。”

肖莹乜他一眼,然后拿着手机开始看那些照片。

都没有很亲密的动作,但在她看来就是分外刺眼,看两人牵着、搂着、靠着。韩致行本是严肃冷峻的一张脸也少见地露出温和的笑,眼神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温柔。

但凡韩致行的身份不是荀颂“男朋友”,肖莹都会对着照片露出欢喜的笑容来,指不定还能夸上几句。可惜了,现在她如何看如何不舒服,嘴角抿了又抿。

荀颂站一旁跟着看,他想起那天,摄影师是Lawson的朋友也是外国人,边拍边感叹:“They are such a perfect match, Im dying.”

十五张照片看完,肖莹问他:“没了?”

“没了,就这些。”荀颂老实回答。

“那天拍的就这些,其他拍的在我相机里,您要看吗?”他观察着肖莹的脸色问道。

肖莹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藏好了,别让我看见!”

第70章

荀颂后来陪肖莹和他小姨去市里有名的步行街和商圈逛了逛,为了讨他妈高兴还特意买了条手链送肖莹。

肖莹本是不愿收他这礼物,一来费钱,二来不想借机松口他跟韩致行的事。好在小姨在一旁帮着荀颂说话,母子俩的关系经过一下午相处比之春节融洽许多。

韩致行在单位加班,陆以观比约定时间更早地来把桃桃接走了。他在下午五点结束工作,下楼时瞥见一楼保安室的窗台上放着个只有两三枝红玫瑰的小盆栽。

“韩工,加班啊?”保洁阿姨今天来收垃圾,在保安室门口喊他。

“嗯,幸苦了。”韩致行提着包路过。

保洁阿姨指那玫瑰花,“上次你让养的花,过了年了还活着呢!”

韩致行再给予一分眼神去看那花儿,红得滴血也魅人,跟送出她的人一样。

情人节下班那天他把花送给打扫卫生的阿姨处理,阿姨说丢了可惜兴许能养着,没成想喜暖的玫瑰在冬日活了下来。

玫瑰花这么浪漫的东西在设计院这种地方出现,犹如翻阅泛黄的老旧书籍突然捻到一朵鲜花,足够惊艳也足够动人。韩致行承认,荀颂在他生活中的出现也是如此。

上车后他把晚餐地址发给荀颂,而后将车开出设计院朝约定的地方去。到时荀颂刚好在门口停车,看见他的车来还特意站一边等了等。

“怎么来这吃?”荀颂当着他妈的面也照常用亲昵的语气问道。

韩致行扫了眼前方泰式火锅店的招牌,“上回没吃成,今儿请你吃。”

之前荀颂约他吃这家火锅失败,回家摔了一身伤,吐完还可惜吃下去没来得及消化的昂贵海鲜。韩致行记得清楚他欠荀颂这顿,能补的他都给补上。

荀颂双手插着兜看他,脸上的伤早已彻底痊愈,但韩致行惯于治他的“内伤”。于是很是慷慨地说:“韩工要是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妈,小姨,今晚吃海鲜。”他道。

同样的餐厅环境,同样的点单流程,甚至连接待他们的服务员都是上次那个,这回依旧忘记荀颂不吃香菜将带有香菜的牛肉煮到了锅底里,然后匆匆忙忙再去换了份锅底的汤。

“笑什么?”小姨问他。

荀颂看着那个服务员踩着小碎步去拿新的食材,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觉得挺有意思的。”

韩致行视线落他弯起的眼角上,荀颂回看他一眼,他不吃香菜可韩致行作为北方人爱吃,只是他们在一起吃饭时总是默认顺从荀颂的忌口。

他拿碗给韩致行盛了碗牛肉原汤,“你肯定爱喝,很鲜。”

肖莹目光幽幽地盯着对面两个人如同审视,小姨提醒般咳嗽一声:“小颂你都不知道给你妈舀一碗尝尝。”

“没忘没忘。”荀颂又去盛冬阴功的汤,“我老妈肯定爱喝这个,这个海鲜的。”

肖莹和他一样爱吃海鲜,这倒是点她心口上了,除了谈恋爱这事,她这儿子没让人操过心。

吃饭时荀颂跟小姨聊得来,肖莹性子有些内敛,如今还有心结也不大插话,偶尔接两句。韩致行更不用说,一向的沉默寡言。

但肖莹居然奇怪地记得他说过为数不多的话之中的两句,一句是让荀颂别给他夹菜自己多吃,另一句则是说荀颂喜欢吃以后再来。

吃完饭出来天暗下来风又大了不少,荀颂拢了拢外套,韩致行见他这动作就说:“这个天儿晚上冷,多穿点儿。”

“也还好,吃火锅吃得全身挺暖和的。”荀颂把扣子系上。

他要去对面超市买点东西,家里酒水零食不多了。他跟韩致行在前头走,肖莹跟他小姨在后面慢慢跟着当散步。

“医生问你今天怎么没去针灸。”荀颂低头看手机,上面是医生发的消息。

韩致行扫了眼屏幕,蓦然发觉他已经在荀颂的陪伴下连续针灸快一个月。最近去医院会频繁一些,等再过段时间稳定了就能减至一周一次。

当时医生加的是荀颂的微信,他说他看出来了,姓韩的这位患者听这位姓荀的先生的话,所以果断扫了荀颂微信保持日常联系。

“你明天还加班吗?不加班我陪你去。”荀颂问他。

“明儿下午我自己去,你陪她们玩儿去。”

荀颂犹豫一下还是给医生回复了说明天下午去,而后抬手摸上韩致行的肩有点儿得意地问:“是不是好点了?”

韩致行顺势拉着他的胳膊往下牵住了手,“是,好很多。”

“这种事情贵在坚持。”荀颂反握住韩致行的手,“韩致行,可别半途而废。”

说完他轻轻捏了捏那只大手,他怕韩致行不知道他指的不止是针灸理疗这件事。但明显韩致行明白,稳声道:“我不放弃,你监督。”

“其实小韩这人除了有点不爱笑以外,挺好的。”小姨瞧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说了句。

肖莹看他们牵了几秒钟的手又放开,挨得近肩膀靠着肩膀的也不像那些年轻小情侣一样腻歪。她大致知道荀颂跟韩致行的恋爱经过,荀荨跟荀颂他小姨都和她说过。

可她心里有道坎,只是说:“人好也不一定合适。”

小姨拍拍她的手,“合不合适人孩子自己知道。”

“等发现不合适的时候没有后悔药。”肖莹语气开始强硬起来,“他这是一时上头了。”

“还比小颂大六岁。”她承认韩致行这个人看起来似乎是没什么问题,但跟荀颂没那么合适。

小姨觉得奇怪:“你这人,什么时候变这么挑剔了?年龄、性别这些现在在他们年轻人眼里都不算什么了,还不明白……”

肖莹摇摇头,她早就觉得把荀颂一个人放北方散养不行,事实证明确实出问题了。每当看见他跟另一个男人有点什么亲密的动作她就会不禁把心给揪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像样。

买完东西韩致行开车回家,荀颂把他老妈她们送回酒店后也回了自己的小窝,晚上睡觉前他看了两个之前没带家人去过的北城周边的景点,想趁着周日尽职尽责地扮演好导游。

不过他忘了调闹钟,猛地睁眼时他心脏“砰砰”地跳得有点快,不是睡过头耽误正事的急促,是另外一种隐隐的心绪不宁。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将近九点,这一觉他睡得有些沉有些久。没等他因为睡懒觉而懊悔,目光很快锁定页面上的微信消息框。

韩:我爸送医院了,现在回去一趟

荀颂赶紧滑开手机读消息,就这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他坐起来缓了缓神,他很少因为除家人以外的事情揪心,这一秒却实实在在是这种感觉。

他在犹豫过后还是拨了通电话给韩致行。

“伯父怎么样?”他不免急切地问。

“在抢救室。”手机里韩致行的嗓音很低哑,不过他已经不像十八岁那样会声音颤抖,反而特平静。

荀颂闭了闭眼睛,问:“哪个医院?”

“第一附属医院。”韩致行那头还有嘈杂的人声。

“你甭来,好好陪阿姨。”他知道荀颂在想什么,“我应付得过来。”

荀颂妈妈跟小姨都在北城,不可能让他抛弃两个人生地不熟的亲人跑首都的医院来跟着受累。

挂了电话,荀颂头磕手机上稍微想了想,只要一想脑子里就是在北城大学那天,韩致行跟他第一次袒露心声说起自己十八岁往事时的场景,那份难得的柔软和隐隐的遗憾穿过时间长河至此萦绕在周身。

恰巧肖莹给他打电话来问起来没,说他小姨去参加会议了。

“老妈。”荀颂喊她,“韩致行爸爸送医院了,我要去趟首都,今天就不陪您了。”

肖莹本是想着周末让荀颂睡个懒觉所以一直没打扰他,这会儿又想去家里给做饭才打电话问问看要吃什么菜,结果听到荀颂这么说。

短暂沉默过后荀颂听到电话那头的肖莹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肖莹想要跟着去。也许是关乎人的生老病死她心肠本就软起了恻隐之心,也可能越是紧急时刻越能展现人性,她想看看自己儿子对另一个男人投入了多少真心。

这一路荀颂开得比以往都快,他是有点心急。韩建池待他好这是事实,每回去都是泡最好的茶招待他,虽不如庄言青那么爱聊,但也从没说过他一句不好。

再有就是韩致行,荀颂知道他身高肩宽能扛事儿,可没理由不去心疼。不能每次都是韩致行一个人面对,或许他也能像韩致行春节突然出现直面他父母一样,义无反顾地去到爱人身边。

弥漫着强烈消毒水气味儿的医院里,韩建池刚刚被转入普通病房。正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躺病床上,护士在给他调仪器。

医生看着手里的报告单说:“还好送来得及时,病人有心脏病史所以抢救起来有些费时费力,不过现在情况看起来不错,再住院观察两天。”

庄言青手拽着韩致行的小臂看起来还是很担心,一旁韩致行则敛着眉眼听医生嘱咐注意事项,冷静地说:“好,谢谢医生。”

等医生护士都出去,韩致行手里拿着好几张单子走到外面走廊的椅子上终于得坐下。他弓着背手搭膝盖上,微垂着头看明晃晃的地面,虽是这样显得轻松的姿态,实际上整个人的肩都是紧绷的。

韩建池是凌晨起来喝水摔倒的,庄言青听到动静打了急救电话。没人知道在凌晨接到那通电话时韩致行的心情是如何的,是不是和十四年前一样突然,有没有害怕或是无措……无人问过他。

在抢救室外等待时,当初还有些青涩、面对此种情景只能强撑着冷静的男孩儿,现在变成了全家最可靠的男人,却又被推到了亮着“抢救中”三个红字的面前,背影已然挺拔到巍然不动。

“韩致行。”荀颂终于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