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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要往前走,刮骨祛毒后才是新生。”宋纤静了好一会,才艰涩开口。

南翼沸水般的心,霎时静下来,唇角噙着一抹轻笑道,“纤儿,我们的过往不是毒瘤,任谁都不能这样说,你也不行。”

宋纤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南翼又道:“如若没有萧望之,会如何?”

宋纤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如若”

话未出口,却被南翼急急打断,“我为何要和他比,你不必说。”

宋纤没有再说,只是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也不好过。

“有的事,就是没有缘由的。”宋纤很轻地说。

没有缘由,她心之所系,是萧望之;没有缘由,她对他,偏偏生不出那样的心思。

这便是对他的判词了。

静默良久。

天地万物重新活泛过来,微风送来花香将人整个包裹,蝉声嘶鸣,却不惹人烦躁。

两人并肩从霜明轩走向未萌堂。

一路无话。

“你想我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南翼站在海棠树下,风乍起,花瓣纷飞如雨,落了南翼满身。

人们都说,世间万物都偏爱他。

除了她。

宋纤接过一片花瓣,“不,我只盼你自在快乐,仅此而已。”

南翼忽地笑了,那笑意绽在面上,眼底却烧着赤红的火,近乎疯魔,他盯牢宋纤的眼,声音从齿缝里一字字碾出来:

“我把对你的心,藏在暗处,苦是苦的,可偶尔也能偷着一丝甜。如今被你亲手揭开,我这一世,都再不得自在,再不得快活。”

宋纤呼吸一滞,仿佛被人钳住了脖颈,用力咳了一声,才发出声音,“你说什么?”

“我发誓,我这一生,都不会自在快乐。”南翼说得又慢又低,仿佛一个诅咒。

他在诅咒自己!

“啪!”宋纤打了南翼一巴掌,手抖的不成样子。

“你当真以为方才那片刻安宁,便是终局。当真以为说开了,便可就此把我推开,没有这样的好事。”南翼冷道道,“我从来不是好人,沾染上,谁也别想自在。”

宋纤怔忪片刻,看着南翼的眼睛,“是我私心太重,打着为你好的幌子,实则只为减轻心中愧疚,你说得对,是我想自在。”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你说得对,我不该自在。”宋纤道。

南翼神魂俱裂,使出浑身力气,冷笑道:“除非我死,你这一辈子都休想甩开我。”

宋纤瞳孔一缩,似是极痛,恍然问,“我错了?”

南翼没有回答,转身离开,穿过重重花海,消失在院门之外。

从始至终,嘴角的冷笑未散,一片鲜血淋漓,明月啼血一般

霜明轩内,姜早儿看什么都好奇,问东问西,北玄耐心地一一解答,说不清时,西白会插上一两句,膳堂间,一片欢声笑语。

楚月天脸色微凝,看似在同大家说笑,实则没怎么走心。

南翼方才那神情,她从未见过,不知东主那边如何收场?

心底幽幽一叹,这事和她也没多大干系,待白云山庄事了,她便要离开。

在南家耽搁的时日,已比她原本以为的久了许多。

东主所谋之事,她虽不是很清楚,不过却知其凶险。

她在这京城地界摸爬滚打许多年,至今安然无恙,那一缕趋利避害的机敏救了她很多次。

远离凶险之地,是她一贯的自保手段。

宋纤这个时候与长公主联络,搅进皇族争斗,不管图的是什么,都极其危险。

她不是南家人,与宋纤没有主仆之义,虽说有些朋友之义,不过归根到底,不过是利益交换,早些离开才是正事。

一念及此,心间到底涌上几分不舍,大抵离别一事,天生便带着些许伤感的意味罢。

“楚都事”一个甜脆声音拉回楚月天的神思,“楚都事,我想拜您为师,您可愿收下我?”

姜早儿恭敬地双手奉上酒杯,满眼真诚期盼。

楚月天捻了捻手指,举手投足间自带风流韵致,看得姜早儿眉眼一愣又一亮,拜师之心愈发坚定。

“你不用走我的路,你有东主护着,会比我走得更稳更远,说不定那日,我还要求您照拂。”楚月天笑道。

姜早儿看楚月天实在没有要接酒的打算,转而笑道:“那我敬您一杯,没有您,我便不会离开王家,更不会遇不到东主,也便没有今日的我,不论怎样,我都感念您。”

楚月天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姜早儿被拒绝也不气馁,立即端着酒杯走到西白面前,要拜西白为师。

西白看看楚月天,再看着一脸认真的姜早儿,与楚月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楚月天笑了半天,好不容易止住笑,指着北玄问,“西白不收你,你是否还要拜她为师?”

“西白师父不收我,我才能拜北玄师父么,不能都拜啊?”姜早儿真切发问,她都想学,西白的功夫、北玄的厨艺,据说东青也很是厉害

“你要同时拜几个师父。”北玄称赞道,“这想法,有前途,只是总觉得有些倒反天罡。”

楚月天接口道:“我原本以为这拜师酒只对我一人,没有应下,心间还有几分不忍,如此一看,倒是我多虑了。”

“不忍?您愿意收我了,我定会好好学。”姜早儿忙不迭又斟了一杯酒。

“这锲而不舍的劲头,着实大有可为,不过这师父我还是担不起。”楚月天笑着道:“你是东主看重的人,不必拜师,好好跟着东主就行。”

“可我什么都不通,什么也不会,如何帮得了东主。我要实学些本事才好。”姜早儿面颊微红,带了几分懊恼,又巴巴地看向西白与北玄,“你们便真个不肯收我么?我敬重师长,手脚也勤快得很的。”

西白和北玄连连摇头。

“我的功夫要自小练起,你学不来,再说东主也无须你为她舍命。”西白道。

姜早儿面色暗了一分。

“你昨日给我品菜,那道菜我用了十种佐料,你只能辨出五种,做菜一途,开个小铺子还行,真要进益,差点天分。”北玄道,“况且东主有我便够了。”

姜早儿面色又暗了些。

“说到天分,小叶子习武和做菜的天分都尚可,年纪也合适,喜欢的话可以学。”北玄大方道。

姜早儿的脸色彻底黑了。

小叶子先是一脸惊愣,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但十分实在地对着西白和北玄磕头。

西白一手把人捞起,安坐在椅子上,示意她只管吃饭便好。

小叶子低着头,眼睛亮晶晶地,边吃边笑,看得姜早儿又嫉妒又欣慰。

“你找错了人,你该去找南翼,他最熟悉南记的生意。”楚月天道,“跟着他,学的最快,况且他没有私心,对东主最是忠心,你大可放心去学。”

“放心去学?”姜早儿呢喃道,是她唐突了,这拜师也不能乱拜,万一学坏了,可如何是好?

可楚老板方才的话是说她有私心?东主不是很信任她么?

迎上姜早儿探寻的目光,楚月天肯定地点了点头,“便是你想的那般。虽则做不成你的师父,我倒可以送你一句话,在这京城地界,信任,是最金贵的东西。”

难得见楚老板如此郑重,姜早儿牢牢记住,心里盘算着,那个南翼着实讨厌,不过跟着他学得多,她也可捏着鼻子求求他。

翌日,天光初亮,姜早儿便一手牵着小叶子,一手提了一匣糕点,候在南翼所居的怡然堂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琴楼

从天光破晓直等到日悬中天, 从立到蹲,辗转不知换过几百个姿势,才见南翼满面煞气, 如要杀人一般,自院内沉沉而出。

姜早儿一个箭步冲上去, 笑着道, “主计, 我们是来拜师的,您能收我和小叶子当徒弟么?”

言毕, 十分恭敬地弯腰呈上她们的拜师礼。

南翼未看那糕点一眼, 径直从她们身前绕过。

姜早儿快步跟上, “我问过东主, 东主都应允了,你怎不听东主的话?”

南翼猛地顿住脚步, 冷冷地看着姜早儿,“是她让你们来的?是来给我添堵,还是要取代我?”

言毕看了姜早儿一眼,“就凭你,想取而代之, 哪来的胆子?”

姜早儿气得把糕点递给小叶子, 让她去一旁等着, 莫要过来, 然后拦在南翼身前, 压着怒气道:“我又没惹你, 为何说话这般难听。还有,我们都领着南记的月钱,都是给东主办事的, 那来什么谁取代谁?”

连珠炮地说完,尤觉不解气,“偏楚都事还说你最没私心,一心为东主着想,我看未必,就说这上工,睡懒觉到这个时辰,不觉得月钱拿得烫手么?”

小叶子攥着提篮的手越握越紧,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那么可怕。

南翼盯着姜早儿,一副看死人的表情道:“滚开!”

姜早儿更气,很想卷袖子和他打一架,手还未抬起,忽地从后面涌上几个婆子,连说带跩把姜早儿给拉开了。

“你们是谁?拉我作甚?”姜早儿连声问道,小叶子连忙跑过去,紧紧跟在人群后面。

“姑娘,主计不是一般人,心里念着她的姑娘,一年到头不知有多少,您还是死了这份心的好。”一个婆子好心道。

“对,对,你这样的,我们见多了,在院子外守多久也没用。”另一个接口道。

姜早儿听得一头雾水,想问,自己是啥样的,话还未出口,另一个嘴快的婆子又道,“真是受罪呦,你这般纠缠主计,惹得主计不快,整个院子的人都跟着遭罪,你也体谅体谅我们。”

“你们放开我!我不是来纠缠他的。”姜早儿高声道,她是听明白了,这些婆子是南翼院里的人,把她当成仰慕南翼的女子了。

“那你是来作甚?”众人好奇道。

“我是来拜师的。”姜早儿脱口而出。

“拜师?这倒是第一次听,是个新鲜的说辞。”

众人大笑。

姜早儿与那些婆子纠缠半天,方脱了身,南翼早不见了踪影。

想必人已到了总账房,总账房是南家重地,没有总账房的手牌,任谁也进不去。

姜早儿让小叶子先回住处,她去趟总账房。

拜师的事先搁一边,她没有要纠缠南翼之意,这误会,可使不得。

总账房前有一条蜿蜒的溪水,溪边有一个亭子,刚好对着总账房的院门,若有人进出,一眼便可看见。

姜早儿坐在亭子里,盯着院门,院门紧闭,半个时辰也未见一个人进出。

打开拜师的点心盒子,姜早儿叹了口气,边吃边等。

直至整盒点心吃完,还是未见半个人影,可见南翼治下极严,别说总账房院内,就是周边这一片,都安静极了。

姜早儿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那石桌不知是什么材质,冰冰凉凉的,甚是惬意,不自觉地打个哈欠。

日影西移,石桌旁投下两条影子。

两个十来岁的清秀童子抱着厚厚的账册,站在石桌旁,看那人睡得一脸香甜,啧啧称奇,竟有人趴着也能睡得这般熟。

正想着喊她一声,猛然听到院内传来脚步声,两人立时噤声,立时跑回去,乖乖跟在主计身后,往霜明轩去了。

姜早儿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睡足了,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她看了看院门,叹了口气,白等了。

不过补了一觉,也不算浪费时日。

收拾好食盒,又望了院门一眼,这才起身去往霜明轩。

这师不拜也罢,至于误会,估计那人也不计较,她追着辩白,反倒徒惹人烦。

了不得,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姜早儿心里想开,一路哼着小曲,脚步都轻快不少,行至霜明轩,只见一个小厮掀开珍珠帘,南翼垂眸从里面出来,还是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姜早儿已见怪不怪,左右是从未见他有半分欢喜的。

她听北玄说过,京城的贵女们,管南翼这般做派叫“孤洁清雅”。

也不知那些京城的大小姐们,一个个如何想的,就他这脸色,该是孤独终老才对,再好看也白搭。

心里蛐蛐半天,姜早儿不再计较方才的不快,两人错肩而过时,笑着打招呼,“主计好。”

南翼脚步一顿,却并未如姜早儿所想的那般径直离去。

姜早儿也顿住脚步,觑了一眼南翼,莫不是他改主意了,要收自己为徒了,不过介于南翼怪脾气,她并未先开口。

两人就那么站着。

“你有话直说?”还是姜早儿按捺不住,先开口道,“不要这样阴恻恻的,看得人不舒服。”

南翼好看的桃花眼一挑,声音冷冽,“我有话要说?是谁从怡然堂追到总账房,眼下又跟到霜明轩?”

“这个啊。”姜早儿心里已有定算,听他如此说,也未动气,耐心道:“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拜东青为师也一样。”

楚月天也说过,南翼那脾气,未必耐烦教人。

不如先跟着东青,东青性情和善,于她这样刚入门的,反倒更相宜。

话虽如此,南记的生意,终究是南翼最知根底。

她之所以先奔着南翼去,便是为着这个。

“一样?”南翼目光跃过姜早儿落在远处,留下一句,“愚不可及。”

转身走了。

姜早儿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对着南翼背影道:“好好说话会死啊?”

“会。”不高不低传来一声。

姜早儿气结。

“进来吧。”宋纤的声音传来。

姜早儿敛了心神,迈步进到室内。

只见桌案之后,宋纤身前堆着厚厚一摞账册,手中展着一本,眼睛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东主?”

宋纤回过神来,抬手示意姜早儿随意坐。

姜早儿在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宋纤脸上,吓了一跳。

东主眼睛有些肿,眼下乌青在白皙的脸上,看起来格外惊心。

显然是哭过了,且昨夜都未睡好。

东主为何会哭,她们以前快被冻死时,也没见东主着急过,更别说哭了。

姜早儿回身望了望门外,方才南翼来过,定是他把东主气哭的?

“东家,可是南翼那坏胚子,惹恼了你?”姜早儿脱口而出。

话甫出口,心头便是一沉,这里到底不是北留城,她不能如从前那般,说话没个遮拦。

“这是东主的私事,我不该问,楚老板教过我。”姜早儿登时赔礼道。

宋纤从账册里抬头,看了姜早儿一眼道:“不用拘礼,和从前一般便好。”

得了宋纤这话,姜早儿支吾道:“当真是南翼惹你生气?”

“是我欠缺考量,伤了南翼的心。”宋纤却道。

姜早儿讶异道:“他那般刻薄之人,也会伤心?”

闻听此言,宋纤搁下账册,眼前倏地浮现南翼方才那含恨的眼。

他说,便是再不堪,再不如意,也定要拖着她不放,谁也别想清净。

话虽不好听,不过能说出来也好,说出来,心中便可痛快些。

“南翼是我信重之人。”宋纤低头继续看账。

就像南翼再气恼,也不会放着该管的账不管,她也是。

有些事是不会变的。

宋纤抬头看了看外面,南翼已走远了,想必回了怡然堂。

怡然堂内,静的可怕,落针可闻。

南翼身着一袭宽大的月白丝袍,长发如黑缎般披散而下,赤足盘坐于赤金绒毯之上。

他面色沉郁,身周七零八落地散着许多账册,有些册面上以朱砂画着大大的血红叉痕

灯火摇曳下,鬼气森森。

“哗啦”茶盏落地声,蹲在怡然堂廊下的小厮身子猛地一抖,那余音未消,耳畔便又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碎裂之声,声声刺耳。

小厮小声呢喃,“今日死定了。”

茶盘、茶壶、茶盏全部都碎了,主计今日火气不小,自东主归家后,主计很少发这么大火。

不知是谁惹了主计?

屏息静气,小厮手中稳稳托着一套青花细瓷茶具,脚步声轻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把茶具放在地毯上,蹑手蹑脚地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碎片

“唤林晴、赵明来见。若半个时辰不到,明年的用度,他们也莫要再惦记。”那声音低沉而阴鸷,如淬了寒冰。

小厮浑身一凛,哪敢有半分耽搁,立时道:“是,我这就去!”

话音未落,便兔子一般窜出去,甫一踏出那间屋子,登时舒了口气,身后又传来一句阴沉沉的,“不必了。”

小厮顿了一下,点头应是。

“送些烈酒过来。”话音方落,身后又是一阵哗啦声。

“好。”小厮诺诺答是,方才那套茶具又没了。

小厮名唤南悦,是宋纤为南翼选的第一个侍从。

南悦风一般从酒窖取了酒,及至门前却猛然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这才掀帘进去,内间又是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账册和碎瓷片。

除了他,没人能进南翼的寝间,自然也无人收拾。

南悦身形灵巧地避开那些碎片,把酒壶及酒盏放置在南翼身前。

然后蹲下身去收拾碎瓷片,目光一滞,碎片上沾着点点鲜血,南悦小心地看过去,主计的手在流血

“我去唤医师。”南悦声音有些虚。

南翼面无表情地把烈酒倒在伤口上,南悦不自觉地五官皱紧,仿若那酒倒在他伤口上一般。

南翼的面色却一分未变,只是淡淡道:“不用。”

南悦低头答是。

“不许告诉她。”南翼又加了一句。

南悦顿了一下,红着眼说“是”,然后一手执箕帚,一手拿抹布,收拾那些碎瓷器。

“你出去,今夜不用再来。”南翼说着又扔了一本画了红叉的帐薄。

南悦深知南翼最厌恶手下不听话,还是大着胆子道:“我把这些清扫干净再走。”

“不用,出去。”南翼声音猛然变冷,南悦吓得一颤,立时退了出去。

怡然堂一片死寂,南翼独自坐在一片狼藉中,一动不动,古画一般。

直至天光穿过窗棂,落在南翼如玉的脸颊上,他这才眨眨眼,鸦羽般的眼睫轻颤,缓缓抬头,迎着朝阳,闭上眼,极轻地叹口气,郁结在心头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凤眸轻展,抬起手挡住流水般的光线,喟叹一般吐出两个字:“罢了。”

罢了。

“南悦,洗漱。”南翼开口唤道,挥了挥衣袖,绕过那堆碎瓷片,在窗前站定。

已入夏了啊!

春日悄然过去,他竟未觉。

南悦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人,捧着水盆、加了细盐的温水杯、手巾、齿刷等物,鱼贯而入,在外间侯着。

南翼在窗前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出了寝间,到外间洗漱。

南悦觑了一眼南翼,未见再添新伤,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心里记挂着那些碎瓷,趁这个间隙,进屋收拾干净。

待南悦收拾妥当,南翼已漱完毕,正在用早点。

喝了一碗粳米粥,吃了几筷子腌得碧绿的萝卜缨。

能吃些便好。

南悦心下总算定了些。

“安排马车,去琴楼。”南翼放下银箸道。

南悦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琴楼可不是好地方。

画楼名声大噪,便有人跟风开了这琴楼。

画楼不卖画,琴楼也不弹琴。

琴楼是一掷千金的赌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云母车

琴楼之中, 诸般博戏玩法一应俱全,骰子骨牌、六博双陆、赛马走犬、押宝抽签、射覆字花,林林总总, 不可胜数。

京中贵胄子弟,称此为“忘忧乡”。

南翼从不涉足, 此等藏污纳垢之所。

故而听主计说要去琴楼, 南悦疑心自个听错了, 转念又想,莫不是主计心中郁结, 要去那等地方散心。

“去琴楼, 用东主从前送我的那辆云母车。”南翼又加了一句。

南悦愈发惊疑, “云母车?”

云母车, 纵是南家这般富贵,也堪称一句奢靡了。

车窗皆嵌半透云母, 薄如蝉翼,既遮风尘,又不阻视线,车外景物一览无余。

车顶以云锦为盖,车身缀以金玉为饰。就是那驾车的马儿, 颈间璎珞上的垂珠, 单拎出来一颗, 都够寻常人家吃上一年。

车前灯笼上, 南家徽记赫然在目, 只需一眼, 便知是南府的马车到了。

不怪南悦以为自己听岔了,南翼从前但凡出门,向来轻车简从, 饶是如此,所到之处仍不免引人聚集围观。

南翼最厌麻烦,故而平日很少出南家。

如今竟要乘这般招摇的马车出行,这岂非等同于昭告全城,南家主计来了?

“对,云母车。”南翼点头道。

遑论南悦内心如何,只得领命而出,让人备车。

云母车停在东门,南悦候在马车旁,越看越觉眼疼不已,主计这是要干啥?

及至南翼走上前来,南悦更加不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主计今日的穿戴?

身穿月白的宽袖长衫,腰束玉带,指上带了一块墨绿的扳指,整个人宛如一竿修竹,又似一方冷玉,端是清贵逼人。

虽则夙夜未眠,也未减其一丝风华,只是眼尾处稍红些,反倒更显好颜色。

旁人不知,南悦这个贴身小厮却是一清二楚,这般装束,放在旁的富家公子身上,那是再寻常不过,然自家主计素日穿衣,只求舒适便利,这等宽袍大袖、飘逸风雅的衣裳,他向来是极少上身的。

以前,东主未出阁时,主计偶尔还会穿些华丽的衣衫。

自东主出嫁,那些华服皆被锁在衣柜,再未动过。

南悦游魂般掀开车帘,亲眼看着南翼坐进马车,及至马车驶离南家主道,他还不时回头,只疑心是自己偷偷驾了马车,主计并未在车内。

马车行了半盏茶的功夫,缓缓停下。

南翼睁开眼,缓步下了马车。

甫一踏进琴楼大门,琴楼主事便急匆匆迎上来,“方才他们来报,说南主计往我们这边来了,我还不信,未想到当真是贵客临门,实在是琴楼之幸。”

“林主事客气。”南翼边走边道,“听说这琴楼,可使人忘忧,奈何分身乏术,一直未能成行,直至今日方才如愿。”

林主事满面笑容,哈哈笑道,“要论起有趣好玩,我琴楼称第二,无楼敢称第一。”

南翼浅笑不语。

“南主计是初次光临,不知可有哪样博戏能入您的眼?”林主事口中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觑着南翼的脸色。

见他神情和煦,全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刻薄,胆子便大了些,又赔笑道:“您瞧,南主计此番是独自赏光,还是与哪位公子爷同来的?”

“一个人。”

话音方落,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的贵公子走上前来,笑道,“南主计来琴楼,怎好不叫我,我乃此间常客。”

南翼拱手行礼,浅笑道:“原来是李常兄,好久不见。”

鲜少见南翼对他有好脸色,李常大喜,登时挥退身后众人,与南翼并肩往里走。

“您来得巧,睿王世子恰好也在这里消遣。”李常道。

南翼挑眉,漫不经心道:“人多热闹,若世子不嫌弃,劳烦李兄引荐。”

“这有何难,世子时常提起南主计,对您是相当欣赏。”李常立时答道

从日上中天到夜色深沉,南悦看着热闹非凡的琴楼,心中愈发焦躁。

思虑再三,南悦命人在楼里候着,方便主计随时需用。

自己则骑了匹快马,火速回了南家。

南悦候在未萌堂外厅,满心忐忑。

宋纤一进门便问:“南翼出事了?”

南悦这个时辰找她,必然事关南翼。

南悦鼻头一酸,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把攒了一整日的惶恐,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宋纤的脸色愈发凝重。

南悦偷眼去瞧宋纤的面色,心头猛地一沉,忍不住低声道:“东主,主计他,可是碰着了什么天大的难处,无可排解,要去那琴楼消遣?”

宋纤皱眉对西白道,“你带人去琴楼,把南翼带回来。”

“若他不回,我能否把人捆了?”西白说着做了个抻绳子的动作。

宋纤思忖片刻道,“我和你一起去。”

南翼正在气头上,还是她亲自去一趟比较稳妥。

“不可。”姜早儿和西白同时出声。

南悦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东主,我偷偷跑来告状,主计顶多罚我打我,若是主计知道,因着我的话,您去了那种地方,他一定会杀了我的。”

“您今日踏进琴楼的大门,待到明日,南家东主在琴楼消遣的消息便会传遍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白道。

宋纤这个东主不易,更要谨言慎行。

“倘若主计当真是因与您置气,才去的琴楼,您这一去,反倒是火上浇油。”姜早儿也在一旁劝道,“不如让我与西白去,定能将他好端端地带回来。”

“还是我去比较稳妥。”宋纤让人扶起南悦,“不必担心。”

南悦战战兢兢点头。

南家角门边停着几辆素净青帷马车,旁边候着几个衣着低调的马夫。

宋纤朝中间的马车走去,刚要上车,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身回头,却是东青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顶紫罗方巾帷帽。

她压着喘息道:“东主,您戴上这个。我已让南成拿了信物,与琴楼的林主事打过招呼了。琴楼东北角的小门处自有人候着,从那儿进楼,可径直上得楼上的雅间,不必经过外围与大厅,断不会叫人瞧见。雅间里皆是贵客,主计此刻便在那儿。”

“还是你想得周到。”宋纤接了帷帽道,“回去歇着吧,我去去便回。”

东青扯出一抹浅笑,“这几日我未当值,她们刚接手,千头万绪,难免有疏漏,还是我随东主去。”

“我已无事。”东青道,“多谢东主体恤。忙一些,或可想得少些。”

宋纤点点头,道:“不拘何事,都尽可与我说,不要一个人憋着。”

“好,我记下了。”东青道,和姜早儿一起上了后面的马车。

西白和宋纤同乘一辆。

一行人到达琴楼之时,果见有人在小门处候着,那门开得隐秘,不细看瞧不出来,况且四周有人巡看,寻常人压根近不得这里。

东青与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这才回身挑开车帘,将头戴帷帽的宋纤搀扶下车。

而后,便有人在前引路,将一行人领入一间陈设富丽的厢房之中。

房内极其开阔,玩乐之物一应俱全,与其他厢房不同的是,十分安静。

整个包厢内也只有一人。

南翼斜倚在圈椅里,玉白的指尖转着一枚血红的骰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宋纤,“东主,我来此消遣,并不犯法。”

“有事回去说。”宋纤取下及膝的帷帽道。

南翼施施然起身,双臂一展,好似在向众人炫耀他的战果,笑道,“这里方才可热闹得紧,我还赢了不少金银。可你们一来,倒将他们尽数轰了出去。东主这般扰人雅兴,是否有些不妥?”

宋纤蹙眉,南翼看起来饮了不少酒。

宋纤不理南翼那些醉话,径直到南翼身前,拉住他的胳膊,道:“我们走。”

南翼一顿,怔怔地看着宋纤握住他衣袖的手,极轻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跟着宋纤走了。

西白悄悄收起,已滑入手心的软皮长鞭。

南成无声回到东青身后,东青看过去时,点了点头。

东青明了,事已办妥。

南家东主,从未来过琴楼。

青帷马车内,南翼倚着车壁,闭眼假寐。

有人说,人一旦忆往昔,便是老了。

那他南翼定是老了,他近日不得闭眼,一闭眼梦里全是过往之事。

少时,不管在庙里,还是在南家,他总是受欺负。

后来,宋纤总是赶来救他,然后牵着他的胳膊说,我们走。

不知为何,他总是被欺负,宋纤总是围着他转不停。

不久,她便为他选了南悦,南悦功夫好,哪些人便欺负不到他。

挨打少了,他竟有些失落。

一日,竟趁南悦不在,主动挑衅了那帮子弟,自是被揍的极狠。

那是宋纤头一回冲他发火。

她说,人这一辈子,得奔着好去,万不能往歪路上走。

不知为何,打小她便怕他长歪。

为了她不再生气,他学着她说话做事,委实正常不少。

“你今日在琴楼,见了李凭的长子李常,还有睿王世子,是何目的?”宋纤开口,她知道南翼并未睡。

南翼薄唇微启,仍旧闭着眼道:“一起赛马取乐而已。”

“南翼,你当我是第一天认得你?莫要告诉我,你性情大变,要从此沉迷玩乐。”宋纤的声音又冷又利,“我要听实话。”

南翼睁开眼,轻笑道:“我也要听实话。”

“什么?”

“你说和李凭有仇,是不是李凭与冯观勾结,害了老家主?”南翼也冷声道。

宋纤突然笑了。

他们俩人太像了,连质问的语气都一模一样。

南翼的神情也软下来,有些无赖道:“萧望之都知道的事,我为何不能知道,老家主对我的恩情,总比对他多,你不能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只是我尚未想好。”宋纤道。

南翼豁然坐起,“他果真知晓。”说完狠狠看了宋纤一眼,好似她犯了天大的错一般。

这样凶狠的南翼,宋纤却心中一轻,南翼这是消气了。

“不可再与李常,还有睿王世子厮混。”宋纤正色道,“外祖父的仇,我自会去报,虽则李凭如今一手遮天,是有些难办,可也断然没到要你出卖色相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覆辙

南翼生了一副妖颜惑众的脸, 却最厌旁人在他跟前提起“色相”二字。

眼见南翼要发作,宋纤面沉如水,那神情竟比南翼还更生气。

南翼羽睫一颤, 似是有些不自在,眸中怒意却是散了。

“倘若如此才可报仇, 这仇不报也罢。”宋纤声音更沉。

“我并非有意与他们结交。”

宋纤面色不愉。

西白接口道:“您不刻意避着, 只消对他们和善些, 他们便不知东西南北了,哪里还需您刻意去讨好。您没瞧见么?便是这个时辰了, 您那辆云母车旁, 还停着不下十几辆马车呢。”

南翼微微皱眉。

“没有任何事值得你这般做。”宋纤看着南翼道, “要将心力用在正途上。”

南翼扫了宋纤一眼, 多少年了,还是唯恐他走了歪路, 这点倒是从未变过,心情莫名好了许多,懒散靠回车壁上,“我是来散心的。”

“那散的如何了?”

“许是还要几日。”

宋纤指尖托着一小撮翠绿的药粉,对着南翼的眼睛, “一日也不行。”

南翼毫无惧色, 眉眼含着几分笑, “把我毒瞎, 那些烂帐, 让那个北留城来的小丫头去看, 看她能看明白几分。”

“你散几日,我便寻你几日。”宋纤收起指尖,不与他笑说, 郑重说道。

“你?”南翼失笑,却又无法辩驳,只蹙眉瞪着宋纤。

宋纤轻笑,知南翼这是作罢了。

“呼”很轻的一声,宋纤指尖下移,那粉末在南翼鼻端萦绕,南翼别说挡,连指尖都未动一下。

数息之间,人已沉沉睡去。

“听南悦说,你这几日都未曾合眼,好好睡一觉也好。”宋纤说完,敲了敲车壁,车缓缓停了下来,南悦上来,把南翼扶到软榻上躺好。

“他明日才会醒,你看顾好他。”宋纤道。

“是,东主。”

宋纤欲起身下车,却听南悦迟疑道,“东主,主计近些日子很不好过,只有您的话他才听得进去,您劝劝他,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何况主计他身子骨向来算不得好。”

宋纤顿住脚步,回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南翼,静了好大一会,才开口道:“应是好了。”

南悦一脸茫然,怎么就好了,明明那般伤心?

“照看好他。”宋纤对南悦道,“让他开怀些。”

南悦茫然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心底泛酸,主计的院子叫怡然堂,取怡然自得之意,他是主计最贴身的小厮,名叫南悦。

院子和他,都是东主为主计选的。

如此期盼,主计却甚少开怀。

南悦忍不住叹气。

马车入院,已是子夜时分,整个南家大宅静悄悄的。

宋纤望了望书房的方向,寝间的灯火已熄,萧明应是睡下了。

心中如此想,脚步还是转了个方向,向书房走去。

远远望着,廊下披衣站着一个人,上半身掩映在鎏金莲花灯后,看不清面容。

宋纤快走几步上前,蹙眉道,“你如何站在这里?身子可有不适?”

“无妨,白日睡得多,晚间倒没了睡意。”萧明道。

宋纤蹙眉不语。

“王医师说,下塌走走,于伤口愈合有利。”萧明轻声道,“无须为我劳心。”

宋纤心里缓和一些,“话是这么说,不过还是多歇息为好。”

“好了,不要站在这里说话了,快些回屋。”宋纤催道,“那般重的伤,哪是说好便好的。”

萧明眸中黑沉散了些。

宋纤上前扶住萧明,“你靠着我些,万不可勉强用力,于伤口不利。”

萧明虚虚搭在宋纤的肩上,嘴角上扬,慢慢往回走。

及至在榻上坐下。

“对自己好些。”萧明看着宋纤眼下的青色,“你这些时日,未有一刻得闲。”

手被萧明拢在手心,宋纤就那么抬起两个交握的手,放在额头处,闭眼叹口气道,“是有些疲累。”

“难为你了。”萧明声音极轻,像是怕惊醒了谁的美梦。

宋纤摇了摇头,轻声道,“南翼今日去了琴楼,李常和睿王世子也在。”

萧明放在桌面上的手一紧。

“深夜外出,该知会你一声的。”宋纤淡声道,“你便不用如方才那般,在外面等着。”

“没有。”萧明道。

“当真没有?”宋纤偏头看着萧明,疑惑道。

萧明抿了抿唇道,“是在等你。”

宋纤眉眼带笑地点点头。

萧明接过宋纤递过来的茶,手指摩挲着杯壁,好半晌,艰涩道,“南翼,很好。”

宋纤点点头。

“你不用顾忌我。”萧明声音低沉,虔诚。

宋纤回过神来,皱眉看着萧明。

萧明只觉心头一空,冷得可怕。

“不用顾忌你?”宋纤冷声道。

“我身上这些伤,赎罪尚且不足,你不必记在心上。”萧明哑声道。

宋纤倏地起身,欺近萧明,正色道:“你想我们重蹈覆辙?”

萧明心头一震,微不可察地摇头。

“如若不想,便要坦诚。”宋纤说完,就那么无声地看着萧明。

“我错了。”萧明黯然道。

“你有何错?”

“不该患得患失,说些浑话,惹你不快。”

“为何那样说?”

“私心作祟,吃醋。”萧明望着宋纤明亮的眼眸,坦诚道,“我知你深夜外出,是为了南翼。”

宋纤挑眉笑出声来,“萧郎君不单会说笑了,还会吃醋了,进益不少。”

“尚有很多不足,诚心求教。”

“那叫声先生听听。”

“纤儿先生,望您不吝赐教。”萧明嗓音含笑,又低又沉,如大雪簌簌而落,直听得人耳根发麻。

宋纤扭头,佯装不理。

萧明跟着转过身去,抬手试探着,指尖轻触宋纤的脸颊,低声叹道:“从前,每每瞧着你的睡颜,也不知为何,总忍不住想碰一碰你的脸,可每一回,皆生生忍住了。”

宋纤脸颊一热,他哪里需要教,分明会得很。

“明日,我去见长公主。”

……

长公主与今上虽不是一母同胞,未出嫁时与陛下尚算和睦,陛下登基后,被封为鲁国长公主,以彰显尊荣。

只是天家无亲情。

昔日的姐弟情分,不知眼下还剩几分。

入夜时分,长公主府静谧无声,偌大的府邸仿若无人一般。

谢舞亲自迎了宋纤,从角门往府内走去。

穿过重重回廊,行至一曲径小路时,谢舞倏地开口,“长公主悲痛欲绝,不欲见客,你何故非要这时求见?”

宋纤心知,她来得不是时候。

“司薄的提点与看顾,宋纤铭记在心。”宋纤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我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何也?”谢舞道:“并非有意打探,可眼下非常之时,我须得问一问。”

“世子之死有蹊跷。”宋纤并不隐瞒,压低声音道。

谢舞素来沉静的面容,陡然变色。宋纤的脸在花影重重中,看不真切,这话如何敢说?

陛下金口玉言,世子是因醉酒,不慎落水。

谢舞陡然顿住身形,“我不能带你去见长公主。”

宋纤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抬手折断不时侵扰她发髻的花枝。

“咔嚓”声在寂静中犹如重锤击在谢舞心头,再看宋纤,杀伐之气聚在眉间。

宋纤和萧望之那一段过往,让人过于印象深刻,以至于宋纤在她心中,只是一位骄纵任性,甚至有些愚蠢的贵女。

及至在北留城见到真人,没有传闻中蠢笨,甚至有些小聪明,不过也仅止于此。

“我与长公主有共同的仇敌。”宋纤道:“谢司薄乃长公主心腹,自是明了长公主为何事郁结,何不让我一试,或许能为长公主分忧。”

谢舞目光如利刃直视宋纤,“让长公主远离心怀不轨之人,亦是我分内之事。”

“南家所图,绝不会让长公主陷入险境。”宋纤道。

谢舞无言审视宋纤。

明月刺破云层,月光落在宋纤光洁的脸上,她的双眸笃定而温和,她方才说的话,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有万全准备。

“走罢。”谢舞在前面引路,再未出声。

在绿色琉璃瓦的廊庑下站了片刻,谢舞领着宋纤步入内堂。

宋纤低头行礼,好半晌,上面却没有半点声音。

约莫半盏茶时间,一个干涩的嗓音从前方传来,“起来罢。”

宋纤依言起身,谢舞搬来一个绣凳放在长公主下首,示意宋纤落座,然后挥退众人,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

“好了,你说吧。”

宋纤规矩地低垂眼眸,不过方才起身时还是撇见长公主面如枯木。

北留城初见,长公主如一朵雍容的牡丹,这才半年未见,便如此憔悴。

“世子纯孝,若知长公主如此悲痛,定然伤心不已。”宋纤道。

“世子?”长公主豁然从软榻上起身,双目赤红,幽灵一般行至到宋纤身前,厉声道:“跪下。”

宋纤立时跪下,心知是犯了长公主忌讳,谢司薄交待过,整个府内,无人敢提“世子”二字。

可她不能不提。

“你不怕死?”长公主道。

“怕。”宋纤如实道,“可我更怕仇人活着。”

长公主弯下腰,抬起宋纤的脸,“你的仇人是谁?”

“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凭。”宋纤不卑不亢道。

“哈哈哈”长公主突然大笑起来,“当日行宫内,李凭的幼子李锦也在,孤问你,南家和宋家在京城盘踞多年,你告诉孤,世子究竟是如何死的?他才十岁,如何会饮酒,还醉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云牙知斯

“据我所知, 当日行宫内,几位王子、世子与随身的侍读,委实偷偷饮了酒。至于云牙知斯世子, 与诸位同龄之人……素日里并不如何亲近。”

宋纤正色道,“世子本就不与他们一块玩耍, 自不会和他们一起饮酒。”

“与诸公子不甚亲近!”长公主声若泣血, 世子六岁便从北留城到京城, 原以为是天大的福气,能为他谋个好前程, 没想到

“他们如此折辱本宫之子, 反说世子孤僻成性, 不善与人往来。”长公主纤长的指甲划破手中丝帕。

那么小的孩子, 远离爹娘,究竟受了多少排挤, 又流了多少眼泪。

昔日她远嫁漠北之时,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公主深明大义,功在千秋。

可到了如今,反倒嫌弃她儿子身上有草原习气,这究竟是何道理!

“为何他们逾矩饮酒, 最后死的却是本宫的儿子?”长公主怒道, “你抬起头说话。”

宋纤抬眸, 长公主端坐在冷硬宽大的紫檀椅上, 神色冷峻, 与北留城中那个喜热闹, 爱繁花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不待宋纤回话,长公主冷声道:“当日在骊山行宫, 私下饮酒的是睿王世子与他的侍读李锦,睿王世子素来不喜我儿,李锦更是仗着其父得陛下器重,竟敢欺凌我儿,出事当日,睿王世子与我儿又起冲突,是也不是?”

自收到世子云知牙斯的死讯,长公主便倾尽所有人力查访。

奈何她离京多年,朝中势力早已生疏,而睿王又圣眷正隆,如日中天。

任凭她如何运作,到头来也只拼凑出这些似是而非的推论,竟无半点真凭实据。

既是推论,旁人只需一句“孩童玩闹”,便可轻轻揭过。

“是。”宋纤坚定答道,“当日,云知牙斯世子与睿王世子武场比骑射,云知牙斯世子大胜睿王世子,睿王世子心中不满,两人起了争执,此后,便无人再见云知牙斯世子的行踪。”宋纤道。

长公主怒火更盛,世子自小便擅骑射,她的孩子赢了啊,却遭人毒手

“年少之人下手没有轻重,更因酒后”宋纤顿了一下道,“明知云知牙斯世子不会凫水,还将人推人下水玩闹。”

事情再明显不过,素日不和的少年,玩闹过火,酿成人命。

只是长公主进京之前,各种痕迹皆被抹除,只剩“推测”和“死无对证”。

逝者已矣,圣上更偏心活着的人,原也不难预见。

“圣上体恤殿下失子之痛”宋纤开口道。

上位者的愧疚,最值钱!

倘若长公主为了大局忍下此事,陛下少不得要在旁的地方厚加补偿。

当真如此,她便只得舍了长公主这个盟友,另寻他法了。

“体恤?”长公主心中悲凉,“我这个做姐姐的,到底不如亲兄弟。”无人在意她儿子的死因真相,只想将这一桩人命,轻轻巧巧地大事化小。

“说吧。”长公主道,“你如何助我,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未萌堂。

“南主计,请坐。”萧明听到脚步声回头。

南翼目光扫过萧明,蹙眉道,“不必,只几句话,说完便走。”

萧明颔首。

“我不与你客套,你我都清楚,彼此绝无结交之可能。”南翼道,“你我这番单独相见,仅此一回,再无下回。”

“主计终是看开了。”萧明语调辨不出好恶,似是说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

端看听的人作何感想。

南翼眉头紧拧,萧望之如今说话越来越像她。

可恶的萧望之!

“三年前,你私心做崇,伤她至深。”南翼声若寒冰,“她好不容易养好心性,你又阴魂不散追到北留城,是何目的?”

“当年之事,是我之过。”萧望之道。

“一句错了,便妄想抵得了她受得苦?”南翼冷嗤道。

萧望之复又望向窗外,似是看得见千里之外的明州,好一会才道,“许久之前我便想过,明州事了,白绫索命,我自此解脱。”

“墨衣白绫”当真不是说说而已,南翼心里一紧。

“我本应死在三年前。”萧望之垂眸轻笑,“可因她在,我不想死了。”

南翼强硬开口,“那又如何?”

“我知主计为何见我,是担心我别有用心,对纤儿不利。”萧望之抬头,“我的命是她给的,她活着,我才能活着。”

南翼心神一震,什么都未再说,无声站了片刻,起身离开。

“谢谢。”南翼听到身后传来萧明低沉的声音。

可这声“谢谢”,听在南翼耳中却如一记巴掌,从背后拍到他脸上。

他萧望之凭什么说谢谢?

凭什么替宋纤给他道谢?

一口气闷在心间,南翼只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他当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萧望之对宋纤情深义重,他生气。

萧明若是对宋纤薄情寡义,他更生气。

南翼捂着心口往总账房走去,脚隐隐发疼,心中更加不快

京中大雨连下十余日。

宋纤蹙着眉头,坐在书案后,手中是清河郡大掌计传来的私信。

雨声霖霖,她却无一丝听雨的心情。

这场雨下得太久了,久到即便最钟爱雨声之人,也已感到厌烦。

更何况清河郡无家可归的灾民。

信中所言,清河郡金堤决口,致两郡十六县被淹。良田尽毁,水深处足有三丈,屋舍皆没,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不过,这么大的事,整个京城却无半点风声。

翌日,宋纤拜访了宋景的一位门生。

此人不喜诗书,热衷天文,在钦天监任职。

同日,南翼与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在颖水河畔偶遇。

三日后,霜明轩。

黄花梨圈椅上坐着一位脸生的姑娘,翘着二郎腿在吃橘子。

“东主来了。”

闻言,那姑娘登时放下橘子,抹把脸站起来。

如烟的纱帘被掀开,宋纤缓步而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一切可好,西白?”

原来那姑娘是西白乔装打扮的。

“我在去清河郡的路上,从一伙乔装成山贼的歹人手中,救下了要进京敲登闻鼓告御状的清河郡灾民。”

“他们原有几十号人,我让他们选三个主事的,随我一道进京,人多反而碍事,余下的便先回去等着。”西白说得平淡,全然不提一路艰辛。

宋纤所料不差,如此大的灾情未上报,必然是地方府衙,乃至京中派去的巡抚,联手将此事压了下去。

“登闻鼓响了,清河郡的事瞒不住了。”宋纤拍了拍西白的肩膀,“能让你易容逃命的,必是受了大难,让北玄给你做点好吃的。”

西白点头说好,赶了几日夜路,还要专挑没人烟的小路,时不时还要打上一架,实在有些饿了。

“朝廷去年刚给都水监拨了上百万两银子,专用于加高清河堤防。那些长官们信誓旦旦,说是堤坝固若金汤,堪称‘金堤’。”南翼冷笑道,“如今,这固若金汤的‘金堤’,决口了?”

“先着手调些粮食去清河郡。”宋纤深深看了一眼南翼道,“南记在清河郡的生意损失如实记录。”

南翼目光一顿,落在外面雨上,未看宋纤,只是答了一声“是”。

姜早儿听着窗外雨声,眉头紧锁,不知这雨何日会停。

风霜雨雪对富人来说是雅事,听雨煮茶、踏雪寻梅都是极好的

可对穷苦人家来说,田地被淹,那可是要命的。

“新加固的堤坝,为何会决口?是当地府衙?还是京城指派的监造官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南翼默然开口,“或是二者同流合污。”

宋纤摇摇头,把三日前收到的信,递给南翼。

姜早儿心急,凑到南翼身旁去看,她如今已识得不少字。

南翼眉头微蹙,身形欲退却又止住,目光落回了信上。

信中说,清河郡的管河同知路战克,连续三年向工部派驻在清河郡的清河总督上书,书中直言清河郡在清河下游,土壤松脆,容易崩塌。

往年没有发生大灾害,是因与清河相连的陵水河畅通,可两河分流。

路战克言,清水河虽则加高堤防,不过仍无法畅通宣泄,且要兼容数条河的水量,若遇大雨数日不绝,河水必然满盈泛滥,前朝故道难寻,陵水河道新绝不久,容易疏通。

不预修治,北决病二、三郡,南决病十余郡,然后忧之,晚矣!

清河郡的大掌计南峰宽仁严谨,素来与人交好,在清河郡也颇有声望,与当地官府关系匪浅,这才传得信来。

“信中,路战克说若不疏通淤塞的颖水河,暴雨数十日,清水河便会决口。”姜早儿高声道,“金堤在北,北面决口,果真如路战克所言,淹了二郡。”

“如若采纳路战克所言,疏通陵水,两河分流,堤坝便不会决口。”姜早儿气愤道。

南翼不满地瞥一眼大呼小叫的姜早儿,姜早儿更狠地瞪回去,那么多条人命,他怎么还能沉住气?

南翼收回目光,敲了敲桌面道,“路战克是清河郡府衙负责清水河事务的管河同知,他既然已将情况上报清河总督,按照章程,总督会上报工部,工部会把此事呈报政事堂,李凭不会不知道。”

南翼说完看了一眼宋纤。

宋纤心下了然,“你明日再去见一见工部都水清吏司的员外郎王契,我想法子再见一次长公主。”

南翼点点头。

“东主,我想去清河郡。”姜早儿道。

南翼略微抬抬头,看了姜早儿一眼,有些惊讶,清河郡今时不同往日,到处都是灾民,都乱成一锅粥了,灾后必有大疫,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去。

她却上赶着要去。

“清河郡那边的铺子作坊,眼下定是需要人手,我多少能帮上些忙,顺便跟着南大掌计学学这等情况该如何应对。”姜早儿语气沉稳,显然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

南翼挑眉,这个时候还想着“学”。

姜早儿初来京城时,在他眼中也只是稍有胆识的侍女,不对,也就跟了东主胆子才大些,听闻以前在北留城时怕官老爷怕的要死。

无甚可取!

后来她满院子乱窜,见到什么都新鲜,都想学。

就像一块棉花,再多的水都填不满,怎么学都学不够。

听得进去话,愿意学,这一点倒也算可取。

宋纤略一思忖道:“新一批调往清河郡的衣裳药物后日出发,去往清河郡,你到时可一起去。”

姜早儿欢快点头,偏头看到南翼看傻子的目光,撇了撇嘴,不和他一般见识。

南翼收回目光,神思落到雨里,思索下一步如如何走?

看起来,她已心中有疑。

南悦大抵保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