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荀颂透过房间的玻璃窗户看见庄禾跟韩致行在院子里堆雪人。
庄言青原意是喊他们把雪铲干净免得路滑,庄禾玩心起来了也不顾冷,韩致行则拿着铁铲杵旁边看着。
荀颂盘腿坐床上看了许久,手里一直摩挲着那个伞兵模型,一起床就拿着把玩。他伸手抹了一把起雾的窗户,原来外面还在飘雪花。
韩致行很敏锐地回过头来,两人视线又严丝合缝地对上。荀颂穿着件单薄的羊绒衫,头发睡得有些凌乱,正眼神迷离地瞧着外头。
这跟庄禾读书那会儿冬天起不来的样子差不多,韩致行便缓步靠近,屈起手指敲敲玻璃窗,“起了来吃早饭。”
他的声音穿过玻璃听着蒙蒙的,低沉还带点混响,荀颂抬手打发他走开,表示自己知道了,但是别挡着他欣赏雪景。
他上大学时也常见首都下雪,没有北城的下雪天多,也没有哪一回跟今日这样怡人。已经不再是见雪的欣喜,更多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最后归结为“岁月静好”。
早饭是面茶和糖油饼,荀颂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小米面配麻酱这种奇怪的组合出现在食物上,他一口没尝。韩致行单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饺子,说先简单吃点,中午包包子。
于是,荀颂在见证了他们全家包饺子之后又看了一上午的包包子,在下午还观摩了现场擀面条。不禁感慨,他们北方人对于拿擀面杖擀东西这事真跟拿起杯子喝口水一般简单。
正因如此,他回程时又收获了两盒美味可口且皮薄馅大的包子,尽管他没有出什么力,也还是照吃照拿。他想他这点薄脸皮迟早要被韩致行他们一家人的热情给惯得跟城墙砖差不多厚。
这场大雪从首都下到北城,洋洋洒洒持续了三四天,好在周末时候放晴了。依旧冷得人哆嗦,路边融雪的声儿隐约还有,但荀颂还是在周日的清晨被韩致行从被窝里拉起来陪他去跑步。
“韩工,你知不知道冬天的床容易上不容易下?”荀颂边跑边把运动外套的拉链拉上,窜风。
韩致行领先他两步,回头瞧他,“还困就再跑跑。”他看荀颂眼睛忽闪忽闪的,生怕他跑着跑着睡着了。
“有点冷,迈不开腿。”荀颂真想把手揣兜里跑,不过那样太扭捏。让他跑步没问题,只是太冷了。
韩致行向他身后伸手,用偌大的手掌推了下他的背,手心撤离后留下点温热。荀颂反手就握住了他的手,果然是暖和的,相比之下他的手就要冷得多。
“跑跑就热了。”韩致行又拉了他一把。
公园步道上除了他俩还有别人,甚至有穿得更少的大爷,以一身发达的肌肉来对抗寒冷。他们刚来时天微微亮,跑了会儿眼见着天边破晓,愈发明亮。
荀颂经常在跑步机上锻炼,五公里对于他来说不算难,可他还是与前面的韩致行落下了一定的距离,相比起来他跑得要慢很多。
他跑得差不多那会儿韩致行还有几公里要跑,他灵机一动跑到旁边扫了共享单车追上去。远远地看见韩致行摆动的双臂肌肉线条明显,跑着步的后背跟腰板都笔直的,只余下一点呼吸时候冒出来的白雾。
荀颂欣赏够了,也追到他身旁了,说:“韩工,你压着这么低的配速跑可一点都不健康。”
“我这是练耐力,不是为健康。”韩致行跑步久了声音有点低哑。
他跑步时依然专注,眼睛基本都是目视前方,黑沉沉的瞳孔里透着认真,连眉头都是轻拧着的。天冷,显得他脸部轮廓更硬朗。
“那你耐力确实挺好的。”荀颂都不知道自己夸的是哪方面的耐力。
闻言,韩致行偏头扫了他一眼。刚刚也跑了几公里的荀颂脸色比平时更为红润些,嘴唇、鼻头跟眼角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泛着微红。
“跑步不听歌吗?”荀颂陪他消磨剩下的里程。
“听新闻。”韩致行呼吸有些粗,好在节奏没乱,“今儿有你陪就不听。”
荀颂无情拆穿:“可你也没陪我啊。”
除了最开始一公里,剩下时间里都是荀颂一个人在后面追,看韩致行分别被一个健硕的大爷、两个高马尾的女士和一个穿短袖的大学生搭话。
有些人,就算不露出那一身诱人的肌肉,只靠那浓眉大眼的英俊样貌都能吸引到旁人。跑步中的韩致行在散发男人特有的那点儿魅力,这点荀颂是承认的,因为他也盯着那紧实的后背看了好几公里。
“是你太慢了。”韩致行并没有嘲讽意味地说。
“慢跑才有益于健康。”荀颂扬扬脖子,不落下风。
他脚上频率快点领先几米,回过头跟韩致行说:“那你快点,剩下的路你追我。”
韩致行瞅他那得意的模样就心生喜欢,真的是稀罕。他欲伸手去拽荀颂衣服后面的帽子,不料被人家骑着车往前拉开距离躲掉了。
“韩工你可快点,到前面出口前追不上我,今天早餐你就跟我吃加油辣子的豆腐脑了哈。”荀颂丢下这么句话,不管不顾地加速往前去了。
韩致行注视着那个劲瘦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知晓这是荀颂对于刚才那句“你太慢”的回击。他迈开长腿追上去,不知是不是荀颂故意放水,没几步就被他撵上了。
荀颂感觉车身被猛地一拽,他心头跟着一抖,听到韩致行平静的声音:“慢点儿骑,路滑。”
不管韩致行追没追上,最后他还是跟着荀颂尝了咸口的豆腐脑。一碗下肚,滚烫又热辣,这个冬日的早晨算是被彻底唤醒,但他不会尝第二回加辣的豆腐脑。
今天还有一项安排,去北城的文艺画廊看画展,之前和盛铎约好的,他也会去。年前他的工作室事儿多,但还是愿意腾出时间来招待他的发小。
文艺画廊在艺术园区里,每周都会有无数的年轻人涌到这里来,看各种各样的展出、歌剧。荀颂来北城的第一年独自来过这里,和首都的文化街区给他的感觉差不多。
不过那次来他没进文艺画廊,这次才到门口便被吸引到,一个折翼的天使雕像立在那里,就算不进去看画展的路人都会过去拍两张照再离开。
画廊装扮得不花哨,相反十分素雅。荀颂更好奇盛铎的画风会是什么样的,因为他先入为主的印象里以为那些绘画作品会是那种千奇百怪很具有想象力的内容。
韩致行对这些兴致淡然,并且这里很多的作品在刚被创作出来时就已经发给他看过。他一双眼睛没有乱晃,全紧盯在前面那个穿白色羊绒大衣的人身上。
看荀颂在一幅名为《插花》的作品前驻足,他跟着瞟了眼,画幅上是一个绿色的花瓶,里面七七八八竖着一些花朵,风格淡雅。
“好眼光啊,这是这次画展的主打作品。”盛铎不知何时过来的,声音在荀颂耳侧响起。
荀颂收回微微仰视画作的视线,“是吗,怪不得放展厅中央。”
盛铎今天又没戴眼镜,不过气质丝毫不减。他抱着手在胸前也看了看自己的画,道:“去年九月份画出来的,一笔没停,画了整整一天。”
荀颂与他并肩站着一同看那画,他艺术细胞不多,只是觉得这画给他的感觉和现在他的生活相似——宁静、怡然和幸福。
几朵形态各异的花把这些美好的词语表现得淋漓尽致,没有夸张的色彩和线条,简单到以为是谁信手涂鸦之作。跟生活一样,什么都融入其中,什么都百人百味,酸甜苦辣自己尝。
“喜欢吗?”韩致行揣兜里的手抬了抬,“可以买。”
荀颂以为他是开玩笑,“这买不起吧。”
盛铎把手搭韩致行肩上,说:“不来则已,一来就要买我画儿?”
“那我可得好好敲你一笔,七位数你买吗?先前在国外办展一个珠宝商也看中了,给我七位数都没卖。”他笑着问。
荀颂居然有一秒真怕韩致行“嗯”一声把画给买了,提前摆手说:“看个眼瘾就够了。”
韩致行淡淡地应和道:“嗯,买不起。”
“你们两口子真是——”盛铎抱着手打量他俩,最后笑着没说完。
荀荨知道荀颂今天要去看画展,她在英国的时候没买到票,在微信上缠着她哥给她拍照。荀颂沉迷于看画和应付妹妹,盛铎有意靠近韩致行与他闲聊。
他俩慢慢走着跟在荀颂后边儿,盛铎喊他:“致行。”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他问。
这个韩致行记得清楚,“六月初。他们单位聚餐,我去接庄禾,顺道把他送回去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盛铎进一步问。
“国庆前两天。”韩致行说得简单,把那天晚上的兵荒马乱与仓促都抛开,只余下荀颂那一句“我也对你心动”。
盛铎轻声“啊”了声,恍然大悟般道:“所以那时候你找我作画,是因为小荀?”
回忆起之前九月份韩致行让他帮忙画幅画,就画花儿,讲那是拿去送人的。后来盛铎画好了,韩致行又说用不上了。
起先韩致行看荀颂把婚礼的胸花保存下来以为他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他俩都不算矫情文艺的人,贸然送这样的礼物也不大符合他的风格,因而他也没说再送画。
当时,瞎忙活一场的盛铎站在那幅《插花》面前,看着韩致行硬让他加上去的白色小雏菊沉思。自己却是越看越喜欢这幅新作,当即决定把这幅画作为后面系列展出的主打作品。
思绪回到现在,盛铎眼瞅着韩致行以往深沉的目光现在变得直白又坦荡地铺在荀颂身上。他也是结婚了的人,看得到言行举止中流露出来的温柔与在意。
“有些话我之前没跟你说过。”他思索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韩致行便静默着,等他后文。
盛铎说:“其实你跟徐佳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不看好。你俩的恋爱有点程序化,你没觉得吗?合适、相配但不真。”
说着他下巴点点前面低头回消息的荀颂,“没你俩看着真。”
可能艺术家是不一样,盛铎一个字就概括出来韩致行这两段感情的区别,并且也算是解了点韩致行心里的疑惑。确实,感情不仅讲付出与合适,还讲究“真实”。
“那天吃饭,看你给他放外套。你以前也给徐佳放,但是得多问一句‘放哪儿’。你跟小荀呢,没那话,相处太自然了。”盛铎说完又肯定一遍,“是太自然。”
那点微不足道的动作韩致行跟荀颂压根儿都没放心上,就连盛铎此刻提起来韩致行的心绪都是毫无波澜。可能真是太“真”太“自然”了,他跟荀颂默契到无须刻意记这些。
“看出来了?”韩致行语气平缓。他那点关于荀颂的爱意半点都藏不住,根本没法儿藏。
盛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画家的手厉害,眼睛更厉害。”
他抬手拍拍韩致行的肩,“你喜欢上个人不容易,对小荀好点,别被他甩了。”
这句话说的理没问题,就是口吻太过玩笑。说完他自己温和的笑容里都添了些许轻松,韩致行也跟着笑了声。
“我争取。”韩致行这样说。
第52章
看完画展出来,分别之际盛铎送了本相册给韩致行和荀颂,说是去世界各地采风的时候拍的,算是他珍藏的美好画面。特意洗了一份送他俩,他平时忙不能常见面,当是一份心意了。
“好看吗?”韩致行开着车,注意到荀颂一上车就在翻相册。
“可以,拍得挺好的。”荀颂更关注照片上的美景。
他侧过身子跟韩致行提议道:“哪时候我们也去旅游?”
“我说的不是那种拖家带口的,就我们两个人。”荀颂不常独自出游,基本上都是和家里人一起,他猜韩致行也一样。
韩致行在这些事情上一般都依他的,只说:“你定。”
“拍照技术是实践出来的,不出去玩是不会提升的,我发现。”荀颂还是很在意这个他刚开始的兴趣爱好,总想着相机放家里蒙灰似有不妥。
“在此之前先把欠我的饭做了。”韩致行缓声道,“厨艺不练也要生疏。”
不说真又要忘记了,荀颂头往后磕了两下椅背,“行,这周就给你做。”
他也是想不通荀荨跟韩致行是中了什么邪,对他做的饭这么痴迷,连外边儿的高档餐厅都看不上。
说到做到,他在周三的时候通知韩致行晚上来家里吃饭。韩致行加了会儿班,好在路上没堵车,他开门的刹那一股饭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屋内暖色的灯光,白色的毛绒地毯,还有透过整面玻璃看到的外面北城灯火璀璨的夜景。连平时不喜形于色的韩致行都在这一瞬发怔——这个家太过温暖。
“来了?”荀颂抽空看眼门口,很快又投入到炒菜之中去。
韩致行换了鞋进屋,看餐桌上已经放了两盘菜,这次口味淡了点。青椒肉丝和肉末茄子,还有一个大碗盖着盖子,应该是汤菜。
“盛饭吧,炒个蔬菜就好了。”荀颂头也不回地指使他。
韩致行进厨房洗个手,拿了碗去盛米饭。顺带看一眼,这次锅里炒的青菜没有放辣椒圈了。
荀颂做饭不爱系围腰,觉得那玩意儿不仅勒着不舒服还没什么用,他都是随便穿件居家服,脏了就脱了洗。
韩致行盛好饭摆上筷子,坐那儿盯着荀颂忙活的背影。比上回做饭时候穿得多点,看不到窄窄的一截腰,不过他嫌袖子碍事挽上去一些露出了手臂。
“秀色可餐不?”荀颂端着菜回身,对上他那赤裸裸的视线。
韩致行没有丝毫羞赧地回答:“是饿了。”
荀颂把手指放那大碗的盖子上敲了敲,“韩工——”
韩致行看他揭开盖子,是飘着油花的、黄澄澄的小鸡炖蘑菇,那香气在冬日里闻着就暖身子,汤还在冒热气儿。
“还记得不,之前国庆我在家给你拍我吃的菜,你说小鸡炖蘑菇看着还行,我说回头给你做。”荀颂冲他挑眉,“说话算话吧?”
就算是一下班就回来做也忙不过来,韩致行问他:“炖这个来得及?”
荀颂坐下来拿起筷子,无比自在地说:“我昨天晚上就炖上的,满屋子飘香,给我馋得,躺床上都还在想那一锅鸡汤。”
“幸苦了。”韩致行盛了碗鸡汤摆他面前。
“我做的饭我就不客气了,你随便吃吃。”荀颂说着夹了菜开始吃,忙这半天他也饿了。
韩致行吃饭不斯文也不狼吞虎咽,起码是认真品尝了味道的。他真心觉得荀颂厨艺好,说:“这小鸡儿炖蘑菇比庄老师做得好。”
荀颂自认确实不差,“我炖汤还可以。”
韩致行想起庄言青炖的鸡汤,道:“她爱加虫草,药味儿重,我不爱喝。”
“得,那您在我这多喝点。”荀颂被夸了就殷勤起来,拿起汤勺又给他舀一碗鸡汤。
吃着饭,韩致行无意瞟到餐桌旁放着的他俩的合照,想起来个什么事儿,说:“我同事他们家开了家照相馆,这几天打折,去照相吗?”
“你想拍?”荀颂看他也不像是爱拍照的人。
韩致行解释说:“我家每回过年要去照,你今年得回自己家,说要不我俩先单独照一次。”
庄言青说的,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生日要合照,过年要去照相馆拍,这些都是留作纪念的。
“去你同事那拍?”荀颂说出口又觉不妥,“那不好吧,当天拍,你晚上就在单位出柜了。”
这道理韩致行自然懂,他认真地说:“另找个地儿,我俩去拍。”
算起来离过年确实近了,荀颂同意了,笑道:“好多年没进照相馆照过相了。”
“成,回头我问问人,看哪里拍得好。”韩致行是把他当一家人,该有的都不能少。
荀颂盘算着:“我也找找,挑家好的。”
吃完饭韩致行洗碗,后两人出去在小区里遛弯儿。
荀颂看着手机,他把今天晚饭的照片发朋友圈了,肖莹特意来私聊他,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肖老师也很机警,不输庄老师。荀颂眼角弯了弯,不过这次他没打哈哈糊弄过去,而是说:“过年带回家给你们看看?”
聊天界面停滞了几分钟,荀颂猜他老妈肯定是在不断压制自己想要打电话过来问清楚的冲动,最后肖莹真的忍住没直接电话追问,而是发了好几个“开心”的表情来表达内心的欢喜。
老妈:谈很久了吧,都敢带回家了
老妈:快带回来让妈妈看看,你小姨也好奇
老妈:说好的过年,不准骗人啊
荀颂看着肖莹一条条的消息都是藏不住的高兴,他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直到被韩致行用冰冷的手指揉了下嘴角,才被冰得脖子缩一下。
“抱歉哈,看手机入迷了,冷落你了。”他把手机收起来,去握住韩致行的手。
韩致行的拇指摩挲一下他的手背,干脆将两只手都揣自己大衣兜里去,他见不得荀颂手凉,总想给捂热了。
荀颂听着自己羽绒服和对方大衣毛绒面料摩擦的声音,再不动声色地去看握住自己的这个人。他们相识于六月初夏,如今在寒冷的一月感受彼此带来的温暖。
回忆起这段时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每天愉悦得没由来。与曾经平常的年月一般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平淡的日子里却幸福得离奇,跟泡在蜜里似的,很不真实。
“去买点水果吧,回家我俩喝点。”他看见前面的水果店,稍微晃了下被攥紧的手。
“我车上有车厘子,刚才忘拿上去了。”韩致行差点忘了,同事送了他一箱车厘子。
“那你去拿,我先回家准备准备。”荀颂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拍拍韩致行那可靠的肩膀,“等你啊。”
韩致行瞧他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自己去车上把那箱车厘子搬上楼。进屋时茶几上已经放着几罐啤酒,还有一盘卤味,他算是知道荀颂先回来是准备什么了。
荀颂换了件淡蓝色的羊绒毛衣,正站在灶台前徒手拎了只脱了壳又蜷曲的虾放嘴里,回头发现韩致行在看自己。
被发现了他也还是神情自若地说:“这锅辣的是我的,我自己做的就不算偷吃吧?”
韩致行走过来,闻到了辣椒素刺激的气味,他只是皱了下鼻子。抱着那箱车厘子凑过去带着冷气在荀颂颈侧挨了一下,说:“不算。”
“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昨天晚上。”荀颂吃完虾吮了两下沾香的手指头,“为了今天请你吃这顿饭,我也是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了。”
韩致行认可他的努力:“那你多吃点儿。”
啤酒、水果,还有辣和不辣两种口味的卤味,韩致行也难得坐下来陪荀颂看两集对方最钟爱的悬疑剧。
突然肩头一沉,荀颂把头靠到了他的右肩上,嘴里还嘬着毛豆。韩致行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未见神情。
“韩致行。”荀颂吃着,喊了声。
“嗯。”韩致行很快应道。
荀颂咀嚼的动作停滞半秒,很快又说:“没事,就喊你一下。”
韩致行明白他什么用意,换了只手拿啤酒罐,伸出右手揽住了荀颂的肩,将人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侧。
真实的幸福就该感受得到。
何独厌我
上点血压
第53章
“过年倒计时八天!”林寰寰一进办公室把包放下就拿起桌上的日历敲了敲。
“上完最后这八天班,我们就解放了。”她感叹道,“终于要放假了……”
荀颂吹着保温杯里的咖啡,不自觉晃了晃脑袋,“真是日盼夜盼。”
“寰姐,颂哥,你俩买票了没?”庄禾关心一嘴。
林寰寰:“我家就在隔壁,坐车就成。”
她又看向荀颂:“颂哥,你呢?你家那么远,票买着没?”
“买了。”荀颂抿口咖啡,“早买好了。”
他很早就规划好的,他姨父要初三才回来,他打算姨父回来那天全家吃饭的时候说他跟韩致行的事。初六同学聚会,韩致行买了初六上午的机票到渝城。剩下的时间他俩还能在渝城四处玩玩,然后再一道回北城。
庄禾瞅他一眼,手挡着嘴用口型问:“带我哥吗?”
荀颂递给他一个眼神,庄禾瞬间一脸期待,再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荀颂滑开手机看之前买的票,回家他归心似箭,买的机票。返程他跟韩致行一起订的高铁,时间久点就久点,春节的机票着实太贵且他挺乐意跟韩致行一起多看看沿途风景的。
“啊对了,我年后可能就离职了。”林寰寰跟他们说。
“啊?离职?”庄禾很吃惊,“为啥啊姐?”
林寰寰满脸幸福的模样,说:“哎呀,杨锋跟人开了家健身房,我准备去给他们打工了。”
荀颂思量一下,“那你这是升级做老板娘了啊,挺好的,不用给别人打工,自己赚钱自己花。”
“那可不。”林寰寰美滋滋地说,“以为我会在这个岗位上干到退休呢,没想到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把我拐跑了,爱情呐——”
庄禾咂了咂味儿,心想:那颂哥是一辈子当不了老板娘了,他哥注定得给设计院打一辈子工,不然早几年就跟着陆以观他们出去单干了。
下午荀颂跟主任出门去银行办了点事儿,算是个闲差,结束时不过五点出头。主任拍拍他的肩道:“天太冷了,早点回去吧,下班了。”
提前下班这事儿荀颂求之不得,目送主任离开后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提醒他之前在APP上团的某家火锅店的代金券要过期了,让他尽快使用。
“代金券……”荀颂点开APP,发现自己很早之前买的券了,是一家泰式火锅店。
他脑子稍微一转,韩致行吃不了辣,正好带他试试这家火锅,冬阴功或者牛肉汤底都不错。
他拉开车门上车,同时给韩致行发消息问他今天加不加班,等他系好安全带就得到了“准时下班”的回复。
今天好不容易捞着提前下班,之前都是韩致行来图书馆接他,现在轮到自己礼尚往来了。荀颂在导航上好去设计院的路线,心情不错地启动车辆,琢磨着去接自己男朋友下班这事也算一点小惊喜吧。
今天下班后设计院领导张罗着聚餐,韩致行正在关电脑,唐子清来叫他一块儿。
他看了眼表还未说出拒绝的话,领导亲自出现在门口了,笑着说:“韩工今年幸苦了,一块儿去吃个饭,我也好犒劳犒劳大伙儿,不然说我只会压榨人。”
“知道你很少参加这些活动,不过今天我请,年前聚一聚,你可别不给面子啊。”他说。
领导都发话了,于情于理这年前最后一顿饭确实得去吃。韩致行没再推脱,提了包跟着他们出门。
荀颂坐车里刷了会儿手机,注意到设计院门口有不少人涌出来时就不刷了,直接下车去等着,他怕韩致行看不见他。
很明显的,韩致行刚从大厅里出来就注意到那辆白色宝马车。两人遥遥对上了视线,荀颂看他跟旁边的同事说了两句,而后朝着这边快步走来。
“怎么来了?”韩致行表现得不算很惊喜。
荀颂扫了眼在一旁驻足没急着走的韩致行的那些同事,明白好似在等他。看来这个惊喜给得太仓促变成了意外和惊吓,他脸上笑容也淡了淡,还是说:“来接你下班。”
“还说一起去吃火锅来着。”他的手指不安地在车门上无规律地敲了两下。
韩致行眉头蹙了起来,未等他开口,那边唐子清喊:“韩工,就等你了,领导还在这儿呢——”
“领导请吃饭。”韩致行语气有些生硬,“不知道你要来。”
“啊……没事,我本来也是临时起意。”荀颂往旁边看到不少人在盯着他俩,浑身也有点不自在。
他下巴往那边点了点:“你们去吃吧,别驳了领导的面子。”
韩致行拎着包的手紧了几分蹙了眉,他不大想冷落荀颂,何况这是他第一次来接自己下班。
“真没事。”荀颂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你去吧,下回我提前跟你说就不会撞了,去吧去吧。”
韩致行盯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才沉着声儿道:“慢点儿开,到家说一声。”
荀颂给了他一个笑,“知道了,你们好好吃,走了。”
车缓缓驶出,荀颂看着后视镜里韩致行立在台阶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越来越小,心里像是突然被棉花堵着似的,怎么捶怎么撕都还是软绵绵一坨,一口气憋那儿。
突然有点莫名地烦躁,漫无目的地往前开了几分钟,他在红灯的时候停下。抓起手机看了眼火锅店的位置,然后好了导航。
他看了眼倒数十秒的红色闪烁数字,轻声说:“火锅一个人也能吃。”
到达目的地他才发现这家火锅店就在自己住的小区后边儿,怪不得当初在APP上那么容易就刷到了他家的推广。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荀颂点了自己爱吃的海鲜。
面对热气腾腾的锅底,他把外套脱了放一边,拿起筷子深吸一口气闻到香味,肚子也确实饿了。
“吃吧。”他动动筷子,端起碗开吃。
吃完火锅出来,他选择走回去,明天再多走几步过来开车上班,吃完火锅他总想散散味儿。店员送了好几颗薄荷糖,他撕开一颗抿嘴里,吃饱后身上暖呼呼的。
这顿饭他一个人吃得慢,现在已经快八点半,小区里还有一些带小孩儿出来玩的老人。他看着一个拿玩具枪从他旁边“突突突”跑过去的小男孩儿,心想他们小孩子就是扛冻,不像他手揣兜里一秒钟都不想拿出来。
“荀颂。”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凭空响起,荀颂收回追随小男孩儿的视线朝前看去,模糊灯影下一个黑色的人影在晃动,那人好似也不确定有没有认错人,往前走了几步。
路灯的光照亮对方的脸庞,荀颂方才脸上的笑一瞬便僵住,怔怔地看着这个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人,呼吸都跟着一窒。
祝弈宸朝他走来,荀颂本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里,或者问问怎么大老远跑北城来。可是这些话语在开口时都变了样,只是淡淡地叫了声:“祝弈宸。”
“我的新工作在首都,这两天过来办手续,年后入职。”祝弈宸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与记忆里不差。
“噢。”荀颂的脸大概是被凛冽的寒风刮得生疼,故而做不出什么“他乡遇故知”的表情来,只能苍白应对。
他想起张希笛之前说要来首都工作的事,又不咸不淡地补了句:“挺好的。”
祝弈宸的视线在荀颂那比高中时更轮廓清晰的脸上稍作停留,有些不自在地说:“坐会儿吗?有点事和你说。”
旁边有长椅,荀颂也懒得站,就跟着过去坐下。他们两个大男人挤一张椅子,尽管荀颂很礼貌地离祝弈宸远点,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有拉得很开。
祝弈宸围着灰色的围巾,穿着修身的羊绒大衣,坐着的时候显得温文尔雅。只是今天他的手无措地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像在为什么做准备。
“其实——”他蓦然开口。
荀颂看了他一眼,又将视线放到前面绿化带底下一堆未融化的白雪上去。
祝弈宸一开口他便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攥住了狠狠地揉压,之前毕竟被恶语相向过,他不大想再听到什么难听的话。
“其实……我也是喜欢你的。”
祝弈宸明显地在说完这句话后有个喘气的声音,放腿上的手握紧了起来,能把这话说出来也是用了很大的勇气。
缓流的小溪也有奔向万丈山崖的时候,这句话如溪水下坠淹入瀑布一般,湍急又骇人。荀颂猛地转过头看他侧脸,盛满震惊的眼睛想看看说出“喜欢”二字与说出“恶心”一词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祝弈宸找到了开口,便能顺着往下继续说:“我喜欢你,不是说现在,是高中的时候就开始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变,一直喜欢你。”
“当我知晓自己对你的这份感情后,最初是激动和愉悦的,毕竟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是……”他开始闪烁其词,“但是你也知道我家……我爸妈管教我很严,而且那时候又高中面临高考,同性恋这事在我家肯定是不被允许的。”
“我慢慢感到害怕,怕被人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情,也害怕被我爸妈知道后会对我失望。所以我选择把对你的喜欢藏起来,把自己的爱裹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了。”
他停了停,终于肯侧过脸直视荀颂的眼睛,“可是我没想到你也喜欢我,先跟我表白了。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有些恼火和无措的,当然,更多的是害怕。”
“就好比你把我自我保护的壳敲开了,把这难以启齿的感情公之于众。我真的很害怕……才口不择言地拒绝了你,以此来掩藏我自己的喜欢。”
藏了十几年的话今日终于宣之于口,祝弈宸攥紧的手也兀地松开了,眼里透着期盼的光亮紧紧注视着荀颂,像在婚礼上期盼自己的新娘说出“Yes,I DO”一样希望荀颂给予他一些回应。
而听了这么一席话的荀颂在这几秒的停顿中终于回了魂儿,瞳孔聚焦在祝弈宸闪闪发亮且饱含深情的眼眸上。他却感到后背微微发凉,不自觉地身子往后撤,面容也不再保持勉强镇静与礼貌。
他眉头愈发拧紧,嘴角都跟着在抖,他觉得只是这样拉开距离还不够,死死盯着祝弈宸缓缓起身,跟被人拽了一下似的往后退两步。
“你……”荀颂脸上是难以置信和隐隐的愤怒,“你、你……”
荀颂自问自己不是能说会道类型的人,但平时也是能跟别人有来有回呛上几句,此时此刻嗓子眼却像被刚才堵心头的棉花给顺带堵着了似的,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祝弈宸跟着站起来,他没料到这个曾经喜欢他的人听到自己的表白会是这样奇怪的表情,也变得慌乱起来。
荀颂胸口剧烈起伏两下,吸了不少冷空气进肺里,凉得他手脚发麻浑身都在颤。他那双大眼狠狠瞪着祝弈宸,所有情绪都在翻涌不知如何开口,干脆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
他感觉自己血气上涌全到了头顶整个人晕得很,伴着耳鸣和逐渐变快的呼吸声。他说不出一个字,也不想再多听祝弈宸说一句话。
“荀颂——”祝弈宸急忙上前拉他。
语速很快地说:“不过我现在不怕了。我出国留学这些年见识多了思想也开放了,我也跟张希笛说清楚和家里摊牌了。这次我来首都工作就是为了你,如果你觉得首都还是离你太远,我可以再继续找北城的工作,以后我们……”
“啪”一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荀颂回身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可能以前他从未想过会在自己暗恋过三年的人脸上打这一下,不过当下他真的忍不了了。
路边闲聊的俩大爷以及过路人纷纷朝这边看来,只见两个大男人面对面站那儿,其中一个胸口起伏得很快,嘴里呼出一串串的白汽来。挨打的那个未有动作,呆呆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人。
“你害怕?”荀颂没发现自己声音是抖的,且抖得厉害,“你害怕所以来伤害我?”
荀颂在表白失败后也为祝弈宸寻找过借口:他还不想谈恋爱、他是直男、他有喜欢的人、他讨厌同性恋……甚至连祝弈宸所谓“口不择言”说出来的那些深深打击过自己的词汇,他都选择理解和原谅。
但他万万没想到原因如此简单,只是两个字:害怕。
“祝弈宸,你把我当什么?你把我喜欢你的三年和此后的八年当什么?”
荀颂握紧了方才打人还冻得通红的手,“现在你跑来告诉我你喜欢我,还说都是为了我和家里人摊牌甩了女朋友来北方陪我,把所有的负罪感都转移到我身上,这样你就好过了是吗?”
“凭什么只允许你偷偷地喜欢我,我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被戳破了你就要生气就要指责?我都已经认命了我对你的喜欢是一厢情愿,现在你跟我说其实是两情相悦?”荀颂激动得连眼睫毛都在跟着颤抖。
他露出优等生第一次考零分的迷茫表情来:“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祝弈宸看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忙摇头:“不……”
“你害怕,那你永远就缩在你那乌龟壳子里不要出来不好吗?”荀颂声音骤大,他搞不懂为什么现在突然跑出来和他说这些,他才不过松活了几个月而已,况且今天还刚刚制造惊喜失败。
“荀颂,你听我说——”祝弈宸伸手去拉他。
荀颂用最后一点力气甩开他要搭过来的手,看着祝弈宸常年戴眼镜而显得深邃凹下去的眼眶,他恍然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人了,暗恋的三年铭记于心的一切都像个笑话。
忍着所有情绪,他鼻头酸得很,乍地红了眼眶,但他没哭,只是在这样相对无言之中转身离开。
“别跟着我。”
他把已经冰冷的手收进衣兜里,似游魂般靠着肢体记忆往自己的公寓楼走。他耳边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怎么回事,一直在“嗡嗡”地响,连带着脑前额叶都在突突跳个不停。
激动、愤怒、嫌弃、难以置信……何种情绪在主导呢?
大概是失望吧。
答案太简单也太讽刺,荀颂有心为祝弈宸找补都无从下手,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了。
何独厌我
所有的话都从祝自己的嘴里说出来,自行体会吧,别的描写也没有了。
第54章
直到走进公寓楼的大厅,看见两个忙活的维修工人,荀颂离家出走的思绪才回来一些。
“怎么……”他睁着无神的双眼,声音哑得听不清。
维修工人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猜他要来坐电梯,就指着旁边贴着的通知说:“在维修,麻烦您走楼梯了。”
荀颂转头看那张白纸黑字,硬是花了半分钟才成功读懂上面的字。是,今天是要日常电梯维修,九点开始。
他垂眸看自己的手表,九点出头。要是没和祝弈宸扯那一通,他能赶在维修开始之前回家的。现在只能要么等两小时,要么爬楼梯。
最后还是选择推开楼梯间的门爬楼梯,因为他发觉自己现在真的很不对劲儿,他很想洗个热水澡躺到自己柔软的大床上去,还有暖得发闷的暖气……
“其实我也喜欢你。”
“一直喜欢你。”
“我只是害怕。”
“都是为了你。”
……
随着“噔噔”的沉重且空荡的脚步声在楼梯间一下一下地响起来,祝弈宸方才那些话也跟百鬼夜行般在荀颂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到他胸口就是闷痛,撞到眼前就是一片黑。
随着一脚踩空,借着窗外微光能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面朝下在楼梯上连滑了一长串的台阶,在寂静的空间里制造出不小的声响,声控灯连着亮了好几层楼。
“嘶……”
荀颂生疼的手掌撑着冰冷的台阶支起点身子来,他感到脸上、手肘和膝盖,连带着右边半副身子都是后知后觉钻心的疼。
鼻间嗅到地面灰尘的味道,荀颂愣了两秒神,最后还是没出息地又红了眼眶,在眼角扯出一抹绯红。
委屈就像被点燃引线的星火,最终以极快的燃烧速度横扫了全身,将人笼罩在低迷的情绪之中。
他全身都在抖,却在咬牙坚持不哭出来——他真的很想揪着祝弈宸的衣领好好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两回见面,回回都是他一个人遍体鳞伤。
表白被拒他淋了场大雨,辗转来到北城过了一个糟糕的十八岁生日。今天他好不容易吃顿火锅都把自己安慰好了,祝弈宸又无端出现让自己只能爬楼梯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样。
为什么都是“喜欢”,祝弈宸就可以不是严词拒绝就是坦然离开,永远光鲜亮丽未着尘埃。只有自己,无论怎样都是难堪。
楼道里响起一下粗过一下的喘气声,半晌才渐渐恢复平常,荀颂最终也没掉一滴眼泪。右边眼角和下巴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做不出什么表情来,他只是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楼层数,“15”,离26层还有一段距离,还没到家。
他扶着楼梯扶手艰难地一点点往上爬,每走到一层头顶的灯就为他打亮,照见他灰头土脸的样子,也拉长了他落寞的身影。
楼梯好像无边无际,荀颂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站到家门口,进门后温暖包裹了他全身,令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得以放松下来。
他脱了鞋也不穿拖鞋,径直走到沙发那里仰面躺倒在上面,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背对着北城他最爱的夜景缓缓闭上了眼睛,只余加湿器工作的声音在屋内回荡。
衣兜里的手机时不时地振动两下,在振了不知道第几遍后,荀颂才骤然睁开眼,想起来自己还有部手机。
拿出来看,屏幕上堆叠着很多微信消息跟未接电话,最新弹出来的两条消息都来自祝弈宸。他不想发火,在手机自动黑屏后将它丢到一边不去理,再次将眼睛阖上。
这样寂静了很久,也可能就一会儿,直到房门被打开,衣服面料摩擦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进屋来。
头顶的灯被突然按亮,橙黄色的光温柔地铺满全身,荀颂反应很慢地睁开眼,才找回知觉似的动了动身子抬起头往门口看,看到了神情紧绷、一脸严肃又焦急的韩致行。
而韩致行放在开关上的手也没能自如地收回来,只因他远远的便瞧见了荀颂脸上的伤痕,在右边眼角、在下巴、在鬓角处……
视线略微往下就能看到他微微摊开的手掌上的擦伤,以及脏了的衣角和裤腿,散落的头发丝搭在额前,面色难看得不像话。
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场景,自己平日里捧在手里怕碎了的心尖儿上的人,如今这副模样,韩致行再坚强的心也跟着刺痛,脸色又沉了沉。
他也顾不上换鞋,直接走过去捏起荀颂的下巴看他布了伤的脸,伤处开始充血红肿,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手劲儿太大还捏着痛处,荀颂眯了下眼喊“疼”,他又连忙放开。
韩致行半蹲下来拉起荀颂同样蹭了灰擦伤了的双手,眼前却还是刚刚荀颂抬着脸看他时无神的样子,漂亮的眼睛黯淡了好多,不再生动。
他垂着眼皮强压了情绪,问:“怎么弄的?”
荀颂看不到他眼底翻涌起来的担心和心疼,只是没力气地答:“摔的。”
就这样静默了两秒,韩致行咬着后槽牙才忍住没去追问,站起来说:“我去买药。”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俯身用冰凉的嘴唇挨了挨荀颂的额头,“等我。”
也许是韩致行的到来让他心里深处自然安心,荀颂渐渐找回来一些状态,耳鸣的感觉比之前好了点。磕伤了的脸跟手掌在发烫,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摔了一跤现在浑身脏得很。
他脱了外套站起来想去卫生间洗个脸,谁知刚走到卫生间门口便胃里一阵翻涌。将才暗自压下的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都反到了胃里,此刻正抽着难受。
于是他都没来得及看眼镜子里潦草的自己,几步扑到马桶边上吐了起来。吐得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的,伸手在架子上盲目摸索几下找到纸巾,边擦嘴边可惜今晚上吃的火锅,全是他爱吃又贵的海鲜。
韩致行动作很快地买了药回来,正撞见荀颂抱着马桶喘气儿,卫生间都是一股难言的气味。
不知是因为呕吐还是伤心的,荀颂脸色少见的苍白,眼眶跟嘴唇倒是红得很,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韩致行高大的身形僵了僵,仿佛回到了他十八岁得知父亲病倒消息时的难受与无措,肩头都跟着垮下来。
荀颂转头看到韩致行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脸色,自己却鬼使神差地对着他咧嘴笑了。这一笑牵动着脸上的伤口,他又马上皱着眉撤回了笑容。
韩致行没说什么,走进来黑着脸将他一把抱起来搁沙发上。再去家里常备的医药箱里取了两片胃药,倒了水让他吃了。
而后默不作声地去卫生间收拾,几分钟后拿着浸过热水拧干了还在冒热气的毛巾出来给荀颂擦脸擦手。
他的动作尽量轻,荀颂也还是被他擦脸擦得止不住往后倒,韩致行便稍显严肃地说:“别躲。”
荀颂后颈被他掌着不让动,那双方才还失神的眼睛找回点光亮,眸子在韩致行板着的脸上转,他知道对方在生气,更是在心疼自己。
“电梯修好了?”他没话找话。
韩致行擦拭的动作停顿一下,而后马上恢复正常,垂着眼皮儿一根根地擦他的手指头,还得避着手掌上的伤处。
“嗯。”他态度还算温和,“来的时候刚修好。”
“那你运气比我好。”荀颂自嘲般笑了下,“我就只能爬楼梯。”
韩致行这才抬起眼来看他,“走楼梯摔的?”
荀颂与他对视,“啊……踩空了。”
他听到韩致行很粗重的呼吸声,知道是在忍着火,他自己也没什么力气,两个人就这么相顾无言。
韩致行给他涂药时注意到他的视线又是虚虚地落在某处瞳孔不聚焦,跟丢了魂儿似的瞪着那大眼睛,涂药碰到伤口也不喊疼。
“他来找我了。”荀颂突然说话。
韩致行停下手上动作看他,荀颂才幽然将散漫的目光勉强落他脸上与之对视,还在泛红的嘴唇微启:“他到小区来找我的。”
尽管不大通情爱,韩致行还是很敏锐地反应过来荀颂口中的“他”是何人,也明白荀颂搞成现在这副样子都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捏着棉签的手指都在用力以至泛白,眼底涌起波涛,但还是尽量克制着问:“找你做什么?”
荀颂极缓慢地眨了下眼看向他,这事儿他没打算瞒着,倾诉对象是韩致行的话,他愿意说出来。
“他说他一直都喜欢我,以前是害怕家里人不同意所以拒绝了我的表白,现在想通了也跟他们摊牌了,以后来首都工作说是陪我。”他将方才那些感人至深的肺腑之言全都简化,没什么感情地复述出来。
韩致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简述道:“他来挽回你。”语气极其平淡。
荀颂怔怔地看着他,“算吧……”说完又很轻地笑了,“他说是就是吧。”
“你怎么想的?”韩致行手搭膝盖上弓着背,这么扭着头看他。
荀颂突然想起包包,包包小时候爱扯毛线球。小姨织毛衣,它就在旁边扯毛线,最后搞得一团乱麻。
祝弈宸就跟包包一样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硬要把荀颂现在蜜似的生活打乱,扯得炸毛,扯得四处掉线。再回忆起他那些表白的话语,荀颂甚至有些恼火,可又不能像训狗一样去打骂。
“我有你了。”他这样回答,靠过去抱韩致行。
后来韩致行抱他去洗澡,他就像很久没有拥抱而惴惴不安的小孩儿,圈紧了韩致行的脖子被他这么抱着。他埋在颈间嗅到韩致行身上淡淡的墨水味儿,那是独属于这个人的味道,而这个人属于自己。
韩致行搬了个小板凳让他坐着,拿着花洒小心翼翼地给他淋水。水汽弥漫之中,荀颂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韩致行沉着的脸,认为自己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面前这个人才对,却莫名想起自己质问祝弈宸时那句“两情相悦”,堪堪扰人。
韩致行的手掌抚过腿上的淤青和红肿,没由来的,荀颂流下了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开心,抑或简单的生理性的泪水。
他很快别过脸将眼泪抹在有伤口不能沾水而举起来的胳膊上,在下一秒韩致行便俯身吻他眼睛,用滚烫的带有薄茧的指腹为他抹了泪痕。
韩致行的双眸明明那么黑那么沉寂,荀颂总轻而易举地看到了他眼里盛着的爱意。他以前老说韩致行的深眸像夜里的海水,无垠且宽阔,什么都抓不到看不透。
其实海上有船,只给他一人乘的小船,简陋但能保他不再漂泊不再寒冷。韩致行给他的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的,而是用力让他感受得到的。
荀颂没注意到的是,韩致行目光每每扫过他胳膊肘和膝盖上摔出来的青红痕迹时,都会用沾水的手指去碰,还好没破皮,但他还是拧了眉。
放到床上时荀颂已经身心俱疲得要睡过去,韩致行还记得给他抹身体乳,每回都没忘。
荀颂闻着新换的柏木香身体乳气味蹙了眉,觉得今夜的空气连同他的心都是苦涩的。他开始怀念那果蜜香,起码是甜的。
不过很快,一点温软落在他眉间,替他抚走了难过,而后沉入梦里……
韩致行轻轻关上房门,站在客厅的一角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他点了支烟,对着夜色吸了两口,近来他很少抽烟,今天没能忍住。
在黑暗中摁亮手机,白色微光将他硬朗的五官凸显,更照出眼底的冷意。他拨了通电话出去,对面很快接起来。
“喂,正则,是我。”他声音很低略显疲惫,“韩致行。”
那边可能是跟他寒暄了两句,他接着道:“帮我查个人,渝城的。”
说完他又补了句:“好查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没再多说,道了谢说下次请对面的人吃饭。挂断电话后他把荀颂之前国庆回去那次拍的合照转发过去,圈了祝弈宸的脸。
这事大可问荀颂,或者直接开了荀颂放沙发上的手机就能找到祝弈宸的联系方式,但这次韩致行想自己来。
第55章
第二天闹钟响,荀颂睁眼发现自己面前是结实的胸膛,昨夜他脸上有伤没法像往常一样朝右侧躺着睡,而是被韩致行面对面护怀里睡的,难怪那么温暖。
韩致行明显早就醒了,他反手关了闹钟,顺势揉了把荀颂毛茸茸的脑袋。
“请假吗?”他瞥见荀颂眼角的红肿不免忧心。
荀颂有点想让韩致行这么一直抱着他,被窝很暖和,怀抱也很暖。但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闷着声儿说:“算了,马上就放假了,这时候请假不好。”
韩致行低头吻了他的头顶,说:“去洗漱,我去买早餐。”
“好。”荀颂又拱了两下韩致行的颈窝,还是有些依恋。
韩致行起床后荀颂才看到外面出太阳了,是个好天气。他伸手去摸身侧还未恢复原状凹陷下去的床铺,有韩致行留下的一点体温,他的心经过一晚上的兵荒马乱好似又回归平静。
早上荀颂走进办公室,林寰寰看了他一眼,连忙着看了第二眼,惊道:“颂哥你咋了?!”
庄禾抬头一看不得了,看到荀颂几乎肿起来的右半边脸,连解围巾的手都施展不开,仔细一瞧居然也是肿的。
“颂哥!”庄禾几乎是扑过去的,想碰荀颂又不敢碰,“你这是咋了?”
荀颂取了围巾,无奈地笑道:“摔了一跤。”
“啊?摔了?摔成这样?”
荀颂坐下来说:“你们可别盯着我看,我会不好意思的,本来就破相了。”
可不是,他现在右边眼睛视野都窄了一半。今早照镜子给自己丑一跳,也就韩致行会亲亲他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看不丑”。
他本想安安静静消磨掉光阴,不曾想他摔伤的事情怎么的给传出去,一上午办公室都在人进人出。这个给他带两包红枣,那个给他送杯奶茶,连馆长路过都进来关怀一番。
于是他下午就出逃了,请假去医院。
起先以为脸上的伤最严重,没成想坐了一上午手掌疼得厉害,那种肿胀的感觉实在折磨人。他浑身还有些烫,发烧了。
“给你开点止痛片和退烧药,记得按时吃,多喝水。”医生在键盘上打字。
他又看了眼荀颂手说:“右手给举起来,免得血液往下堵那儿疼。”
“啊,好。”荀颂把右手举起来,还好左手不严重,不然真像投降了。
“下雪路上滑给摔的吧?”医生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没伤着骨头就还算好。”
说着他再瞟眼荀颂的脸,“脸上的伤不严重,消肿了就能好,不会毁容,你放心啊。”
荀颂用举起来的右手挠挠发痒发烫的眼角,“好,我不担心。”
“小伙儿挺帅的,下回摔可记着护住脸。”医生把打印出来的单子递给他。
“是是……”荀颂有些尴尬地接过单子点点头,他可不想有下回,不过确实得护住脸,不然也太疼了。
他把单子递给护士,自己坐在大厅等着取药。后打开手机给韩致行发了消息,又顺势点开和张希笛的聊天页面,两人的聊天戛然而止于三天前,也许那时候祝弈宸跟她说清楚了吧。
但他没想到在医院也能碰上祝弈宸,对方明显不是来看病的,恰巧看见了自己便又凑过来。
“怎么弄的?怎么伤成这样?”祝弈宸满眼担忧,“看过医生了吗?有没有开止痛片?这种伤肿起来容易疼。”
荀颂静静地看着他,那些关怀的话语从这只耳朵进紧跟着另外一只耳朵出来,都成了喋喋不休。把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在这里,他却没了昨天的怒气。
“祝弈宸。”他开口打断没完没了的自言自语,“我有男朋友了。”
祝弈宸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紧接着是怀疑。不过他也清楚,荀颂没道理为他一个人守身如玉七八年。
“是吗?”他兀自握紧了手,自诩冷静也没法控制颤抖的声音。
荀颂极其平静地扫了他一眼,没了昨夜的失魂落魄。被自己的爱人拥着安稳睡了一觉之后,他想自己已经知道该如何正确对待这段早已无疾而终的感情。
“八年前你拒绝我的时候我们就结束了,就连互不往来也是你先删了我的联系方式不是吗?没人会一直原地踏步,包括喜欢你这事。”他口吻自然,像在提起一桩不重要的往事。
“接下来,无论你喜欢谁,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了。”荀颂轻叹一声,“其实早就与我无关了。”
说完他不知是嫌大厅暖气太热还是怎么的,用还算好的左手解开了围巾。祝弈宸看着他动作,本想帮忙的手还未伸出去,在瞥见荀颂亮着的手机屏幕时屏住了呼吸——和韩致行的聊天界面里是一人一个“抱抱”的表情。
只是一个表情就刺伤了祝弈宸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荀颂已经不属于他这件事实。
他来北城之前有预想过,但真正面对时又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他现在全靠着教养才没不管不顾地追问那人是谁、对你好不好、你们在一起多久……
后来两人再无话,拿完药祝弈宸跟着荀颂走出医院,他看到荀颂在手机上约车便说:“我送你吧,我在这边租了车,你发烧了别吹风。”
风确实大,吹乱了荀颂的头发,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祝弈宸一眼,看这个他曾经求之不得的人。恶语相向,他做不到,方才所说便是唯一想说的,故而现在也没有再开口的必要。
祝弈宸何尝不知道自己应该放手,但那种心被荀颂的一言一行死死攥紧的感觉让他突然明白,自己对他的爱只多不少,已经没有办法再循序渐进、再默默付出。
他深吸一口气说:“我不想放弃,荀颂,我想追你,不管你是不是有男朋友。我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对,所以现在来补偿你,请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会更合适的,我们高中时候就心意相通了不是吗?”
高考完那天的“一厢情愿”变成了现在的“心意相通”,荀颂都不知道他怎么能这么坦然地说出这些话来。
车来了,祝弈宸没等到荀颂一个字的回复。荀颂坐在车上看见车后视镜里祝弈宸还站那儿,模样不可谓不深情。
祝弈宸这个人就是这样,最受不了的就是冷暴力,荀颂知道怎么对付他。不和他说话不给他破题的口子,不然祝弈宸会锲而不舍地抓住你话里的破绽竭力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可是全市的最佳辩手。
静了会儿,荀颂拿出手机给张希笛打电话,第一遍没打通,打到第三遍终于接通。
“班长。”他先开口。
他知道对方在听,就说:“祝弈宸来北城找我了,不过他来得太晚,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跟你说了我和他的事情,对吗?”他问。
张希笛吸了下鼻子,终于开口说话:“嗯……”
“班长。”荀颂望着窗外后退的街景,“他不值得。”
这话彻底击溃了张希笛的防线,手机里传来一点抽泣的声音。
“他就是个胆小鬼,一个懦夫。”荀颂安慰她,“你值得更好的,是他配不上你。”
那边静了一会儿才说:“我一开始还挺讨厌你的,都是因为你我才被人甩……不过现在也想清楚了,你比我惨,被他爱当作不爱骗了那么多年,我也没立场指责你。”
荀颂无可奈何地笑了,他也不知道这个“惨”字用在他俩身上谁更合适,便说:“那我这个最惨的人来安慰你这个第二惨的人,别难过了。是你看不上他这个gay男骗婚把他踹了,不怪你。”
张希笛被他逗笑了:“你这人,一下惹我哭又逗我笑的,真烦人,妆都花了。”
“惹你哭的人可不是我。”荀颂一笑起来脸跟着疼。
他跟张希笛浅聊了两句,得知她不会再来首都工作的消息,他说这样也好。北方的冬天太冷,冷得人心都跟着颤,还是南方好。
他在小区门口下车,门卫的保安大爷看他这样也惊着,嘱咐他下雪天慢点走,看把人摔的。荀颂跟他道了谢,说下次会注意的。
没走几步便听见背后有人喊他,荀颂一听到这声音沉默着且背对着门口叹了口气。
他以为祝弈宸这种好面子的人不会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下脸皮来追他,没想到不仅追了,还追了一路到家门口。
他回头见祝弈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人杵在自己面前他才开口:“何必呢?”
“其实你不缺人喜欢的。”荀颂说得无奈又好笑,受伤的是他,现在却还要来哄别人。
祝弈宸看他眼神里的抗拒不做假,没想过记忆里看着自己闪闪发亮的漂亮眼眸会这么黯淡,他自知错过了什么,但还是放不了手。
他艰难地开口,没由来地质问:“你这么狠心吗?”
荀颂忽地撩眼看他,眼角的肿痛更明显几分。关于十八岁那年的喜欢,到站不下车的不是祝弈宸自己吗,为什么现在反过来委屈至极地说别人狠心?
他怒急反笑:“就当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