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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娶亲

南悦缩着肩膀, 垂着头,跪在霜明轩的廊下,一动不动, 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浑身上下都透着悲戚。

“让他进来。”宋纤揉了揉眉心道。

东青应声出去。

眼神呆愣的南悦, 一进门, 便对着主位的方向跪下, 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些。

“那日从琴楼回来后, 南翼又与李常见面了?”宋纤沉声间。

“是。”南悦老实答道。

“为何不报?”宋纤厉声道。

南悦肩膀一缩, 东主之前特意交待过, 若是主计去见李常或是睿王世子,务必来报。

他这是公然违背东主的话。

喉间发涩, “我我”南悦支支吾吾,话不成语。

“你先起来。”

南悦不敢起,稍微抬些头,朝主位看了一眼。

东主神情柔和,看起来并未动怒, 不过南悦心中惧意更甚。

果见, 耳边传来宋纤冷淡的嗓音, “以后就好好跟着南翼, 任何事都不必再来回我。”

南悦颓然垂下脸, 嘴唇抖了一下, 东主不要他了。

“回去罢。”宋纤疲惫道,“如此也好,日后你不必再左右为难。”

眼眶发烫, 南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求饶的话,东主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南悦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恍然起身。

出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西白瞧着,幽幽叹了口气,南悦平日下盘最稳,脚上功夫,她都甘拜下风的。

“南悦以后便和南记无关,只听命南翼。”宋纤对西白道。

西白有心替南悦求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南悦如此瞒着东主,便该明白这个结果。

况且东主一旦做决定,甚少更改。

南悦前脚刚走,南翼后脚便到了。

宋纤身前铺着清水河的舆图,听到通报声,略微抬了抬头,示意南翼坐。

南翼坐下,开门见山,“我得到口信,清河郡的灾情并未上报京城,是李常仗着李凭的权势,将此事压了下去。”

李常是都水监的都水使,专管天下河事。

路战克是河道同知,也归都水监管。

宋纤抬头间,“路战可是与李常不合?”

“路战克为人正直,数次在议事时当众驳斥李常,说他不通水事。李常十分不喜路战克,奈何路战克光明磊落,一时也未能寻到大错,未能将人撵出都水监,却对路战克愈发厌恶。”南翼道。

“李常此人,极重颜面,路战克当众驳斥,可谓触了其逆鳞,路战克的对策纵再有道理,李常也断然听不进去。非但听不进,还偏要反着来。”

宋纤道:“所以,路战克说应疏通陵水,李常偏要加固堤坝。”

“李常死不足惜,李凭也脱不了干系。”南翼道。

宋纤低头看图,叹了口气,“李凭位同宰相,可谓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有所疏漏,圣上不会怪罪。”

宋纤指着图上一处,用手比了个长度,这短短一线,想要疏通却要耗资百万,国库空虚,刚拨了款项加固堤坝,断不会再为疏通陵水拨款。

即便李常意识到路战克是对的,也为时已晚,只得压下路战克的上报。

“都水监不属于工部,有专门的衙署。”南翼道,“李常作为都水监的都水使,不受工部辖制,也便是说,李常之上,除了皇帝,便是李凭。”

宋纤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笑了一下道:“故而,路战克的上书,无论多有道理,都是废纸一张。”

宋纤叹了口气,“依章程,李常至少该派人亲赴清河郡巡查一番,再做定夺。究竟是加固堤坝,还是疏通河道,都该依据清水河的实情来决断才是。”

“李常自负,又厌恶路战克,自认加固堤坝,便可高枕无忧,压根未派人去现场查验。”南翼接着道,“都水监的人,为了讨好李常,即便明知路战克是对的,也无人敢开口。”

这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想到,受灾的清河郡的百姓。

过了好一会儿,宋纤方才开口:“清河郡出事后,李常六神无主之时,是谁从旁献策,教他全力救灾,却将灾情瞒下不报,让他信了凭李家的势力,足以将此事压下去。”

“李常身边有你的人?”

南翼一怔,藏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旋即嘴角上扬,笑道,“那人定还要告诉李常,且再等一等。只消李常错过上报的时机,届时,李凭便是有雷霆之怒,也只能替他平了此事。”

“目的只有一个,拉李凭下水。”南翼闲闲说下定语。

宋纤眉头紧皱,看着南翼没说话。

南翼没有分辨,只是道,“李常无才无德,他若是安分,也能富贵一生。”

“坏就坏在,他又自负才高,什么事都想争一争,这便要命了,关键时刻推一把,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南翼说完粲然一笑,“李凭如何应对?”

宋纤捏了捏眉心,心情沉重,不知灾情被耽搁上报的这几日,清河郡的灾民又平添了多少死伤。

“倘若我说,并非我的人让李常如此行事,你是否会开怀些?”南翼忽然间道,眼中是少见的哀戚。

宋纤豁然抬头。

眸中的期许,不似作假。

“李常本就存了瞒报的心思,连他父亲李凭都不打算告知。”南翼道,“我的人,只不过顺势将李凭拖下水而已。”

宋纤的目光顿时一亮。

“不过我还是会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或假店铺作坊,或寻旁的途径,悉数用于清河郡的灾民。”南翼道。

宋纤眼底有水光,低声道:“我亦会拿出银钱,用于清河郡的灾民。”

大灾之后大疫,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竭尽全力,不知能帮上几分?

南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宋纤。

他该离开了!

等那个北留城的野丫头能独当一面时,他便可放心离去!

“南悦是受我胁迫,并非有意不听你的话,你莫要为之不快。”南翼轻声道。

“不怪南悦,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以后”南翼喃喃自语,舌尖一片苦涩。

宋纤蹙眉看向南翼,心中有几分古怪。

“这么快便对我不满,想赶我走了?”南翼开口,全然没了方才的黯然,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宋纤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谢司薄托人传来口信,路战克三年来的所有上书都呈到了御书房,圣上大怒,已派出绣衣直使查办清河郡灾事。”

绣衣直使,直隶于天子,唯天子之命是从,不受任何衙门辖制。

皇帝派出绣衣直使便是动了真格。

“有何打算?”南翼间。

宋纤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等?”

“李凭有了颓势,平时得罪的人,亦或是想借此上位之人,自会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推一推便是。”

数日后。

李府,从外面看与往日无甚不同,静谧肃穆。

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红色灯笼高挂,树上皆缠着红绸,满院红灿灿道,却不显喜庆,只觉红得瘆人。

穿行其间的仆人,脸上也不见一丝喜气,走动也是静悄悄的,似是生怕惊动什么。

更无丝竹管弦之声。

原来,李府的两位公子,今日成亲。

这是喜事,且是双喜临门。

却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宴请宾客,更没有惊动四邻。

穿红挂彩的新郎官满脸死灰,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行礼时几欲跌倒。

李凭独自坐在书房,作为新人的父亲,并未去接受新人跪拜。

也不见任何人,包括亲人,亦或是那一院子的幕僚。

没有人能帮他。

绣衣直使已到了清河郡。

常儿的事瞒不住,清河郡的长官压根靠不住,常儿危矣!

除了这场聊胜于无的婚礼,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做。

常儿千不该万不该在决堤之后,因怕加固河堤之事被间罪,便妄想压下此事,单单都水监失职,他从中斡旋,尚有死罪可免的余地。

官员上下勾结,蒙蔽圣听,触了皇帝逆鳞,这才是常儿必死的缘由。

他若出手常儿遮掩,把一切事宜揽到政事堂,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只手遮天,公然与帝王作对。

那么死的便是整个李家。

常儿保不住了。

锦儿呢?

长公主咬紧不放,只说云知牙斯世子与他的幼子李锦素有仇怨,是锦儿害死了世子。

她将睿王世子暂且摘出,不予追究,可心中那股恶气终究要寻个去处,便死死揪住他的锦儿不放。

或许在陛下看来,处置一个臣子,让长公主出气,也不算过分。

最紧要的是,北留城不能没有长公主。

长公主事关边境安危,是国事。

陛下会给长公主一个交待。

他的锦儿大抵也保不住了!

为何会这样?

李凭枯如槁木的双眼猛然间全是戾气。

愤怒地掀翻身前的桌案,犹觉不解气,取出墙上佩剑,一剑一剑,不停劈砍桌椅。

他该如何做?

如何做??

虎口剧痛,长剑跌落在地,李凭怔了一下,整个人也委顿在地。

眼睁睁看着皇帝除去他两个儿子,什么都不做么?

即便什么都不做,他又能在这个位子坐多久?

圣心难测。

一个被杀了两个儿子的父亲,帝王如何肯信他没有怨怼之心,仍会尽心辅佐?

这是死局。

李凭突然笑起来,他方才收到口信,派去杀害冯观的人也失手了,冯观迟早会是供出受他指使,谋害南家前家主之事。

这在平日本算不得大事。

可这个时候却不得了,被那些人抓住口子,便会往死里深究。

御史台的人逮住他田庄的事不放,折子雪片一般,参他欺凌弱小,侵夺民田,欺君罔上,实为社稷之蠹虫。

恰逢日食,钦天监那帮人也跟着起哄,纷纷上书:日食,阴侵阳,阴盛之相,日食之咎,皆宰辅专权弊主之过。

更把清河郡水灾、南方地震、正阳殿大火、日有食之诸灾异,说是上天示警,罪在失职,乃奸贪误国,首当其冲便是他李凭。

墙倒众人推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是巧合,任谁也不会信。

这幕后之人,是已被伤了筋骨的南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西白

萧明在池边一处开阔的空地练剑, 宋纤在旁看了一会,由衷地赞叹,人和人当真不一样。

那般重的伤, 她如今一闭眼还能看到萧明浑身浴血的模样,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 好似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虚弱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若是她, 即便不死,半年也不见得能下地。

这才月余, 萧明已能挥剑拉弓, 体魄之强悍, 无出其右!

萧明回身一扔, 长剑入鞘,含笑走向宋纤。

“王医师如何说?练剑会否撕裂伤口?”宋纤道。

萧明净了手, 笑道,“王医师说每日稍稍活动筋骨,更利恢复。”

宋纤指了指那柄锋芒刺目,冷若秋水的利剑,好奇道, “挥舞此等凶器, 算稍稍?”

萧明也好奇道, “这等轻薄玩物, 算凶器?”

西白从宋纤身后绕出, 得意道, “萧将军以前在战场用的双刃长刀,两丈长短,重逾三十斤, 名曰,山君。”

宋纤讶异地比了比,“两丈?那不是比我还高些。”

西白目光灼灼,“那可不,足够长,足够重,只出一刀,人马俱碎!”

宋纤眼睛不自觉睁大,那是多么可怕的力量。

“东主,我能跟将军学刀么?”西白满脸希翼地看着宋纤。

宋纤看向萧明。

萧明道,“你骨骼轻,走的是轻灵迅疾一路,不适合练长刀。”

西白脸一垮,叹了口气,“那当不了将军了。”

“你招式灵活,对敌时,直取要害,一击毙命,省时省力,当个将军不在话下。”宋纤说完,转头去看萧明,“对么?萧将军。”

萧明颌首。

西白深知自家姑娘护短,咳了一声,挥挥手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就随口说说,嗐,瞎说的。”

宋纤嘴角噙笑,拍了拍西白的肩,不舍道,“你以前说想当将军,可女子去军营有诸多不便,不过也不是去不得,这首要呢,便是要寻一位重才能武艺,不拘虚礼的将军,来为你引荐。”

西白登时急道,“我随口玩笑,东主怎可当了真,我朝从未出过女将军,这事不成,说出去都不知要被人如何笑话。”

宋纤敛了笑意,就那么看着西白。

西白的心倏地激越起来。

东主是说真的。

她若说好,多年夙愿便可成真。

若她不愿,东主也不会强迫她。

看西白凝重的小脸,宋纤又道,“这几年事务繁杂,这事一直拖着,好在如今有了些眉目。”

西白不管不顾地抓住宋纤的手,孩子般的憋着嘴,要哭不哭地看着宋纤,张了几次嘴,却没发出声音。

“我朝从未有过女将军,那又如何?总会有的,说不定哪天出个女皇也未可知。”宋纤道,“以你的才能,当一个将军,绰绰有余,不过你去了军营,初时难免会艰难些,倘若真心不喜,亦可回来。”

西白“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嘴唇抖了几下,抹了把眼泪道,“东主,我走了,谁护着你?”

萧明薄唇轻启,开口道,“我在。”

西白目光落在在两人身上,想起萧将军说过要当姑娘暗卫的话,迟钝地点了点头。

“北玄做了新糕点,你去尝尝,我去园子里走走。”宋纤笑着道。

“好”,西白点头道,有萧将军在,她跟着略显多余。

走出几步,西白回头笑道,“东主,主计说最近不太平,让我打起精神。等过阵子安定了,再考虑当将军的事。”

宋纤颔首,风波未过,以西白的性子,绝不会这时离开。

得到宋纤的承诺,西白风一般,倏地便不见了。

萧明和宋纤并肩走在小径上。

南家西路,实则是一个偌大的花园。

外祖父和外祖母皆醉心花草,整个园子囊括了各色奇花、异卉、怪石、古松

她从前年轻,只觉花木过于繁盛,少了人气,着实无趣。

如今性子静下来,方才觉出好来,每日饭后常去园中走一走。

宋纤突然叹了口气。

“如何?身体不适?”萧明立时顿住脚步。

宋纤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萧明,神色黯然:“我想外祖父和外祖母了,当时年轻不懂事,也未多陪陪他们。”

说完,对着萧明伸出手,“外祖父和外祖母,惯常会携手在园中而行!”

花影浮动,暗香盈盈,萧明只觉心中溢满甜香,紧紧握住宋纤的手。

手心传来细腻微热的触感,萧明方有实感。

不是梦中。

梦中亦不曾如此醉人。

“小早儿来信,清河郡新上任的知州精通水事,命人用竹子编成长四丈、九人合抱那么大的大竹笼,里面盛满小石,用两条船夹着搬运,将竹笼沉入决堤开口,堵住水流。”宋纤边走边道。

“河堤修好,灾民如何?”萧明道。

宋纤想到南翼,心中猛然一沉,舒了口气才道,“李常为了压下决口的事,不愿事态扩大,初始救灾做得相当及时,是不幸中的万幸。”

“后来新上任的知州仁爱爱民,灾民不缺口粮衣物,方便食用的丸药充足,灾后几乎没有人员损伤。”

萧明紧了紧相握的双手,如此充足的物资,可不像朝廷一贯的作风。

清河郡并不是南记的根本所在,宋纤对清河郡却格外在意。

或许不仅是李常的缘故。

“南记往清河郡运送的救灾物资过多的话,有心之人不免会猜疑。”萧明道。

宋纤弯腰从路边折了一只嫩黄色的蔷薇,在萧明发间比了比,摇了摇头,道,“这事让楚老板安排,并未用南记的名义,楚老板很擅长花钱的。”

宋纤把花别在萧明的革带旁,又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墨蓝色的龙胆花,俯身采了几支,换下那朵蔷薇。

萧明含笑站着,一动不动,任她将花别了满身。

“还是墨蓝色这等深色适合你。”宋纤看着发间、肩上、革带,衣襟处都别了各色花朵的萧明道。

“走吧。”宋纤对萧明道,她玩够了。

任她用力拉了几下,萧明却纹丝未动,宋纤疑惑地看过去,手腕被人轻轻一带,整个人跌入一个花香氤氲的怀抱

方才还任人打扮的好脾气公子不见了,只余一个眸色深沉的战克之将。

一手揽住纤腰,不让人离开自己分毫,另一只手拿一朵清丽的姚黄牡丹,别在宋纤耳后,凝目而视,眸底暗色涌动。

“这花中天子不若你颜色好。”萧明倏地勾唇笑道。

宋纤面色微红,抬头看着萧明,“何时学得这般油腔滑调?”

萧明目光一动,低头在那娇嫩红唇轻啄一下,方才回道,“从未学过。”

宋纤在灼热的注视下,别过头,把脸贴在萧明微凉的衣襟上,随口道,“这花和我耳饰颜色相近,尚算搭配。”

久久没有得到回音。

宋纤悄悄抬头,萧明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未待开口,便被人扣着后脑勺,亲了个结结实实,半点动弹不得,仿若整个头脸都被包在姚黄层层叠叠的花瓣间。

姚黄花瓣簌簌而落,香气愈加馥郁,宋纤只觉香气醉人,身子发软,只能更紧地靠近萧明,萧明横在腰后的手臂收紧,恨不得把人勒进身体里

微风裹着花香,吹散在园子的任意角落,诉说着不可见的旖旎

霜明轩的膳间,北玄抱着冰镇的脆瓜,看着痴痴笑笑的西白道,“怎么,瓜都不吃了?”

西白回过神来,自顾道,“东主怕我吃亏,想寻个信得过的人,让我先跟着历练一番。”

北玄哼了一声,转过身道,“谁问你这个了,不就是东主不放心你,托人照顾你些时日,自从你进门,都说三遍了。”

语毕,小声嘟囔一句,“这脆瓜还是东主特意让人从南方捎过来的,东主知我爱吃,特意让人带的,我可有你这般炫耀?”

西白用手肘拱了北玄的腰一下,嬉笑道,“怎么?嫉妒我,我走了,便没人和你抢东主了,岂不梦里都要笑醒。”

闻言,北玄背着身子,许久没动。

西白初时并未在意,北玄是最没心思的,不会真生她的气。

直到听到细碎的抽噎声。

西白一惊,随手一撑,衣角划出一个漂亮的圆,利落地落在北玄身前。

“有脆瓜吃,还是冰镇的,怎地还哭了起来?”西白道。

不说还好,一说北玄只觉口中甜瓜腻得堵嗓子眼,愈发难以下咽。

瓜都欺负她,变得这般苦。

西白无措道,“这瓜不好吃,我给你倒杯果饮可好?”

北玄猛然抬头,顶着一张满是泪的脸,极其认真道,“你当真要走,去边关喝风吃沙,会比在这吃脆瓜好?”

西白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好的要当一辈子的好姐妹的,可如今南朱死了,你也要走了,还说什么一辈子,都是骗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小师妹

“走, 都走,散了干净。你走,还有东青, 还有东主,你走了, 我一点也不稀罕。”北玄抓起瓜狠狠咬了一口, 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拿手直推西白。

西白把瓜盘从北玄手中夺下来,“哭着吃东西容易噎着, 还伤胃。”

北玄瞪着眼, 想问, 谁哭了, 可是一张口,又咸又苦的泪水就糊了一嘴

“东主说过, 人总是要分开的。”西白的声音沉下去,“只要我们都过得好,即便不在一起,也不妨事的。”

“不对,不对”北玄哭着打断, “不能一起吃饭, 一起说话, 一起做事, 很久很久都见不了一面, 怎么能算好?”

西白看着北玄, 第一次识得“别离”这个词。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东青进门时,北玄正兴高采烈地和西白说着, 北边异族的美食,以及那些她只听过名字,却未得见的香料。

西白认真听着,生怕到时漏了哪一样,又要被念叨半天。

看到东青进门,北玄嘴一撇,坐在软榻上,张开双臂,东青好脾气任她搂住,本想再哭一场,可眨了眨眼,已没了眼泪,只得干嚎两嗓子。

然后,絮絮叨叨把西白要走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半天,一遍遍诉说西白的不讲义气。

西白在一旁频频点头,“北玄说得对,我不讲义气。”

北玄见西白态度诚恳,这稍稍消些气,拉着东青道,“我们才是一条心,你也说说西白。”

东青带着笑意道,“相聚不在长短,能遇见已是难得!”

北玄气呼呼道,“又一个没良心的。”

西白立时接口道:“北玄说得对,东青你也太没良心了,应往死里说我才是。”

北玄霎时失笑,再也气不下去,气狠狠地去挠西白的痒痒肉,西白拉东青来挡,三人遂笑作一团。

翌日,西白把年后要奔赴北疆之事,传回师门。

数日后,西白一睁眼,便见床头站了一个人,正冷冷看着她。

“没想到,师姐竟懈怠至此,当真是被锦衣玉食腐蚀了心智。今日站在床头的若不是我,师姐的人头,早不知丢了几次,还去什么边关?”

西白打了个哈欠,这嘴抹了毒一般,不用看,便知是自家小师妹。

“你怎么来了?还有小孩子说话不要那么刻薄,现在就如此,长大了可如何是好?”西白从床上坐起来,“还有,小小年纪,不要总冷着一张脸,活像师门虐待弟子。”

说到此处,西白脑中蹦出南翼的冷脸。

小师妹说话难听,和南翼如出一辙。

不知他俩相见,谁先被气死?

小师妹不知道大师姐的腹诽,踱步在室内走了一圈,心中连连叹气。

高床软枕,华服佳肴,无一不精,大师姐久在红尘,已被富贵迷了眼。

最紧要的是,天都破晓了,竟然还未起床练功!

师姐这是忘本。

还是逐出师门罢,免得日后给师门抹黑,小师妹如实想。

“啊?”西白眨了眨眼,她竟在年方十二的小师妹脸上,竟看到了戒律长老的脸。

立时起床洗漱,穿戴齐整,还跑到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精神抖擞地面见小师妹,全然不知己成了“师门弃徒”。

小师妹端坐在长椅上,不言不语,好似天边的新月一般,锋且冷。

看得西白头皮发麻。

西白给自己倒了杯茶,挺直脊背坐在小师妹对面,清了清嗓子道,“你为何来此?可是师父有什么嘱咐?”

小师妹解下身后的背包,推过去,“师父给你的。”

西白一边解包袱一边问,“师父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尚可。”

包袱打开,青锻锦盒内放着数十个小瓶,西白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生肌去腐的师门秘药,还有两瓶珍贵的解毒丹。

西白眼眶一热,师父给的都是战场上救命的药,师父他老人家还是有良心的,不想她死在战场上!

“师父说,虽则你十三岁便被送往南家,算是少小离家,不过你在南家吃得穿得用得,皆比他老人家还要好,他心里也没什么愧疚。”小师妹一脸正派地转述着她们不怎么正派的师父的话。

西白摆摆手,不甚在意,“作为师门大师姐,赚钱养师父,养师门。”

小师妹刚要点头,却听大师姐接着道。

“自是心有抱怨。”

小师妹面色一沉,“心有抱怨?”

“对啊,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叛离师门。”西白道。

“大师姐当真是得了师父真传!”小师妹冷笑,“师父也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那是,我是大师姐嘛。”

西白把药收好,“我方才问了你两遍,你为何来,你都未答,这里面是何古怪?”

小师妹白皙的小脸更白了。

“说吧,师父他老人家又有什么馊主意?”小师妹都说不出口的事,肯定是师父撺掇的。

小师妹一拍桌子,上好的冰裂纹瓷杯应声而碎,“我”

话被碎裂声打断,小师妹瞪着那堆碎片,这破杯子这么就碎了,“这杯子本就有裂纹?”

西白袖子一挥,碎片悉数被推到一个粗陶罐子,然后道,“这不重要,说你为何来?”

小师妹攥了攥拳,捶向桌面时堪堪收住,这可不是师门的石桌,只狠狠道:“师父说我已尽得他的真传,他没什么再教我的,让我……下山历练。”

“历练?在南家历练?”西白迟疑道,“让你接替我,在南家保护东主?”

她在南家护卫姑娘,南家可是出了大价钱的,师父定是舍不得这大笔银子,才让小师妹来填上这个肥缺。

小师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西白沉思片刻,觉得师父这个决定,甚好!

小师妹天赋极佳,人又刻苦,功夫不在她之下,有她保护东主,再好不过。

“走吧,我带你去见东主。”西白说着起身就走,走了几步,却发现小师妹并未跟上来。

西白疑惑转身,小师妹站在原地,脸色微红,一脸不满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乐意,若是不愿,我给师父说说,让他换个人来,反正这么好的事,不能让给别的宗门。”西白道,师父虽然脸皮厚,但偶尔也讲些道理。

“你”小师妹欲言又止道,“东主她?”

西白双手抱臂,盯着小师妹看了一会,恍然大悟道,“你怕?怕东主不愿意要你?”

小师妹抿唇,倔强道,“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过去,未免过于唐突了,总要准备一番,才妥帖,你是大师姐,难不成什么也……不谨慎一些么?”

“这有什么好谨慎的,等见了东主,我自会为你引荐。”西白戏谑道,“莫不是小师妹怕了?”

小师妹一跺脚,气恼道,“你哪里有一点大师姐的样子。”

西白俯身,看着小师妹绯红的小脸,笑道,“不用担心,东主聪明睿智,一眼便能看出小师妹乃天纵奇才,她一定喜欢。”

闻言,小师妹眼睛一亮,立刻道,“当真?”

西白竖起两根手指,“我保证。”

俩人一同去往霜明轩。

西白偏头看一眼一身正气,目不斜视的小师妹,突然有些愧疚,师父他老人家真是作孽啊!

这般正直又古板的小孩子,都骗出来换钱呦!

转念一想,谷中岁月本就单纯,小师妹的性子又过于执拗,着实需得好生历练一番。

在南家这个锦绣堆里滚一滚,倒也能磨一磨性子,长长见识。

有东主在,左右出不了大事。

师父这事办的,尚算周全。

霜明轩内,南翼开口道,“李常、李锦被陛下下旨处死,李凭被罢官,在回乡的路上不吃不喝,呕血而亡。”

宋纤在练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片,遂丢开笔,缓缓坐回圈椅内。

良久没有出声。

“长公主带着世子的棺椁,今日启程回北留城。”南翼打破寂静道,“长公主出手相助,你许诺了她何事?”

宋纤从未说过,可他却知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他见过长公主身边的谢舞,不过那人嘴严得很,什么话也没套出来。

长公主咬住李锦不放,这给了李凭致命一击,可害死云知牙斯世子的不止李锦,还有睿王世子。

长公主自不是顾念与睿王的姐弟情谊,才不予追究。

“长公主想让你做什么?”南翼又问一句。

“我们有同一个仇人,天然便是同盟,无须许诺。”宋纤淡声道。

南翼看着宋纤,看了好一会道:“你瞒着我,是怕我作恶事?”

宋纤抬眸,苦涩道:“是你怕我做恶事,总将那些苦的脏的,都抢在前头做了,替我担着!”

南翼质问宋纤隐瞒他的话,生生堵在喉间,一时竟无法言语。

他惯来想着让宋纤在人前风光,至于人后之事,他来做便好了。

他做得理所当然,并不期望宋纤如何感激。

“你答应了长公主何事,是想法子悄悄了结睿王世子的性命?”南翼固执道,“你不说,我亦会替长公主分忧。”

光明正大不能杀了睿王世子,有的是其他手段,只要人死了,无论是何种缘由,长公主听到消息,自然知晓云牙知斯世子的仇报了,至于是不是宋纤做的,又有何分别。

宋纤气极,双手一推,砚台倾倒,墨汁溅到她雪锻青底的鞋面上。

“南翼,你若再自作主张,南家不敢留你。”宋纤沉声道。

“你若赶我,我便走。”南翼冷声道,“只需你亲口说出来。”

宋纤闭了闭眼,将砚台放好,新拿了一张宣纸,宁心静气开始练字,唯恐克制不住,说出什么伤人的话!

待她想出法子,再和他理论。

南翼见状,嘴角勾起一点笑意,她还是老样子,生气了就不说话,只拼命找事做。

南翼突然出口道,“冯观也死了,自杀,死在了牢狱。可惜了,未能等到秋后问斩。”

说完,南翼便出了霜明轩,又是不欢而散。

候在院外的南悦,看到南翼出来悄悄跟上,走了几步,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再也进不去的地方

正心间不是滋味,一回头,便看到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站在他身前,明眸中的不屑,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醉酒

南悦满脸疑惑地看向西白。

西白无奈耸肩, “这是我小师妹,看你会功夫,试试你的身手, 很可惜”

“可惜?”南悦迅疾出手,直取小姑娘面门, 小姑娘悄无声息的滑开, 轻巧避开了南悦的攻势。

“力度不错, 就是缺些警觉。”小姑娘说着扫了一眼南翼,似是在说让他留点心, 他的护卫不是很机敏。

南翼不以为意, 余光扫了一眼小姑娘衣上绣着的青梅, 凉凉道, “他没你贵。”

小姑娘一怔,不知这话是何意。

西白在小师妹耳边道, “主计是说,南悦的月钱没我们青梅谷的高,我们自是要更厉害些,才算物有所值,每年送往谷中的金银, 都是经主计手的。”

“物有所值?”小师妹清凌凌地瞪过去, 很是不满这个说法, 南翼视若无睹, 只丢下一句, “东主这会不见客, 你们稍后再去。”

一句话,便把人打发了。

西白拉住还想说些什么的小师妹道,“我带你逛逛, 这里不比谷中,亭台楼阁数不胜数,一不小心便会迷了方向。”

说着连拉带拽把人带离霜明轩,生怕俩人再说什么气人的话。

宋纤听着外面声响,却没有心思去管,只一动不动看着竹影在墙上变幻。

“外祖父,您老人家说,我这个东主当得如何?”宋纤忽地出口道。

自是无人回答。

“我这几日才想明白,您哪是要我为您报仇,您只是为我寻个由头,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对付阻碍我的人罢了,否则依您的作风,既知冯观有歹心,又岂会只告诉了我。”

竹风拂面,似是赞许。

“您老人家留下这么个烂摊子,也不怕我当真斗不过,就这么折了,下去找您哭去?”

风声烈烈,有些暴躁。

“别生气啊,我知道,您定要说,您岂会看走了眼,您说我成,我便没有不成的道理。”

竹枝轻摇,似是不舍

“我好想你们。”

直到天边晚霞满天,萧明推开门窗,挡住了墙上金色的竹影,温声道,“该用晚膳了。”

“我方才想起父亲。”宋纤抬眸看向萧明,满是怅然。

“岳丈大人定以你为荣。”

“我想问问他,这世间,何为对,何为错?”宋纤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沉重。

同样是百官之首,父亲与李凭是截然不同的。

不过相同的是,他们的荣宠或败落,多半和“对错”无关,也不全是端坐高台之上那人的心意。

而是自有一套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和约束。

她还看不明白。

也不知如今自己算不算得大仇得报?

还是,不过劈开了前路上的荆棘罢了?

父亲那么通透的人,他看得分明么?

他预料到宋家的败落?甘心接受么?

“岳丈曾给我说过,这个世上有两套规则,一套在明,合理严谨,人人都知道,人人都能用,可你依规则行事,却难于登天,什么都办不成。”

“一套在暗,简单粗糙,只有极少数人能用,不过却十分好用,多难的事,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便可办妥。”萧明道。

宋纤怔了一下,然后道,“上位者用明的规则约束激励众人,用暗规则维护已身利益。”

“岳丈比谁都清楚这个规则。”

“可宋家仍然一夕败落?南家也被波及。”宋纤道。

“岳父说他这一生做了一些事,也得罪了许多人,能告老还乡,已属万幸,只是连累了南家,心中有愧。”

宋纤静了许久,没再言语。

“你已见过青梅宗来的那个小师妹?”萧明不愿她如此消沉,开口道。

“见过了。”

“资质尚可。”萧明道。

宋纤又看了眼那竹影,这才道,“我让她去见见南翼。”

“你的资质,比西白,如何?”南翼看了眼青梅谷的账本,对站在眼前的人兀自多了几分挑剔。

小姑娘抿着嘴唇,倔强道,“大师姐的资质万中无一,我比不上。”

南翼“啪”地合上账本,“啧,这青梅谷支出不少,事却是愈发不会办了。”

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目光却无半分闪躲,瞪着眼前人道,“大师姐天赋高,我苦练不及,不过师门的落霞剑法,属我练得最好。”

“何为落霞剑法,为何你大师姐有天赋,却没你练得好?”

小姑娘傲然道,“落霞剑法是杀人之剑,大师姐素来心软,师父说我心硬。”

南翼的眉眼沉下来,眼中不再是看小孩子的不屑,护卫东主,自是需要不要命的打法,可小小年纪,便心思如此深沉,又如何确保不会噬主?

“你有何求?”

小姑娘愣住了,不知南翼为何如此问,脸上终显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懵懂来。

南翼却无半分松懈,直直盯着人看,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不知根底的人,不可留在她身边。

初时的惊疑稍纵即逝,小姑娘从容答道:“我来此,是为了大师姐,好让她安心去做想做之事。”

说完小姑娘顿了一下,面色有些不自然道,“大师姐说,我若做得不好,她提自己头来见东主,你放心,我会当好这个差。”

“西白于你,重若性命?”

小姑娘傲然颔首:“比我的命重。”

南翼重新打开账本,“青梅谷,一切照旧。”

“哐当”,门被人一脚踹开,西白闪身抢了进来。

她在门外实在耐不住了,既怕小师妹气极,抹了南翼脖子,又怕南翼言冷如刀,给小姑娘说出个好歹来。

俩人齐齐看向西白。

西白一时不知先问那个。

“把人带走吧。”南翼垂眸道,“我问完了。”

“走了,大师姐。”小师妹扯了扯西白的袖子。

西白有些懵地看着俩人,竟能这般和风细雨?

挠挠头,跟在小师妹身后往外走,走到门槛处,满脸堆笑,回头道,“主计,这修门的银钱,从我月钱里扣,您扣得足足的。”

小师妹转过脸去,似是不喜大师姐,如此谄媚。

西白抬手在小师妹头上敲了一下,拉着人,便要弯身行礼,奈何小小师妹铮铮铁骨,脊背愈发挺着。

西白偏头,小声道,“怎可得罪财神爷?”

小师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对此等真言,充耳不闻。

“你这般,我怎放心你一人留下?”西白急道。

小师妹脸上霎时一白,弯腰行了个礼。

南翼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有软肋的人,用起来才踏实。

青梅谷,这人选的尚可。

宽阔的官道上,数百人的车队撵碎夕阳,静默而行,谢舞撩开素白的车帘,视线中的城墙愈发小了,她们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她至今还记得,公主第一次离京时,马车一上官道,公主便让她撩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墙,泣不成声。

她就那么一直撩着车帘没舍得放手,她知道公主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

“放下。”冷硬的声音传入谢舞的耳中,她恭敬地答“是”,立时放下车帘。

长公主闭上眼,仿佛看一眼,都恶心!

“她答应殿下的事,能办到么?”谢舞心中不解,倘若宋纤当真有法子杀了睿王世子,既然世子都能杀,杀个李凭应也不难,何必如此折腾?

“她要光明正大地报仇,要为南山正名,要让李凭声名扫地,然后再去死,这比杀人难多了?”长公主看出谢舞心中疑惑。

长公主说完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椁上,棺椁很大,可里面躺着的小小人儿是那么小,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虫蚁噬心般痛在四肢蔓延,长公主喃喃道,“本宫有愧,不能光明正大为我儿报仇。”

谢舞握住长公主的手道,“杀害世子之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对,不得好死。”长公主呢喃着这句话,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眼神逐渐清明,冷冽。

车轮滚滚北去,谢舞知道,这次是永别

大雪纷飞,又是一年。

宋纤拢着手炉,立在窗前,东青掀帘而进,目有喜色道:“北边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