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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未晚 一一只猫 22413 字 51分钟前

“那你还去,明明直接放弃我就好了,你独自一人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沈枫实难相解,财帛对方不缺,以性命为注,那得是多大的代价,“我阿姐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玄离很平静,也理解他的疑难,许是结局已定,倒也愿意解了他的困惑。

“一个人。”

他脱口而出得轻快,沈枫眉宇之间却成山状:“一个人?”

“嗯,一个人,一个我心心念念之人。”素来悲天悯人假慈悲的面上多了几分怀旧,玄离把卫兵身上的好物也搜罗起来,只给自己留了把剑。

“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不是为你去死。我既不归属于皇权,也非是为你阿姐效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自己。或者这样来讲你更容易明白,从前我因人受制于皇权,而你阿姐帮我摆脱了这份桎梏,为了报答她,我应允了她一个承诺。”

“她的承诺里有你,所以我才选择护你周全。”

“我非圣人,也非善人。从狼窝里把你掏出来对我来说不算难事,也危及不了我的性命,所以我愿意带着你狼狈窜逃。但眼下,是那无心的帝王要我赴路黄泉,若撇去你我能活,这个承诺守与不守于我很好抉择。可左右我都注定逃不开,要么我死,要么你和我一起死,我又何必在这样的关头再给自己背上一个失信的名头。所以,你走吧,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听完他的解释,沈枫表情一言难尽:“你是在宽慰我还是为人过分诚实?”

面对他的疑问,玄离很是认真:“诚实也是一种美德。”

沈枫于沙场见过无数英雄为家国抛头颅、洒热血,亦听过无数赞歌,其中舍己为他人总在前列。玄离虽言之凿凿是逃无可逃才做这般选择,可一线生的可能谁会不搏,他如此行为已是守信有义。

“需要在你死后我为你高歌一曲吗?”

任何朝代里,为亡者颂高歌都是极佳的美誉。

“那倒不必。我是奸臣,不当得此。若你心有不安,愿意记我这份好的话,那就待你从北麓活着回去时将我的尸骨葬于慈安寺旁的墓院里吧,也好让我离师傅和阿嬷近一点。”玄离神色淡然,话语有些沉重,做了临终嘱托。

“我能活下去定会按你说的做,对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你还有什么需要转交或者传达的吗?”在战场见惯了生死离别,沈枫也问不出别的问题,只清楚大家都有挂念之人,都有话想要说。

“她已经陪着我了。”玄离苦笑。

在他的苦笑中,沈枫读懂了那并不算隐晦的言外之意,他郑重道歉:“抱歉。”

“不妨事,我此生已算无憾。替我谢谢你阿姐,你该走了。”玄离从绿叶苍翠的大榕树下起身不在意地摆摆手,他看着眼前明显稚嫩的少年真情实意,将玉佩送还。

物归其主,朝野侧目的国师大人向天地祭告,大开杀戒。

阿弥陀佛。

_

作者有话说:

送国师大人

有的人以他人为心锚,为对方生为对方死,好坏系于一身,玄离便是如此。

第86章 七星传语 独木难支,

柳六随沈巍入浮屠的石门后, 沈策全权接管于外的将军府旧部,一面追寻沈枫的下落,一面与禁军狭路相逢兵刃相向。宫廷禁军亦是这般, 只是额外增了击杀玄离的任务。

至于国公府的铁甲银卫和少部分潜龙卫与两方更是水火不容,也在搜寻沈枫的位置。

林间光点驳杂,仅剩的几方人马厮杀不断。

石门之外山野热闹,石门之内也不是无声寂静,陆辰取了玄离的首级回来, 紧绷着一根弦跪地于沉厌脚下。

“寻不到人, 还有脸来见孤?”

“属下无能, 未能奉令寻到沈小将军, 愿受责罚。”

沈槐心存诡念,难以控制, 从下召命其入宫为妃和这一路上风相处来断,控制沈槐的关键就是沈枫, 事关浮屠秘宝,他绝不允许再出现任何的闪失。

沉厌琉璃扇反折出耀芒,眼睛微狭,声沉冷:“不过一个毫无心智、徒有莽意的少年,于这林间还能消失了不成?看在你手上这颗头颅的份上,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今夜戌时两刻,要么你自己提头来见,要么把人给孤带回来。”

“多谢圣上,属下定竭力而为。”

风声簌簌,人又消失在了林影间,只一颗血迹未干的头颅证明他来过。

七星从旁观测, 在陆辰彻底离开后隐匿了身形去往石洞。

石洞之中,三人围桌而坐,神色各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保持缄默。地上是燃尽的火堆灰烬和一些蔓延牵连的荒原草,也陪着他们一同寂静。

约莫半刻钟前,沈槐装睡装得颈肩发麻,状态虽是放松,侧着身的姿势实在为难,她扭了扭脖,迷离的睡眼惺忪,好似被吵醒那般蛄蛹过一下身子。陆君越和廖识渊两人你三言我两语,有来有回间,少女的清醒叫两人低头的低头,侧目的侧目,石洞里的密谈算是告一段落。

“你怎么会在这里?”从陆君越的怀中挪开身,沈槐将目光对准了瘸腿的廖识渊。

很稀松平常的问话,符合一个刚刚醒来对当下境况迷茫的人的状态,迎上的却是廖识渊饶有意味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揭了沈槐的老底:“小妹,我给你的那记手刀很轻。”

陆君越闻言看了过去,这是早就醒了装不下去,倒打一耙,兴师问罪呢,有意思。

于是,尴尬的气息弥散开来,在狭小的洞穴里渐浓渐稠。

沈槐默默移开了眼神,三人在语塞中围着小桌沉静下来。

被抓包的赧然与微窘转瞬即逝,沈槐手中扯起荒原草继续搓碾起来,犹不记得方才那一茬,一切好似偷龙转凤,记忆掉转般,回到了如常苏醒那样:“所以我们三现在是一根藤上瓜?”

她问得自然,陆君越颇识时务,很是上道地顺着回应:“除了这人有些不厚道,算得上唇亡齿寒的干系了。”

廖识渊虽是听得多,但何曾见到过陆君越这般狗腿模样,瞳眸不自觉放大了些。

“我自认无错。”这算是他最后的倔强。

“既如此,不防开门见山直说吧。若我与他都配合你,你可有十成的把握能赢?”沈槐转眸盯向廖识渊,若眼前人答应,她就放弃先前那玉石俱焚的计划,留陆君越一颗真心,也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条件呢?”廖识渊反问,他并不觉得沈槐是什么好说话的女子。

“我弟弟不能死。”几乎是脱口而出,沈槐挑明,“还有我父亲,他若真算计了我母亲,他的命由我亲自来取。”

“秘宝呢?”陆君越插话进来。

沈槐并无犹豫:“你们随意,包括那些秘宝是毁是留,也由你们决定。”

既无鱼死网破,也犯不着非要毁了那秘宝。尘埃落定后,奉京入主新王,秩序重建,她带着弟弟和亲近的几人隐于山水间,耕种田园,世事纷繁再无远忧。

她面上流露出两分的憧憬,落进陆君越眼里:“那我呢?”

廖识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左眼珠子转完右眼珠子转,戏谑地看向沈槐,拿腔学调笑话陆君越:“那我呢?”

“他是我的人,自然随我归隐。”沈槐看了一眼神色沉敛,狭长眸间却强压着心绪的人,一言做了定心丸,又看向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廖识渊,话锋陡然转向,“至于你,爱去哪去哪,总归别再撒你那黑芝麻馅的饼继续坑害我二人便是。”???

……

陆君越心头百感,喜意多生。

廖识渊瞠目无言,偃旗息鼓。

这谁说是闺阁娇女啊,一句话噎死人不偿命,就多余这一问,就不该有看这戏热闹的心,廖识渊心中对自己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消了郁气后重回正题:“小白拿了我的灭丈鬼罗,若想十成把握在手,需做到两件事。一,亥时之前找到他,拿回灭丈鬼罗;二,你弟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

说起弟弟,沈槐神色微变:“我手下可用之人不多,只以月心枯骨和所知真相换了玄离为半时的棋。”

“虽说我提前做了安排,但若我父亲的人真对小枫下手,仅靠玄离从中斡旋也不过是暂拖几日的时间。倘是其间发生更多意外,独木难支,同陷泥潭,他们撑不过三日。”

她语气笃定,目光不加掩饰。

陆君越感她所想,自觉将国公府的布控说清:“我的人除去七星和在外接应的陈耀庭,其余分为两路,随影一、影二聚在石门内外最近的地方,你有什么想法?”

“整座北麓山脉,其间布防详尽,无论是谁,在石门开启后都不会放任对方的人离山,山脚的位置必是多方人马严防死守,何论暗处还有那些捡漏的、看护的、戒备的随处盯梢。小枫真遇危机,无论是一人独行,还是与玄离同往,都不会选择下山,他们的唯一解是先寻一隐蔽之地藏身?北麓山形你们二人都比我更了解,依你们之见,何处最适为作隐匿之所而不易被人发现。”

沈槐在头头是道的分析中用食指在火堆燃烧留下的灰烬来回划动,画出一座山形,指在半山腰的位置问二人。

“东向。”廖识渊以同样的动作往里拉出一个朝向右边的箭头。

陆君越点头,也认可这样的判断。

“北麓山以北峭壁多生,道路崎岖,能藏人的崖根众多,此处蛇布散不一,爬行动静还能为人做遮挡,本应是绝佳的藏匿点。但这个时节,夏月草深,正值蛇类繁衍交合化育,蛇以群居,反而成了危险之地。”

廖识渊接着他的话补充:“撇开北向,就东向草深林密,探查起来实为麻烦,蔽身其中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不会。”

两人的声音荡在小小的石洞之中,交织出合乎逻辑的推演,沈槐却对东向的猜测作以否认,笃定沈枫不会如此选择。

许是她太过笃定,廖识渊和陆君越同时抬眸看向她。

“小枫不会去往东向求生,行军打仗时他总喜欢险中求胜。他临北麓最早,蹲守的那段时日里对山形地状的探查必不会少,他定清楚北边最适合隐匿。行军打仗经年几载,他只凭借经验也不会遗漏凶禽猛兽可能带来的变数,知晓蛇群相逐,不可能不提前备下鸡冠石。加之,他与常人有异,对于蛇这类爬宠动物他很是喜欢,纵是不随身携带驱蛇药物,他也会选择北向而行。”沈槐出言解释。

“也就是说,北部峭壁处何地蛇越多,他藏匿于其里的可能性就越大。”陆君越得出结论

“所以,帮我……”

清冷之音顿住,少女桃花眼探向缓缓抬升的石洞门,壮硕身形横背长枪,一道孤影立于前。

是七星。

“见过殿下,见过主母,见过廖少主。”他飞身近前,于三人两丈之余的空地扎根。

问过好后是近日的喜忧,好坏掺半。

“我们的人一直在外与陆辰周旋,三日前,将军府忽对沈小将军下了追杀令,事发突然,待我们的人闻迅赶去时,沈小将军已被人劫走,行踪不明。昨日,陆琪奉命而出,要玄离归于佛祠。今晨,玄离已死,头颅分家,被送到了沉厌跟前。沈小将军仍旧下落不明,沉厌派去的人也未查到他的行踪。影一、影二还在寻找当中。”

听完之后,廖识渊若有所思。

陆君越心中隐隐升腾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沈槐面色骤变,猛然起身。

“你所得消息里,将军府无一人帮衬沈枫?”她问得直接。

七星点头又摇头:“有,但近乎于无。只有那名曾于安岩镇见过面的女婢属下认得出,应是唤作青霜。按照拷问所知,她舍身为沈小将军挡了箭雨,还有零星挺身而出的几个人也尽数死在了送沈小将军出逃的路上,曝尸荒野,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言语利剑刺下,沈槐面色发白,只觉胸口处恐慌蔓延成凝实的隐痛,一如母亲亡故她坐守于灵前的那一夜。

她不是亲生的,她虽怨却也理解。可弟弟不是,他是意外之喜,是被父亲、母亲共同期待呵护下出生的,怎会?

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错?

陆君越伸手稳稳扶住了受消息冲击摇摇欲坠下的她,力道克制。

他轻虚俯身凑近沈槐耳畔,眸光敛着心疼,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当务之急是救你弟弟,长宁,没有人会比你更了解他了。若是先前的判断失误,他还需要你,你不能在此刻倒下,陷入颓靡。”

“会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将军布谋 不,就按她

少女的脸色苍白, 透着惶恐,脆弱满堂,不自觉抓紧了身旁情绪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君越感受着袖间被收得越来越紧, 将人圈进了怀里,轻声安抚,给出最直白的镇定剂:“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会没事的。”

“对,会没事的。”沈槐跟着他的话重复, 仰眸间一点一点冷静。

破碎的桃花不见, 少女闭眼, 连同原本轻颤的肩也慢慢变得稳当, 一口浊气呼出,再睁眼又恢复了清冷之状, 她从陆君越的怀抱中退出,半步的位置拉开距离, “兵分三路,你去寻灭丈鬼罗,我去救我弟弟,陆君越从旁制造混乱,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我与陆君越去救你弟弟, 你去寻小白。”廖识渊持反对意见。

“不,就按她说的做。”陆君越表示认同。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很明显就是沈巍针对她设下的一个圈套,为的就是利用她对沈枫的这份在意逼她动作。她身处局中看不明白,你旁观还能不清吗?”廖识渊看着陆君越如此放任,再度与之争论起来, 堵在沈槐面前,并不让人离开。

他拦在沈槐面前,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把人敲晕的想法,“你不能走。”不能踩进这泥潭深泽中。

沈槐看清他眼中较真的执拗有些无奈,避过他:“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藏在弟弟追杀令背后的是算计,是逼迫,与之共牵连的就只有她。父亲是用弟弟这颗只她一人在意的棋子博弈,赌她不敢失去,弟弟濒死的消息传入她耳时,那石门之外定早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她朝外而动往里钻,她不是不知。

只是有些事假手于人她不放心,其二,博弈之局唯有亲近熟悉之人最擅攻防来回,她也想剖开父亲的心看看,里面到底是红是白。

“相信她。”

陆君越一把拉住欲有动作的廖识渊,为沈槐让开了道。

他内心深处比廖识渊还想要阻止沈槐的行动,可她不是他的附属,他没资格要求她不许冒险。沈槐与她弟弟一样,也喜欢险中求胜,从初遇时便是如此,以形势定局,以心攻占擂台,且擅伪装,是玩转丛林法则的灵者,能屈能伸,他相信她能保护好自己,出色地完成任务。

衣袂轻飘,沈槐侧身走过,定下约定:“以烟花为信,你们成功拿到灭丈鬼罗后,让守在石门之内的影二朝外燃放烟花,我看见,自会在戌时两刻前来寻你们。”

“保重。”眸色深深,陆君越看她一眼,薄唇微抿。

“保重。”

隅中过半,四人就此别离。

_

“将军,大小姐动身了。”判官笔上还垂滴着艳如丹砂久未凝住的红,柳六携它抱拳跪礼。

沼泽陷地,沈巍立于雕像之前,盯向三月妄,面无表情。

对沈槐的动身他并不意外,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姐弟两人之间感情的浓厚可是由时间经年累月一点一点融出来的,于平淡中习惯,于挂念中入心,无论相聚还是分离,都只会让彼此更为依恋。弟弟遇难,坐视不理,他的槐儿是做不到的。

“知道了,趁乱去将东西都运进来吧,别让人瞧见。”

“是,将军。”柳六领命离去。

沼泽陷地,风声轻呼,沈巍顺着空荡荡的衣袖往上摸,摸出一个有些褪色的鸦青色荷包。荷包清秀,面料是极好的素绫,其间,一只大雁孤鸿,凌云远望,它的影里另一只大雁低伏,口衔一纸小小的绣笺,低徊伫立,盼望君归。

荷包贴上脸,故人旧事犹在眼前,往日的锐利一瞬褪去,缅怀之色沉缓漫开,漫近眼帘深处成了怅惘怔怔。

“你是谁,为何要与我争这兔子灯?”

“沈巍?好名字,我知道你,还有你爹爹,都很厉害。我叫贺姊瑜,没想到你看着瘦瘦的,竟是名将军,先前是我误会你了,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赔礼,我送你。”

“娶我为妻?你救了我我已是万分感激,万万不能再误了你的终生,我当真不会自寻短见,你不必如此。”

初遇上元灯节,娇俏佳人横眉冷对,一见钟情。长街短巷再碰面,少女赧然之笑倾城,探得芳名。三遇生根,他从冰湖中捞起她,私心以清名将人锁于身畔。

后来,少女成了他的妻,陪着他一步一步高升,温婉居家,尽心尽责,让清冷的将军府生出热闹,亦让他的心有了归处。

“清琬……”

风静走,周遭喧嚣淡下,只余一人抓着余温不放,怀念逝去的人,痛恨生者悲欢。

沈巍头颤着,鸦青色的荷包于手心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眼泪不听话地掉下来。这是他第三次为妻而哭,一次喜极而泣,一次痛彻心扉,而这一次是为相思成疾。

六月的山林动与静如乐章反复停奏,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长歌善舞的腰肢,只凭一颗又一颗鲜活跳动的心指引。他们带着贪婪和欲望铺路,守在获取果实和花蕊的路上,看着女子踏步何向。

女子近半身都罩在玄纱羃??中,跟着陈耀庭一路遮遮掩掩出了石门,避过明处的视线,她朝东向急急赶去。

暗处织就的网随她而动,也聚集向东。

更有甚者,确定了她的行踪,直接动起手来,陈耀庭护于她左右,只偶尔零星插入的一两个人在她的长鞭下丧命。

解决了烦人的苍蝇,女子行往前方,石门在她眼中越缩越小,很快便再不见半点踪影。

“追!”

“跟上去。”

……

不同的声音下达同样的指令,两刻的时间一过,石门之外变得空空荡荡,沈槐冒了头。

“半个时辰后,你再带一女子以同样的方式从南边折返。”她将清亮的小脸抹得乌黑,一面套上铁甲银卫的盔甲,一面对在一旁老老实实背过身去大气不敢喘的影二交代。

“是,沈小姐。”得了沈槐的特意叮嘱,影二没再以主母称呼她,恭恭敬敬地应声。

不愧是沈小姐,真心似玲珑,活络万番,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十面埋伏轻松下戏,既能将明暗之中盯梢的人引开,又能转移北向路上的火力。如此一来,沈小将军若真隐于蛇谷之中,也可得几分喘息的空隙。

“你与陈副将碰面后,在东向能隐人的地方都点上火。火势大起时盯着将军府的人,一旦有人朝石门之内传信,立即截断,将这个荷包淋了水一并送去。”

窸窸窣窣的声停住,只清冷之音继续。

影二转过身来,恰见沈槐纤细的指尖挑着一个青缎荷包,碧水蓝天,双雁交颈栖于芦草丛间。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

也是她与父亲的定情信物,后半句沈槐没有说出口,褪去柔弱的病态,她神色冷艳着,一双清亮的桃花眸沉敛,似于平静中酝酿起波涛万顷。

母亲说过,她与父亲年少相识,彼此之间虽误会多生却是有情的。这么多年,两人日夜相守、惦念牵挂,其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她必须看个清楚。

“我定会按沈小姐的意思去办,这些药您带上,或许沈小将军会用得到。”影二将身上灰扑扑的小包取下,递给眼前沉思的少女。

“多谢。”

沈槐伸手接过,将不算重的小包挎到腰间,转身要走。影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了她。

“沈小姐。”

“还有什么事吗?”沈槐回头问他。

影二摇头,沈槐并不是很有耐心地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我想说,主子认定您是他的妻,前路险阻未知,望沈小姐万分珍重。”少年目光坚毅,低头弯腰,谦卑恳切,为他心中明主道出请求。

沈槐扭头朝北走去。

北麓与浮屠的一线天中,她说:“我知道了。”

_

北崖峭壁横生,群蛇窜爬,少年寡白着一张脸缩身藏于其中一处断崖下,面颊较于前两日已是消瘦了不少,因着失血不止,唇瓣干涸的涩皮皱起,泛着发白的青灰。

好冷。

好冷……

冰凉的寒意侵骨,只怀中的一袋鸡冠石还有些温度,沈枫紧紧环抱住自己,呼吸轻浅,身体几乎没了起伏,只拇指在不停地发颤显出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的身旁盘踞着几条毒蛇,只是碍于鸡冠石散发出的气味始终不敢靠近,“嘶~嘶~”地吐着蛇信子,暗红若隐若现。

日中当头,东向起火,沈槐寻到了断崖处。

她脚步骤然顿下,所有的冷静尽数崩碎,眼底漫上势不可挡的水汽,于峭壁之上冷然挥剑,斩了那些盘踞在沈枫四周的三角蛇颅。

一双忍着惶然的手探近,直至微热的鼻息打过手心,来来回回,才叫那颗纠痛的心缓了两分。

沈槐手仍控制不住地颤抖,从影二给的小包中掏出瓶瓶罐罐,就地解勒裹在沈枫腰腹间的两件衣袍。

被靠近的危机让半昏半醒的沈枫本能反手一折,抓住了她的手。

“小枫……别怕,是姐姐。”控制的力道虚弱至极,沈槐很轻松就能摆脱,她轻声安抚着,在沈枫干裂不已的唇瓣沾水润了润。

水色铺开在阳光下亮着,转眼就消失不见。

沈槐将两件已沉淀做绛紫色的衣袍彻底扯开,又倍加谨慎地用剑划开粘连在伤口处的里衣,轻缓揭下,一道腹部及腰的贯穿伤显露,其间溃腐翻卷,秽脓渗溢。

只一眼,原就盛装满水雾的眼在睫毛轻颤下红透。

万幸伤口发炎但没让人烧起来,小臂抹去碍事的泪,沈槐重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出家三件套

第88章 东向大火 说什么傻话

喉头的酸涩顺着清水往下流, 沈槐细心将伤口清理过才把桃花散、金疮药撒上。

瓷瓶中研磨精细的药粉落下被柔柔铺开,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覆盖其上,再用以麻布裹紧缠绕, 止血的步骤完成,她紧绷的精神才松缓过一些。

将弟弟背起,她抬头望了一眼东向被浓烟笼罩的天。

热浪隔着半座山扑在脸上,火势足大。

夏时雨季刚过,正值干燥之际, 若无人控火, 留在这座山里的人都会被火海吞噬, 东向林子里盯梢跟进的人必要撤出。心腹去往报信, 其余人留下灭火,山野浩浩, 水源不足,无法以水灭火, 那就只能想办法阻止火势向外蔓延,于这山林中适用的唯有以力伐木,隔空绝火。

如此一来,所需人力一方无法满足,人手不够, 东向之人自会求助西、南、北三向。

三向人力一旦受减,黑烟拦目下,余下继续搜寻的队伍纵全数是精英必然也无法像先前那般于整片山林中布控。

日光歪斜了两分,算着时间,陈耀庭此刻应已折返,约莫与影二碰上了头欲要前往南向。林中窜行的人目光多会停移于他们的方向,紧跟着不放, 但调虎离山的计谋先前已用过一次,难免不会有聪明人看透。

货分数舟,不寄一舶,那些人会分出多少来蹲守、搜寻皆是未知,回去的路仍需小心为上。

那些聪明人或会想着南辕北辙,朝北堵路,多种假想中西向最为安全。

借剑挑了几条银环蛇的七寸,沈槐托着弟弟绕路向西。

她往回走的时候,影二正与沈策缠斗。从前所有人眼中本分忠厚,待人谦和,走路步子都慢悠悠怕闪到腰的管家,如今却是锋芒不遮,那平日里时常半佝偻着的身子挺起,绷直的背脊间沉淀着老兵久历行伍的肃杀,踏地尘土飞扬,抬手沉肘,每一个招式都毫无虚架,全是沙场上最为精简的搏杀技巧。

真是深藏不露,影二心中提前做了准备,但发现还是做得少了。

对方的下盘比他都还要稳上几分,近战交手,他不是对手,看来只能攻以关节,以巧力取胜了。

“你是谁?何故拦我?”风吹起灰白的鬓发,沈策浑浊的目光中带起锐利,一寸一寸审视过眼前整装束发的黑子男子,只上半张脸露于其外,并无辨认特征。

非是江湖人,只是不清是国公府所派还是帝王所指。

影二并不应声,以剑反攻,肩窝避过追身而来的掌根,专挑肘、腕、膝、肩这些关节薄弱处落招。

接连不断的续击下,沈策终是吃了年纪大腿脚不及影二灵活的亏败下阵来,一口浓血喷撒过地,被影二提肘压在了膝下。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来人是敌非友,缠进腰间的那封信绝不可受以利用,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毁尸灭迹,忠于将士准则也决计不可背叛,沈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暗中悄悄摸向了腰间。

“啊!”

手筋、脚筋,四肢瞬时被挑,筋脉被挑的疼痛直冲天灵神经。

沈策无力倒下,不甘心地看着眼前人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为何没有?

从袖袍到胸前的衣襟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影二将其随手塞进衣兜,继续搜查,始终不得其物。他狐疑地看过一眼躬腰蜷身的人,扫过对方凸起的裆部,面上显过恶寒。

暗卫该死即死,暗卫该死即死,秉着这样的心理,他解了沈策的腰带。

眼神盯得沈策浑身不自在。

两人互相提防。

万幸,蜡黄的信封冒头,顺着不再束缚的力道松滑落地,两人都松了口气。

影二将信封收起,开始擦剑。

沈策转头看向他,垂死挣扎:“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阁下是谁的人?要我这一封家书何用?”

他眸光中并不惧死,盛满疑惑,似是真的不解。

三言两语妄想挑动他的心神,门都没有。

其中究竟是不是家书一封并不重要,沈小姐既特意交代保存信封完整,必是其中藏了外人不得而知的玄妙,他非是将军府的人,若由他一时的怀疑弄巧成拙便是其罪难消了。

对方的问题,信中内容,还有性命,都不需要受他解决。

收起擦净的剑,影二仍旧沉默,吝啬一个字的回答,捏起信封就走。

他始终牢牢记着沈槐的叮嘱,不好奇,不回答,不下杀手。

他背身走过,留了沈策一条命。

石门之前,隔着一线天,他将东西交给兄长,传达沈槐的话:“阿兄,沈小姐说了,让你寻机借这支箭将东西送到沈将军面前,切记不要露面。越快越好。”

于是,经水打湿的荷包连同着从沈策身上搜出的信件被捆上无矢之箭,踩在未时来临之刻破风临空横插落入沼地,近了沈巍的身。

“谁?”

柳六护于左右,一把将疾驰的箭拦截握入手。

“将军,是沈管家送来的。”箭无矢,漆黑的地方有不明显的颗粒凸起,是将军府传信专用的一类,红绳做了最为简单常见的平结将寄送之物捆绑于上,绳结正确,信封封口明黄色的蜡丸完好,藏于其下的方形原片也在,并未有见光褪色留下的乌淤,未经他人之手。

确认无误,他将东西呈上。

沈巍结束手上虎虎生威的迎风拳,收劲回望,目光扫过信封和荷包,一瞬失神,他急急从柳六手中抓过那个属于妻子的荷包,声冷肃:“荷包从哪里来?让沈策前来见我。”

不怪他内心动荡,他又想起了妻子逝去的前一夜。

“同床二十五载,夫君可曾想过若我亡故,你待如何?”

“自是要好好活着,吃香喝辣,让你日日看着,后悔离开人世早已,如此,你便会回来寻我了。”

“如此口是心非,我可要为难你了,若有朝一日你我阴阳分隔,你苦念于我,不见荷包成对,我不允你来见我。”

“说什么傻话,家妻尚小,百岁无忧。”

“贫嘴。枫儿已经长大,槐儿也转眼就到了嫁人的年纪,必不能再是陆家那等出尔反尔的世族,你可想好为她择个怎样的夫婿?”

“夫人,你今日怎又多愁善感起来了,可是外面什么风言风语扰了你的心神?槐儿的亲事你不必常是忧虑,她未来的夫婿必是甘心为她折服,事事愿意为她考量的,我们不挑门第,只重为人,定能为她觅得良缘。”

……

那时,他尚不知危机已现,只觉夫人有些异样,总与他说起旧事过往,说起一双儿女。夫人性柔如水,心思细腻,常常因小事落泪,他因旧部之事缠心,又忙着为女儿四下搜寻抑制寒毒的血灵芝,只如常宽慰了几声便再无下文。

天人永隔,他才幡然醒悟,夫人的话非是玩笑。

悔恨同时抵达,他开始细查。源头归拢,他恨上了所有人,玩弄帝王权术的沉厌,沾染秘宝诱惑的世人,每一个他都平等地憎恨,连带着他自己。

“将军?”见向来定如山海的将军抓着荷包神色见异,不言不动,抗着周身冷压,柳六没忍住出声探问。

沈巍从记忆的漩涡中抽身,面无表情接过他手中信封,将泛黄的信纸抽出,看了过去。

「国公府之人携大小姐朝往东向半日,东向林中起火,火势蔓延,应是禁军寻玄离做下的手笔。少爷伤重,或会于林中昏迷,我们的人于其中搜寻,暂且无果。」

信纸打开,粗狂的草迹垂直入眼,近况一览知晓。

“槐儿果然舍不下姐弟亲情,你亲自将人盯住,不要再让她进入石门。还有枫儿,一路奔藏不断,他身上的伤不会让他撑得太久,你让石门内的人都去往东向帮忙灭火,务必要在沉厌之前找到他,绝不能让他落入外人之手。”压下心中澎湃而起的恨意与焦躁,沈巍冷声指派。

“是,将军。”柳六抱拳离场。

手执判官笔一路杀出。

本是畅通无阻的道,偏各方互相忌惮,不清东向大火缘何而起,思虑之下都猜测为其中一方所使的计谋。沉厌认定沈槐不会放火烧山,又听闻将军府对沈枫下了追杀令,直接将帽子扣到了沈巍头上,专派了一队护龙卫堵了将军府外出的路。

无论算计为何,截断其朝外的动作总是没错的,于是,厮杀混起。

这方地界兵刃相见时,他们的反方向朝东正在争夺灭丈鬼罗。

廖识渊虽瘸了腿,但轻功犹如水上漂厉害得紧,依着对廖小白的了解,他在石门内搜寻。在山谷的毒瘴中寻见廖小白时,廖小白身上伤痕累累,几乎生机断绝,应在他手中的竹骨伞也不见其踪。

廖识渊飞身落地,反手叩脉,想锁住他体内余下的最后一口气。

少年额间已泛起青黑的死气,摇头,用残存的力气地拨开了臂膀上的手,嘴巴轻轻翕动,呼吸细碎地颤起:“少……少主,千机,千机阁。”

昨日,他出了石洞,费劲避过毒虫,好不容易寻到一个可过夜的容身之处,却是遇见了几方结伴而行的江湖势力。其中一方名唤千机阁的势力中有人认出了他,说他作为廖氏少主的跟班,定对浮屠秘宝知之甚多,就此追堵他。见情况不对,他转身就跑,费力逃窜到了这山谷之中,却抵不过对方人数众多,终被围困起。

他们伤了他,拿走了他身上所有的东西,让他在绝望中等死。

好在,他如愿等到了少主。

“伞,伞在他们手上,有浮……浮……”

字句断成一截一截,沙哑黏着喉间微弱的嗬响,发出断续的气音。

作者有话说:

陆陆续续又开始有人下线了

角色智商>我,希望没写得让大家看不懂

我分明记得我是过了零点发布的,怎么统计到前一天去了,痛失小红花一朵。

第89章 齐聚秘门 空有帝王相

廖小白的声音软而发虚, 需要廖识渊凑近才能勉强听清,还不待廖识渊将耳朵贴靠过,少年的呼吸戛然顿住, 微弱起伏的胸口彻底塌陷下。

遗言无力诉尽,山谷空寂,沉默成了悲色的助兴词。

廖识渊闭上眼,多少年,不曾有过这样清晰的知觉, 心里增生出的酸涩与阵痛让他觉得陌生。千机阁, 他要他们死, 于绝望无助中不得求生, 受尽苦楚。

就地埋葬了少年,为他立下一块无名碑, 廖识渊木然着脸离去。

太阳悬挂于天际,照亮北麓林间的权谋、牺牲、妄念与欺骗, 秘宝还未入眼,人心已沾满血色,猩红着彼此吞吃掠夺,惊叹众生。

沈槐杀透将军府尽半数的人,将弟弟带入石门之内, 对父亲的计划有了不愿敲定的猜想;沉厌设计坑杀沈巍,却被沈巍将计就计反困于笼中,陆辰为护他以命相搏,与运了火石进来的旧部大员共同殒命,两败俱伤;陆君越卡在灭丈鬼罗被千机阁解开之前,与廖识渊一起将东西夺了回来,廖识渊疯了两个时辰, 在将人挨个折磨够劲后送去见了阎王,垂头泪应时而生。

“你说二者不能交融?”陆君越低头看着那滴自甘奉上的心头血与廖识渊生出的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满眸攒火,带着廖识渊敢点头他下一秒就要提剑将人砍了的强烈压迫逼问。

难得见他神情如此生动,廖识渊暗自觉得好笑。

“是啊,你忘了石柱上的刻字了?月华之露乃是情人水,阴阳交合之物也,你与我既做不了神仙眷侣,也行不成无鱼水之欢,这二者不能交融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你怎么一副气得想杀人的模样?”清雅面容上绝无嘲弄之意,说出口的话却轻易叫人心中生火。

“你……”

陆君越克制着没有多言。

他无心同一个将死之人过多计较。

“你想赎罪,不愿以我二人为钥匙。”沈槐扫过眼来,倒是不甚在意二人之间的情绪,只希望不要影响了今夜计划的顺利开展,“既是如此,浮屠秘宝有关的一切你都了解,定然还有别的办法,不妨说说看。”

廖识渊面向她,不加吝啬地欣赏:“自有良策。”

“有办法就行,时间快到了,走吧。”沈槐得了肯定,径直朝前走去,她迫不及待想要从父亲口中知道答案。

“照看好人。”

收起那费心费力剜出的心头血,陆君越看了一眼石洞,交代影一和影二照看好还未苏醒的沈枫,跟上她步伐。陈耀庭和七星随在他身后,神色凝重。廖识渊也迈步动身。

除了他们,其他势力也都相继而动。

日头从未时进入黄昏刻,诸方揣着各自的筹码重汇沼泽陷地,为秘宝现世后的争夺做最后准备。

众人相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于面面相觑中互为审察,彼此提防。

纵是先前多少不合,斗得你死我活,在最后一刻都默契地保持默然,将视线落到廖识渊手中的两个小小琉璃瓶上。

雕像绘着红花的石碗之中盛放入清水,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泪和心头血双双落下,二者各自为营,互不相融,直至慢慢汇进蕊瓣之中,色泽一瞬变得鲜亮起,融为赤色,成了真真正正的情人水,与那蕊瓣交相辉映。

情人水下,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婴出现裂痕,雕像一点一点坍塌,它四周的石柱开始转动,守护浮屠秘宝的新一扇大门从地下抬升,横亘于人前,沉硬冷漠、庄严肃穆。

这最后的一扇门便是那《浮屠纪》中需以血为祭的那道秘门。

「浮屠血脉以血为引,可启秘门。阳寒为合,万物生生。」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换了焦点,聚集看向神色微异的沈槐,野心、贪婪、仇恨,忧虑、关怀、凝重,五花八门的情绪明晃晃打过来,她照单全收:“我知道诸位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要窥见浮屠秘宝的身影,亦知我身负浮屠血脉,引诸位眼馋。”

“但——”

女子尾音拉长,声往上挑,“诸位或有不知,这秘门牵涉一玉珏,需先将其镶嵌于秘门之上,再以我血祭门才算完整。那玉珏如今握于我父亲手中,诸位打我主意之前,不防先问问我父亲意见,是否愿意交出那玉珏与诸位共探秘宝真貌。否则我无辜枉死,可就再寻不出第二个身负浮屠血脉之人了。”

虽难断真假,可众人注意力却不由偏向了沈巍几分。

沈巍脸色变得为难。

如今缺了要挟的筹码,又被断了左膀右臂,他并无竞争优势,唯一握着的玉珏也不可能在现在交出去。虽心知肚明,秘门的开启与玉珏毫无干系,可此时任何的解释都只会变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宣告。他不可能让其他人知晓玉珏与棋谱相连,而棋谱与秘宝息息相关。

“看来,沈爱卿还真背着孤藏了不少好东西。”忠诚良将,他呸,就是条不要命的疯狗,沉厌出言讥讽试探。

沈巍眼尾沉沉压下,一双眸通红,覆上厚重的阴霾,他反唇回骂,半点面子不给:“皇位都要朝不保夕的人,不怪乎总是如此贪心。”酉时设计坑杀,那时,他就恨不得刮了这空有帝王相毫无帝王骨之人。

以权势夺人所爱,因猜忌虐杀忠臣,凭喜好颠倒黑白。

若非他,清琬又怎会死?

是他逼死了他的妻。

“沈爱卿似乎恨孤?”熟悉的狰狞间厌恨毫不遮掩,沉厌打量过沈巍的神情,清逸出尘的眉眼冷冽起,皮囊之下挖出更深的恶意,“可光用这双红眼可盯不死孤,还是花点时间想想如何解决当下的困局吧,毕竟总不好叫大家都等着你。”

众人的目光再次齐聚,看着犹豫不决的人虎视眈眈。

“听闻镇北大将军素来胸襟磊落,功成不私,想必如今亦不会独擅其利。这秘宝与朝堂本就无多瓜葛,是非何分,将军心中应有其数才是。”勉强算是上得台面的江湖中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试图用高帽子将沈巍架上难容拒绝的位置。

是一老道,胡子如同山羊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味,偏眼角处的两条蜈蚣纹破坏了意韵。

“或是将军有何为难皆可说出,我等未必不能为将军分忧。”

秘宝迷了心,说话也比常人大胆,竟然与沈巍谈起了条件,有意思。陆君越原本淡漠的眼眸微微一抬,凝神望向对方,对其之言起了兴致:“话能说得漂亮,事也能做得同样漂亮吗?”

他问话时有意无意稍稍朝旁瞥过,狭长的眸子敛了冷意,唇角笑意微噙,似是无心猜提,“咱们的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大将军恨他,仅凭三言两语或是瞪得火冒金星的眼伤不到他,将军迟迟不愿奉出玉珏,也许正是因为不甘为他做了嫁衣呢。”

山羊老道闻言眸光渐亮。

沉厌眼色起戾,陆君越擦着手中弯剑,对他眼中暗沉森然的警告漠然置之,甚有闲情调侃沈巍两句,“对了,将军也不必谢我,我只是看陛下有鼻子有眼很是不爽而已。”

沈巍笑起,虽说凡是能让沉厌心头添堵的事,他都乐意掺和,但这陷阱尤过明显了些。

“世子,哦,不对,前朝太子,两位的国仇家恨何必拿我垫脚?我不过一独臂的鳏夫,虽担着镇北大将军之名却也是名存实亡,劳驾二位有什么新仇旧怨都莫要牵扯上我。”两句话轻飘飘地将他与沉厌的关系拆解,将众人注意力转移至朝纲。

门前,无伤大雅的话又多了几番。

众人对此议论纷杂。

冷峻薄唇居高临下地睥睨过山羊老道,帝王松弛地将矛头顺势调转,指向方才试图祸水东引的陆君越:“前朝余孽死而不僵,你以世子之名藏于奉京乱市暗中搅得朝堂不得安宁,孤不动你,你当真以为是孤奈何不得你不成?”

“哦?不知陛下要如何奈何我?”陆君越微微抬了抬下颌,深色的长袖随他侧身的动作松松垂落荡开。

他平视帝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桀骜。

廖识渊从旁观看,欣赏这最后的热闹。

垂头泪从来不缺,自山庄覆灭,浮屠绝迹,午夜梦回间他无一刻不是痛彻心扉,心头血也取之无困,虽挚爱之人早已亡故,他仍可随时随地自甘献出。情人水由一人供给,唯一的难点是阴阳交合,仅存之策便是将沈槐和陆君越两人身上的阳寒之毒尽数引渡己身,如此方能解其困厄。

原定的计划之中,他解了两人体内的阳寒之毒,顺势从沈槐手中取得玉珏,便会让廖小白将人送走,而后再以月华之露开启最后的这道秘门,以身祭宝,择以秘宝现世的那一刻发动灭丈鬼罗,覆杀贪心者,与秘宝同归于湮灭。

岂料,纵有万般筹谋,不及天命无常。

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与那血脉相牵之人,皆心有沟壑,自己执棋布局,不受他控。

一饭之恩救起的少年亦生了私心,不由他划定结局。

沈槐也跟着歪过脑袋。

显而易见的挑衅拉开这场张扬喧嚣、四面合围的杀局,她倒想看一看,素来目空一切、习惯了盛气凌人的帝王,最终要如何收场。

隐忍蛰伏的虎、敛息藏锋的狼和柔而有谋的兔尚且有资格与他作对弈的敌手,那些三言两语就被人挑拨起情绪的卑锁粗鄙者凭何也敢瞻仰他的天姿,试欲比高。

沉厌不耐之意漫上眉宇,龙颜倦怠,于从容矜贵中起了杀心。

作者有话说:

我的小读者都去哪了

第90章 父女对峙 槐儿成长得

“再窥望一眼, 孤便剜了尔等蠢目!”

“锵——”

器鸣接着剑影而动,沉厌却是无心顾及,他目光紧缩, 落在了右手扣于腰间的沈巍身上。

沈巍沉肩凝立,指节摩挲过腰间长枪,臂背的筋肉暗暗绷紧,却迟迟不动,他眼底锋芒忽明忽暗, 叫旁人猜不透他下一刻究竟是要提枪发难还是会隐忍收势。

一旦他动手, 天秤难稳, 局势只会更乱。

还未到时机, 不可陷入僵局。

沉厌出言劝阻:“沈巍,陆君越是有几分前朝血脉不假, 可他心偎江湖,始终做不得帝王正统。自古朝堂与江湖势不两立, 你纵是恨我也该有所思量,眼下最应处理的不是我,而是江湖流派。你若因一己之私对我动手,将军府百年清名将毁于一旦,你下于九天黄泉当真能直面列祖列宗吗?”

沈巍不做搭理, 只反复摸上长枪的手顿了顿。

山羊老道见气氛悬于微妙直接出击。

沉厌怒斥:“你放肆!”

山羊老道根本不吃压力,八卦杖速劈而下,直直奔人而去:“陛下口气未免太大,纵是你有护龙卫护持左右,可这石门之内容人的空间有限,怎也做不了你的一言堂。当我我等的面如此直白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恰老道还不曾扒过龙筋, 陛下借我一试如何?”

见他动手,与他同道的江湖势力也纷纷腾手加入战局,敌我不分,遇谁挑谁。

乱局扩大,沈槐没忍住感慨出声:“江湖人都那么野的吗?”

虽知宫廷一派,将军府一派,前朝与国公再成一派,附加浮屠,江湖中人若想从四派手中分得一杯羹势必要寻机将水搅浑,但眼下这番一言不合便动天下的举止还是惊到了她。

陆君越以剑横截回探来的飞镖,明目张胆地挤占进狭小空间,与她对话:“他们动手,倒是正好省得你我继续费嘴皮子功夫了。玉珏在你父亲手上,方才已打草惊蛇,观他表现不难看出他是知道玉珏与棋谱之间的关联的,想不动声色地取回已无可能,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沈槐莫名看他一眼,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做什么。

当真是美色误人,清隽俊朗的面庞于咫尺晃神,让她差点就被不知从何向而来的枣核钉袭中。

“躲开些。”一把推开身前的人,沈槐避过淬着冷光的枣核钉,五指夹上许久没用的梅花针甩手打出,直直朝向与陆琪和沉厌交手的父亲。

这个时候动手?

廖识渊身形缥缈,见她动作,以踏雪凌云之步追着她甩出的梅花针不动声色拐了方向。

柳六判官笔刚收过四五护龙卫之血,扭头欲要将陆琪引走,却见细闪着微光的银针与他擦肩而过,直奔前去。那是将军的方向,来不及更多动作,他只得高呼提醒:“将军小心!”

他声音还未落地,银针已至,沈巍本可翻身脱离,却被陆琪和追身而来的廖识渊死死缠住。

“该死。”

沈巍难忍怒骂,长枪绕龙,戳进沉厌琉璃扇的空隙,借着沉厌以胳膊压枪的动作踩上杀近的陆琪肩,却也只避开了部分梅花针,仍有两枚垂直没入了他体内。

除去肌肤上感受到疼痛的小孔,什么也看不见。

两穴受锁,内劲困于其间,一时半刻没法冲开。

此地不宜久留,沈巍撒出迷烟,趁几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抽身向外,柳六在前方为他开道。

“缠住他。”

虽不知这梅花针妙用为何,但既逼得沈巍想要撤走,那必是不能失此良机,沉厌果断下令。

两队护龙卫围靠近身,配合着陆琪封死退路。

沈巍面色还来不及难看,峰回路转,方才还在与沉厌共同对他出手的廖识渊忽对近身的护龙卫下了死手,帮着他于这密不透风的方圆中硬生生撕出一个缺口。

柳六护着他离开。

所有对大小姐的记录手册中都不存梅花针这一项,而今父与女站于对立面,虽觉大小姐不可能下毒手,却也不敢赌上那个万一。

“将军可有何处觉得不适?”柳六躬身低头,声音带着一丝忧惧,生怕出了什么意外。

“无事,只是筋脉受淤,需要时间冲开。”沈巍喂他吃下定心丸。

陆君越看着他们远走,有意无意拦截了部分想要追上去的江湖中人。

“不跟上去?”他询问沈槐。

沈槐长鞭收下两个人头,漂亮的桃花眼看他一眼:“当然要去。”

“我陪你。”陆君越拨开向外的缺口,以血染剑。

“你对此事是不是上心得有些过分了?”不同于对她个人的关心,这其中还夹杂了些难以言喻的隐忧,沈槐不免有些狐疑,“有事瞒着我?”

陆君越无奈失笑,果然是关心则乱,现在他对她生不出丝毫的防备心,轻易就能被看透。但她与他之间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何时,这分疏离能被消抹而去那就好了。

“无关计划。”

沈槐看了眼阻在护龙卫身前的廖识渊,又看了看分身乏术的沉厌,敛了心神,没再多问。

“走吧。”

二人悄然退出闹剧中心。

_

待到沈槐和陆君越追上时,沈巍刚冲开一穴,闪着银光的梅花针被他捏在手上仔细看察。

柳六护于矮小的崖壁之前,见来人先应声:“大小姐。”

“让开。”沈槐以鞭挥甩,一看到这张脸她就想起暖泉别庄逝去的那些家将和从小贴身长大的丫鬟,按耐不住地想发火。

柳六并未动作,硬承了她这一鞭。回头见沈巍轻轻垂首,他才恭敬地朝边退开,却在沈槐走近后将与她一同而来的陆君越拦在了三步之外:“将军无令,只大小姐一人可近身,还劳世子殿下与我在外静候。”

将军府似乎格外喜欢送人闭门羹,陆君越心存腹诽,摇了摇头,停在了原地。

左右不过三步的距离,看得见也听得清。

沈巍盘腿坐于岩块上调息,见沈槐走近平和起,粗厉的眉毛含着暖意,漾出温和:“槐儿来了。”

浓眉深目,轮廓硬朗,好生熟悉,只可惜时过境迁,与记忆中的父亲已然不尽相同,不再是以肃杀镇疆场的将军,亦不是寡言中育儿女的父亲,而是被名利熏了心的铁血刽子手,拿人命作棋,借儿女布诱,早已失了一个父亲的本心。

沈槐蹲下身来,第一次直视他:“父亲好像并不意外我的到来。”

她在他的眼中并未看到一丝诧异,他知道她会来。

“槐儿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出色。”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出色吗?”少女的呢喃顺着心意脱口而出,“父亲既说想过我的未来,那不妨与我说说您想象之中的我是何模样?”

从前不善言辞的人眼底锋锐化开,目色柔和,隐有追忆。

良久,他道:“少女芳华,拥着天真无邪。身体康健,一如你母亲所期盼的那样。”

沈槐微微一怔看向父亲,又问:“那如今呢,我在您眼中又有何不同?”

“灵心慧性。”

“善辨黑白。”

“玲珑通透。

“可肩挑将军府未来。”

沈巍收敛了属于武将的凛冽锋芒,他理过衣襟,满目欣赏,不吝嘉许,口中尽是赞扬。

父女二人,一人垂眸静坐,一人屈膝放低身姿,似彼此间的亲情羁绊从不曾断,一路历经的卑污从不曾有,就这么凝看着对方。

沈槐忽地冷笑起:“父亲这般交口称赞,看来很是满意。”

“可女儿一点儿也不觉得称心。”

积压在心底的猜想挤着失望漫上眉眼,她眼睫垂下,心中不满尽诉,“不说小枫自幼以您为榜样,将军府上下更是无一不将视您作前进标杆,他们信奉他们的将军心系于民、忠信有义,愿意为之肝脑涂地,可您是怎么对他们的?让他们随我出城送死,将他们的牺牲视作无物。是,家将不如随您南征北战的那些将士勇猛,您与他们的接触寥寥,可他们眼里的光您当真一点也看不见吗,父亲?”

“你是在指摘我作为一名父亲的失职吗?”沈巍声沉下,方才的好脸色恍若昙花一现,没入阴影。

沈槐凝眸看着,也变了脸色:“难道父亲要说没有吗?”

“我成长道路上布满的荆棘不是您的手笔吗?以父之名蒙蔽,让谎言与欺骗如影随形伴着我的不是您吗?借宫廷困局彻底逼我上盘的不是您吗,父亲?”

她出声质问,揭开了父女之间最后的那点遮羞布。

“出于抱养之恩,这些我都可以不怨怼,可您不该让我失去母亲,这一点我无法原谅,永远也不会原谅。”

沈槐不想在这样的时刻带起情绪,可浓烈的不理解盘旋于胸口,簇拥着对母亲的思念涌上心头,她忍不住为母亲问个答案,为自己问个结果:“母亲不是您的妻子吗,为何父亲对她一丝怜悯也无?相伴二十余载,于您心中她就那般的不重要,比不及那些虚有高名的权柄吗?”

一句句诘问接踵而至,看着眼前眼眶红透,目积痛色的女儿,沈巍肩头微微塌了几分,放弃逼出最后一根银针。

他看着沈槐,不知要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他甚至都没想过有朝一日会遭逢女儿的逼问,在他的谋划之中,眼下这样僵凝的局面根本无从谈起。

择良木而栖是沈氏祖训,不将全数的筹码押在一处亦是。

将军府数代忠勇,却也不算愚忠。

当年国朝动荡,祖父不愿再为晚年昏庸的帝王征战,却也不愿背上弑主之名,选择以身相殉。

作者有话说:

根本没有小读者和我玩

饿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