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我渐渐成为你。
从申时开始, 擂台上人来人往,给最后活动的开始做准备。
而在围观人群中,也有些卖饼的小摊贩来来去去, 吆喝着来做生意。
只要传来吆喝声,颜启便伸着脖子去看,看到是吃的, 便要买点过来。
等待的过程本应该很无聊, 却被他们变成野餐郊游, 让路人看得眼馋。
到了申时三刻,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他们伸着脖子朝前看去,那楼台上,站着一个人, 拿着个锣, 猛敲三声。
锣声震天,台下围观者骤然安静,屏息听着那人说话。
敲锣者高呼,“上巳节于椽城举行祓禊流觞活动, 现在开始!”
台下人热烈鼓掌。
台上两边走来打擂台的队伍。
左边是魏氏世家的队伍,他们都穿着一身棕咖色外衣, 显得十分稳重。
右边则是大商贾范氏的组队, 尤其当最后一位走上台时, 台下引来一片尖叫呐喊声。
池凝深伸着脖子看去, 走来的那人穿着一身白衣白袍, 连发带都是白色。
尽管前面的人与他穿着相同款式的衣服, 却没能穿出他飘然的风姿。
他想, 这人应该就是温放了。
毕竟他们身边的路人非常激动, 高喊着“温放给老子赢!”
池凝深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 嘴里咬着的红豆糕差点掉在地上。
颜启捧着买来的糕点,笑道:“不知道潭城会不会这么热闹。”
池凝深笑说:“潭城啊,见到了上巳节会搞个集市,有点闲心的会去踏青放风筝,但大多数都在田里忙碌。”
自然不会有椽城这般锣鼓喧天。
敲锣者开始宣讲擂台规则,这看来与往年没什么区别,周围人已经开始打起哈欠。
擂台由主办人出题。
上半场出诗句主题,双方队伍轮流作答,谁在时间内答出者多为胜。
下半场对对子,谁抢到谁来答,答不出的队伍便判输一分。
擂台刚开始,前面还有挺多人,时不时发出起哄声。
尤其在轮到那白衣温放时,底下尖叫声更是此起彼伏。
池凝深看明白了,其实这么多人,都是来看这个温放的吧?
他只能尽量不管周围人的尖叫,而是去看台上公布的题目。
主办方也很善解人意,拉着条幅来公布主题,好让更远的百姓能看到题目。
第一题乃“烹”字,池凝深第一反应,便是“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身旁的颜启也脱口而出,“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
白思萌见状,笑道:“也算异曲同工。”
台上也是你来我往,几次在温放说话时,前方便开始尖叫。
但温放一次都没有往台下人看去,每次他说完话,就闭上眼,像是在闭目养神,很有一番高人的样子。
池凝深的注意力,难免被吸引到他的身上。
“喜欢温放的人可真多。”池凝深不由得感慨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呀!”
颜启对人兴趣不大,“他们这么比,真能比到晚上吗?”
应该会很快得出结果来。
果然,才刚过酉时一刻,上半场就结束了。
温放所在的队伍暂时领先,他默不作声,双手拢袖走下舞台。
很快,台下传来古琴奏乐,两边鱼贯而上的舞者,便在舞台中央跳起舞来。
原来还有歌舞,这活动搞得还挺热闹。
池凝深瞥了眼颜启,发现他更加兴致缺缺,看来不能让他参与其中,他满是遗憾。
趁着休息期间,又有小摊贩前来贩卖糕点甜品。
池凝深买了不少,他说:“就当是出来郊游,对得起今天的晴空万里。”
即便快要临近傍晚,他们的头顶依然是蓝幽幽的天空。
偶尔有两片薄云飘过,反而衬得天空更为剔透。
颜启便直接拉着池凝深席地而坐,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说这么好的精致,也确实不该浪费。
等他们吃完,台上的舞者也结束舞蹈。
他们发现前面有不少人已经离开了。
池凝深有些奇怪,“这擂台应该还没结束吧?怎么人都走了?”
路人跟他们说:“晚上城里还有集市,有些人是要回去买东西。而且天黑了路也不好走,大多数人是不会一直看到晚上。当然,诸位要是坐船回城,那就无所谓了。”
说到这里,路人揣着手,也说他得回去了,回去太晚,他家里的娘子要跟他生气。
几人告别了这位路人,见前方靠近擂台的地方,有不少空位,他们便坐到了前面去。
这时候他们终于能看清台上众人的面目。
池凝深第一时间去看那温放,果然一副翩翩公子的风貌。
温放依旧坐在最后一个座位上,谁都不理的样子。
池凝深的手突然被颜启抓住了。
颜启捏着他的手指,从食指捏到无名指,再捏到大拇指。
池凝深动了动中指,在颜启的手心勾了个圈。
颜启抬头,撅起嘴巴,小声说:“你一直盯着台上的人看。”
池凝深知道,刚才颜启一定是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才能发现他的目光落在什么地方。
而自己竟然没怎么察觉到颜启的动作,更别说这样的颜启,竟然对他生气。
只是玩着他的手而已。
池凝深转而抓住颜启的手,笑道:“一会儿我多看看你。”
颜启靠过来抱住池凝深的腰,“这还差不多。”
台上,下半场擂台赛鸣锣开场。
主办拉开的条幅,是对子的上联,在场两队都要对出下联。
题目是:“一番雨过凉如水,花圃清香时又断。”
就连池凝深看了,都没想到开场便是这么难。
他还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一个路人,像是念咒一般地小声默念,“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台上的人也都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而那温放睁开眼,举起台上的酒杯,所以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温放用他平静的语调说:“几度春来淡若烟,柳堤芳草绿初匀。”
“嗯……”颜启点了点头,“‘雨过’对‘春来’,‘花圃’对‘柳堤’。”
白思萌手指轻轻一敲手心,“‘清香时又断’配上‘芳草绿初匀’,一花对一草,也很有趣。”
池凝深感慨,“难怪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这边自然给范氏的队伍记上一分,不远处有人大声嚷嚷:“好啊!给老子赢!”
这会儿又出了第二题——“不见六朝花月,空说三山娇妩。”
颜启看了点头:“这出题人有点本事,虽说短是短了点,但确实有些难。”
白思萌摸了摸下巴,道:“也是,需要仔细想想。”
颜启回头看着他们几个,“你们能想到吗?凝深呢?”
池凝深一顿,“高看我了,只要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大概能给你憋出来。”
说着,他和颜启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池凝深轻轻抚摸了下颜启的手背,“别光靠我们,你呢?能想出来吗?”
颜启闭上眼睛,装模作样沉思了会儿,便说:“但闻……但闻万里笙歌,更无一点尘埃。”
池凝深哑然,轻轻鼓起掌来,“他那有三山娇妩,你这索性一点尘埃,你可就更厉害了。”
“过奖过奖。”颜启靠在池凝深身边,“看我这么厉害,给我点什么奖赏?”
池凝深翻出刚才他还没吃完的红豆糕,伸到颜启嘴边,“给你吃?”
颜启轻轻捏住池凝深的手,“喂我。”
池凝深也坦荡地把红豆糕喂过去。
只不过,自己的手已经被颜启捏住,到底是他喂,还是颜启自己吃,都未必能分得清。
颜启小小咬了一口,趁着池凝深的手没有收回去,便亲了口他的指尖。
池凝深耳尖泛红,就知道颜启有别的想法,他便把所有红豆糕都塞进颜启的嘴里。
颜启一时半会儿说不了话,只能抱着池凝深的腰,支支吾吾地吃起红豆糕。
擂台上,主办人已经在倒计时。
最后被魏氏的人抢答,他们说是“纵有千秋风月,也要一片丹青”。
听来好像工整对仗,而且立意又高,是千秋又是丹青。
可他们觉得比起颜启的答案,确实怎么也够不上的。
池凝深微微摇头,“就是不如你的好。”
颜启微笑,“可惜我不能站在上面。”
池凝深看他一眼,“你站在上面,那就是横扫千军,也不用分成两队,就算他们所有人合并为一队,未必比得过你。”
这话可让颜启高兴坏了,“这么捧我,让我挺不好意思的。”
可池凝深的注意力已经来到下一题,“你快看看这个,你会怎么答?”
颜启看了眼池凝深,既然是怀中人的要求,他便要满足。
这一题——“百花洲畔,十里湖边,一曲清平乐。”
颜启倒是觉得不难,只想了一会儿,他便说:“千古风物,万家灯火,四时明月楼。”
若说立意,池凝深这才感觉到千秋风骨的高度。
而台上,竟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反应。
池凝深不由得去看那温放,既然那么多人都说他有名有能力,怎么到现在都没有更多的表现?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呀?
随着天越来越黑,不少围观的百姓都回城去了。
他们也逐渐靠近擂台,愈发对这个温放感觉到奇怪。
到现在一共放出十题,第一题是温放主动回答,后来还有一题是队友抢了,他不得不答,往后便是一直沉默不语。
他所在范氏的队伍,比分只有可怜的两分。
而除了一道他们双双放弃的对子,对手魏氏的队伍,已经勇夺七分。
这一边倒的比分,除非最后还有一道十分的题目,否则很难翻盘。
池凝深看得心中有些失望,没想到这人后来的表现,竟如此平庸。
只是又见他脸上的不甘,也不知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是他本人的事,池凝深都懒得好奇。
更何况他身边颜启,还会吃醋。
“算了。 ”颜启说,“后面也没什么好看了,显然范氏的队伍已经没有逆转的可能。”
池凝深:“英雄所见略同。”
池凝深看着颜启笑了起来,他们俩牵起手,与其他人一起,转身离开了。
连白思萌都说:“那温放看起来很奇怪,明明上半场的时候还比较主动,更是反应迅速,怎么到了下半场,突然就偃旗息鼓,也不知道是不是期间休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池凝深摇摇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然而单看却看不出情绪来,只能当他是状态不好吧。”
白思萌叹气,“我刚才听很多人说,都买了温放这一支队伍赢,现在看来,他们都要落空了。”
池凝深也这么想,总觉得那温放好像接下来会遇到麻烦。
“在想温放啊?”颜启歪着脑袋看了眼池凝深。
池凝深诚实地说:“提到他了,自然就是想他,可能是他的传闻太多,又对不上他的表现,不免让人觉得奇怪。”
颜启:“我也奇怪,他还以为他是个很有才的人,或许可以推荐他去京城,现在嘛……”
“算了。”池凝深朝他看了过去,“是吧?”
颜启点头,“算了。”
他们俩走回到正路上,路两边的灯笼亮起一串,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红光满面。
街道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也听不见彼此在说什么。
春天的晚上,只要没有冷风,倒也两人觉得有些温暖。
尤其是池凝深牵着颜启的手,手心都微微在冒汗。
颜启已经换了个话题,“下午坐船来的时候,船家同我说,晚上河道的风景完全不一样,不知能不能和京城的相比。”
池凝深说:“京城夜里的灯笼是不灭的,会一直烧到天亮,第二天再换新的灯芯,继续烧一晚上。要比,怕是比不了的。”
颜启:“站在皇宫的城墙上,眺望整座京城,那些灯光就像是倒扣在地上的星光。”
池凝深却深有体会,“如果站上春辉楼,也差不多能看到同样的风景吧。”
颜启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回京城,我带着你上皇宫城楼上去看。”
池凝深转过脸来看着他,“你还会回京城?”
颜启则说:“得看我皇兄的意思,比如他要立皇后,我就得回去参加庆典。”
原来是这个意思,池凝深心里松了口气,他还以为……
以为颜启只是要了块封地,在追到他之后,就时不时回京城,与那些皇亲国戚们叙旧。
颜启见池凝深神情凝重,马上道:“就算我要回去,也会带着你一起去。”
池凝深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沉默着微笑而已。
颜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明明应该清楚池凝深离开京城,肯定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让他不得不离开京城。
现在他却在说要带池凝深回京……
不,就算他皇兄立皇后他都不回去了。
他要在潭城,一直守着池凝深。
池凝深想了想,说:“也不必非得带我回去,这里是你的封地,我也一直会待在这里。之前你说过,要把潭城发展得椽城还好,那以后在潭城也能看到差不多的风景,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颜启:“不过谁知道我皇兄他什么时候立后呢,他已经登基好几年了,如今还没有这个想法。”
话到这里,池凝深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原来的河埠头。
比起下午的需得排队才能上船的热闹景象,现在却是三两条船靠在河边等客。
颜启紧紧牵着池凝深的手。
走到船前时,他还让池凝深跟紧自己。
好像他们下一秒又会被迫分开似的。
池凝深看看前,看看后,坐船的只有他们一行人,居然还怕会没法与他坐同一条船,这未免有些杞人忧天呀。
船家见到他们过来,特别热情。
而且回城的船费,比下午便宜多了,包一条船才一两钱。
池凝深见状,便说他们人多,就包两条船。
而且还要把他们,直接送到距离宅子最近的拿出河埠头才行。
船家们答应的很快,盛情邀请他们上船。
池凝深回头叫上一名侍卫,跟着他和颜启上船。
剩下的人,便要他们去坐下一条船。
颜启好像明白了什么,在他拉着池凝深坐上船的时候,特地回头对剩下的人说:“就这么办,我们到了就先回宅子,你们自己知道回来就行。”
接着,船家非常恰到好处地摇着船走了。
剩下的一名侍卫,看了眼身前的白思萌和康梧。
其实,王爷府上的人,全都知道他们俩之间的关系。
只是看着他们至今停滞不前的脚步,每个人心里都很着急。
侍卫说:“我可以另外再要一艘船,钱我可以自己出,之前有拿到赏赐。”
白思萌双手抱胸,潇洒转过身,微笑道:“不需要,你上来与我们同行便是。”
康梧也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这才上了第二条小船。
木船缓缓穿行在河道中。
白天来时,河道两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此时热闹的,只有河岸边挂着成串的灯笼,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颜启和池凝深坐在靠近船头的地方,他们俩一起看着船外的景色。
也不管站在船尾的船夫,颜启主动抱住池凝深的腰,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差一点都想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
颜启问他:“下午你和白思萌来的时候,都聊了什么?”
“倒是听到了一些他自己的事。”池凝深潭城说道。
颜启点点头,“你果然知道了,我就想刚才你为什么特地叫了侍卫上来。”
池凝深不好意思起来,“是不是太刻意了?”
颜启道:“就算他们真的这么想,也不敢编排你。”
池凝深轻声说:“希望思萌不会因此看低我。”
“那不至于。”颜启安慰他道,“思萌脾气好的很,不然在康梧拒绝他后,他早就会离开我王府了。”
池凝深叹气,“也不知能做什么,才能帮到他们。毕竟思萌在你我之事中,出了不少力。尤其是你帮着你……”
颜启的手,在他的胳膊上来来回回地轻抚,是在安慰他。
颜启说:“他们俩的事,至少我下了命令,康梧以后都要留在我身边,而思萌可以自由离开。如今思萌都没走,康梧也是看得出他的态度。如今机会摆在他的面前,再怎么样,也得看康梧的本事。至于其他人想帮,确实也帮不了什么。”
池凝深明白过来,这种事,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就像颜启也是处处主动,自己才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情感。
池凝深轻轻叹气,“我自然还是希望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能得偿所愿。”
颜启的双手愈发抱紧池凝深,“凝深,你果然如此善解人意,叫我如此喜欢你。”
池凝深如今面对颜启时不时的表白,依然还是会脸红心跳加速。
而倘若要让白思萌彻底相信康梧的情感,那康梧得变成像颜启这样,天天念着说喜欢他才行。
可康梧看起来就不像是这样的人。
池凝深想着想着,便陷入沉思,注意力都转移了出去,目光也落在木船外的精致上。
颜启看池凝深,发现他走了神,自己倒也什么都没说。
他静静地抱着怀里的人,与他一起观赏景色。
木船摇曳,摇进了椽城内,又要到了城外。
城外的灯笼数量不够多,光影都淡成了蛋白色,便没什么好景致。
到了目的地,他们刚走上河堤边,就看到后面也跟来一条船,慢慢悠悠靠上岸。
他们在原地等了等,看走上岸的白思萌心情还挺不错,也不知他和康梧在船上又聊了些什么。
池凝深走到白思萌面前,冲他笑了一下。
而白思萌也以微笑报之,想来并没有因为刚才池凝深的“多此一举”,感到些许不快。
池凝深松了口气,相邀道:“明日一起写日志吧?”
白思萌点点头,“我正要跟你说这件事呢。”
一行人就这么说笑着回到宅子,也算过完了这上巳节。
***
翌日,池凝深一早和白思萌坐在一起写日志。
等他写了快要一半时,才见到颜启叼着肉包子来找他们。
难得今天看到颜启睡懒觉,自然谁都没有去找他。
颜启连忙对他们说:“这可别写进日志里啊!”
逗得池凝深笑得手都抖了。
颜启吃过早饭,便去找康梧过招,施展几套拳脚功夫。
等他们俩完成迟到的早课,也见到池凝深和白思萌说笑着走出屋子。
颜启直接走到池凝深的面前,问道:“今天想去哪儿看看?”
池凝深说:“你没忘记出行的目的吧?”
“自然是没忘。”颜启微笑,“但休闲也是必要的一部分。”
池凝深对其他没有想法,便说:“不如出去走走吧?打听些消息也好。”
颜启马上牵着他的手,“我听你的。”
众人都没有异议,也跟着一起出门。
虽然已经过了上巳节,但集市的活动还在,街上依然人来人往。
他们从城门口一直逛到广场,绕过见到阿惠的那个茶馆,又走到一条热闹的街道。
池凝深耳力不错,忽然听到有人在说温放,只是那语气似乎不善。
身边的颜启突然“啧”了一声。
池凝深抬头去看他,还以为他听到了什么,但随着他的目光,看清楚他们走到了哪里。
拐角处的牌楼上,写着“莲秀坊’三个字。
便是之前阿惠对他们说过,那风流薮泽地方。
池凝深还没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不管怎么样,总之不能带着颜启往这里面走。
他拉了拉颜启的手,往另外一条路上走。
颜启心领神会,一声不吭地跟上他。
结果他们俩就转到了汇尚坊的街道口。
本来也只是路过,他们也不需要暂住地,正要抬脚去其他地方瞧瞧,却听到汇尚坊的牌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真是看错你了!呸!人家范氏出钱救你的母亲,让你好好表现,你就这样对人家?大家赌输就输了!可你对得起范氏吗?”
“跟他说得那么客气干嘛!先揍一顿这家伙再说!”
“君子动口不动手,大家不不要激动。”
“让我们别激动?当时他在干嘛?坐在台上装死!”
没想到在汇聚文人雅士的地方,竟然会传出吵架声来,就连颜启都奇怪地朝里面看过去。
好几个人围在那里,面前的地上,侧躺着一个人。
那人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似乎是在流血。
在双方的中间,又站着一个男人。
他伸着双臂,拦住这些激动的人,不让他们动手。
而池凝深看清楚,躺在地上的男人,竟然是那温放。
温放一改昨天的白衣飘飘,潇洒倜傥的模样。
他身上的青衣,多了好几个脚印子不说,脸上也是狼狈不堪。
其他人还想在他身上多踹几脚,各个面目狰狞地逼了过来。
挡在中间的人,双拳难敌四手,差点都要跟他们动起手。
池凝深想都没想,就要冲过去。
但被颜启抓住了手。
只是颜启并没有打算坐视不理,而是派康梧和两名侍卫,将他们分开。
池凝深的耳边,传来白思萌的感慨。
白思萌轻声说:“我昨晚心中就有些担心,想不到今天就看到温放被人报复。”
池凝深也反应过来,但他却是不解:“不过就是赌输了一场擂台,还是吟诗作对如此风雅的擂台,怎么今日说翻脸就翻脸,也太不讲究形象了。”
那头康梧已经将人分开,反倒是激怒了对方。
对方怒骂:“汇尚坊的事,与你们何干!”
颜启牵着池凝深的手走了过去,但身体却略略挡住了他,好像生怕这些人失控,会伤害池凝深。
颜启说:“见几位都是昨日出现在擂台上的人,彼时你们念诗作词,不是挺温文尔雅文质彬彬,怎么这个时候都变得龇牙咧嘴,那么不堪?”
这话说得几人又气愤又羞愧。
其中有人带头道:“可你又知道什么?昨日擂台公平竞争,但偏偏温放消极比赛,害得我们输了不说,还被嘲笑无能,这口恶气,如何能咽的下去?”
颜启好笑起来:“难道你们队伍里,只有温放一个人能比赛吗?少一个他,你们就赢不了比赛,只能证明你们技不如人。”
对方说不过颜启,也知道再说下去,恐怕丢人的只会是他们。
他们甩了甩袖,说放过温放,就如此离开。
刚才挡在中间的男人,连忙扶起温放,不忘向颜启等人道谢。
温放也是哆哆嗦嗦地作揖,“让几人见笑了。”
他们俩收拾起地上的行李,正要道别,没想到走出两步,温放又摔在地上。
池凝深看得心惊肉跳,“这……”
而颜启已经指向侍卫说:“快帮忙送医!”
***
池凝深等人在医馆里等了一会儿,才见温放慢慢醒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来,只是神情有些黯然。
“你的行李。”颜启转身,从侍卫的手中接过两个包袱,放在温放的腿边。
“在下沈之尧。”刚才阻拦的人,向他们抱拳说道:“刚才真要感谢几位出面说话,否则我都拦不住对方。”
池凝深实在很奇怪,“不过是输了一场擂台,为什么要如此咄咄逼人?”
只见温放嘴角淤青,额头也鼓了个包,他轻轻摇头。
但沈之尧气愤道:“他们都是范氏的人,输了比赛,范氏不给他们钱,也就拿温放撒气。”
“之尧……”温放叹气道,“这与他们无关,不必将不悦之情绪,落在他们身上。”
沈之尧咬了咬牙,又叹了口气。
温放向几位拱手道:“多谢诸位仗义相帮,我无以为报,只能再次感谢诸位。”
颜启见状,便拉着池凝深的手,说:“算了,我们走吧。”
池凝深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回头,问他:“昨晚在擂台上,你真的只有那点实力吗?后来的对子,你确实一句都回答不上?”
只见温放沉默不语。
沈之尧却气愤道:“当然不是!那些对子,阿放全都对的上,更别说对子全都是他写的!”
颜启挺住脚步,转过身来,“那‘几度春来淡若烟’是你写的?那‘百花洲畔,十里湖边’也是你写的?”
“当然是阿放写的!”沈之尧不依不饶,就算温放来拦,他也要说:“阿放以前住在范家的‘泽明坊’,范老爷赏识阿放的能力,便招他住到范家宅邸,我们都以为他只是单纯想让阿放赢得比赛而已,没想到他却找人偷了阿放作诗的笔记,给了擂台的主办,骗他们说这是从外面买来的题库!”
池凝深这么一听,便明白过来,那主办遭范氏蒙骗,以为这本只是题库,便拿来挑选使用。温放更是遭范氏蒙蔽,单纯想为他赢得比赛。岂料他坐到擂台上,发现那些题目都是自己所写,他自然也就明白,丢了的那本笔记,到底去了哪里。而行有行规,自己写的对子,岂能自己再去回答,这就是作弊。
虽说完全没有证据,能证明就是范氏干的,可前后偏偏那么巧,温放如此聪慧的人,不会想不到缘由。
或恐怕当时就已经知道了,才会在后来拒绝比赛。
池凝深看了颜启一眼,颜启也朝他看来。
两人皆知对方心明眼亮,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温放却大怒:“之尧!不准这么说!如果被范氏的人听到,他们会告你胡编乱造构陷他们。”
“看他们敢不敢!”沈之尧说,“反正我也不打算待在这里,阿放,你跟我一起走吧!”
颜启问起他们:“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温放说:“我不可能再待在椽城,很快会带着我的母亲离开。”
池凝深本想问他,要不要去潭城。
但又想,潭城发展不如椽城,温放去了能干嘛?
池凝深想到颜启的话,便问:“你要不要去京城?”
温放一顿,柔和地说:“京城太远,可能在稍远的城市,安顿下来吧。”
池凝深有些可惜,像温放这样正直本分,绝不会破坏规矩的人,最终被逼到如此田地,真是让他难过。
“走吧。”颜启重新牵起他的手,向面前二人道别。
温放和沈之尧重新向他们作揖,一直目送他们离开医馆。
走到街上,饶是周围再热闹,也无法提起池凝深任何兴致。
他本想和颜启一起在外面走走,闲庭信步,看看椽城的热闹。
兴许有地方能让他学来,指不定能用在潭城的发展上。
眼下遇到这么一件事,谁的心情都不会好。
而颜启时不时瞥向池凝深,也忧心他难过温放的遭遇。
颜启小声说:“我也想帮,却又不知该怎么帮。如今也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范氏偷了他的笔记,串通擂台主办,话的确不能乱说。”
池凝深更是明白,“帮不了的事,不能强行帮忙,否则只会适得其反。我只是可惜他一身才华,如今却被人觉得,他只是个忘恩负义的草包,还不得不离开椽城,无地施展能耐。”
英才不得志,谁看了都可惜。
说话间,颜启灵光一现,笑了起来,“噢?你说这个啊?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干嘛?”池凝深笑着看他,“你想拿王爷的身份,给他写封推荐信,让他去京城吗?”
颜启瘪嘴,“我有这么简单粗暴吗?”
池凝深哈哈一笑,晃着他的手,“你快说你有什么想法?”
颜启道:“昨晚看擂台,我确实没有看尽兴,不然,再办一次如何?”
池凝深眨了眨眼,但他也明白过来,“是个好办法。”
然而他们俩哑谜般的对话,听得康梧眉头紧皱。
白思萌也想了一会儿,才有些明白。
可他说:“帮,是一定要帮。我这才想起来,那‘泽明坊’,你们还记得吗?”
然而池凝深和颜启齐齐摇头,都说没印象。
白思萌道:“就是那家本说做对子就让我们入住,但看到王苒卿后,说女人不得入住的那家坊!”
池凝深想了起来,“原来那是范家的!”
颜启哼道:“我便要让那范家知道,自己错失了什么。”
***
三天后,椽城中心广场旁,一栋有两层半楼高的茶楼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被一阵敲锣打鼓,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那是茶楼的老板,站在两张桌子上,满脸喜悦道:“父老乡亲们!都靠过来!靠过来!”
当地百姓见有热闹看,无一不驻足观看,围拢到老板面前。
况且椽城热闹,三天两头,就有人在茶楼、客栈,或是酒坊等地搞点活动。
也不知今日又出了什么乐子,好让他们消遣。
就听茶楼老板说:“几天前,咱们椽城来了一位老板,他呢!见了咱们的祓禊流觞活动,说是不尽兴,他也要再办一场对对子活动,而且——”
他“哐”地敲了下锣,“谁对出最多的对子,就能得赏银五十两!”
周围百姓一片哗然,不少人已经跃跃欲试。
而在茶楼二楼的厢房里,颜启和池凝深就坐在鹅颈椅旁,垂眼朝窗下看来。
他们果然看到不远处,汇尚坊里的那些文人墨客听说消息,都跑过来凑热闹。
有的人跃跃欲试,想要参与。
他们这便看到白思萌从茶楼走出来,站在老板身边,手里捏着一摞宣纸,正准备出题。
那宣纸上,写的都是他们几人三天里,想出来的对子。
池凝深一看到这个,顿时头疼地笑了起来。
池凝深:“这可真是把我全部所学,都给挖空了。”
尤其是他想了好几个,都比不上颜启想的,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颜启笑着拉住他的手,“你已经很厉害了,与思萌不相上下。”
池凝深瞥他一眼,“可就是比不过你!”
颜启哈哈笑道:“我嘛,毕竟还是不太一样。”
瞧见颜启脸上小得意的模样,池凝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当然真没想过,能真把颜启比下去。
而且,他一看颜启脸上这得意神情,觉得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在他心里,颜启从来就是这般意气奋发,神采飞扬。
说话间,楼下的白思萌,已经同汇尚坊的那些文人墨客对起对子。
然而不过三两下,对方就败下阵来。
茶楼老板叫嚣,“还有谁敢上?”
池凝深在人群中找来找去,“阿颜,快看,人来了。”
不远处,温放和沈之尧两人各背着包袱,中间扶着一位老太太,由远及近,走到茶楼门口。
【作者有话要说】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唐,李白,《将进酒》。
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唐,李贺,《将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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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这世上有更多像他们俩这般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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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我同凝深芳心相许。
“来了。”池凝深一拍颜启的腿, “那沈之尧果然会带温放过来。”
颜启抓住池凝深的手,“别激动,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池凝深手捂嘴巴, 免得声音传到下面去。
否则让温放看到,以他的聪明,肯定会想到怎么回事。
“好。”颜启一把将他捞到怀里, “我帮你挡着点。”
池凝深一头撞在颜启的怀里, 真是信了他的鬼话。
分明是颜启故意的, 找了借口来抱住他。
池凝深好笑起来, 他指了指楼下,“看看温放有没有参加。”
趁着颜启松开手,池凝深趴在窗边, 但他看到温放只是混在人群中观望。
池凝深有点着急, 本来他和颜启都有同一个想法。
他们都想为温放证明,他并非浪得虚名,跟不是忘恩负义。
他们认为,这温放有能力有水平, 不该被人诬陷欺负,甚至要背负骂名离开椽城。
站在台上的白思萌又拿出一张宣纸来。
宣纸上的字力透纸背, 池凝深隔了二楼都能看出, 这是颜启写的。
“把闲愁味到浓如水, 怎奈无情今又旧。”
池凝深当时倒是想出对句来, “将往事思来淡若云, 不知有意是何人。”
可这话听来, 好像意有所指, 尤其摆在他和颜启中间, 像是在倾诉什么似的。
池凝深当时就没说出来, 否则一定会让颜启十分得意。
而现在,他倒是很想看看温放,会不会站出来作对,会怎么对上颜启的对子。
但倘若温放不愿参加……
他看到沈之尧一直在劝说温放。
其实,今天他们安排的这一出,中间全靠沈之尧帮忙。
沈之尧是温放的朋友,一直仰慕他的才华。
几年前温放的父亲生意失败,家道中落,周围朋友都散了。父母接连病倒,父亲更是一命呜呼。只有沈之尧为他忙前忙后,不离不弃。今年温放本想以这次活动,重新回到众人视野,却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沈之尧得知颜启等人想做的事,自然答应帮忙。
而颜启和池凝深,也确实没看过瘾,想看看温放真正的实力。
池凝深盯了一会儿,忽然激动起来。
他一把拉住颜启的手,“瞧!那温放有动作了!”
颜启笑着凑到池凝深的身边,轻轻抱着他的肩膀,这才朝楼下看去。
温放走到锣那儿,轻轻一敲。
谁敲锣,谁就要回答。
本来站在锣旁边,那些汇尚坊里的文人墨客,都朝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而围观群众交头接耳,对温放指指点点。
他们这些话,这两天池凝深派人出去打听,也都能想象得到。
无非是说这温放沉寂两三年,已经江郎才尽黔驴技穷,他对范氏放大话选他上场,结果在场上一题都回答不上,丢人至极,骗了范氏,也愚弄他们椽城的百姓。
池凝深最不愿见到这种受屈的事。
所以,他们便要让别人知道,温放并非无能,而是不想帮范氏作弊罢了。
楼下,温放站在台上,在众人的目光中,他说:“我来作对……叹红尘过往轻如雾,只道无情皆逝水。”
要不是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池凝深都想鼓起掌来。
颜启也说:“不错,而且,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围观群众显然还未完全相信温放,甚至有汇尚坊的人说他走运。
于是白思萌又抽取一题,“今始,向阳开几,只许蟾宫见。”
温放:“自古来,对月吟诗,何须玉笛吹。”
白思萌:“华发种满庭柯,风前月底,富贵千秋业。”
温放:“丹桂飘三径馥,雪里霜中,芬芳万古香。”
台下围观群众发出一阵阵哄叫,“哇!哦!”
池凝深忍不住小声道了一句“好”。
他又拍拍颜启的膝盖,“这便是温放的本事吧?果然是名不虚传,这‘丹桂三径馥,芬芳万古香’,可真是太绝了,你快看……”
颜启略显欣赏地点了点头,但比起温放本人的表现,他只喜欢两人之间的竞争,你来我往,换成其他人,他也这么看,也未必只对温放产生兴趣。
池凝深听到温放的回答,又发出一声哗然,“厉害呀,我真想看看他以前的那本笔记,上面一定写了许许多多诗词歌赋,若是能出版成册,拿来收藏一二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