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能的少爷
连容是真的变迟钝了,那天晚上秦颂给他洗完澡,顺便轻描淡写求了个婚,当时连容是下意识拒绝,下意识怼秦颂的,求婚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之后整个人依旧在状况外。
又过了几天,连容才突然想起来,秦颂跟他求过婚。
连容当时就坐在窗边看太阳,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脑子里忽然蹦出秦颂的声音——
“连容,我们结婚吧。”
连容看着水杯里的水,呆了好几秒。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秦颂是怎么对着他,把“我们结婚吧”这句话说出口的。
前段时间秦颂还要跟一个女人结婚,对秦颂来说,那是商业联姻,利益捆绑,是写在合同里的条款。
现在,秦颂又想跟他结婚。
连容从来不知道,结婚这么……神圣的事儿,至少在他眼里是很神圣的,可以这么随便地被秦颂说出来。
婚姻在秦颂眼里,是可以条件交换的,是需要计较利益得失的,是带着目的混着杂质的。
秦颂眼里的婚姻不纯粹,在连容眼里就是不干净。
不干净的东西,他不要。
天已经冷了,早晚山顶风很大,连容早上难得起了个大早,牵着连黑连黄一走出门,后背的衣服就被山风吹鼓出了一个大包。
他已经长了不少的青灰色头发被吹得乱糟糟,有几根搭在眼前遮着眼睛,看东西都费劲。
他抬手拨了一下,头发又落回来,后面也不再管,随便吧。
下道城在地下,风控温控净化系统各种管道混在一起,每天都往外喷各种不知名的潮气热气,加上地下看不到天,除了零星几度温差外,没有风雨雷雪枯枝落叶这种能用眼睛皮肤直接感受到的季节变化。
连容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地上生活得不习惯,水土不服,加上他是头一回体会换季,所以他的身体才会出现各种问题。
最近连容有点儿咳嗽,风一吹,喉咙发痒,拳头抵着唇边咳嗽了好几声。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秦颂递来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杯口还冒着热白气。
“喝点儿梨汤,不烫,温度正好。”
“不喝,”连容摊开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给我根烟。”
“你咳嗽,我没带。”
“别装关心我,”连容说话有气无力,咳嗽得有点哑,说出口的话随着风在飘,摊开的手没收回来,“我早上看见你带了,给我。”
秦颂没再争,从兜里摸出烟跟打火机,抽出一根递给连容,又替他拢着手点了火。
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连容用力吸了一口。
“你最近不舒服,只能抽一根。”
连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很快连个烟味儿都闻不着。
连容反应慢,抽烟也变慢了,抽到最后一口,把烟头摁在脚边的石头上。
连容看着烟头发了会儿愣,想到最近他俩做完,也没有事后烟了。
这下,他们跟动物没区别了。
连容直接坐在已经黄了一半的草地上,旁边有只小黑虫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秦颂弯腰把保温杯放下,伸手拍掉他腿上的虫子,又仔细检查周围的草地,确定没有虫子或者别的可能会咬连容的东西存在。
连容两只胳膊内侧多了不少针眼,虽然护理得很好,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两三个淡红的点。
秦颂不喜欢连容身上留下任何在他可控范围之外的痕迹,就像上次他的脸受伤一样,哪怕只是小虫子咬的。
连容感觉到秦颂的手在他腿上拍了下,膝盖一弯蜷起来:“你为什么要跟我求婚?”
“结了婚,你就是我的了。”秦颂还盯着草地,他不允许有可疑的虫子靠近,
“谁说的?”
“我上网查了,也咨询过律师,结了婚,在法律上我就是你最亲密的人,我们就是绑定在一起的,所以,你就是我的了。”
“正常人不会这么理解,也不会这么想,”连容偏过头看他,红眼睛被风吹得眯起来,“秦颂,你不正常,能带给你实际利益的商业联姻,才是你需要的。”
“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秦颂终于守到了一只想要靠近连容,还也有可能咬连容的小虫子,在它爬近之前,拔掉脚边一根发黄的草叶,把那只小虫子高高挑起来,然后远远扔掉。
现在连容安全了,他也是安全的。
连容以为的“换季”问题又加重了,准确说是症状变了,他从嗜睡,变成了入睡困难。
一开始他需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秦颂会给他放催眠曲,或者在他拒绝后依旧固执地给他讲入睡故事。
秦颂讲故事的水平真差,跟小学生读课文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很僵硬地往外吐,连容越听越睡不着,气得不停踢他,让他赶紧闭嘴。
后来连容半夜半夜睡不到,再到后面就是整夜整夜都睡不着了。
那两个医生每天都来给他打针吃药,但是他的情况一点儿都不见好。
除了一点,连容之前身上没劲儿,嗜睡,懒得动弹,不愿意说话,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那些问题好了。
但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极端,他变得异常亢奋,暴躁,易怒,人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
那火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烧得他坐不住,浑身上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有时候他坐在餐桌前,筷子刚拿起来,看见秦颂从对面走过来,胸口就腾地窜起一股火,想掀桌子,甚至看见牛羊马在山坡上吃草,都有一股无名火。
有火,连容就想发出去,整天有发不完的火,也有使不完的劲儿。
除了去医院看婆婆大姐的时候强忍着,一回来就要跟保镖对打。
为此山庄里所有保镖专门排了一张“陪练”表,每天谁值班,从几点到几点,清清楚楚,所有人轮流陪着连容对打。
保镖们不敢动手,他们越这样,连容火气越大。
打完保镖,连容满头是汗,还会去书房或者厨房,专门去揍秦颂一顿。
秦颂也不还手,连容却不收手,拳脚力气使得大,特意挑秦颂露在外面的皮肤下手。
秦颂全力防守,但总有那么几下是躲不开的,整天脸上脖子上青青紫紫,手背还被连容指甲挠出一道道血痕。
他脸上有伤,在家开视频会议,镜头只对准自己的书桌,从来不露脸,手也不露——
家庭聚餐那天,秦颂带着连容一起回了老宅。
一开始秦颂不打算带连容一起去,他跟连容说自己要回一趟老宅,吃个饭就回来,连容问他去多久,他说三个小时。
连容捞起外套站起来:“不是说想跟我结婚吗?都不准备带我见见家人的?”
秦颂抬腿追上去,嘴角勾起笑:“你的意思是,同意跟我结婚了?”
连容加快脚步:“见完再说。”
秦颂非常重视这次家庭聚餐,去的路上临时通知秦朝宋莱,说自己要带结婚对象回去,问是谁,他也没瞒着,说是连容。
两家六口,紧急换了更正式的衣服,秦朝宋莱立刻让人去准备见面礼,还分别包了大红包。
邱向阳跟宋欣安那俩崽子最积极,也换上了得体的小礼服。
要见真嫂子了,他们很激动,腰背挺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他俩难得达成共识,不能在真嫂子面前丢脸,所以今天决定不吵架不拌嘴,也不会为了争大哥对谁好的问题互相瞪眼拉扯。
等的时候,他俩还会偶尔对视,用眼神儿询问对方,大哥大嫂怎么还不到?
虽然他俩已经在网上刷到了不少连容的照片视频,还用爸妈的身份证认证,已经混到了松茸超话小主持人的位置了,所以都有些等不及了。
飞行器一落地,就有人进来通报,秦朝宋莱起身先迎了出来,俩孩子跟在后头。
秦颂先下了飞行器,走到另外一头想要伸手接连容,连容拍开他的手,自己跳下来,连个眼神儿都没给秦颂。
连容走在前面,秦颂在他旁边,稍微落后了一小步,手虚虚搭在连容后腰上。
他是想揽着连容腰的,连容直接给了他一脚,不让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腰。
“手拿开,别逼我在你家人面前扇你。”
其实连容那一脚非常明显,甚至都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六口人都看见了,一个个去瞅秦颂,最后都决定假装没看见。
“小颂,小容,你们来了,”说话的是宋莱,笑呵呵迎他们进门,“快进快进,饭刚准备好。”
连容看了说话的女人一眼,又把所有人都扫了一遍,很快从四个成年人里分辨出谁是秦颂爸妈。
秦颂长相遗传了父母的优点,非常好认。
另外一个女人一个男人看起来也很客套,也不怎么见外,连容猜不出来他们的身份。
至于那俩眼神儿清澈,看见他之后眼睛一闪一闪睁得老大的半大孩子,应该就是秦颂的弟妹。
进去后,秦颂一一给连容介绍。
“这是我爸,这是我妈,这是邱姨,这是王叔,这是我弟弟妹妹,邱向阳,宋欣安。”
邱向阳对于哥哥先介绍他后介绍宋欣安默默得意,但忍住了不去挑衅宋欣安。
宋欣安则完全不在意哥哥先介绍的谁,她的注意力全在连容身上。
她觉得超话大主持人说的都是真的,大哥跟连容是真爱。
连容花了半分钟,终于理清了这混乱的“一家”七口。
秦颂是秦朝宋莱的孩子,邱向阳是秦朝跟邱萍的孩子,宋欣安是宋莱跟王震的孩子。
好家伙,这乱的,怪不得秦颂能长成这样。
秦朝宋莱先把见面礼还有红包递过来:“时间匆忙,没准备什么,这是给你的。”
连容自己抽了把椅子坐下,摆摆手:“礼物红包我就不收了,我今天不是以秦颂男友或者未婚夫的身份来的,我是来找家长……”
连容看看秦朝,又看看宋莱:“也就是你们,我是来告状的。”
他还没开始说,心里那股火已经压不住了,像火山一样,连他自己都要烧着了,嘴皮子一开,噼里啪啦往外倒。
“你们是秦颂的爸妈对吧?不是我说,你们教育孩子太太太太失败了。”
连容指着秦颂:“你们自己瞅瞅,你们养出了个什么玩意儿?”
“装、骗、坏,还把我绑着,控制在他的山庄里,你们当父母的,是不是有责任教育教育你们家孩子?”
“子不教,父之过。”
“生了就要养,养了就要教。”
……
秦朝宋莱两人捏着礼物红包的手尴尬地顿在那,最后把礼物默默放在地上,红包也收了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想辩驳,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两个人尴尬地嗯了两声。
秦朝端起水杯,不停喝水,用余光去瞄秦颂。
宋莱坐立难安,坐起一半身子,最后又坐下了。
平时能说会道的邱萍也不吱声了,王震更沉默,两个人本来就身份尴尬,坐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邱向阳偷偷看了宋欣安一眼,宋欣安也偷偷看了他一眼,嘴都半张着,也不敢吱声。
一大桌子人,反而是被控诉者秦颂最淡定,全程听着连容说话,也不反驳,只是偶尔抬手推推眼镜。
连容看了他一眼,又问秦朝宋莱:“你们不知道你们儿子很装吗?还是你们也被他骗了?”
他问完秦颂爸妈,又看向秦颂弟妹:“你俩呢?你俩知道吗?”
“秦颂表面斯文有礼光风霁月正人君子,见人就笑,实则道貌岸然虚情假意阴险狡诈,坏事做尽。”
秦朝喝饱了水,轻咳一声先开了口。
“那个,连先生,我们确实对小颂有亏欠,从小到大,我们没怎么教过他,也没怎么陪过他,如果他真的对你做了这些事,有我们的责任。”
宋莱也点头,对着秦颂说:“小颂,你……你不能这么对连先生。”
连容沉默,想等等后续,结果没有一个人继续说话,全部都在沉默。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一家子都不正常,他站起来就要走,再待下去,他会忍不住掀桌子了。
“饭我就不吃了,秦颂你就留在这里吧,我也跑不掉,让人送我回去,别跟着我,你跟过来我就踹你。”
连容虽然这么说,秦颂还是站了起来,看着连容越来越远的背影,最后抬腿跟上去。
怎么会呢?已经这么久了,连容好像还是不爱他。
那他们要到什么时候能结婚?
他所有的东西都是争来抢来算来的,他等不了了。
任何事都是可以谈的,秦颂坚信这一点。
他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他也一定能跟连容谈成这件事。
连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连容恨他什么,他就改什么。
连容想要什么答案,他就去找什么答案。
没有谈不下来的合同,只有没找对的筹码,婚姻也是,感情也是,爱也是。
连容走到院子中央,风把他的外套吹得翻起来,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秦颂追上来了,眼睛一眯,腿抬起来就要踹。
秦颂没躲,在连容那脚落下来之前开口。
“连容,跟我结婚,我帮你查连州的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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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刀来
(一更)
听到二哥的名字,连容的脚停在半空,但也只是短短停顿了几秒,之后使了全身力气踹向秦颂胸口。
“秦颂,你他妈竟然敢拿我二哥威胁我?”
秦颂知道他的条件一说出来,连容会更生气,所以为了让他泄火,没躲没避,生生站在那挨了一脚,后退了好几步,被旁边的保镖扶住胳膊才站稳。
他有心理准备,也没有痛觉,但还是感觉胸口一阵无法忽略的闷酸,一鼓一鼓在发胀,他知道连容这一脚有多重,连容是真的想踹死他。
等到胸口起伏平稳下来,秦颂才说话:“不是威胁,只是条件。”
风很大,两个人隔着几步远。
连容踹完之后就沉默了,站在那,眼睛虚虚地看着空气,视线没个实际的落脚点,人也是发飘的。
秦颂清楚他摸准了连容的软肋,这就是他的方式,他要的,总能谈下来,只要筹码拿得准拿得够。
“我已经知道了,你前段时间频繁找尤天烨吃饭,是想让他帮你查你二哥的事,他能帮你办通行证这种小事,他在下道城也有话语权,但在上道城,他没有那么大的权限,而且上道城不少人想整他,就等着抓他小辫子,他自己都顾不过来,但我可以找人试试。”
连容的手垂在裤子边上,慢慢攥紧,他忽然很想笑。
婚姻在秦颂眼里是可以谈的,感情是可以谈的,现在连他二哥的死,也可以被秦颂摆上谈判桌。
可偏偏他没办法拒绝,他太想知道了。
这些年二哥的事他从没放下过,经常晚上做梦都在想,婆婆大姐也是,每次提起二哥就抹眼泪,骂上道城,骂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七年前他试了无数种办法,校门口堵人,递材料申请重新调查,写举报信,去市政府门口拉横幅,拦车,可一样都没成功。
现在他也没放弃,他找尤天烨,就是想让尤天烨帮忙,毕竟他是系统内的,或许能有办法。
不过尤天烨之前也跟他说过了,他的权限确实不够,查起来或许没那么简单,也有可能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也查不到,怕他失望,所以先跟他打了个预防针。
连容以为二哥的事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死结,现在,秦颂把这个当成了条件,高高摆上桌,明码标价。
用婚姻,换真相。
他查不到的东西,尤天烨也没办法的事,秦颂也许真的能查到。
连容第一次觉得,秦颂不只是疯了,他还有本事把疯话说成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好啊,既然要谈,那连容就准备敞开了,好好谈一谈。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秦颂只有一拳头的距离,近到能听到秦颂的呼吸,心跳,还能看到镜片后秦颂蓝色瞳孔里的自己。
他比秦颂矮,抬着下巴,视线还是往上挑着看秦颂。
“空口白牙,什么都没有,就敢承诺给我一个真相?你不是要谈吗?我跟你谈,结婚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得一步步来,先让我看到阶段性的调查结果再说吧。”
连容一回去就进了室内运动训练室,今天排班的保镖刚想进去陪练,被连容一嗓子“滚”吼了出去。
他让秦颂进来,两个人关上门,紧接着在训练室打了大半宿。
训练室灯开得很足,四面八方都有白光照着,地上铺着软垫,被连容掀得乱七八糟,器械台也倒了,金属架哗啦啦响,能碎的东西都被连容踢碎了,找不到一个囫囵个儿的物件儿。
连容越打越狠,他只知道,如果停下来,身体里的火就会从里面把他活活烧死。
连容到处找能砸的东西,最后看向墙上那面大到离谱的落地镜,从地板直接顶到天花板,占了一整面墙。
最后一拳,连容砸在落地镜上,镜面从他拳头开始,往四周碎成无数道辐射的裂痕,一面镜子碎成了无数面。
血从他指缝里往下淌,沿着镜面扭曲着往下爬。
镜子里有无数个愤怒的连容,还有无数个站在连容身后的秦颂。
镜子里的两个人,无声,带血。
秦颂从镜子里看到了连容对他的恨,他恍惚了很久,在想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但没关系,爱与恨都是纠缠的一种。
他又看向连容血淋淋的手,心口猛地紧缩了一下,拉拉扯扯带着整个胸腔都有些发酸。
连容不让秦颂靠近,自己随便处理了下手上的伤口,碘酒倒了一瓶,找了个创可贴贴好就上了楼,创可贴很小,根本盖不住伤口。
秦颂让人给他送了一杯牛奶,里面加了安眠药,加上连容体力透支,喝完就睡了。
晚上秦颂等连容睡熟,才小心翼翼给他处理手背上的伤口,创可贴往下撕的时候扯到了那些细碎的血口子,连容皱着眉哼了一声,没醒。
秦颂换了棉签,沾着药膏,一点一点往上涂,药膏凉凉的,连容很安静,手指是舒展着的,不像白天,攥成时时刻刻要打他的拳头。
连容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了就盘腿坐在窗边的长椅上抽烟,看着远处的山,日头已经沉了,光雾变得很淡很薄,山脊线也是模糊的。
烟灰掉在衣服上,他随手一拍。
晚饭做好,连容才动动身体,穿着睡衣下楼吃饭——
大姐第一阶段的治疗结束了,连容去医生办公室找纪原办出院手续。
纪原签完字,又嘱咐了一些出院后的注意事项,提醒他们半个月后来复查一次,一个月后回医院进行第二阶段的系统性治疗。
因为前段时间记性变差,连容生怕自己会忘,专门用手机记下来。
纪原因为家里那位磨人的林希亚,总在他耳边说连容是他最好的朋友,说连容有多仗义,对朋友有多好,帮过他多少多少忙,而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总是叨叨着,让他一定多照顾连容大姐。
早上出门前,林希亚还挂在他身上,撒着娇说起连容,现在也不免多看了连容几眼。
连容把自己包得严实,但隔着墨镜,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听他说话声音有点儿哑,就多问了一句。
“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啊。”
“听你声音有点儿哑。”
“最近感冒,有点儿咳嗽。”
“注意身体。”
“谢谢纪医生关心。”
连容拿着药袋,握着手机站起来要走,纪原又叫住他。
“你和秦颂,抱歉,我不是有意打听你们之间的隐私,如果你能说服秦颂过来检查,接受治疗的话就好了。”
“纪医生,抱歉,我做不到,他的事,与我无关。”连容都不想问秦颂检查些什么,他甚至不想听到秦颂的名字。
婆婆大姐想回下道城,连容没让,后面还得复查,还要第二阶段的治疗,就不来回折腾了,而且上道城交通医疗更便利,如果发生什么紧急情况,他们也可以立刻到医院,最后还是带她们回了附近那套公寓。
连容已经把婆婆大姐的各种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大姐一进门看到那么大的房子,那么豪华的装修,赶紧问连容这房子是谁的。
连容说是朋友借住的,让她们放心住。
婆婆好奇,非要追问是哪个朋友的,连容直接说是上次去医院的那个姓秦的小弟的。
她们都还记得“小秦”,婆婆还夸那孩子太客气了,还让连容好好谢谢人家。
连容晚上回去就好好“谢”了秦颂,又在他脸上添了几道伤口,在他脖子上咬了好几口。
晚上连容还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在山庄里到处转,还难得去了趟水族馆,给食人鱼喂了食儿,看了会儿水母,弯腰趴在玻璃上看小丑鱼,看够了才回主楼卧室睡觉。
连州第一阶段的调查结果,秦颂三天后就给了连容。
秦颂让郑良全重调了当年的卷宗,郑良全是分局警长,调一份七年前的旧案卷宗不算难事,但调出来后,发现里面的内容很干净。
尸检报告写着“高空坠落致多器官破裂死亡”,目击者证词一共收集了八份,监控画面完整,没有第三者在场,现场排除他杀可能。
连州是自己跳楼的没错,但为什么跳楼才是关键。
当年主导快速火化的副校长,五年前已经因为意外车祸死了。
一开始秦颂从连州的同学下手,连容当年查不到的事,他有别的办法能让那些同学开口。
那些同学说,连州因为是下道城人,又因为成绩过于优异,总是会受一些上道城同学的排挤甚至是霸凌。
秦颂最先让人从校园霸凌方向着手调查,排挤霸凌的情况虽然存在,但连州是个心理素质极强大的人,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受到影响,也不会因为同学的排挤霸凌自杀。
至于那份抑郁症报告单,秦颂联系了中心医院病案室。
连州确实去就诊过,是因为他本身有精神类基因病,他去检查只是常规的定期复诊。
诊断记录上写的是‘精神抑郁状态,建议定期随访’,但当时的医生是个极端的支持禁令者,对下道城人偏见极大,他的诊断报告是否带着个人情绪还得再调查。
连州自己不觉得自己有抑郁症,所以另外挂了一个专家号,不过还没来得及去检查。
秦颂又重新让人彻底调查了一遍连州的社交圈子,连州的社交圈子不复杂,除了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他还跟几个医药公司的朋友有来往。
其中一个朋友,当年任职辉藤医药公司。
辉藤医药是最先研发出基因病毒净化药的药企,名头在下道城相当于救世主一般的存在,连州包括大姐连芳,都是吃了通用型净化药才得到好转的。
连州打心里对辉藤医药带着感激敬畏,不过在连州自杀后,那个朋友被调走,两个月后正式离职,后来有他出境去澳市的记录,之后下落不明。
秦颂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失踪的朋友,还会从副校长过世车祸上重新深入调查一下。
秦颂把调查结果摊开给连容看,连容仔细看了一遍,问:“那个朋友叫什么?”
“孙睿。”
“行,我记住了,”连容把报告收起来,公事公办的口气,“我们的交易可以开始,如果你真能查出我二哥自杀的原因,我就跟你结婚。”
(二更)
有了连容的承诺,秦颂每天劲头十足。
周龚还跟往常一样,是午夜来的,在书房等了半天不见秦颂,让陈叔叫人。
陈叔直接上楼敲的门,秦颂还没睡,听到声音先看了眼身旁的人。
连容背对着他侧躺着,脸朝着窗户那头,两人中间隔着半人的距离,应该是没听到敲门声,睡得很安静。
秦颂掀开被子下了床,也没换衣服,随便一拢睡袍前襟就出去了。
书房,周龚拿着报告单来回看。
“秦先生,第一种方式,我们试图上调连先生的亲吻素还有催产素的表达水平,引导他对您产生情感依恋,但用药后第一周,连先生就出现了嗜睡反应迟钝,第二周开始,所有指标不升反降,最终回落得比用药前还低。”
“第二种,想让他对您产生正向的情绪关联,结果也是很糟,连先生出现了明显的易怒、暴躁、攻击性增强,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剂量问题,下调后他直接进入躁狂状态,整夜不睡,精力过剩,对周围一切事物都产生了敌意。”
“第三种,我们尝试编辑海马体的记忆巩固通路,但这套方案对连先生完全无效,他的记忆片段关于您的,像被焊死了一样,根本切不进去。”
周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抱歉,我已经尽力了。”
秦颂坐在椅子里,听到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可是之前,周医生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连先生这种情况,这次我们进行私人订制的基因编辑药,对他来说无效,他的基因片段我们编辑不了。”
秦颂很不认可他的理由,摆了事实:“可他之前吃过肠d类的基因改造药,效果非常好。”
“通用型基因药是针对普遍存在的某个基因片段做标准化的编辑修改,身体接受度取决于个体对这个基因药的兼容性,连先生对通用型的肠d改造药反应良好,说明他的体细胞对这类外源编辑是兼容的。”
周龚试图从专业上给秦颂解释清楚,语速很慢。
“至于私人定制的基因编辑,还是您要求的这种更高需求的情感类基因编辑,是需要进入中枢神经系统的,这是一个极精密的过程,这种需求的基因编辑,目前对连先生来说无效。”
“秦先生,三种方案全部失败了,”周龚声音不自觉就低了,“再继续用药,他的情绪波动会越来越剧烈,失眠会从短期变成长期,认知功能也可能受损,抱歉,我改不了他。”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只要他重新听我话,我要他是我的,心甘情愿。”
“要不,您还是去找纪原试试吧?”
如果不是纪原原则性太强,必须要在人清醒的时候签署基因编辑同意书,秦颂哪用得着去找周龚。
纪原周龚两人是同学,当年成绩一样突出,是上道城最有名的两位基因编辑医师,但后来周龚因为非法给人进行基因编辑,被取消了执医资格证,还坐了半年牢,出狱后依旧在做一些地下非法的基因编辑改造,秦颂费了不少劲才找到他。
当时周龚信誓旦旦,说没有人是他编辑不了的,秦颂想要什么样的连容,就能得到一个什么样的连容。
现在跟他说,他无能为力。
“耍我好玩儿?”
“不是耍您,我真没碰到过连先生这样的情况,他真的很特殊。”
周龚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啊,要不,我再给连先生做一次基因免疫性测试,我怎么忘了这点,看看结果再说。”
连容没睡着,他从躺在床上闭眼后就一直没睡着。
陈叔敲门他听见了,他当时在想,秦颂这里这么大的房间,这么舒适的大床,他怎么就睡不着呢?
秦颂下床他也听见了,但他不想动弹。
秦颂一走,连容起床站在窗边抽了根烟,抽完想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秦颂大半夜火急火燎出去处理,心里也在期待,是不是二哥那边有了新消息,想着想着就加快了脚步。
秦颂的书房也是一个很大的套房,除了中间办公的地方,还有专门的会议室接待室茶室,秦颂的声音是从最里头那间茶室里传出来的,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儿。
连容全程听完了秦颂跟医生的对话,原来他最近身体上的异常,不是什么感冒,也不是不适应上道城的生活。
秦颂找了地下非法基因编辑师,偷偷给他用了基因药,为了把他编辑成他想要的模样。
连容撸起袖子,手臂内侧有四五个小红点儿,都是抽血抽的。
连容回了卧室,抽出那把藏起来的刀,再次冲向书房。
那个医生刚走,秦颂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仰头靠着椅背,眼镜放在桌子上,手指不停在捏着鼻梁,看起来很烦躁。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秦颂睁开眼,坐直身体,看到已经走到他身前的连容。
他的注意力全在连容的脸上,没留意连容身侧的刀。
连容出了一身汗,头发湿了,往下滴水,那双红眼睛前所未有的红,眼眶也是通红的,偏偏嘴唇很白。
“怎么了,”秦颂站起来,伸手在连容脸上摸了一下,“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衣服都透了,哪里不舒服吗?”
连容紧握着手里的刀,手背上还有上次砸碎镜子弄出来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细碎的伤口从手指到手背都有,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他知道每晚秦颂都会给他涂药,秦颂说,不喜欢他身上留疤。
“秦颂,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放我离开,我二哥的事,不用你查了,放我走,这辈子,我们别再见了。”
连容想最后问一遍,只要秦颂愿意放他走。
秦颂听连容说完,对周龚私人订制的基因药真的失望透了,都这么久了,连容没重新爱他,反而对他越来越抗拒。
他已经注意到了连容手里的刀,是他常用的那把,不短,刀刃很薄很锋利。
但他也没在意,反而握住了连容另外一只手,想牵着他回房。
“天都快亮了,我们回房,你身上汗太多,小心着凉,我给你洗个澡,然后我们一起补个觉。”
“明早想吃什么,还是鸡汤面吗?我给你做小馄饨吃吧,蟹黄汤包怎么样?我新学的,我给你做。”
“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冷空气要来了,前段时间让裁缝给你定做的厚衣服明天正好送过来,挑挑你喜欢的,冬天的衣服也得着手准备了。”
“过了秋天,就是冬天。”
“连容,留在上道城吧,你不知道,上道城的冬天很冷,山庄里更冷,会下雪,经常一下就是好几天,开春了才会化。”
“秋天已经快结束了,你陪我一起过冬,好吗?”
“不好,够了,够了秦颂。”连容嗓子尖锐,打断秦颂。
秦颂身上的睡袍是开着的,露着胸口。
连容死死盯着秦颂胸膛,火要把他烧穿了,他想把自己身体里的火全都渡给秦颂,他想用刀扎进秦颂胸口。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连容已经不想管什么后果,忘了二哥的事,也忘了自己的家人朋友兄弟。
连容实在太热太难受,他就要受不了了,举起手里的刀,没再犹豫,对着秦颂的胸膛扎下去。
“秦颂,下辈子,千万不要乱吃东西,这辈子,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刀扎进胸口,破开皮肉的声音很闷,秦颂一开始只感觉胸口一凉,然后是热,一股黏腻发腥,铁锈味儿的液体从他身体里流出来。
他低头看,连容还握着那把刀,刀的三分之二已经插进他身体里了。
连容看着秦颂胸口上的血,额头上的汗顺着眼皮流进眼眶,又从眼眶里不断流出来。
一路流到秦颂扎着刀的胸口上,跟鲜红的血混在一起。
秦颂突然感觉胸口里有一股很陌生的感觉在翻腾,这种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体会过了,重新涌上来的时候,震得他手脚发麻。
好像是疼。
很陌生,但剧烈,带着撕裂感,一路窜到后脊椎。
他已经很久没尝过疼的滋味了,当时他被绑匪吊打了三天的那种疼,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疼还会回来找他。
秦颂还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的声音,本来就不再坚固的基因堡垒,这一刻彻底坍塌,尘土乱飞,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等到黑退完,秦颂重新看向连容,没戴眼镜,不隔着任何东西。
他一直都觉得连容像一把火,嘴唇是红的,眼睛是红的,从头到脚都是热腾腾的,烧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响。
现在的连容更是,他在火里烧,连容的手在发抖,血顺着他指缝淌,滴在白睡衣上,又添了把新火。
秦颂轻轻握住连容握着刀柄的手腕,忍着胸口的剧烈疼痛,看着连容笑。
“连容,我好像又能感觉到疼了,好疼,你捅得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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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阎王爷撤回一条死了么订单
庄园里有医疗室,配备了齐全的可以直接手术的医疗设备,陈叔立刻找来最好的医生,秦颂胸口插着把刀,被推了进去。
连容一手一身的血,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走廊不大,头顶墙壁全包围式全是灯,照在他手上衣服上还有鞋面上的血,每一块暗红都反着光。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反应过来他在哪里,要干什么,又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紧闭的像医院手术室一样的大门。
十分钟后,陈叔从里面出来,对着连容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先生,少爷说,您如果想离开,现在就可以走了,他不会再让人拦着或者跟着你。”
连容身体里的火,已经随着扎进秦颂胸口上的刀发完了,又被秦颂身体里流出来的血浇灭了。
火没了,身体也空了。
陈叔的话,连容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他,死了吗?”
虽然还没手术,医生的表情也很严肃,陈叔问什么医生只会说他们会尽力,但陈叔还是坚信。
“少爷福大命大,从小到大生死关头闯了好几次,都平平安安的,这一次也不会死。”
连容点点下巴,看样,他俩的地狱是下不成了。
连容没问,陈叔还在继续说话:“少爷六岁那年,在湖上玩儿,被老爷子的私生子推进水里,差点儿淹死,不过他命大,水性好,自己游了回来。”
“十二岁那年被绑架,绑匪把他吊起来打了三天,最后老爷子不愿意满足绑匪的要求放弃了少爷,说生死有命,绑匪可以撕票,是少爷自己逃出来的。”
“十九岁那年,出了一场很离奇的车祸,想撞他的司机当场死了,少爷没事儿。”
“这次也一样,他也会没事的。”
连容又点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被困久了,肌肉记忆都已经形成了,连容两条腿下意识回了三楼主卧,掀开被子坐在床沿边刚想躺下,突然想起来,他半小时前才捅了秦颂一刀。
秦颂说他可以走了,不会再让人拦着他。
连容松开被角,在床上摸了半天,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他这么一折腾,被子床单枕头还有脚下的地毯,全都沾上了血渍,东一块西一块的红,看起来很扎眼。
连容没管,他知道会有人清理收拾,握着手机下了楼,在大厅看见了连黑连黄。
连黑连黄的房间在一楼,它俩听到动静,自己扒着门把手出来了,一下就闻出连容身上的血味,立刻冲上来查看。
它俩都以为主人受伤了,鼻子在连容身上到处闻,想检查他哪里受了伤,鼻子里还一直担心地哼哼唧唧,连黑冲着外头叫了几声,想确定附近没有危险。
连容半蹲在地上,摸摸狗头:“我没受伤,血不是我的,是秦颂的。”
俩狗听明白了,不叫也不闻了,坐在地上,冲着连容哼哼几声,总扭头去看外面,想看看秦颂怎么还不来。
连容站起来,找出牵引绳套在俩狗脖子上:“走吧,我们回家。”
连容还穿着拖鞋睡衣,牵着连黑连黄出了三道门,走出最后一道门,被外面的风掀了一下,两条腿直打晃,扶着门口廊柱才站稳。
冷空气好像提前来了,连容浑身发凉。
飞行器陈叔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门是开着的,这次里面只有一个驾驶员,保镖也不在,也没人上来围着他,堵在他身前说“连先生想去哪里,我们陪您一起”。
连容一抬腿就上了飞行器,连黑连黄也跟着跳上去,还回头哼唧着看向大门。
飞行器慢慢爬升,连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庄园一点一点变小。
他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坐这个飞行器,还夸按摩功能好来着。
飞行器落在公寓外头,连容进了电梯才彻底冷静下来,他看看自己一身的血,连狗脖子牵引绳上都是血。
天还没亮,他这么回去,一定会吓到婆婆大姐,他摁了17层电梯。
公寓门一开,里头漆黑,鼻子里除了血腥气,还有门窗关了很久的味道。
连容开了灯,开了公寓里所有的窗,又打开通风净化系统,把连黑连黄放在客厅,然后去了浴室。
17层连容是第一次住,很多东西都不熟悉,浴室里开错了按钮,浇下来的是冷水,冻得连容一激灵,第二次才摸对地方。
公寓里衣服很齐全,一年四季的都有,连容冲干净身上的血,随便找了件衣服穿上。
头发还湿着,也不擦,从抽屉里找出烟盒打火机,站在客厅窗户边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抽。
连黑连黄对新地方还不熟悉,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跟着他转。
风往里灌,烟被吹进来,又卷出来,连容转身,又瞥见了他脱下来的带血的睡衣。
“上道城的秋天都这么冷了,冬天肯定更难熬。”
“我们不在这里过冬。”
“等大姐的病治好了,我就带她们回下道城。”
“下道城虽然黑,但我也住习惯了。”
“这里,这栋公寓,不是我们的家。”
……——
手术进行了六个半小时,刀扎进去的位置离心脏不到半公分,要是再偏一点,秦颂就有生命危险。
一醒,秦颂最先感受到的还是疼,从胸口开始全身都在疼,就像有个没事儿干很有耐心的人,拿着很多很细的针,在挑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
秦颂费了半天劲,眼球转了半天才睁开眼。
医疗室是当初建庄园的时候就设计好的,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但从来没用过,秦颂也从来没进来过,对这间发白的,消毒水味很重的房间很陌生,头顶灯亮得发花,刺得他眼睛疼。
秦颂转转脖子,四处看,陈叔站在床边,周围站着三个黑衣保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也在,但他没看到连容。
陈叔知道他在找什么,稍微弯了下腰,小声说:“少爷,连先生已经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您让我跟他说可以离开后,他就走了。”
“哦,真快,”秦颂闭了下眼,又慢慢睁开,“他是怎么走的?”
“我安排了飞行器,让人送他回了公寓。”
秦颂又“哦”一声,因为麻药劲儿还没过,眼皮又沉沉合上,没几秒又费劲睁开问:“他的东西,都带走了吗?”
“东西没有,只带走了手机,还有……连黑连黄。”
秦颂眼皮合合睁睁:“陈叔,他要狗,都不要我。”
秦颂说完咳嗽了一声,其实也不算咳,只是叹了口很重的气,带起喉头一声震动。
虽然很轻,而且还是在麻药劲儿还没过的情况下,胸口心脏那儿还是疼得他冷汗直冒。
又因为失血过多,秦颂的嘴唇又干又白,躺在病床上,完全没了往日里能掌控一切的冷静沉稳。
医生检查完,提醒秦颂现在不能过于激动,不然缝合的伤口容易崩开。
纪原是后进来的,是陈叔找他来的,在秦颂还昏迷的时候纪原给秦颂做了最新的检查。
秦颂的基因检测报告很糟糕,纪原从见到秦颂开始就一直皱着眉,手上握着笔,在报告上画了半天重点内容。
秦颂问:“纪医生,你怎么一直皱着眉?”
“这是你最新的基因检测报告,”纪原把用红笔各种勾勾画画的报告单转向秦颂,“很不好。”
纪原把大体结果说了一遍,秦颂的神经内分泌系统已经完全乱了套,之前被基因编辑阻断的疼痛神经通路重新被激活,而且出现了反噬。
简单来说,现在秦颂的痛觉神经要比正常人敏感得多。
哪怕只是被蚊子叮一口,他也会感觉到疼痛无比,正常人被纸划一下的感受,到了秦颂身上就是被刀割。
秦颂的细胞再生修复力大幅度衰退,这一刀并不致命,但以他目前的恢复能力,至少需要正常人两到三倍的时间才能愈合。
更麻烦的是,秦颂之前用基因编辑药人为压制的那些通路,现在全部反弹。
尤其是秦颂想通过吃抑制药抑制的那部分,现在反弹得最厉害。
秦颂的情况,已经不能再继续服用任何基因编辑类药物,那些药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风险源。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秦颂只能靠特定药物缓解症状,然后慢慢恢复。
秦颂听完纪原说的,没什么情绪波动,也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抗拒,只说了句“那就按照纪医生说的来”,然后就闭上了双眼。
秦颂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前,躺得直挺挺,就连呼吸胸口都没了起伏,像是死了三天一样。
按照秦颂之前基因编辑优化过得细胞再生修复力,这么严重的伤,顶多一周就能恢复完全。
这次,秦颂用了一周后才能勉强下床活动,每天除了远程工作外,会看无数遍手机。
定位系统里的小红点已经看不到了,最后一条定位记录是一周前的凌晨4点58分,连容从庄园离开,回了公寓,楼层显示17,第二天中午12点32分,楼层显示18,他在十八楼停留三小时后,定位小红点消失。
连容可能是物理性破坏了原来的手机,也可能只是破坏了定位系统,总之,他现在看不到连容的位置了。
秦颂每天都望几遍窗外,也会问好几遍:“陈叔,连容今天来过吗?”
“没来过。”
“那他有打过电话吗?”
“没有。”
“信息呢?”
“也没有,”陈叔有些不忍,“要不,我再让人……”
“不用了,”秦颂摆摆手,“他不愿意留在这里,我就不强求了。”
秦颂想翻身,结果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只能继续平躺成一具尸体的形状:“连容是真的恨我,他恨不得想杀了我。”
陈叔叹了口气,秦颂又说:“陈叔,我冷,帮我再加一条毛毯吧。”
陈叔立刻去拿毯子,盖在秦颂胸口上,秦颂让他往上盖,陈叔又往上盖了盖,盖到了秦颂脖子。
秦颂让他再往上盖一点儿,陈叔捏着毯子边儿,犹豫了:“再往上,就盖着少爷脸了。”
“就是要盖住我的脸,全部盖上。”
陈叔只得继续往上盖,最后直接把秦颂整张脸连带头发都盖住了秦颂才满意。
毯子是纯白色的,盖上毯子的秦颂,怎么看都很安详。
毯子底下,秦颂闭着眼,瓮声瓮气说话:“陈叔,拍照。”
陈叔照做,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全景视角,对着秦颂拍了张照片,然后问:“拍完了,然后呢?”
“现在,把照片发给连容,通知他,三天后来参加我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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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青蛙爸妈找蝌蚪
“少爷,这不吉利。”陈叔极力劝阻。
少爷不听,掀开脸上的毯子:“去办吧陈叔,就在山庄里办。”
陈叔想劝也没办法,秦颂向来说一不二。
“那少爷还有别的要求吗?”
“人多一点,热闹一些,多找一些专业演员,真情实感一些,还有,席面要隆重,多准备连容爱吃的菜。”
秦颂七七八八又交待了一大堆,陈叔只能去办。
假葬礼,肯定不能声张,陈叔谁都没说,只叫了几个嘴严的,悄么声准备。
陈叔每天神神秘秘进进出出,保镖看他来去匆匆,脸色也不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帮忙,陈叔说不用,至于什么事,他也不说。
葬礼班子,陈叔找的秦氏娱乐旗下没活儿的艺人,说是演一段参加葬礼的片段,没剧本,没要求,只说了时间地点,让大家按时来凑个数就行。
下道城,第五区。
连容坐在家里沙发上,婆婆大姐跟他坐在一边,对面坐着一对眼含泪花,一直盯着他看都不舍得挪眼的中年夫妻。
魏文翰坐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眼睛里的情绪是压不住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高高提着。
尹南珍坐在他旁边,背也挺着,眼里有泪,很明显的那种,含在眼眶里,忍着不流下来,眼角通红。
连容左手捏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是20多年前的,但保存得很好,用保护膜套着,但保护膜的边缘有些发旧,一看就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着看。
上面是年轻的魏文翰,年轻的尹南珍,她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一两岁的孩子。
是个小男孩儿,胖嘟嘟的,皮肤很白,眼睛滴溜圆,眼珠又黑又亮,对着镜头笑,露着两颗小奶牙,肉乎乎的小手扒着自己肉乎乎的小脚丫,是个一看就很机灵很讨喜的小娃娃。
魏文翰跟尹南珍说,他们儿子两岁去医院体检,遇到恐怖袭击,丢了,他们找了孩子25年,然后找上了他。
连容右手捏着一张新鲜出炉的DNA亲子鉴定报告,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
样本A(连容)与样本B(魏文翰):亲权概率为>99.99%。
样本A(连容)与样本C(尹南珍):亲权概率为>99.99%。
依据现有研究和DNA分析结果,鉴定结果支持魏文翰、尹南珍为连容的生物学父母。
魏文翰跟尹南珍是三天前一起来下道城找上连容的,他们当时并不确定连容就是他们失踪了25年的孩子。
尹南珍第一眼在网上看到连容照片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无数遍,连容的瞳孔颜色头发颜色跟他们失踪的儿子不一样,小柠的头发是黑的,瞳孔也是黑的。
一开始她也以为自己是想多了,可每天盯着连容的脸看,心里那股莫名的亲近感就越强烈。
而且基因表达在成长过程中是会变的,她想,也许小柠在成长过程中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改变了基因,所以头发颜色瞳孔颜色会不一样。
他们找了二十多年,也找错了二十多年,不怕再多错一次,但绝不会错过哪怕一次。
眼前的亲生父母,偏偏连容都知道。
魏文翰是上道城今年大选的热门人物之一,反禁令派的代表人物,连容以前只在电视上新闻里看到过他,觉得这个人说话慢,但每句话都掷地有声,眼神坚定,跟黄光誉那种油腔滑调的完全不一样。
至于尹南珍,连容虽然是第一次见,但他从小就听这个名字,下道城需要吃净化药的人,几乎都听过。
基因净化药虽然平价投放给下道城,但依旧有很多人买不起,下道城有很多可以免费领取净化药的慈善点,只要带上证件还有基因病检测报告,就可以免费领药。
以前婆婆一个人要养三个孩子,虽说那时候大姐年纪已经不小了,但她当时的基因病很严重,所以婆婆一个人照顾两个病孩子,还得顾着连容这个小的,他们家也是吃不起净化药的。
连容小时候总跟着大姐二哥屁股后头,去指定慈善点去领免费的净化药,那些药就是尹南珍的慈善基金会提供的。
大姐二哥每次提起尹南珍,语气里都是感激的,连容对这个名字也是敬重的。
他们找上门时,连容看得出来魏文翰跟尹南珍都是体面人,也看得出来他们体面底下强压着的心酸无奈还有期待。
他说不出来拒绝的理由,也理解他们想找到失踪孩子的心情,所以没多想就答应了。
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他竟然真是他们的孩子。
连容对这个结果还懵着,尹南珍终于忍不住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因为急,膝盖磕在茶几边角上,应该很疼,人踉跄了一下。
连容赶紧站起来,扶着尹南珍:“小心,您坐这边。”
大姐让开自己的位置,让尹南珍坐到连容身边来:“你挨着小容坐,我去洗点儿水果。”
得到消息的时候,婆婆大姐还以为是在做梦,现在反应过来,只剩下高兴了,才发现桌子上连招待客人的东西都没准备,赶紧去厨房洗水果烧水。
连容把报告放在膝盖上,看着尹南珍:“这……真的准吗?”
尹南珍点头:“报告没错的,我们做了三次鉴定,找的是不同的机构,结果都一样。”
魏文翰也开了口,声音比电视上听到的更沉。
“从你两岁失踪那天开始,中间有过很多次线索,每一次我们都去,每一次都错。后来我们也有能力调动更多资源,一直没停过,小柠……小容,你小的时候长得像妈妈,虽然发色瞳孔颜色变了,但还是像的。”
婆婆看看尹南珍,又看看连容,擦擦眼睛笑了:“是像,眉眼形状,还有嘴唇,都像,而且皮肤都白。”
大姐洗好水果端出来,也仔细看看,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是很像。”
连容又看了眼那张全家福,上面的他看起来还那么小,尹南珍说他是两岁失踪的,婆婆说捡到他的时候大概三四岁,就是不知道,中间那段时间他在哪里。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小时候经常想,后来就不想了。
他觉得他们大概早死了,死于基因病,死在下道城的某个角落,可能连个坟都没有。
现在,亲生父母就坐在他面前。
婆婆一直握着连容手没松开过,她是真的高兴,她家孩子是有爸妈的。
刚捡到连容那会儿,也找了好几年,就怕是谁家粗心大意丢了孩子,那父母得多着急。
后来打听了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也以为连容爸妈已经没了。
虽然晚了20多年,但起码现在知道了,这比什么都强。
尹南珍越看连容越喜欢:“你小时候长得就好看,特别可爱,还很聪明,学什么一教就会,之前总跟你爸爸想,你会长成什么样,现在总算是见着了,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帅气,成熟,稳重。”
自家孩子,那肯定是怎么看怎么好的,婆婆大姐也非常赞同。
“小容这孩子,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懂事儿,听话,从小就仗义,朋友还多,干什么都是一顶一的好。”
连容听到这,心说婆婆你说的是我吗?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我的,你是不是忘了拿着擀面杖撵我好几条街的事儿了。
听着她们轮流夸,都把连容这个脸皮厚的给整不好意思了,挠挠头站起来:“水好像开了,我去倒壶热水去。”
连容找出家里的茶叶,倒了五杯茶。
说了一会儿话,婆婆大姐已经跟尹南珍彻底熟悉起来了,三个女人手握着手,一直在聊连容小时候的事儿。
主要是婆婆大姐在说,从捡到他开始说,谁要是说漏了,或者说岔了哪件事儿,对方就补充一句。
尹南珍就在旁边认真听着,生怕漏了什么连容重要的成长信息,时不时笑几声,擦两下眼睛。
魏文翰工作上是个能说的,私下里跟尹南珍也是有话聊的,不过这一刻就是个不知道该怎么好的嘴笨的父亲。
连容接受能力一向很强,这回没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看起来好像真的沉稳,纯粹是因为刚被三个女人夸上天了。
他寻思,怎么的也得多维持一会儿好形象才行。
爷俩干瞪了会眼儿,连容就顾着给他倒水了。
魏文翰喝了口茶说:“连容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们也叫你小容。”
“行,叫我什么都行。”
魏文翰掏出三把钥匙,搁在桌子上。
“家里地址,还有我跟你妈妈的电话,你也知道,这是家里的钥匙,我们一直没搬家,你的房间还是原来那样,家里房间很多,婆婆大姐一起过去住都是够的,还带个花园,婆婆说你朋友多,花园很适合朋友聚会。”
魏文翰指着第二把钥匙:“我知道你大了,自己住更自在也方便,这把钥匙是间公寓,离家里不远,150来平的。”
“还有,这把钥匙,是给婆婆大姐准备的房子,就在你公寓旁边,很近。”
其实这些东西,他们已经准备了20多年,只是在这一刻终于是能拿出来用得上了。
连容看着三把钥匙,知道这是魏文翰尹南珍这20多年念想的一个小小缩影而已,所以没拒绝。
“行,这些钥匙我就收下了,我们去上道城就回家。”
“哎,好,”尹南珍两头听着,听到连容说的,立马哎了一声,“小容喜欢吃什么?”
“我不怎么挑,比较爱吃鱼。”
“你爸爸做鱼最好吃了。”
魏文翰笑着接话:“对,我擅长,回家吃饭,我给你们做。”
绕着连容的生活话题一说完,自然而然就说到了感情问题上。
婆婆大姐提起这个,更有话说。
“之前处过俩,头一个是个姑娘,不过没多久就分了,第二个是个男的,上道城人,也分了,现在单着呢。”
这事儿魏文翰跟尹南珍都清楚,他们已经在网上把所有连容大闹秦颂婚礼的新闻看完了,就连一些边边角角很离谱的八卦都关注了一遍。
两个人都是极其护短的人,又是自己孩子,此刻对秦颂的怒气已经不是一星半点儿。
尹南珍说:“我们身边,不少好小伙儿,小容喜欢什么样的,回头我们给你介绍认识下,保证绝对不会像秦颂一样。”
提起秦颂,连容有些恍惚,眼前又闪过秦颂一身血,攥着他手腕,看着他笑着说连容你捅得我好疼的画面。
已经过去一周了,秦颂的伤应该快好了,他的恢复能力强。
就是不知道胸口会不会留疤,那刀并不窄,而且一定会缝针。
秦颂不喜欢他身上有疤,现在自己身上多了道疤,肯定也会很厌恶。
秦颂这次说到做到,没再来找过他,也没派人盯着他或者跟踪他。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亮了,震动两声,连容的视线被声音拽到屏幕上,打开一看,是老陈发的信息。
连容没换手机,也没换号码,他只是把定位系统给卸了。
老陈发过来两条信息,一张图片,后面跟着一行字。
连容点开照片,白色的,是病房,能看到各种医疗设备,病床上躺着个人,从头到脚用白布盖着。
三年多,连容太熟悉秦颂的身体,哪怕不看下面的文字,也能从白布的起伏,头脚的位置,大概的轮廓,认出躺在里面连手指头、头发丝都没露一根的人是秦颂。
那个跟他上了三年多的床,骗过他,锁过他,折磨过他,也被他捅过的秦颂。
他第一反应是,怎么从头到脚盖白布,真不吉利。
连容生怕自己认错人,又去看下面的那行字。
他先注意到一个“丧”字,心说更不吉利了,然后才把信息看完整。
“连先生,少爷的葬礼三天后的上午十点在山庄举行,少爷说了,等您来送他最后一程。”
没认错人,是秦颂。
可老陈是什么意思,最后一程,葬礼?
谁的葬礼?
秦颂的?
可老陈不是说,秦颂福大命大,不会有事吗?
秦颂那么高,力气那么大,看起来比任何人都能长命百岁。
他怎么会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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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吃席
葬礼那天,上道城下了雨夹雪。
是深秋初冬交替特有的冻雨,雪也是半化不化的小冰晶,又细又密跟针一样。
连容自己驾驶的飞行器,风大气流不稳,机身一路颠簸着,从下道城地面飞到上道城,又从上道城上空飞过,一路飞到山顶,落在山庄起降坪中间。
他不是自己来的,后排坐着猴子胖虎。
连容一下来就被外头湿冷的雪粒子胡乱拍了一脸一脖子,凉得他眼眶跟鼻梁骨扯着眉心太阳穴发疼。
胖虎赶紧撑开伞,遮在连容头顶。
连容扯着衣领裹裹脖子,站在原地看了看,旁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做了个请的手势。
连容没让他们带路,也不用他们跟着,往右一转,大步往前走。
他对这里太熟悉,知道该往哪走。
猴子自己打一把伞,紧跟在他俩后头,他也是头一回体会这么冷的天,穿得还少,冻得他直打哆嗦,打了个喷嚏,嘟囔一句。
“这破天儿,真冷,上道城也不是那么好。”
胖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四处看看,问连容:“容哥,我们来这里,是干什么?”
连容冷得不想说话,猴子在后头回他话:“来吃席。”
胖虎听到吃席,眼睛都亮了,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是来吃席,我就带个塑料袋儿来了,给连黑连黄装一些大骨头回去,席面有大肘子吗?”
“应该有吧,”猴子打了个喷嚏,又斯哈斯哈说,“这么有钱,这么大个少爷,席面肯定有不少硬菜。”
连容走了几步才注意到,山庄里已经停了不少飞行器还有汽车。
不少穿着黑衣或者白衣的男人女人从里头下来,头顶无一例外打的都是黑伞,脸上戴着黑色墨镜,一个个脚步匆匆神情哀伤,还有个女人一下车就开始擦眼睛,远远还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夹着几声听不太清的“你死的好惨啊”之类的哀悼。
连容这个惨剧制造者,抬起手来看,雨点夹着雪花飞进来,落在手背上很快就化成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流。
很像那晚上秦颂身体里流出来的血,也是这么往下流。
只不过那晚手上的血是热的,现在手上的雪是凉的。
葬礼不是传统的黑白色主题,从第一道大门开始,一路红地毯铺到了正厅的“灵堂”,夹道两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摆得十分讲究。
连容闻到了花香,一撇眼,甚至看到了花瓣上晶莹的小水珠。
耳朵里是舒缓的钢琴曲,不是放的曲子,大厅角落放着钢琴,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在弹。
连容反应还是慢的,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不是葬礼,是婚礼。
灵堂正中间摆着一座水晶棺,四面玻璃打磨得非常亮,棺体四周堆满了鲜花,所有花也都是最鲜亮的。
灵堂也没有摆逝者照片,空气里除了花香,还有一种被暖风烘出来的甜味,压过了消毒水跟药味。
水晶棺底下铺了层深灰的丝绒毯,秦颂躺在里面,身上穿着新做的西服,脚上是手工皮鞋,领带正了好几遍。
得益于他最近在病床上躺了太久,已经练就了一身躺尸的好本领。
眼睛一闭,呼吸放慢,很像那么回事儿。
陈叔也是一身黑衣黑裤,因为忙了三天,眼袋挂得很长,戴着一双白手套,站在水晶棺旁边。
秦颂不止一次问陈叔:“连容来了吗?”
“还没呢,少爷,说的是十点,还差五分钟。”
十点整不早不晚,连容是踩着点到的。
演员们已经就位,一个个手捧鲜花,走到悼念台前,把手里的鲜花摆在台子上,然后对着正位水晶棺深深三鞠躬。
有个男演员把花放下,三鞠躬完,觉得自己表演得不是很到位,情绪不够饱满,眼泪掉下来的痕迹好像也不怎么上镜,小声跟陈叔说能不能再来一条。
陈叔已经看见连容了,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已经很到位了。”
“我怎么没看见摄像机?”
“摄像机在隐蔽位置,全程拍摄呢,一定要好好表演。”
“好好好,我知道了。”男演员听完赶紧撤了。
连容走过来,站在那,盯着中间那个水晶棺看。
角度问题,里面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水晶棺周围摆满了鲜花,依旧是五颜六色,是生命力很旺盛的那种鲜艳。
大厅的长椅上已经坐满了人,偶尔有几个人小声说话,还有人小声啜泣。
连容往前走了几步,猴子胖虎一左一后站在连容身侧,也往前走了两步。
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位置都占满了,后面又有人过来,陈叔赶紧让人把他让到座位上先坐着。
陈叔朝着连容一点头:“连先生,您来了,少爷等您很久了。”
陈叔说完就想打自己嘴,差点儿说漏,但是想想好像也没错,“躺尸”的少爷也算等。
连容没带花,没鞠躬,他还是看不完全棺材里的秦颂,最后两手撑着台面,一用力整个人翻了上去,两腿越过那堆鲜花,跳过一块凸起的玻璃棺挡板,直接跳到棺材里头去了。
下面还有个坡度,连容没站稳,直接跌了下去。
他鞋底是湿的,鞋底泥是从下道城电梯出来后在地面泥地里沾上的,他进大厅后,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泥脚印。
跳到棺材里时,脚下湿泥打滑,身体不稳晃了晃,掌心摁着秦颂胳膊才没摔倒。
秦颂立刻感觉到手臂上一阵阵痛,但他强忍着不发出声,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慢慢呼了口气,连容没注意到他胸口的起伏。
坐在椅子上的演员们,看到一个男人穿了件冲锋衣就来了,现在又直接跳到棺材里去了,纷纷猜测他应该就是这段戏的男主角,戏这么多。
看起来就跟他们这些群演不一样,连表情眼神都跟他们不一样。
连容兜里揣着刀,坐在棺材里有些硌屁股,他把刀掏出来,搁在旁边的水晶台面上。
陈叔看见了刀,倒吸口气,真怕连容还有气,再捅少爷的“尸体”几刀,那到时候假葬礼可就要变成真葬礼了。
“连先生,刀给我吧,”陈叔立刻跟着跳了上去,“我给您拿着,小心伤到自己。”
连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
“您今天怎么带刀来了?”陈叔小心翼翼问。
连容轻描淡写地说:“还命,是我捅死秦颂的,我一命还一命。”
陈叔想说不用不用,但没张嘴,偷偷把连容放在边上的刀拿走了,然后才跳下去。
来之前,连容用了三天时间,把婆婆大姐都安顿好了,钱都给她们留着,让猴子胖虎好好照顾她们。
他也跟纪原沟通过了,后续大姐的治疗也会安排好。
至于爸妈那头,连容觉得很抱歉,才相认,他就得给人偿命来了。
他捅死了秦颂,他就应该偿命,这就是连容自己的逻辑。
连容手往旁边一摸,没摸到刀,也没管,在棺材里坐稳,也终于看清了躺在棺材里头的秦颂。
连容从秦颂头看到秦颂脚,最后看向秦颂交叉着放在胸前的手上,他无名指上还戴着戒指。
刚刚进来之前,连容一张脸露在雨雪里,现在又被大厅里的热气一蒸,眼眶鼻尖都是红的,颧骨那的皮肤绷得发紧,冲锋衣领口敞着,脖子上还有没擦干的雪水,顺着锁骨往下淌。
他擦擦脖子,缓了一会儿,搓搓手才开始说话。
“秦颂,人都说死后的七天,灵魂还在,我也不知道真假,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反正我说,你就听着吧。”
连容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声儿不高,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每次,我都以为咱俩就这样了,永远都不会再见了,可每次都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见面。”
“陈叔说,你想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我来了,送你最后一程。”
“秦颂,你说,咱俩这算不算是孽缘?”
“三年前,我如果不误进你的房间,咱俩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