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毒虫啃噬 陆君越,我
沈槐面色泛白, 漂亮的桃花眼中仍是提防戒备,另外一针对准了廖识渊的风府穴,那位置致命:“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她的盘问代表了不信任, 为让她放松下来,廖识渊放弃抵抗,任由她刺了五针。
“我说过了,我不会伤你,你身上流淌着浮屠的血脉, 无论如何, 我与你之间虽无山盟海约, 可你我的父辈有, 祖辈有,我身为廖氏少主, 自当延续。你父亲之事我先前便飞鸽传书于你,是你不信, 反倒是诘问我是何居心,甚至自欺欺人找上门去,如今,可确认了?”廖识渊神情清寂淡然,有条不紊地解释起。
他身上身上的内劲几乎被封死, 现在只要沈槐想,一针便能送他见了阎王。
沈槐手中飞针仍未放下,她继续盘问:“你与陆君越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师兄弟。”
“只是师兄弟?”
廖识渊神色安然,不急不缓:“当然,他在我眼中不过就是我的一个小师弟,我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出于师兄对师弟的爱护,绝无他意。”
“是吗?那我呢?”
“需要守诺的盟约。”
“倘若是他人要你在我与他之间做抉择, 你又如何选?”沈槐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刁钻,至少在她看来是一个让人为难的问题。
一个自小伴随身边教导着长大的小师弟和一个有着相似命运又捆绑了家族盟约的她,二选一,是人都应会迟疑犹豫。
她目光一寸一寸锁紧眼前人的神情变换。
对方毫不犹豫便给出了回答,声音落得斩钉截铁:“你。”
他选了她。
林中短暂静默后,沈槐又起了声:“那情人水非是如你所说那般吧?”
“自然,我于小妹你可无深情,如何能解,不过是套哄骗他们的说辞罢了。”廖识渊轻笑,人朝前走去,“但心头血是真的,一滴自甘为挚爱之人奉上的心头血,一滴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来自不同的两人,得之方是真正正正的情人水。”
“既是如此要求,此关无解?”沈槐捏回手中银针,跟上他的脚步。
“可解。”廖识渊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意味深长地看过沈槐一眼。
无论是她还是陆君越,至多情及过半,挚爱,那是绝不存在的。心头血和垂头泪并不难寻,可加了前提条件的两者放置于他们这些人之间,无论如何凑对也提不出来的。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沈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问得直接:“什么办法?”
“有一法,也唯有一法,需要你全力配合。”见着沈槐又要问,廖识渊拦下了她还未发出的疑惑,“说不清,若信我便随我走,若不信,我们现在就可打道回府。”
他也给了沈槐一次二选一,很是霸道。
在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打道回府?冒险博弈至今,沈槐对这纷引祸端而起的浮屠秘宝也多了几分心思,她也想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诱得世人说出得宝者得天下这样的大话来。
她应下声来,跟在廖识渊身后:“好,我不问,我跟你走。”
路并不远,走了不过三里,要到达的地方已于毒雾中露出模糊粗浅的轮廓来。
一条狭隘的小道间,一个平平无奇的山洞前,瘸腿的脚步停了下来。
“就是这了。”
没等沈槐问,廖识渊示意人朝里走去。
三番五次计算试探过,虽没办法确定眼前人对自己是否存了坏心思,但就算有,也到不了要命的程度,无论他谋算为何,她现在必须按照他说的做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沈槐犹豫过几个瞬间,在廖识渊的注视下慢慢走了进去。
山穴里,青灰的毒蔓四处攀爬,几乎遮掩了两壁,朝里居中的位置有一方小桌上了年纪,只从肉眼看过去,桌面分外整洁,近日里应有人清扫过。
沈槐于其中踱步绕了一个来回。
这洞穴明显有人来过,还是于近日里,否则不会呈此景象。
她并不避讳地抬眼看过立于山洞门外翩翩的廖识渊,直截了当:“是你?”
“嗯。”廖识渊朝里走了两步,给了她答案的同时手落于外壁毒蔓攀沿遮挡的一处枢纽之上,“麻烦你在这里待上半个时辰。”
他的请求很礼貌,却是容不得沈槐拒绝。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对吗?”
“你很聪明。”
“那祝你好运。”
一问一答间,机关枢纽被按下,狭小的山洞迎来监禁的石门,势要将两人隔绝。
沈槐微张了张唇,在石门彻底闭合之前朝外面的廖识渊做了口型。
廖识渊看懂了,却不知她是何用意,却也给了她同等的祝福:“也祝你好运。”
小声的,不知真心假意,也不知道算不算得是祝福的回应落地,廖识渊朝往更深的地方走远。
他走后,沈槐一人百无聊赖地拽下了那有毒不应随意触摸的毒蔓枝节。荒原草,她见过,挺好的东西,制成毒药杀伤力巨大,疗伤也效果绝佳,难得这深山老林里藏了一些。
倒是要感谢廖识渊给她寻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沈槐扯下一堆荒原草堆摞到一处,搓碾着,盘算起近日布局。
她让陆君越开启石门明面是是受父胁迫,实则是因为从各方收拢回的信息里确认了棋谱为何物,那块自幼时裹于她襁褓之中做了定情信物又回到她手中的玉珏。
不过如今已然送出了手去。
浮屠秘宝,得也如此,毁也如此。无论得失,终究要剖了一位流淌着浮屠血脉之人,让其体内的血流干流尽,彻底浸泡过开启或是毁灭的信物。
若要用那玉珏,也同样如此,需要活生生祭送一人的血才能发挥效用。
石门一启,几日的功夫几乎屠尽山中求索者,父亲若当真无情,拿到棋谱定不会放过如此良机作以筹码。
前面的十八道关卡,飞箭穴暗箭明枪,狂兽场巨禽猛兽,通幽处曲折迷宫,两重天炽浆冷骨,石门园千斤重闸,深渊道悬空断索,大漠谣流沙遍野,毒蛇谷群蛇肆虐……以整个北麓山做基底,融了四脉之力构建而成,其间不知埋了多少青山骨。
刨除葬身于机关之下的众者,更有无数于彼此厮杀中为立场、为欲念、为生死而亡。
于这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争端里,无一人良善,沈槐亦是如此。她在意父亲,却更在意让一切失控的缘由。若世人都为秘宝善变,那极恶者便是秘宝本身。从一开始她想要的只是护住自己,护住将军府,而现在她要毁了浮屠秘宝,再去清算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一纸飞书乱她心神,却偏偏又补全了她遗漏的那些细节,倒真帮她寻到了一条野路子。
菟丝花最伟大的胜利在于所有人都觉得它弱小无害,直至绞杀成为终局才会有人评估它一句恶坏。而她便要做这样的人,靠近她利用她的都应化作养料为她铺路。经历了那么多世事无常,借着那一夜的荒唐无助和事后的粉饰太平让陆君越对她松下心弦,放下防备。
角逐的胜者会在四方势力中选出。
他会是她的最后一步棋。
听话?配合?沈槐天生就不知道认命两字怎么写,寒毒磨不平她,皇权压不垮她,虚假的亲情亦然,她不屑要。算计开始,谁都不欠谁,只看谁棋高一着。他们既算计于她,就要接住她全心全意的回报,想要浮屠秘宝没有问题,可若想要算计她、踩着她的命再去得到,那她绝不会乖乖成为垫脚石。
沈槐找到机关开启的地方,重新打开了那扇小门,于外空旷处点燃了紫色的小束流烟。
“陆君越,你可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失望才好啊。”
“陆君越,我等着你。”
“你可要快些来啊。”
她的呢喃自语散在风中,很快不见。
都说试探一个人真心与否,就看看对方能不能真的为自己舍出命去。那便让她看看那个说了永远不会骗她,永远陪着她的人到底有多听话,又能为了她拼命到什么地步吧。
父亲苦心孤诣谋算至此,就是不知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时还满不满意。
确认过烟花往上飘,渐渐飘进云层里,沈槐重新将自己封锁回狭小的洞穴中。
三里外云高渐渐泛紫,沉厌怒气磅礴地与陆君越继续缠斗在一块,却忽地朝后飞退,他目中所及毒雾尚未覆严的地方,廖识渊拖着瘸了的腿朝众人的方向奔来,身后满是密集的毒虫。
“快,快走……”廖识渊与毒虫一道。
其余人远身退走,唯有廖小白和陆君越迎身向他。
“她在何处,安全吗?”陆君越面露焦然,他视线扫视过这成群出现的毒虫,心中根本按捺不下紧张,这短短的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人送走,廖识渊又是孤身一人回来的,他不免忧心沈槐的处境。
廖识渊额间一层薄汗,在他的揪扯中滑落下来。
“我与她半途遇毒虫攻击,回来的路上走散了。”
“无稽之谈,就你那一手灭丈鬼罗,这些毒虫如何能奈何得了你,她到底在哪?你把她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回答并不足以让人满意,让陆君越目色一瞬飞上怒意。
有了先前诸多反举,他对廖识渊的信任低到不能再低。纵是廖识渊此刻真的足够狼狈,于他眼中也不过是故意表现的伪装。
见廖识渊沉默,他两手将人提起,在毒虫不断靠近的距离里逼问,“说,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这毒虫他们先前领教过,只是数千就已足够麻烦,何论眼下是密密麻麻万万众。
“再不说,我就将你当场喂了毒虫。”
毒虫追得越来越近,陆君越仍无半点要退的意思,眼看着他就要把廖识渊丢向毒虫群里,廖小白上前与他抢人。
“少主肯定不会伤害小小姐,眼下之急是先避过这些毒虫,你放手。”
“滚!”
陆君越毫无余力地劈出一剑。
截下他手中屠向廖识渊臂的软剑,廖小白将人护至身后:“你疯了,你竟真想杀了少主。”
陆君越提剑,反手弯旋,比打杀沉厌之时用的力更深更多:“有何不可?你若再啰嗦,我连你一块杀了。”
“是他答应我,我将人吸引于此,他借情人水为由送她出山。他做不到就该死!”
陆君越气极,手中剑全然暴起。
他犹疑如何护住将军府时,意外发现了沈巍包藏祸心,他相信沈槐绝不会盲目陷入这样利用的亲情之中,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其剥离。浮屠密钥的诱惑太大,棋谱尚未寻到确切的消息,他实是害怕沈槐继续留于山中,真到了最后祭血的那一步,面对恶虎豺狼,他会护不住她,正巧廖识渊寻上门来,一夜促膝长谈过后,他与廖识渊做了交易。
无论是要一统天下还是复仇,他都帮他,而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保沈槐安然无恙。
他连命都放于廖识渊棋盘之上,廖识渊竟还有其他谋算,该死。
他就不该轻信那些鬼话。
宫廷之势非几载光阴蛰伏便可顺利扳倒,沉厌是暴君而非昏君,若无浮屠山之力,以国公府和潜龙卫想要江山易主那无疑是异想天开。
谋算再多,人力终将有限。
他和沈槐两人能做的实在太少,纵是能在十分的棋盘里控制住九分的棋,但只要有一分的变故,终局仍未可知。难控的那一分会带起多大的势是无法明辨的。
而廖识渊这样的人就是难控的那部分。
一切都按谋划而走,偏就眼下这一步出了大问题,不发泄发泄,他实难消气。
七星从远而来,他本以为殿下是为接应廖氏少主,却不曾想打了起来,这毒虫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再不走,就真要深陷囹圄了。
一剑毕,毒虫又围近数米。
“殿下,该走了。”
面对他的劝诫,陆君越头也未抬,只朝前递出一剑:“不走,我要杀了他。”
眼里血丝红透,似是怒,又似是悲。
又是贯穿旧伤的一剑,积攒的怒火冲破理智失控爆发,刺得廖识渊脸色发白,再无谪仙之姿。看清伤口贯穿前后之后,廖识渊喉结缓慢滚过,将涌上喉咙的痛吟硬生生咽下,发抖、冷汗淋漓,鬓角渗出细碎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失态中他仰头看向了高处。
风又起,三里之外的云开始泛紫。
他看得分明,那是先前陆君越与沈槐定下的求救信号,陆君越既看见了,定知他根本没有按照约定将人送走,沈槐还在山中,陆君越自也会留下来。
看着眼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人,他提醒:“再不去,真就来不及了。”
“廖识渊啊廖识渊,我怎么就信了你了。”又是一剑横挑,直直刺向心脏,陆君越神色难压焦愤。
什么天下大业,什么前朝往事,与他何干,他的生命中唯一有过的曙光只她一人,无论如何,甘之如饴。
问不出来那他就自己去寻,被算计就被算计吧。
将人留给七星后,他一路迎上毒虫朝着云端下泛紫的地方奔去。
“殿下!”
七星唤过一声,陆君越头也不回。
银色长枪倏然于地表滑起火星,破空而出带起凛冽劲风,直直扫向对方身躯。
七星拔起长枪执行陆君越留下的命令。
“对不住了,廖少主。纵是前朝与浮屠山有着密不可言的牵扯,殿下是你看着长大的,但你知道的,只要是殿下说的话,我拼了命也会完成。”
廖小白双拳迎上,拳势刚猛蛮横,硬生生将长枪带起的锋芒压了回去:“他的话,你非要奉为圭臬吗?这样,你与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为君无悔。”
长枪顺势前顶,七星手腕猛拧旋枪杆,枪身狠狠横抽过去,沉闷的响伴着劲风砸落,他力道沉猛扎实。
廖小白怒喝一声挥拳再轰,双拳疾风骤雨般打出,左攻面门,右击腰腹,攻势迅猛凶悍,奈何既要护着廖识渊又要做出恰到好处的防御总是会有疏漏,被七星寻到破绽挑枪撞远。
拳脚不及长枪远,一落了下方就再难翻盘。
小白赤手空拳也只能勉强招架下七星一击击重力划下的长枪,再这样下去,毒虫包围过来想要抽身只会更麻烦。
廖识渊面色有些难看,本就被封了几处要穴,又费心将这些毒虫引来,加之硬承了陆君越凶煞的几剑,此刻的身子放真是虚弱不堪。
盯着七星,他故意朝左错位露出破绽来。
七星一直观察着,见廖小白的防护出现空挡,沉肩聚力,枪杆硬实地撞向他,将人撞得踉跄,枪影纵横,把人挑进毒虫堆里。
“少主!”廖小白顾不上更多,跟身冲了进去。
这些毒虫在前面的关卡里没有人不曾领教过,被缠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七星看着两人身影没入毒虫圈中,独自退远,身上的血腥味也引得一部分毒虫誓死跟随。
国公府与浮屠山彻底反目,天平之上愈发平衡,只是沈槐如何也是不能死的,远处的几人观得落幕,也飞身向更远处,各自都派了人暗中去寻。
廖识渊贪心不足蛇吞象,竟想一人独吞秘宝,定是故意将人藏了起来。
他们不会让他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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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槐!”
软剑贴面而出,绞杀过一片的毒虫,又有新的一片围上来,循环往复,不得空隙。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待到清理出一条路走到大片泛紫的云下时,陆君越浑身上下已经沾满了毒虫的毒液血污。
“沈槐!沈槐!”
……
一面挥剑砍杀毒虫,一面呼声寻找沈槐,他面上渐渐泛上青紫,最后变得铁青,很快,青着的一张脸栽倒在了毒虫群中。
毒虫一拥而上,啃食着,没给他留一块好肉。
浮屠旧址藏于北麓山中年复一年,其中豢养的毒物不知多少,毒性更是强出外界同类不知几何。上百种毒交织在一处,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摄入体内,陆君越痛呼扭曲,昏迷、清醒替换不断,硬生生承受了了不得的苦。
好痛,好痛。
好痛……
封死的洞穴中,寒毒之疾又一次卷土重来,连带着从前压下的所有痛一次炸开,沈槐再度忍受寒毒侵蚀的折磨。
为什么,寒毒不是解了吗?
怎会又一次找上门?
确认过小束紫色流烟网上飘飞后,她便回了石洞,继续碾搓过荒原草,收集起,想要借着这明为毒蔓实能中和瘴气、平复紊乱内力、修复经脉损伤的好东西抹除体内那些沉厌喂服的乱七八糟的余毒,也平一平从前受寒毒拓宽侵蚀的伤,为何如此?
痛!
沈槐痛得咬牙,打滚,瘫软……
渐渐没了气力。
她不清楚在她回来的那一日,被沈策救回的那一日,青霜照料服侍她时给她喝的那一碗水全是不知草榨出的汁液,也根本想不到服下的荒原草让趋于正常的身体一瞬强健起,误打误撞勾起了先前体内中暗伏已久的不知草,又一次逼得潜藏的寒毒动荡起,彻底爆发。
相差两丈的距离里,隔着一堵门墙,一人成大字瘫倒,一人成鲤鱼弓曲,他青紫着脸,她细弱着身,昏迷与苍白成了戏曲的尾声。
两人都在汗水中反复打捞,从一开始的痛呼扭曲到半途的虚声蜷缩,最后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痛到极致不是麻木,而是透彻心扉逼得人想死。
在这尾声里,瘸了腿的廖识渊走近。
唯能施展三次的灭丈鬼罗,廖小白帮他取针过后,他用了第二次,终于将围拢难以处理的毒虫清理过一片,待到夜间毒虫退去,费了不少力气避让过周围存在的野兽,解决了那些暗中探查的人才悄声摸回这处狭隘的洞穴。
廖小白随在他身后,协助他将面色褪去铁青的陆君越背进山洞之中。
机关枢纽又一次起伏,获得了向上的机会。三人进入那石壁失了不少荒原草毒蔓的洞穴,廖小白将人平放于地,廖识渊将石门闭合,拔盖吹亮一支火折子递到他手中,语气严肃:“照亮。”
陆君越身体被新打出的影子盖过,廖识渊在他身旁蹲了下来,径直扒光了他身上残破着所剩不多的衣片,只留了一件连裆。
“少主,这是……”
作者有话说:
今天修了一天的文,应该会有错别字,明天起来再挣扎真的很想知道大家看着是个什么感觉
第82章 一颗真心 一报还一报
“按出发前说的做。”廖识渊蹲下身来, 用透亮的小刀在陆君越臂间划进一刀。
青黑又带着点赤红的血从细长寸浅的伤口处顺延着小臂蜿蜒流下,廖小白不情不愿地从灰色的小布包里搜找出两枚拇指大小的褐色药丸,掰碎了丢进水袋中, 上下摇晃过,又凑眼近小孔,确定彻底融为一体,将水袋递给了正在给沈槐同步放血的廖识渊:“少主,小小姐就算了, 这前朝遗孤你管他死活, 他生来就是为祭坛准备的……”
“他也是浮屠山的人。”
只一句就让口无遮掩的廖小白就收了声。
廖识渊接过廖小白递来的水袋, 神色并无不愉, 但言语中的警告之意明显,“小白, 做好你该做的,不合时宜的话不必再提,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只需在我离开之后守好他们二人,毋要旁生枝节。”
“我知道了,少主。”
浅绿色的泛黑的血液一点一点排出,看着毒素渐渐排尽, 少年守规矩地负责看护包扎,又从包里捣鼓出许多瓶瓶罐罐,排列整齐后放置到廖识渊趁手的地方,在血液开始泛红后配合着一会儿撒撒这个瓶,一会儿撒撒那个罐,白色的粉末,黄色的液流, 黑色的颗粒……
这些奇怪而少见的东西叠在一处止住了血,廖识渊坐在一旁盯看着,时间静默流淌。
“少主,话说我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布下这个局。从一开始,除了小小姐襁褓中那枚玉珏不在,其余开启石门的五物都在浮屠山中,什么珠算、红图都是经我们自己人的手暗中散布出去的,就为了将人都引过来吗?”廖小白靠坐在一旁,并不喜欢这种冷寂,石洞中并无外人,他问得直白,用胳膊肘顶了顶廖识渊。
廖识渊淡淡睨看一眼,眼神落到沈槐和陆君越微微转好的脸色上,谪仙般的面庞毫无松动。
“哪有什么大费周章,一切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靠坐在石壁一侧,抓过地上还未完全碾碎的荒原草,点燃。
“一报还一报?那都是祖辈的事了,和少主有什么关系,少主完全可以不管的。”
“还有少主,你手腕上那朵花不还是我给你亲手用了红墨刺上去的吗,你之前干嘛非要我哄骗陆世子和小小姐你中了阳毒?那情人水也是,你怎么和那些人那样解释?”
廖小白将地上的瓶瓶罐罐收起,齐齐丢进跳跃的火焰中,用枯枝挑起更烈的热浪,嘴上嘀嘀咕咕。
瓶罐被灼出透亮,廖识渊看着其中的余料被赤色吞噬:“哪有那么多问题?你就记住,这是我欠他们二人的。”
“哎呀,少主,你就和小的说说呗,左右过不了几天咱们不都得死了吗,让我带着问题下阴曹地府我会很难受的,少主。”
“谁说你会死的?”
“少主死,我当然也要死啊,不都说好了,你救我一命,我生死相随吗?”
“去去去,少来烦我。”
往事不堪回首,可也无法遗忘,过往所有的真相都积压在心口,每每于午夜梦回时都叫人心慌,别人不清楚,他是清楚的,廖识渊沉寂下来。什么浮屠秘宝,什么复国大业,于他都是幻梦一场,从礼朝动荡开始,所有的故事都源于廖氏山庄的痴心妄想,在别人的深仇大恨里谋篇布局不过是他为了赎罪罢了。
见他盯着瘸了的腿若有所思,廖小白把水袋拿在他眼前上下晃荡,水声闷闷地响起:“少主有心事还是在想着如何诓人?”
廖识渊自诩是个好脾气的人,看着眼前的嬉皮笑脸,实在是很难控制住:“你又一如既往的想挨揍了是吧?”
“少主,你别老想着打我啊,你的腿瘸了,没动灭丈鬼罗,你现在也打不过我。”廖小白停了手上动作,圆滚滚的脑袋昂扬,“最后的时光里,少主不准备和我说说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什么?”廖识渊面露迷茫。
“都这个时候了,少主你还要瞒我。”廖小白把火焰挑得一团糟,有些生气,“要不是我意外翻找到少主藏起来的手札,我都不知道灭丈鬼罗这玩意只能用三次。少主已经用了两次,第三次的代价是七窍流血而亡,少主,你好好想想,你这样一张人神共愤的脸上到处是脏污的血迹,你真的能接受吗?不如现在小的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归隐山林,不管这些糟心事了,本就是祖辈的……”
“住口!”面上故作的迷茫褪去,廖识渊难得见怒,“你既知晓事情原委就不该劝我。”
廖小白站起了身:“浮屠山的溃败是自取灭亡,父亲的遗愿少主无法做到置之不理我理解,可也不至于搭上性命。廖氏百年与浮屠有约,世代守护,廖氏经商串联人脉信息,浮屠山肃清强匪,于双方而言都是份内事。浮屠山在廖氏钱袋子的供养下愈发强大,渐渐成为了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独一支,是廖氏山庄助力浮屠成为无数富商愿意附庸追求的龙头,可浮屠山何时顾念过廖氏分毫,不还是让山庄失了同盟的身份,渐渐沦为边缘。”
“风向变换,竞争积压下,廖氏折损的人手越来越多,再也给不出从前那般像样够数的金银器物,浮屠山就一脚踢开你们。廖氏的产业受到打击莫说让浮屠山人主动解决,再寻帮助都需要靠着从前辛劳才得半分薄面。也是因为浮屠山的不守信,廖氏一族除去幼时被选中送入浮屠山中的你,在一次人为的走水中几乎全军覆没,少主你为什么还要护着他们?”
少年的面上是不理解,痛斥这无理的坚持。
“不是这样的。”
廖识渊看着眼前激昂的人,知道他的好意,出言否认了那本计划之中的假手札,“事情的真相不是这样的!那是我骗自己的。”
“是我接受不了事实,是我不愿意接受,年幼的我只能那样编撰一个看似合理的假象骗自己。”
很颓废的一面。
向来稳如泰山的人将失色的面庞蒙入双手掌心,重新叙述起了这十七年串联出的唯一真相。
“廖氏山庄与浮屠山盟约为真,世代如此,廖氏山庄做钱袋子,浮屠山提供护持,纵是浮屠山于江湖中极负盛名之时亦是如此,从未变过。是我父亲,新岁前两日附庸浮屠山的富商寻上山来,被我撞见,我无聊与父亲提及了此事,我那时不懂他脸色为何忽的暗下,直到浮屠秘宝的事传遍江湖。”
“是浮屠山壮大,父亲忧心被浮屠山舍弃,为表明廖氏山庄的价值,他派人先传出了浮屠密钥藏有天地之宝,能毁天灭地的假讯。”
“本应是以讹传讹的谣音,恰逢国朝动乱,师叔与礼朝长公主互生情愫,父亲为让浮屠山接纳他的意见,竟去了书信与宫廷,言明师叔身份,这才让宫廷的人强行带离长公主,也成为后续发生一切不可挽回的开章。”
“再后来,浮屠有了危机感之时,父亲便向师傅、师娘提出了建造秘宝之地留以不时之需,以此来证明廖氏山庄是浮屠山不可分离的一部分,让谣言成真。”
“父亲说是他的错,临死前,他单独见过我,把秘宝之地的建造图给了我,还有他的手札,上面记录了开启浮屠密钥的一切和他的忏悔。他说,时至家族灭亡之日,因他不信任浮屠山已铸成大错无力回天,但求我能继续守着与浮屠山的百年盟约,尽廖氏余力护下浮屠山的人,努力让他们活下更多,如有可能,让我为他求个原谅。”
“可我知道,是我的错,若那一日我没有与他说那些富商登门浮屠山会客一事,他断不会生出那般谬错的念头。”
“是我让父亲走错了路,廖氏山庄欠下的债是父亲与我共同犯下的错,我必须要偿还,否则我无颜见他。”
借着竹骨伞的力从地上起身,廖识渊恍觉轻松,藏在心底一年又一年始终不敢承认、不敢面对的一切,在这一刻得以宣泄。
“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
廖识渊朝自己的胳膊划下两刀,将伤口与沈槐小臂处的伤口对接。
紧紧贴合下,血液自然交融流动。
“少主,你是要把小小姐身上的寒毒也引渡到你身上?你不要命了!陆世子不知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他体内的阳毒自小就受你引渡,于奉京又借故二次引渡,你再把寒毒也汇入体内,那可就不是浮屠山的秘药能压得下的了。”廖小白震然,伸手去拉拦。
廖识渊避过,斩钉截铁:“我受得住。”
无论寒毒、阳毒都不喜欢长期寄于一个宿主身上,一得了机会,就往另一人身体里窜,寒毒不似阳毒那般温和,涌上来带着断筋绝脉的痛,廖识渊唇舌开始发白,不仅仅是寒毒的猛攻,还有阳毒的不服输,两股毒在他身体里打架。
在这样的时候,看着他通身透汗仍咬牙坚持,廖小白做不到无动于衷,却也在先前那些话之下说不出劝诫的话。
家仆永远不应违背主子意愿,主子想要的,家仆应该豁出命去让其如愿。既是痛就封了内关穴,廖小白力道投入皮肉,凝指精准锁穴,最后一指,落在了让人下半身不得自由的血海穴。
他取了廖识渊的竹骨伞:“少主既执意如此,小的替你。”
“你做什么?”
身体上的痛楚减轻,可双腿再不得移动半分,廖识渊扭头看向廖小白,脸色苍寡,“放下,那东西不是你能用的,我叫你放下,听见没有!”
“少主,半个时辰后,血融合,你也能重获自由,我以下犯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少主想罚我,那就保佑我能活着回来。”
“若不能回来,少主也不必替我伤感。我大概知道少主想做什么,可我不能让你死在我前面,许多年前我就该死了,是遇见少主,少主给了我又一次活命的机会,我这条命本就是少主的,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少主去送死。你为小小姐融血,先前又失了一条腿,剩下的部分你来做的话太过勉强,不若交给我,我为他们唱一出空城计,以你辛苦谋划的布局诱敌,聚拢那些狼子野心者,最后一次的灭丈鬼罗我替您用。”
少年学着他撑开了那把初遇时遮雨的竹骨伞,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石门又一次落定下,如木偶枯坐的瘸腿之人眼角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再看不清执伞的少年。
他这一生为赎罪绸缪数星,不过是因其根骨不错带着利用之心施舍了一碗粗粮,竟也换得一颗真心。
作者有话说:
感冒+发烧+打羽毛球摔跤擦破皮
不过都已恢复
第83章 全盘托出 时时刻刻都
廖识渊看着落定的石门发呆, 在他神思不知去往何处之际,半个时辰的时间悄然流逝。
迷迷糊糊间,沈槐只能听见有声音在吵, 耳鼓处痒痒的,连带着手臂处传导而来的血液流动相融的触感也变得清晰起来,她难受地皱了皱眉。
意识尚且昏沉,四肢的本能反应带起唇齿间不受控的呼声。
廖识渊回神看了一眼,松了松微微发麻的身子, 将余下的步骤走完, 趁着沈槐还未清醒, 一记手刀叫人重新安稳睡去。
“对不住。”他低着头, 声色木木。
“你对她做了什么?”
哑而熟悉的音随着软剑冰凉近脖的动作一起到达。
沈槐躺下的片刻里,陆君越不动声色地坐起身, 叫停了眼前动作还在继续的人。
“你醒了。”廖识渊回眸,那一眼中满是疲劳后的警惕, 却在视线两相触及时放缓,他对这近在咫尺能轻易索了他命的行为没有丝毫在乎,反是见到陆君越醒来松了口气。
陆君越声音朝下走,眼也跟着沉,单手将沈槐护入怀中:“我问你话, 不是同你寒暄。”
他的态度有着失控的风险,廖识渊出言解释:“什么也没做,只是简单帮她压压体内的寒毒。有人用不知草引动了她身体里余下的最后三分毒气,你应清楚,自发和受牵引而生出的侵蚀之痛并不能一例看待,余毒受困于身,一旦牵引而动, 其痛常人难忍,未到祭坛,她还不能死。”
前因后果以及此举之意都说得明白,也合乎情理,却让眼前人彻底黑了脸。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过要送她出去。”
笃定的话语中是磅礴而生的惊人的怒意,陆君越怒极反笑,将不算趁手的软剑贴近脖间,见着它染上血复而缓缓开口,“展尉是你的人,舶来口中的棋谱想必也是你故意为之,你故意引我觉察沈巍的不对就是为了让国公府与将军府对上,你早早便想对将军府下手,根本没存轻拿轻放之心。廖识渊,你如此大费周章,究竟图谋什么?”
“浮屠秘宝。”廖识渊轻轻抹去零星的一丁点刺痛,答得直接,像是笑话陆君越问了一个足够蠢的问题。
“你根本就不在乎。”陆君越否决他给出的答案。
“天下世人都想要,谁告诉你我不在乎?”廖识渊自嘲一笑,慢条斯理地反问。
陆君越咬牙,恨不得一剑抹了这高昂的头颅,却为了确保沈槐的安全不得不一压再压:“我手中断阳剑是你所赠,沈槐能得寒宸鞭亦在你计划之下,展尉手中珠算更不用提,我查过廖氏古籍,沉厌手中红图曾是你廖氏山庄的镇店之宝,你若真图谋浮屠秘宝,从一开始这些东西就都在你手中,你又何必拱手送人,处心积虑将各方势力牵扯进来?何不自己暗中摸索开启?还会有谁比你更了解浮屠秘宝为何现世吗,廖氏少主?”
“可不将你们牵扯进来,我如何能拿到前朝玺印。”一句话,再次从源头堵下所有猜想,廖识渊平静地看向陆君越,“我必须这样做,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陆君越难忍嗤笑。
“嗯,别无选择。”
不这样做,不让天下世人都瞧见浮屠秘宝被毁,你和她将永无安宁之日,赎罪之人无法言明这一切,亦不敢为自己包揽功劳,只垂首点头。
“廖识渊,我以为我们相处了十数年,我多少了解你一点。我以为你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牵连无辜、背信弃义,她与沈巍不是一路人,你最是清楚,而今,你所谓的迫不得已就是为平贪念诓骗于我,设计于我,拉着无知者入局,用她垫脚,你此举与沉厌何异?”陆君越戳着廖识渊的心窝问话。
廖氏山庄半生的痛都凝聚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廖识渊声音偏低哑,带着一丝强忍的闷意与酸涩:“那又如何?”
“不如何。”陆君越唇瓣轻撇,眸光黯淡一瞬,“你既还在意,为何非要剑走偏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的事何须同你交代。反倒是你,以什么立场问我,一滴自甘为挚爱之人奉上的心头血,一滴痛到极致而生的垂头泪,你们谁也给不出,你和她之间不过同我一般互相利用,你没把人放在心尖尖上,如此质问于我,能证明什么?你又比我……”
“你怎知我给不出?”
“好几分”再也吐不出,廖识渊捻了捻衣袖,最后的声伴随着陆君越的动作全缩回喉间。他盯着陆君越手中琉璃瓶子里那滴心头血发愣,那是被认可的心头血,只有陆君越心底真正把沈槐当做一生挚爱,愿意同生共死,才会被石雕认可,为其渡上桃粉般的颜色。
廖识渊惊疑:“你竟真能为她做到这一步。”
“你未免后知后觉太久,你当我以身引渡是为了图谋她什么?还是觉得我先前三番五次想杀你是为玩闹?”陆君越眉间凝着一抹郁色,“算计我挚爱之人,你想好怎么死了吗?”
“可她给不出垂头泪,她不爱你。”廖识渊垂死挣扎。
“不重要。”
陆君越低低地笑了笑,“从你现身奉京时我就怀疑你,我从未说过要在那个时节作乱,自被你带走以后,我在水深火热中摸爬滚打,你是不是为我而来我看得分明。既不是为我而来,偏又提及沈槐身上寒毒之症,你定有你的目的,虽不明你目的何为,但有一点我不能赌,无论你所言虚实,涉及她性命攸关的事我做不到熟视无睹。我自愿入了你的局,就是想看看你想做什么。”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或许我能看在过往的情分上让你死得轻松些。”他眉峰微压,眼皮半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在软剑的侧柄处,目光撤回先前的失控、激昂,只冷沉沉地锁着廖识渊,“你知道的,再说半句谎,我会毫不留情地割下你的头颅,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要不要把握住,你自己考虑清楚,我只给你十个数的时间。”
“十。”
“九。”
“八。”
……
“二。”
“一。”
最后的数声落地溅起尘灰,陆君越闭眼,引剑横截。
“我说。”廖识渊妥协。
剑锋在离半寸的位置停下,戛然而止的动作收住只差毫厘就能夺人性命的攻势,凝出的冷气却是散不开,萦绕盘旋着几乎贴近肌肤。与先前的威胁不同,有了起势的利刃势要取人性命的,这一线的生机像是施舍,好在廖识渊足够果断,否则,只要再稍犹豫片刻定会殒命剑下,再无转圜。
剑仍横架在廖识渊脖颈之前,只需轻轻往前一送便能取其性命,握剑的手腕微沉,陆君越敛了剑气,视线慢悠悠地扫视过对方紧绷的面容,一寸一寸拷问,最后不偏不倚地对上对方漆黑的瞳:“想清楚了再说,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廖识渊与他目光平稳相接,状似坦然,只两侧微僵的肩暴露了情绪:“你想知道什么?”
“全部。”
两个字带着逼供的深究与重压,也暗含着不耐与警告,陆君越眼底一片冷漠与审度,没有留给廖识渊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廖识渊长呼一口气,从他与陆君越的初遇说起:“我撒谎了,从一开始就在撒谎。浮屠山遭遇的那些事与我、与廖氏山庄难脱干系,廖氏山庄与浮屠山有着守望相助的盟约,我们不足以信任浮屠,在礼朝顺应天时动荡之际,山庄传出了假讯,引得江湖流言蜚蜚,心怀异志者或是暗藏虎狼之心的人强势窜头,事情愈演愈烈,最后才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非是要像谁讨债复仇,恰恰相反,我是想将身上的罪孽洗刷得轻一些。”
“父亲的遗愿是尽可能让浮屠山更多的门人活下去,我反复搜寻能救下的并不多,加之沉厌对前朝以及浮屠的清洗几乎到了叫人闻之色变的程度。”
短暂的停顿,在陆君越的眼神示意下廖识渊继续道:“你身上既流淌着礼朝的血,又担着浮屠宗脉,推翻沉厌的铁血统治你名正言顺,助力浮屠山之人脱离樊笼你亦是最佳人选,想要让浮屠之人重见天日,你是异常重要的一环,这也是为什么我率先找上你。”
提及往事,剑气悄然之间又凝上了剑尖。
“既是要更多人活,为何当时还要逼迫我们自相残杀?”陆君越不解。
“大行不顾细谨,有舍才有得,事实证明,牺牲几个人磨砺你是值得的,你成为了一颗很有用的棋。”廖识渊振振有词。
“有用?那好用吗?”陆君越忽的冷笑起。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能做的只有那么多,廖氏的钱袋子早已在新的王朝制度下一缩再缩,我想完成父亲留下的夙愿就只能如此。你不会懂的,那种罪孽日夜啃噬心神,无一丝安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你耳边提醒你,反复着,一遍又一遍,是你的错,是你的错,光是愧疚就能生生熬碎骨血,把我凌迟得爬都爬不起来。“
“自犯下错的那一刻起,心魔盘踞心口徘徊不去,这样的磋磨让我害怕,我只是想早点解脱……”
廖识渊手心捏成拳,死死地压着又要冒头的情绪,谪仙之姿不复存在,眼中灰败的浊光涣散飘忽,一边写满赎罪的偏执,另一边也盛装着自知有错的惶然垮塌与自我厌弃。
作者有话说:
来到了义乌,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
第84章 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是
“所以, 你找上了她。”陆君越以肯定的语气道出,心底压着一股无名火,“你知不知道她已经脱离了浮屠烦忧, 她有自己的幸福生活,你这样做无疑是毁了她。”
廖识渊并不认同,在他的质问声中进行驳斥:“不,我是为她好。寒毒侵蚀,我若再晚些出现, 她活不过及笄之岁。”
陆君越眉头拧在一块, 弃剑顶腮, 迎脸给了眼前这不知悔改的人两拳:“为她好?”
“沈巍在外征战的那些年, 她困于身弱,对母亲的依赖程度整座奉京城无人不知, 你故意让素兰接近她母亲,引得宫廷虎视眈眈, 逼得人无路可走,暴毙而亡,还要告诉我你是为她好?你如何说得出口?”
“你总打着这样高高在上的旗号,你以为你在弥补,可你问过她没有, 问过我们没有?”
“你问过那些浮屠山人想不想自相残杀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走上这条路吗?”
“你问过沈槐要不要牺牲她母亲而活吗?”
“你凭什么觉得你犯了错,按照你所想的方式去弥补,就会让所有人满意?你问过我们这些人愿不愿意接受你的道歉,接受你自以为是的补偿了吗,廖识渊?”
廖识渊舔舐过唇角的血,腥味入脑,所有的问题都振聋发聩, 他仍旧捂着心耳不愿听。
“我说了你不懂!”
他抬眸看向陆君越,“事有定论,沈巍不是我布的棋,没有我,沈槐一样要陷入这乱世危机,我的出现切切实实帮助了你们。你们情感升温碰撞受我指引,你们体内的阳毒寒毒之苦由我牵渡,从头至尾,我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你们分毫,哪怕我瘸了的一条腿也是为保护你们,为什么你就是不能明白?”
“沉厌野心勃勃,沈巍心机深重,我不培植势力,不磨砺你,你如何与他们同台争斗?沈槐身脆如纸,居于闺阁,不经历风雨算计,她又何时才能成长,如何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苟活下去?我没有错,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如此,我没得选,只有这样你们才能……”
又是一拳,心中压抑的戾气带着手关节染上血色。
陆君越卸去力道,打断他未说完的话:“我对沈槐会相见倾心、情思暗许,是因为她看似柔弱,实则灵慧多谋,胆大心细,与你何干?”
“你以为你是谁?”
“她那样的女子,养在温室里尚且能在花叶下藏荆棘,纵无你一场算计,临遇危机,我与她也会审时度势成为携手前行的盟友,甚至她还可以护下她的母亲。她母亲存亡时刻都惦念着将军府安危,以身入局解难关的同时还不忘摆我一道,又能是什么平凡女子?你若早早坦言,不横生枝节,一切未必会发展成如今这个寸步难行的局面,你还自诩聪明,不觉得自己可悲吗?”
“廖识渊,你活在你的世界里那么久,就没有人和你说过要醒醒吗?”
“没有人需要你自以为是的牺牲。你若当真想要赎罪就应当全盘托出,为我们厘清棋局,而非添砖加瓦地散雾。”
骂声止住,一切又安稳了下来,似毫无从前芥蒂,两人平和地交流起棋局最后的落子。
好吵。
在两人的全神贯注中,沈槐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动了动手指,大脑能正常运转时,她就听见两道声在言说浮屠秘宝背后隐藏的各方争夺。
声音各具特色,都是熟悉入耳的,沈槐听的分明,两道人声的主人便是陆君越和廖识渊。点燃紫色烟花,陆君越会寻过来不足为奇,可为何廖识渊也在此处?
怀揣着疑问,身体尽可能地放松到像先前昏睡过去那般,她继续偷听。
廖识渊先开了口:“你与她体内的余毒已清,沈巍算盘落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这石洞虽隐秘,可那云层里飘散的一抹紫已成指引,今日他们还能避讳着毒虫不靠近,待明日清晨毒虫退去,此处就是众矢之的。那样的境地里,我护不住你们二人,你与她之间可有何谋?”
余毒?难怪叫她痛不欲生。
只是,阳毒不是廖识渊所受吗?他为何说是陆君越与她体内之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有,她什么也没有与我说。”
撒谎,她明明同他说了很多话,合谋着要将一些人送下阿鼻地狱,其中就包含了眼前这个棋局一半的始作俑者。
不过陆君越不愿说实话也能说明一点,看来他们之间确实非是生死捆绑的关系,只是简单的利益相干。
沈槐没再多想,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她想利用你除掉我和沉厌,你别说你看不出。”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是让你梳理后续的计划,不是让你挑拨。我与她之间如何与你毫无干系,她的利用,我甘之如饴。继续说吧,你打算用灭丈鬼罗带走沉厌和沈巍的把握有多大?”
“原本不到五成,可若你愿全力配合可达八成。”
“可会牵连她?”
“她在我的计划之中,却是我要保护的一环。”
“她弟弟呢?”
“会死。”
……
“往前说说吧,你何时发现她父亲存有野心的?”
“很久了,从前只是暗中招兵买马,隐瞒身份建立情报网,直到贺姊瑜暴毙后,他的很多行为开始放到明面上,对沈槐的利用也更加赤裸裸。他自收养沈槐时就怀疑过沈槐身份,纵是后来经我刻意误导,他还是凭将军府之力寻到了确认的法子。”
“所以你才急着入京?”
“这只是其中一半的原因。另外,我入京是为你而来。阳寒之合需要你与沈槐水乳交融,我知你受我教导,满心满眼都是恨意铺垫的长街,而她,也未必愿意。你二人寿命长短都在这两载之数中,你要活着复仇,作那挥剑斩豺狼的恶童,她要活着,作那护持将军府的大树,你们各自的目标并不相同,可想要活下去,还不甘心去死的信念是一样的。我见过她后,原本的计划是私下叫她知晓这毒的解法,再随意编纂理由让你不得不去寻她,自然一切水到渠成。事情比我想得还要顺利,她擅长掌握主动权,而你竟也自愿送上门去。”
“非是自愿。”
而是迫不得已。他并不想在那样的情况里与她发生关系,与她的人相比,他更想要一个清清白白的名分,想在她看清自己的心后再得那耳鬓厮磨的机遇。可面对她的求生之举,他无力推拒。
她想活,他没理由不应。
……
整个计划听完,布局精妙,竟是一张铺展了十数年的高盘,与浮屠山和前朝有关的所有,凡是有利用价值的,全部都被抬上了棋桌。
柔弱之姿,无需扮猪吃虎,凭着身体里流淌的血液便入了这棋局。以身入局,险之又险,好在以人心算计得以利器,唯一意外的是,错误估概了陆君越对她的情,原以为只有五分的真情竟有个十成十,他明知她是利用,仍旧无怨无悔。
沈槐忽对后面的计划生出几分犹豫来,当真要抹杀这样一颗世间难寻的真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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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北麓山林又见朝阳一线,毒虫成群散去,只有零星的几只落伍留在了山谷之中。
沉厌以扇作遮,挡去面上唇角旁摸了祛疤膏仍显得滑稽丑陋的剑痕。
“人可找到了?”他声沉郁。
这一次,找到人,他要将他们都碾作尘泥,这辈子爬都爬不起来。一国之君脸面何其重要,陆君越竟让他受此大辱,纵是顶着礼朝的名头又如何,得了浮屠秘宝,这天下还有谁能说他得位不正,谁又敢说。
他身旁人躬身:“回陛下,陆世子一行人都在前方不远的一处石洞之中,只是石门闭合,不知其中可有埋伏。”
陆琪声线空泛,若不是人就在眼前,多是辨不清声音从何处来。
此次她与弟弟陆辰伴随沉厌左右,姐弟二人都是护龙卫中个顶个的强手,一明一暗,她主杀,弟弟主防,比之季然还要更上一层,鲜少于人前露面,自入了北麓山就时刻护于沉厌两侧。
“陆辰呢?”
“奉您的旨意去寻沈枫了,还未回来。”
“待他回来再行动身,在这之前,你先去办件事。”
陆琪垂首恭谨:“唯陛下之命是从。”
“传孤口谕,国师常年在外奔波,至今已有十数之年,朝野多事之秋,尘俗劳苦,眼下,动乱将过,四海即化安宁,孤实不忍心扰他后生清修,特赐北边三堂名刹,成全他佛门跟脚,愿他青灯古寺,守得一身清简。”
“陛下这是要……”
陆琪在自己脖颈见比划了一下,并未言明。
鸟尽弓藏,沈槐既能借用那女子挑拨,必是对玄离和她之间的关系了然于心。先前玄离执行任务回朝,未得允诺下的那般让其如愿见到人,恐其心中也早生疑窦。
手中挟持的筹码已无,棋子随时会失控,棋子一旦失了掌控,留之便为祸患。而今,既已确认浮屠秘宝与其无干,斩草除根,迟早不宜迟。
沉厌瞟眸看陆琪一眼,并未多言,只背过身去,抬手向后轻轻一摆,衣袖飘扬间,陆琪躬身离去,一切于默然中意会。
索命的旨意传达而出,加剧了这一方小小寂静林野下已经上演两日的动荡。
玄离带着从沈策手中劫下的人躲藏到背崖处。
喘息之际,沈枫捂着腹部发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母亲灵前,此人虚伪的嘴脸他铭记于心,永世难忘。他对玄离有着天然的戒备,但也知前有狼后有虎,并不想惊动到四下搜寻的人,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
作者有话说:
多出门走走看看,发现确实很多东西和听说的或是想象中会完全不一样。
第85章 阿弥陀佛 那倒不必。
玄离也同样狼狈, 并不想理会于他,更无心解释,只随手抛丢起一块玉佩。
“你阿姐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玉佩呈现淡紫的颜色, 落入沈枫怀中。浅柔如烟的竹叶纹脉浮沉于其里,小巧玲珑,触手质感温凉,居于左旁有条小小的纹裂,只一眼, 沈枫就闭了嘴。
这是阿姐贴身的物件, 非亲信不取。对方既拿得出, 那就代表人在阿姐面前过了明路, 无论之前芥蒂如何,此刻他都值得信任。
指缝间湿意蔓延得越来越稠, 沈枫反手拭去下颌挂着的冷汗,他主动为玄离指路:“北麓山山形我比你更为熟悉, 你我行动不便,若你目的是为带我出山应往东南向下行,那边有还未散去的迷瘴可做简单遮挡。若只是隐在山中便往北走,那边悬崖峭壁多,毒蛇窜行, 搜寻之人不会细查。我随身带了鸡冠石,你我不会有事。”
玄离略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很快敲定了方向:“往北走。”
静置了小半刻,避过搜寻的两支队伍,两人开始朝北上走。一路人走走停停,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沈枫的情况不容乐观,软筋散加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 再拖下去,还没等得及走到隐匿之地就会毙命于山林间。沈槐让青苗将阿嬷的遗骸完整带离宫廷,又将事实真相告诉自己,所求不过护沈枫周全,玄离不想于此事之上失信。
又一处暂且安全地歇脚地,他皱着眉看向已沈枫全布上鲜红的掌背。
“你不能再走了。”
“可是只剩最后五里路了。”目的地近在眼前,沈枫话说得有些不甘心。
常年征战在外,负伤而行实是将士常态,他清楚对方的劝诫判断是对的,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宜再继续往前了,可……
玄离扯下外袍连手带人将他的伤口重新束过:“我知道,留在这里也不能长久,此处只能供我二人短暂落脚,那些人很快便能寻过来,剩下的路我背你走。”
“不必。”沈枫用牙咬住长袖,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将伤口出血处勒得更紧,谢绝了他的好意,“你背着我目标变大不说,行动也更为不便,我还可以坚持。”
“你不可以再走了。”
“我可以。”沈枫坚持。
他拒绝过后,玄离没再勉强:“行,那准备好,半刻钟后,我们继续往上走。”
两人瘫躺在低矮却密集的灌木丛间,依靠着一颗大榕树从中挤占出来的空间收容,时不时才蹦出几句轻飘飘的话。
“我阿姐可还安全?”
“石门开启,死伤无数,越往里走越是争端不止,你阿姐的情况我无从得知。护你周全一事是你阿姐还未入石门之前同我说的,她只叫我在暗处盯着,若你有意外,托我出手搭救,倘是你不信便将玉佩拿给你看,其余之事未再与我多言。”
沈枫没再继续问下去,譬如对方效忠皇帝为何忽然反水,与阿姐之间又是做了怎样的交易才会如此尽心尽力,知不知道浮屠密钥背后隐藏的秘密,等等这些不合时宜的问题都不应在此时出现。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是禁军一队巡查的人。
来得人并不多,一个禁军小队队长和三两个卫兵。
他们搜寻着,其间还有模糊的声断续。
“你们……白痴吗?让你们放松,你们还真……知不知道这是要掉……的事,人都看不住,养你们禁军……全吃干饭,一群蠢货,待陛下回来,我倒……有几个能……”
“也没说看的是国师啊……国师身份……他要走……不敢……将军府那边,我们问过……将军府也在找人……互相知会……”
“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国师大人只要未离北麓山间,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脚步分散开来,其间一道声越来越近。沈枫和玄离两人于榕树后缩身屏息,捏紧了手中武器,精神紧绷着,时刻准备迎击可能会发现他们的敌人。
距离他们灌木丛只有三步的位置,一名卫兵绕过榕树,恰与二人六目相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沈枫利落掷出的一枪横贯长喉。玄离将倒下的人稳稳接住,缓慢放平后又补了一记摘盔,让其呼吸彻底断绝。
沈枫低头看了一眼,新束扎的外袍再次被染上色,方才那卫兵已然张口,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如此动作,却叫伤口崩裂溢血。
眼下的境况比之先前更为糟糕。
只从模糊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便能厘清,林中搜寻的人更多更集中,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还有玄离。
沈枫开门见山:“他们是来寻你的,你救我之前做了什么?”
玄离摇头。
“将军府那边虽四下搜查我的下落,却并不知是你劫走的我。而今与其无干、留守在外的禁军动身起来,这样大肆寻找你,又绝无好事。方才几人隶属同一小队,到了巡查回笼的时间,对方发现少人,定会展开地毯式搜索,届时,谁也逃不掉。你若不说清,只会让我二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什么也没做,观此局面,应是沉厌要索我的命。沉厌嗜权如命,如今之举,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觉得我变得不受控制,想要我死。”玄离神色严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沉厌的心思,他伴其左右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伴君如伴虎。
“最后五里路,你自己一人可行?我应是没办法再带着你继续前行了。”
沈枫看了一眼玄离:“那你呢?”
玄离凝眉,帝王生出了嗜杀之心,定是陆家那两位中其中的一位带出了沉厌的口信,禁军才会如此动作。禁军虽诸多草包,可那也只是与护龙卫和潜龙卫做比,他们真与之碰上面注定陷入死局。
武力一般的他加个毫无战斗力的伤患沈枫,甚至连背水一战的可能都不存在。
身为谋士,处于乱局之中可借力打力,但这山林之间,左右夹击,两方互有通气,他根本无计可施。
为今之计,必做取舍。
他将身上能用的物品都给了沈枫:“我去引开他们。”
“你不怕死吗?”沈枫困惑不已。在这样的时候,何需为他这个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玄离笑了一下,古井无波的神色微有松动:“怕啊,从前怕极了,生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怀揣着期待和恐惧生活,日夜里噩梦缠身,你都不知道有几多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