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主干道是部落迁移过来时修的。当时规划时,老赵便有先见之明,提出要留一条主路,不光宽敞平坦,用起来方便,还作为进出部落的“招牌”,可给他们挣了不少脸面。
每个头一回来干格落的人,都忍不住夸赞这条路,再加上部落整齐的布局,更让人眼前一亮。
恰逢拜月节,外面来的人比往常多了许多。部落里的猎人被留下一部分,带着武器在街上巡逻,以防这些外来人惹出乱子。
很快,这一行人便迎面遇上一队巡逻的猎人。他们个个身量高大,腰间别着短刀,有的背上还斜挎着弓箭,目光落在生人身上。
“安朵、安行,快回来!”为首的汉子低喝一声,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连忙退到父亲身边,旁边几个汉子也绷紧了身子,警惕地盯着来人。
结果那队巡逻猎人只是打量了他们一眼,话也没说,便直接擦肩过去了。
安普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收回护在身侧的手臂,低声道:“你们俩不要跑太远,我们先去打听一下这个部落的首领。”
“哦。”两个人不敢再跑远,乖乖跟在父亲身后,眼珠子却仍不安分地四处乱转。
差不多走到部落中央位置,终于遇上几个面善的年轻人。
安普走上前,单手放在胸口先行了个礼,用不太标准的方言道:“我们是从天石部落来的,听闻贵部落交易盐,特意来问问,不知部落首领住在哪里?”
赵熠闻声一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专门来问盐的。他打量了一眼面前这行人,见他们风尘仆仆,衣摆上沾满草屑泥点,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你们想要换盐?”
“若是可以,自然愿意与贵部落交易。”
“那你们跟我来吧。”赵熠在前头带路,几个外乡人跟在他身后。那对年轻的小兄妹落在后头,看着赵熠,叽叽咕咕地小声议论起来。
“阿兄,你看这人长得真俊!”安朵忍不住感叹。
“嘘,小声点。”
“他应该听不懂咱们的话吧。”少女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毫不遮掩地在赵熠身上打转。
“万一听得懂呢,你还是少胡说的好。”
女孩瞪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赵熠侧后方,时不时偷偷瞥他几眼,越看越觉得这人好看。
不光模样好,身上穿的衣服也讲究。细布缝制的贴身短打干净利落,外罩一件用动物毛织的马甲。
马甲是刘丽华用羊毛和兔毛搓成线织就的,还专门用菘蓝染了颜色。虽说跟后世的染料比不了,但在一片灰扑扑的部落衣着里,赵熠身上这抹蓝色着实显眼,像灰石堆里开出的一朵蓝花。
一直走到升家门口,赵熠才停下脚步:“几位稍等,我进去问一声。”
“好,辛苦了。”
赵熠惊讶地一挑眉,没料到这人还懂一点中原人的礼数。
进了院子,升正拿着小铲子翻地种菜。
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院子,将新翻的泥土晒得发亮,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见有人进来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瞧。升见赵熠过来,笑着招招手:“你来得正好,帮阿父把这点萝卜种上。”
他一只手翻地不方便,忙活了半天才翻了一小块。
“好嘞。”赵熠接过铲子开始干活,“对了,门外来了几个其他部落的人,想见您。”
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哪个部落的?”
“他们自称是天石部落,我没听过。”
升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周边十六个部落,没有一个叫天石部落的。这名字实在陌生,他心下生出几分警觉,“我去看看。”
推开大门,安普一行人立刻迎上前来。看着眼前这个残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安普有些迟疑:“你是干格落的首领吗?”
升点了点头,侧身一让:“远道而来的朋友,请进吧。”
五个人进了院子,见方才引路的年轻人正蹲在菜地边翻土,便以为他是首领的儿子,不免多看了几眼。安朵更是忍不住盯着赵熠的背影,直到被兄长拽了一下袖子才收回目光。
来到院中升开口道:“我身子不便,你们随意坐吧。”
“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安普忙摆手。
他打量了一圈小院,又悄悄观察升的神色,这才开口自我介绍,“我们来自西边二十多个太阳外的天石部落。我是族中长老,叫安普。听闻贵部落能交易盐,特意带人过来看一看,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儿子找一个合适的姑娘结契。”
升打量了一下旁边的半大少年。模样还算周正,只是身子略显单薄,瞧着还没经过狩猎的真正捶打,站在父亲身后有些拘谨。
“这些都好说,只是不知你们拿什么来交易。”
“听说周边部落都是拿皮子交易,我们也可以拿皮子来换。”
升笑了笑,“你也说周边部落都拿皮子跟我们换盐。这样的皮子有多少都不够换,我们又何必舍近求远,偏与你们交易?”
安普闻言并不气恼,略一沉吟又道:“除了皮草,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可换。是一种能烧的石头,放进火里比木头还经烧。”
升对能烧的石头并不感兴趣。山上枯木多得烧不完,谁会千里迢迢拿盐去换些不值钱的石头?他没有接话。
安普见状便知对方看不上黑石。可他们除了皮子和黑石,再拿不出别的能交易的东西了。从前部落里的人也背着黑石下山同中原人换过,结果千辛万苦跑一趟,几十筐黑石才换得一斗粗盐,价钱实在太低。
若非实在买不到盐,他也不愿跑这么远来碰运气。眼下看干格落对黑石也无甚兴趣,心里不免有些发凉。
倒是旁边正种菜的赵熠身形一僵。能燃烧的石头,那不就是煤吗?旁的不敢说,可若是有了煤,烧窑和冶炼可就方便多了!
如今用木炭炼铁不仅慢,温度也不够,难以去除其中的杂质,炼出的铜铁品质始终差着一截。若有了煤,千度高温下便能炼出精铁,比寻常铜铁更硬更耐用!
他轻咳一声,起身走到近前,装作随意地问:“若是拿盐换你说的那种能烧的石头,怎么个换法?”
安普惊讶地看向赵熠,又转头望了望升。
升目光在赵熠脸上停了一瞬,缓缓道:“说说怎么换。”
第97章
安普没想到对方突然改变主意, 连忙让儿子从筐里掏出几块黑漆漆的石头递过去。
“这就是我们那边特有的黑石,首领可以拿去放在火里烤一下试试,绝对比木头好烧!”
升接过煤块看了看, 眉头微微拧起,他抬手递给旁边的赵熠,示意让他看看怎么样。
赵熠接过煤块,触手时上面的煤灰立刻染黑了手指, 错不了,这就是熟悉的煤!他强压下涌上来的激动对升点了点头。
这可是好东西啊!一定要多换一些才行!
歪打正着,先前升那副不在意的模样让安普心里没底, 目光在升和赵熠之间来回游移生怕对方嫌贵,估量着说了一个比较实在的数字。
他指着院子里那几只编得密密实实的藤筐道:“像这么大的背筐,我们用五筐黑石换一斗盐,如何?”
那藤筐装满了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上下,五筐就是七百五十斤,半吨多重的煤居然只能换一斗盐?!
还不等赵熠惊叹完这离谱的物价, 升便不紧不慢地开口讨价还价了,“五筐少了, 我们部落不缺烧火的,漫山遍野都是树,何必用盐换这些石头?”
安普急得上前一步,“这些石头跟木头可不一样,它们更耐烧, 热得也快,烧这种石头比木头暖和多了。”
升抬起手, 语气不容置疑:“十筐黑石换一斗盐,你们负责送过来。”
“不行不行, 十筐太多了,最多再给你加一筐!”安普听见对方肯换,心里已经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下山跟中原人换盐也是十多筐才能换一斗,而且走的路程更远,路上还要担心遇上劫道的。如果能在干格落换的话,能省去不少功夫。
升不松口,依旧是十筐煤换一斗盐。
安普咬了咬牙,“八筐,最多八筐!如果换不了就算了。”说完故意别过头去,做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升挑了挑眉,“咱们第一次做交易,既然你诚心我也让两分利,八筐你说的那种黑石头换一斗盐,你们负责运送过来,不能以次充好。”
“放心,绝对挑最好的跟你们交易!”黑石头他们山上多的是,往下挖几尺就是,根本没必要拿普通的石头充数。安普拍着胸脯保证。
谈拢价格后,安普把目光又投向升旁边的赵熠,先是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开口道:“不知首领的儿子多大年纪,是否成家,我有一女,今年十六岁……”
旁边的安朵一听,娇羞地跺了跺脚,脸上浮起两朵红晕,她偷偷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在赵熠脸上掠过,又慌忙垂下头去。
话还没说完,日便扛着锄头回来了。“阿父,熠,你们都在呢。”
安普看着跟升七八分相似面容的人,一下子愣住了,如果这个是首领的儿子,那旁边这个是?
只见熠走到日身边,伸手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动作自然而亲昵,“累不累?”
“不累,这几个人是来干什么的?”日回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安普一行人身上上扫过。
安普嘴里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干笑了两声,“哈哈哈,没什么事我们就先回去了,希望首领准备好交易的盐。”
升点了点头,“放心,东西运过来,盐不会少了你们。”
安普拉着依依不舍的女儿出了院子。
出了门安朵忍不住抱怨道:“阿父,你刚刚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傻丫头,你还没看出来吗?那两个人明显是一对!”
“可,可他们都是男的啊……”安朵瞪大了眼睛,一时反应不过来。
“听闻袒图部落可以男人跟男人结契,想来这个新建的部落也有相同的传统吧。”
几个人都露出不理解的表情,这个部落真奇怪,俩男的在一起怎么生孩子?
等人走远后,赵熠终于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这是煤,是煤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放出异样的光彩。
日道:“这东西有作用吗?”
“这东西用处可大了!除了可以拿来取暖,更重要的是冶炼铜铁再好不过了!对了,还能烧窑,如果真能弄到大批量的煤,咱们就可以试着盖一个窑炉,以后陶器和瓦器就不用下山换了!”赵熠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后世煤炭的用途更广泛,只不过目前在原始部落没有办法用上,但是拿来炼铁再方便不过了。
如今部落里还在用木炭打铁的老法子,木炭温度低,无法将铜铁冶炼成流体,但煤就不一样了。用皮质鼓风的办法,可以将煤炉温度升到千度以上,完全可以将废旧的铜铁回炉重造。
如果真有那一天,那丽华女士用上铁锅将不再是梦想!
升听完点了点头,“那这次下山主买盐,咱们跟天石部落多换些黑石头。”
*
山间一队人牵着骡子,正沿着小路向山下走去。晨雾还未散尽,林间鸟鸣啾啾,湿漉漉的空气里混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原本这一片荒山野岭没有路,上山下山来来回回的踩踏,已经逐渐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小路。路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野草时不时地扫过行人的裤腿,露水沾湿了鞋面。
有过前几次下山的经验,这次走得很快,花了二十天不到就已经走到狗熊弯了。
狗熊弯是赵熠给起的名字,就是他们之前遇上周敏的那片地方。
因为这里有几头黑熊出没,从这里还要拐弯去周县方向,故而起名狗熊弯。
除了狗熊弯,赵熠还起了不少名字,什么青石坡、漏斗山、十八弯等等。这些名字都被一同下山的人记住,往后的数年里,被部落的人口口相传,一直叫了上千年。
话说回来,森还是第一次去周县,以前只去过杨店还是好几年前的时候。
他牵着骡子走在队伍后面,不时抬头打量着四周陌生的山势,竖着耳朵听同行的人闲聊。路上听几个人说起周县的事,不禁心生好奇,不过碍于面子不好意思张口问。
赵熠也是第一次在没有日的陪伴下山,说不紧张是假的。他跟森不熟,对他的了解仅限于部落里的传闻。
有人说他固执暴躁,也有人说他贪权夺利,反正负面评价比正面评价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也踏实不下来。
好在这一路相安无事,平安地抵达了周县附近。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县城低矮的城墙。
跟前几次一样,他们把身上带的武器藏匿起来,身上光背着藤筐,牵着驴子走。
森有些不解道:“这些东西不拿着吗?”
山在一旁解释道:“县城不让带这些东西,进门的时候会有中原人搜身。”
森点点头,放下身后背着的矛和弓箭,却悄悄留下了一把短刀藏在腰间。
他可信不过这些中原人,万一对方突然发难,身上连个防身的武器都没有,岂不是任人宰割?那短刀贴着皮肉,冰冰凉凉地硌着,反倒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换上那几件旧衣服,一行人终于下山来到官道上。
不知道是不是赶上春耕的原因,这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人,一直到了县城门口,才看见城门外三三两两排队进城的下山人。他们或背着竹篓,或挑着担子,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
赵熠走上前,熟练地摸出一串铜板递给守门的小吏。
那人收了钱却并未像往常一般直接放行,依旧严格地盘查一通,询问他们是从哪来的,进县城要做什么,停留几日等等。那小吏板着脸,目光像刀子似的在每个人身上刮来刮去。
赵熠一一作答,“我们是从杨店那边山上村子里来的猎户,来县城卖皮子,顺便买点吃用的,一两天就离开。”
小吏拿着木板在上面记录起来,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是好歹能认出来是繁体的汉字。
“名字,年龄。”
赵熠愣住,以往也没盘问过这些,这次怎么问得这么详细?他心里隐隐泛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我叫赵熠,二十一岁,后头都是我同族的兄弟,赵田二十岁、赵方二十一岁……”
为了不引起小吏的怀疑,赵熠把他们都按上了自己的姓。好不容易盘问得差不多了,小吏们开始搜身,检查筐里的皮子。
其他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见这么半天还不放行,满脸担忧地看着赵熠。
赵熠小声安抚他们,“没事,这次可能盘查得严一些,不要急,让他们搜完就能进去了。”
森脸色一变,他腰间还揣着一把刀子呢!万一被搜出来怎么办?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心理不禁有些懊恼,下山的时候没听他们的把武器都留下。
森缓缓按住腰间的刀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想找机会丢出去或者藏起来,但是周围的人太多了,根本没机会……
眼见着小吏走向他,可巧又碰上上次帮忙放行的那个小吏头头。赵熠连忙开口道:“张兄弟,又见面了!”
那人疑惑地看着赵熠,一时间没想起来他是谁。
“我是张海大哥的朋友,上次出城的时候见过面。”
“哦,想起来了,这是又进城卖皮子来了?”那人脸上堆起了笑,态度热络了不少。
“是是是,没想到还能碰上熟人!”赵熠连忙从筐里翻出一张皮子递过去,“身上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就这皮子多的是,张小哥千万别跟我客气!”
张姓小吏得了皮子,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抬手挥挥就给他们放了行。
进了城,森才重重吐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幸好刚才没搜到自己身上,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因为入城耽搁了不少时间,赵熠便没带大伙去吃东西,而是直奔皮草行,打算先把皮草卖了。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许多,偶尔有扛着兵器的兵丁列队走过,赵熠心里越发不安起来。
结果到了徐达这边,他居然也不在,只有主事和帐房先生在。二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见有人进来才抬起头。
“你们掌柜的去哪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主事道:“掌柜的去幽州跑商走了快两个月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不过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多则半个月,少则五六日。”他放下算盘又补了一句,“您几位要是有急事,不妨过些日子再来。”
等不了这么长时间,在县城停留的时间越久越容易出乱子,好不容易下一次山不能白跑一趟。
“你们能收了这些皮子吗?”
主事和帐房都犹豫地摇摇头,“数量太多了,我们做不了主。”
“那挑一半收怎么样?价格好商量。”赵熠语气诚恳道。
主事和帐房商议片刻道:“我们可能出不了高价,毕竟价格给得太高,掌柜回来要从我们工钱里扣的。”
“明白明白,只要价格公允就可以。”
主事叫他们把皮子拿进去,其余的皮子都能低价卖,唯独那张白虎皮不行。白虎皮不光稀罕难得,这畜生还伤了升一条胳膊,不卖高价都对不起首领。
二人谨慎地挑了二十多张皮子,最后按照市价给了二十三两的价格。
这些皮子多是狐皮和鹿皮,只有一张熊皮,价格倒也算中规中矩。赵熠把银子揣好,又领着人把剩下的皮子重新捆扎结实。
拿着银子和剩下的皮子去了第一次来时那个布坊,看看能不能再卖一些。
结果过来的时候,那掌柜却说什么都不收皮子了。
他连连摆手,满脸愁容,“马上就要打仗了,收了皮子往哪卖?”
“打仗?”
“是啊,听闻北方蛮族来势汹汹已经打到榆关了,眼下官家正在城内招兵呢,凡男子满十六岁都要报上名去,除非身患重病或是有残疾的人才能免除兵役。”掌柜的压低声音,神色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惶恐。
赵熠心里咯噔一下,怪不得他们入城时盘查得这么严,只怕出城的时候难了……
第98章
赵熠也没想到, 不过就是下一次山,居然会撞上这种事。
短暂的慌乱过后,很快压下心头的不安, 带着其他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中原人要打仗?”
“是。”赵熠点点头,神色凝重道:“听刚才掌柜的意思,眼下城里正在招兵, 咱们几个的年纪、身份都符合,只怕……是要被抓壮丁了。”
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迷惑:“啥叫抓壮丁?”
方抬手就敲了他脑门一下, 没好气道:“拿脚想也想得出来,肯定是抓咱们去替他们打仗呗!”
田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你拿脚想一个试试!”
“行了!”森低喝一声,打断两人的斗嘴,“别扯那些没用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马上离开这里。”
山搓了搓手,皱着眉嘟囔:“可盐还没买呢,咱们跑了这么远的路, 总不能白来一趟……”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盐!”黑瞪了他一眼。
赵熠皱眉道:“现在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城门处那么多官差把守, 出去肯定会被拦住盘问,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那怎么办是好?”几人一听都有些急了。到底都是山里长大、头一回遇上这样的阵仗,一时之间全没了主意。
森沉声道:“实在不行,我一个人牵制住他们,你们趁机跑出去!”
赵熠连忙摇头:“那怎么能行!咱们是一起来的, 就必须一起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他:“熠,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熠抿紧了唇,沉默了一瞬道:“容我想想……”
其实前次下山的时候, 要打仗的事就已经有了些苗头。
比如牲口坊那边忽然急征战马,兵营也替换下兵器,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若是那时候多留个心眼,今日也不至于落得这般进退两难。
他在县城里,能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徐达一个,偏偏人还不在。再有就是牲口坊的张海,打过两次交道,算是点头之交。眼下也没有别的门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他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帮衬一把。
赵熠带着几人穿街过巷,朝牲口坊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来,越走越是心惊,街面上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偶尔出现的也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妇人,年轻力壮的汉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影子都瞧不见。
终于到了牲口坊,进去一打听,幸好张海还在。赵熠暗暗松了口气,不然真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等了约莫十来分钟,张海从里面快步出来。一见到赵熠,脸上非但没有往日的热络笑意,反而眉头紧锁,开口便道:“小赵兄弟,你们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城啊?”
赵熠苦笑着叹了口气:“嗨,别提了!要是早知道城里在招兵,打死我们也不来!”
“先进来吧。”张海招了招手,赵熠回头招呼身后的几个人,一起跟着进了牲口坊。
张海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拐进后头一间低矮的小屋,又让手下烧了壶热水端过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几个人高马大的猎户挤在里面,更显得局促。
“眼下城内已经开始抓丁了,你们村子没接到消息?”张海坐下,压着嗓子问。
赵熠心里苦笑,那部落离这好几百里,消息哪传得过去?但这话不好明说,只是摇头叹息道:“早先倒也听说要打仗,可没想到会打得这么厉害,居然征丁征到这儿来了。”
“哎,那肯定是你们村离得远消息没传过去,早在上个月,城里就开始抓丁了!”
赵熠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现在说什么都不顶用了。若是早知道,我们肯定不会来。张大哥可有法子送我们出城?我们这儿还有些皮子,若是能将我们兄弟几个送出去,这些皮子全归张大哥!”
张海摆了摆手,一脸为难:“若是能出去,我肯定帮这个忙,可眼下……我也没辙啊。你们入城的时候,盘查得严吗?”
“严。”赵熠点头,“以往从没问过名字和年纪,这次都一一问了一遍,还打量了好半天。”
张海一拍大腿:“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城里风声紧,就算我侄子在城门口当值,也不敢明目张胆把你们放出去啊!”
赵熠心里一沉,“这可如何是好……”
一旦被抓进兵营,森他们连中原话都说不利索,指不定三言两语就露出破绽,被当成细作砍了脑袋。想到这些,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一片。
“我也没法子。”张海搓了搓手,“不如你再问问老徐去?”
“我们刚从皮草行过来,管事的说徐老哥去幽州走商,还没回来。”
“我说这么长时间没见他,原来是去了幽州,哎呀……这事不好办了。”张海犯难地挠了挠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赵熠见状也不愿再为难他,起身拱了拱手,语气诚恳:“有劳张大哥了,我们再出去想想办法,先告辞了。”
张海送他们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目光无意间扫到筐里那张雪白的皮子,脚步忽然一顿,有些好奇地询问:“赵老弟,这是什么皮子?颜色这般鲜亮,我还是头一回见。”
赵熠也没藏着掖着,示意田和山把那张虎皮取出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虎皮抖开。
张海“嗬”了一声,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是去年冬天在山上猎的一头白虎。说起来,猎这畜生可费了不少力气,它还伤了我家阿父,害他丢了一条胳膊。”
“哎呦。”张海惊叹一声,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啧啧道:“这可是好东西啊。你既然有这样的宝贝,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兴许能把你们送出去。”
赵熠一听,连忙躬身道谢:“还请张大哥指点!”
“别别别,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张海连忙扶住他,压低声音道:“眼下也就这一条门路能进出县城了。”说着,拉着他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他口中的这条门路,在城东一户姓马的人家身上。
马家大哥是军中掌管粮草运输的官员,打起仗来每旬都要往前线运送物资,借着运粮草的由头,说不定能把他们带出去。
当然,没好处的事人家也不会白干,这张白虎皮,兴许就能派上大用场。
赵熠心里自然舍不得,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虎皮再值钱,也没有命值钱。
森一行人跟着赵熠,按张海指的方向往城东走去。
他们听不懂中原话,也不会说,一路上全靠赵熠一个人交涉。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就连森这样的老猎手,在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里,也难以保持往日的沉稳,眼神始终警惕地扫着四周。
好在马家并不难找,到了附近一打听,便寻到了门前。
赵熠上前敲门。不多时,旁边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你找谁啊?”
“请问这是马大人家吗?”
“是,有事?”
赵熠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小的是山里的猎户,猎了一张白虎皮,听说马大人喜欢收集这类东西,特地拿来给他瞧瞧。”
“先在这儿等着。”守门老伯说罢,“啪”地关上门,进去传信。
等待的工夫,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他们同意带咱们出城了吗?”
“还不知道呢,但愿能成。”
森压低声音道:“实在不行,就找个机会冲出去。我就不信他们真能拦住咱们!”
“对!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儿!”田立刻附和。
赵熠皱紧眉头,回头看着森:“森叔,我知道你着急。但这是中原人的地盘,咱们不能轻举妄动。他们有马,就算咱们冲出去也跑不过四条腿。再说,万一中途有人受伤、丧命怎么办?”
森别过脸没再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握紧的拳头,都透出他并没打消这个念头。
赵熠有些头疼,固执的人最难劝,只能祈祷这张白虎皮能派上用场,把他们顺顺当当送出城去。
又过了一会儿,守门的老头去而复返,语气冷淡:“我们老爷说,不要什么白虎皮,让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赵熠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连忙上前一步:“老伯,我们还有别的皮子,都可以送给马大人!”
“去去去,我家老爷不稀罕这些玩意儿,快走快走!”
“老伯,您让我们进去见一面吧!这白虎皮,马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走不走?再不走,我让小厮拿大棒赶人了!”
赵熠吓了一跳,赶紧后退几步,离开了大门。
没想到这家人如此不好说话,眼下唯一的一条路也断了,难不成……真要走森说的那条路,硬闯出去?
正焦头烂额之际,马家的老二回来了。
他远远瞧见门口蹲着几个人,有些好奇地停下脚步:“你们是干什么的?怎么在我家门口蹲着?”
赵熠抬头一看,不由一愣。这人好生面熟,可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不过既然他说是他家,那说不定就是马大人。赵熠连忙起身拱手:“马大人好,我们是北边山上的猎户,在山中猎得一头白虎,特地拿虎皮来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一听,便知他认错了人,可一听“白虎皮”三个字,心里也来了兴致,便顺水推舟地走上前:“什么样的白虎皮?拿出来我瞧瞧。”
赵熠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忙让人把虎皮取出来,双手递了上去。
这一看,马老二的眼珠子都直了。虎皮通体雪白,上面一道道墨色斑纹,宛如浓淡相宜的墨泼在素绢之上,层层叠叠,竟有几分山水画的意境,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这……这虎皮不便宜吧?打算白送给我……我?”
“也有一点点小事,想求马大人帮忙。”
马老二已经彻底被这张虎皮勾住了魂,指尖来回摩挲着柔软的皮毛,嘴里应着:“说,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进城后才知道现下军中正在抓丁,我们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若被抓去,家里人可怎么活啊……”
马老二一听就明白了,抬眼道:“想出城?”
赵熠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听闻马大人掌管押运粮草的马车,若是可以,能否通融一二,让我和几个兄弟随车出城?”
“好说,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虎皮……”
“自然是送给马大人!”
马老二美得不行,忙招呼家仆过来接虎皮。
好家伙,这虎皮分量不轻,两个家仆搭手才稳稳抬进去。
收了东西,马老二心情大好,笑呵呵道:“你们打算何时出城啊?”
“自然是越快越好!”
“这样吧,三日后有一批粮草要运往幽州,到时候你们早点过来,我想法子把你们安排进去。”
“多谢,多谢马大人!”
赵熠激动得连连躬身道谢,直到马老二进了院子,才缓缓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后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能出城了吗?”
“还要等三天,三天后跟着粮草车出城。在此之前,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
第99章
其实赵熠自己也知道, 把这张虎皮送过去,未必真能帮他们脱身。
说到底,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可马家人既然收下了, 好歹算是有了一丝希望,总比待在那儿干等着强。
这一路上,他心事重重,眉头几乎没松开过。
到了上次住过的那家客栈, 照旧要了一间房。大伙儿这一整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到了傍晚,赵熠索性带着他们下了趟馆子, 切了五斤熟肉,就着粗粮饼子,总算是吃了顿饱饭。
热气腾腾的肉香混着饼子的麦香,让几个汉子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满足,连话都比白天多了些。
可赵熠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吃得并不踏实。回到驿站后, 他早早躺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一阵阵吹着, 屋内鼾声此起彼伏,只有他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出神。直到天快亮时,困意才终于袭上来,可刚一闭眼, 噩梦便接踵而至。
梦里,他们一行人被抓去充了军, 当了炮灰,跟北边的蛮人打仗。
手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只攥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跌跌撞撞被赶到了前线。结果一开打,对面冲过来的竟然是那些兵肥马壮的多戈玛人。
当年多戈玛人入侵部落时留下的阴影太深了,即便是在梦里,那种恐惧和愤怒也依然清晰。
他拼命想反抗,可身上没有弩箭,没有长矛,只能在纷乱的马蹄间狼狈躲闪。喊杀声震天,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突然,对方的首领纵马朝他冲来,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半边天光,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带着风声重重劈下。赵熠躲闪不及,瞳孔猛地收缩,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熠!熠!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赵熠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大口喘着气,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半晌才缓过神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好,只是个梦。
“没,没事。”他嗓子有些发干,撑着坐起身,“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其他人呢?”
“田和图去喂驴了,森带着其他人说要去街上转转,我们拦也拦不住。”
赵熠一听,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掀开被子下地,皱着眉头问:“出去多久了?”
“好一会儿了,天刚亮就出去了。”
赵熠暗道不好,这几个人连中原话都不会说,万一撞上巡逻的兵卒,那可就麻烦了。
“我出去找他们,你们几个留在客栈,哪儿也别去。”
“哎,知道了。”
赵熠匆匆洗了把脸,抓起外衣就往外走。清晨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苦力老伯佝偻着背,慢吞吞地经过。
他快步上前,拱手问道:“老伯,早上可曾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从这儿经过?”
几个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没看见,没看见。”
赵熠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城门口跑。他担心森真如昨天说的那般,一时冲动强闯出去。
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人却寥寥无几,只有几个挑担子的乡农稀稀拉拉地走过。赵熠站在远处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要找的人,才转身离开,免得久留引人注意。
他沿着街道一路打听,从东街问到西巷,嗓子都快问哑了,直到快晌午,才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跛脚货郎口中问到了点消息。
“你找的是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汉子吧?”
“对对对!”赵熠眼睛一亮,“小哥可曾见过?”
“早上瞧见了,几个人在街上转悠了半天呢。”货郎咂了咂嘴,“这节骨眼上,寻常汉子不是被抓丁就是躲起来了,像他们这样大摇大摆溜达的,实在稀罕,我就多看了几眼。”
“那小哥可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赵熠忙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顺手买了他担子上的一包干枣。
跛脚货郎接过钱,笑呵呵地往城东一指:“知道知道,我见他们朝城东那边去了,具体去了哪儿就不晓得了。”
“多谢多谢!”
好歹知道了方向,赵熠拔腿往城东赶。日头已经升到正空,晒得人后脖颈发烫。他一路小跑,累的额头上全是汗。
一直寻到马家附近,才终于看见森他们几个蹲在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墙根底下。
“森叔!”
“熠,你咋来了?”森和黑、山几人闻声站起来,神情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局促。
“你们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森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了山一直是你到处奔走,我们寻思着也帮点忙。也没干啥,就过来盯着那个人,看他收了虎皮能不能真帮上忙。”
听他这么一说,赵熠原本准备好的责备反倒堵在了嗓子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们不会说中原话,万一撞上城里的兵卒就麻烦了。这几天还是尽量别出来走动的好。”
“好,我们听你的。”森点点头,黑和山几人也跟着应和,神色认真。
虚惊一场,赵熠正打算带他们去买点吃食,然后回客栈等消息,结果刚转身,就看见昨天那个马老二带着两个小厮从门里走了出来。
他们站的位置偏,马老二并未瞧见他们。
赵熠心下一凛。之前他就觉得这人眼熟,今天见他穿了这身衣裳,终于想起来了。
上次进城的时候,图和加因为盯着一个姑娘看,差点跟人起冲突,不就是他们吗!当时这人身边还有个年岁略长的男人,看长相穿着应该是一家的,那人才是真正的马大人吧?
赵熠心头警铃大作,压低声音道:“你们先回客栈等着,森叔,劳烦你跟我走一趟。”
“行。”森毫不犹豫地点头。这个曾经在部落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也收敛了所有锋芒,甘愿听从赵熠的安排。
两人悄悄跟在马老二身后,一路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处食肆前。正值晌午,食肆里坐满了人,碗筷碰撞声、吆喝声、谈笑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
赵熠和森的肚子几乎同时叫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可眼下哪是吃饭的时候?他们绕到食肆后门,蹲在一扇支起的木窗下面,竖起耳朵偷听起来。
屋子里人声嘈杂,说的多半和征兵有关。赵熠一边挪动位置,一边凝神分辨。马老二那副公鸭嗓很有辨识度,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
“林兄,久等了。”
“马贤弟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约我出来吃饭?”
“这不是刚得了个宝贝,找林兄掌掌眼嘛。”
“哦?什么宝贝?”
马老二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一张白虎皮,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嚯!哪来的好东西?”
“嘿嘿,说来也巧了,昨天我家门口来了几个猎户,说找我大哥办点事,出手就送了这么一张白虎皮。好家伙,当时把我都震住了!”
“办什么事啊?”那姓林的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酸劲儿,心里一边骂他走了狗屎运,一边暗叹自己怎么遇不上这种好事。
“管他办什么事,反正这皮子到了我手里,还能吐出去不成?”
“说的也是。”
“待会儿吃完饭跟我回去看看能值多少银子,正好我卖了,拿钱填上窟窿……”
这马老二好赌,前阵子在赌坊欠了上百两银子,一直瞒着他大哥,就怕被家里知道打断他的腿。
可巧瞌睡送了枕头,那几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猎户送来这么一张白虎皮,不光能还清赌债,还能狠狠捞上一笔!
蹲在外头偷听的赵熠气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掐进掌心。他早就料到这人可能不靠谱,却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打算帮忙!
一时间脑子里像炸开了锅,乱成一团。不行,绝不能就这么让白虎皮白搭进去!就算找不到出城的门路,也得把虎皮要回来!
可这马老二身边带着两个随从,光天化日之下也不好动手,一时竟有些犯难。
旁边的森见他脸色铁青,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咱们被骗了。”赵熠咬着后槽牙,“里头那人不是掌管运输粮草的马大人,是他弟弟。”
“那他不能帮咱们出城吗?”
赵熠摇头:“他压根就没想帮。”
森眼睛一瞪,噌地站了起来,就要往里冲。赵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先别急!这满屋子的人,就算把人抓住了,咱们也带不走,弄不好还得把官兵招来!”
“那怎么办?”森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
“让我想想……”
说来也巧,两人正绞尽脑汁想办法,马老二忽然从后门晃了出来,东张西望地走到墙根下小解。后巷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听见风吹墙头草的簌簌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猫着腰悄悄摸了上去。
马老二刚解开裤带,后脑便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森一把将人扛上肩,两人沿着后巷七拐八绕,悄悄回了客栈。
这一路亏得街上行人稀少,竟没撞上什么人。到了客栈,他们直接把马老二塞进牲口棚,堵了嘴,绑了手脚,又抱来几捆枯草盖得严严实实。这几天驴子都是他们自己喂,想来不会有人发现这地方藏了个人。
忙活完,赵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穿越前当了那么多年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还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倒是旁边的森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刚才那一棍又狠又准,赵熠都担心他会不会把人直接敲没了气。
“接下来咋办?”森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刚劈完一捆柴。
赵熠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找两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弄断绳子跑了。夜里,我们再好好跟他算这笔账!”
森点点头,转身去叫黑和山。
赵熠站在牲口棚外,看着草堆下那团微微隆起的人形,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第100章
话说两头, 食肆那边,林姓男子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老二回来,起初还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 在茅厕里耽搁。可左等右等,茶都凉了两回,仍是不见人影,这才渐渐恼了起来。
他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只道马老二这厮定是借着尿遁跑了,连饭钱也不肯掏。骂归骂,账却不能不结, 气咻咻地从怀里摸出铜板,往桌上一拍,拂袖而去。
门口候着的两个随从却不知自家二爷早已被人绑走,仍旧规规矩矩地立在门边,眼巴巴地朝里张望。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稀了, 食肆里的伙计开始收拾碗筷、熄灭炉火,两人这才察觉不对, 急忙进去打听,哪里还有二爷的影子?
问遍了跑堂的和掌柜,都说没见过。两人慌了神,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往家跑, 一路上连气都喘不匀。
到了家跟马家大爷说这件事,马衡听完, 并未放在心上。
他对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太了解了,整日游手好闲, 正经事没一点,花天酒地倒是样样在行。指不定又跑到哪个赌坊妓馆鬼混去了。他只挥了挥手,打发那两个随从去马二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
结果这一找,直到夜深人静,月过中天,也没见马二的踪迹。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禀报,马衡这才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
另一边,城西一处偏僻的牲口棚里,马二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
他动了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自己这是在哪?手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嘴里塞着一团腥臭的破布,连气都喘不顺畅。他不是在食肆吃饭吗?怎么一转眼竟到了这种鬼地方?
马二拼了命地挣扎,想要起身呼救,可四肢被缚得严严实实,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根本喊不出声。
棚里弥漫着干草与牲畜粪便混杂的气味,耳边隐约传来远处夜梟的啼叫,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他惊恐万分之际,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哗啦!”身上的茅草被人一把掀开,冷风灌了进来。三四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立在他跟前。夜色浓重,周围没有一丝灯火,马二眯着眼睛也辨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觉那几道目光冷得吓人。
他心里开始不停地盘算,自己到底得罪了谁。他素日说话口无遮拦,行事跋扈,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但碍于他大哥的面子,旁人即便心中有气,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难道是赌坊的人?
自己明明跟他们说好半个月内把银子还上,自己家大业大,还怕还不上这点钱吗?他们竟敢绑了他,就不怕真把他惹急了,一文钱都不还?
“呜呜呜,呜呜呜呜!”他急得直哼哼。
赵熠见他似有话说,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我现在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你要是敢大喊大叫,一刀捅死你。”
话音未落,一柄冰凉的短刀已贴上了他的脖颈。
马二浑身一颤,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听见没有!”
马二轻轻点头,下巴碰着刀刃,泛起一阵寒意。
赵熠伸手扯出他嘴里的破布。马二深吸一口气,本能地刚想呼救,脖子上的刀刃便猛地一压,冷冽的触感逼得他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他抖着嗓子,颤声道:“诸,诸位好汉,不知在下是怎,怎么得罪了你们,还望高抬贵手,有话好好说啊……”
赵熠一言不发,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黢黢的药丸子,捏着他的下巴就塞进了嘴里。
“呜呜呜!”
马二拼命干呕,可那药丸早已顺着喉咙滑了下去,连个完整的味道都没尝出来。赵熠一直等他咽下,才松开手,冷冷道:“不记得我们是谁了?”
借着棚顶漏下的一点月光,马二抬起头,只瞥了一眼,顿时吓得一激灵,心里暗叫:亲娘嘞,怎么被这几个瘟神逮住了!
“几位小兄弟,咱们不是约好三天后见吗。”他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赵熠冷笑一声,“马公子,你把我们当傻子了吗?”
“此,此话怎讲?”
“你不是马大人,你大哥才是马大人吧?想白拿了我们的白虎皮,不干正事?”
“你们怎么……”马二脱口而出,随即猛地闭了嘴。心中翻江倒海,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明明自己没跟别人说过啊。突然想起白日里跟朋友提起过白虎皮,莫不是那时被人听了去?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会放过自己了。他只能不停求饶:“是我猪油蒙了心,想白占了那块白虎皮。我这就回去取回来,还给诸位壮士!”
“只怕你回去了,立马报官拿了我们。”
“不敢不敢……”
“我管你敢不敢。”赵熠的声音像结了霜,“我已经喂你吃下穿肠烂肚的毒药,没有解药,十日内必死无疑。”
“啊?!”马二一听,脸都吓白了,立马干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那药丸早就化在肚里了。
他浑身发软,面如死灰,哆嗦着求饶:“我知错,壮士饶了我吧,白虎皮还你,我再去求我大哥把你们带出去!求您一定把解药给我啊!”
赵熠抬手让森收了刀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也行。这两件事必须说到做到,否则我们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是是是,我一定办到!”
外面天色已经露出鱼肚白,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晨风带着凉意从棚缝里钻进来,将茅草吹得微微颤动。
赵熠蹲下身,把他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回去吧。该说的不该说的,自己心里有点数。”
马二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两条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说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直到跑到客栈大门口才敢喘口气。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中懊恼不已。
这几个蛮子真该死!
可一想到肚子里那颗毒药,满心的怒火又泄了个干净。有仇也不敢现在报,只能先回去找大哥帮忙,看能不能将这几个人送出去。
马二一走,森立马开口:“就这么把他放走了?”
“放心,他肯定会想办法把咱们送出城。”赵熠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森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因为听不懂中原话,他并不知道方才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赵熠喂了那人一枚治拉肚子的药丸,就把人放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方询问道。
“什么都不用做,等着就行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青灰。
*
马二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刚迈进门槛,迎面便撞上大哥。
“昨晚去哪了!”
“昨……昨天喝多了,去林宾家住了一宿。”马二低着头,眼神躲闪。
“混账东西!除了吃喝玩乐还知道什么?再这样就给你送去军中历练!”
“知,知道了大哥……”
马衡见弟弟衣衫凌乱,头上还沾着几根茅草,只当他是喝多了摔沟里去了,又气又心疼。奈何是亲弟弟,一母同胞,也不好太过苛责。
“看你这幅模样,快去梳洗换身衣裳!”
马二心里有苦说不出。他真想跟大哥说,把那些蛮子抓起来,可又怕对方不给解药,到时候穿肠烂肚,痛苦而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吃个哑巴亏,按约定把人送出去。至于白虎皮也不想要了,一并还给他们便是。
“大哥,这几日有出城运粮的车队吗?”
“你要干嘛?”
“咳,是这么回事。这阵子出城管得严,年纪合适的都被拉去打仗了。我有几个朋友想出城办点事,怕被拉去打仗,所以想找我帮帮忙。”
“不行。”马衡想都没想,满口拒绝。
“大哥……”
“你平日胡闹我就不说什么了,军中的事岂是儿戏?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马二一听急了,肚子里还揣着毒药呢,若帮不上忙,小命可就没了。
“大哥,你真得帮我这个忙!只要把人带出城就行!”
马衡听他这么说,也起了疑心:“你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不……不认识……”
“那为何非得帮这个忙不可?”
“我,我在赌坊欠了他们银子!把人送出城,便抵了……”
“欠了多少银子?”
“三,三百两。”
马衡一听,气得脸都青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账东西!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爹若活着,非打死你不可!”
“我知错了,大哥莫恼!还请大哥帮我这一次!”
马衡瞪着他,胸膛起伏,良久才重重叹了口气:“明日就有出城的车队。届时你让他们在城门处等我。”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马二长长舒了一口气,好歹小命算是保住了。
得了准信,马二便立马让身边的仆人去客栈跑了一趟。他自己是不敢再去了,一想到那几个人的眼神,脊背就发凉。
赵熠这边也是捏着一把汗,那粒药丸子其实并没有毒性,他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郎中把脉能不能探出来。好在马二贪生怕死,信以为真,倒省了不少麻烦。
时间约好是明日一早。眼下天色尚早,赵熠干脆带着几个人去盐铺买了数百斤盐。反正能不能成,就在此一举了。
山下若真打起来,只怕买盐越来越难。这一次买得足足的,能出去便吃个饱,出不去也没法子。
八个人各自背了一筐盐,四头驴子每头又驮两筐,一共十六筐盐。光部落自己用,三五年也不成问题,最好能撑到山下战事结束。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几个人便起了身。
赵熠去退了房,带着一行人背着盐,牵着驴,朝城门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