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他想也知将军府中能配及婚约的适龄女子是谁,她与眼前人之间竟存有一纸约书,这坊中信有无数,竟无一人提及,亏她织就了天罗地网,原是一群吃干饭的,沈槐压了又压才没让心中气泄出来。
她整理好讶然的表情,恍做下意识般抬头望向母亲,见母亲微微颌首,她复而看向厅中少年,眼神从原有的探究捎带过三分审视。
外强中干,依附于家世的温润君子,这样的人做夫君似是有些囫囵。
“将军府与国公府早年为你和槐儿定下婚约,如今离槐儿及笄之年仅有岁末之久,按照旧约,国公府是应上门求娶。但槐儿身骨孱弱,若是此时嫁入国公府,就那繁琐的礼仪恐是会损了身子。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不若待槐儿及笄过后再议此事。”陆君越此时提及婚约,贺姊瑜只当他是为上门求娶而来,婉言作了推拒。
不知为何,陛下近年对将军府多有忌惮,纵是夫君主动缴了兵权,陛下也未放下心来,在这样的关头与国公府搭上姻亲关系只会树大招风,加速将军府的灭亡。小辈不知世事复杂犹能理解,陆国公在此时派他登门,意欲何为?
莫不是想行之反往,逼将军府退亲?
姻亲一事,是从前为女预留的后路,不应在此时,也不应受利用。槐儿身娇体弱,心思纯善,若对方真是那恶虎豺狼,万是不能送入其口,如今已顺水推舟,她倒是要看看对方如何言说。
这是猜到了不松口?
陆君越理了理宽袖,仍是一副风朗月清的好好公子模样,将一切罪过揽于己身,口中说辞亏欠深深:“伯母所言甚是,沈姑娘尚未行过及笄礼,距离两家婚约之期尚有时日,我本不应急于登门。只是昔年长辈曾为我与沈姑娘定下婚约,盼两家永结秦晋之好,原是美意,却未曾过问我之意愿。而今,世侄年岁忽长,对情之一事开了窍,我深知沈姑娘风姿绰约、温婉娴静,奈何我于姑娘并无男女之意,实是不忍误了她终生。故此番前来便是为了与沈姑娘说清此事,禀明伯父、伯母允准世侄退此婚约,归还庚帖。”
言语之意清晰果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贺姊瑜柔和的眸中起了火,却仍记着一家主母的身份,并未发作,只心中憋了一口气。
“你今日前来退亲,国公爷可是知情?”她强压怒意提话,语气也变得疏冷。
陆君越对此似是早有准备,自袖中从容取出两封帖子,一封是沈槐的生辰八字,另一封则是他父亲国公爷陆尘嚣的亲笔手书:“家父亦深觉婚嫁大事,仪礼繁琐,恐沈姑娘病体难承其重,反受其累。他老人家心系沈姑娘安康,不忍加重其负,特命世侄前来表明心意,退去两家婚约,也好让沈姑娘静养,远离劳忧。”
“此乃家父手书,还请伯父和伯母过目。”
一字一句如屋檐落雪,轻飘飘的,令人心中生冷。
气氛僵凝。
他只垂首静立,态度极为有礼,让人挑不出错来。
还真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沈槐对此多做“伪君子”三字点评,眼前人近已弱冠之年,若当真因无儿女情长而生了退婚之意,为何偏要等到她及笄前岁?可见今日登门之举非远见,更像是受朝政变动而临时起意作出的抉择。
如此这般墙头草,怕是要叫父亲、母亲好生气上一阵了。
与沈槐判断得相差无几,管家接过手书恭敬呈递上去,手书上那话字字剜心,说什么将军府小姐缠绵病榻,身虚体寒,气血有亏,寿数不昌,一连用了不知多少个有礼却又无端冒犯的词,大抵表述之意就是国公府不忍扰了她的安宁,更怕强求子嗣反而累及她的康健,倒不若两家就此退亲,既全了两家情谊,也好让她能安心静养。
薄薄的一页纸,烫金的字句,激得沈巍脸色骤然铁青,一连道了三声“好”。
贺姊瑜原本还强撑着的温婉容色也一瞬变得愤懑。
在这阴沉沉的天下,陆君越倒是端得住,仍十分有礼节地躬身作礼:“今日唐突,实乃君越之过。万望将军与夫人海涵,愿沈姑娘此后能够安心静养,福寿多绵。”
进门之时还是伯父、伯母般近距离的称谓,只那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已是界限清明。他将一枚用红布包裹的温润白玉轻置于一旁的翘头案上,正是当年的定亲信物。
见状,沈巍面沉如水,再说不出半句多的客套话,直接起身下了逐客令。
人刚出院门,贺姊瑜便再也忍不住,美人相失了端庄,整个人气得止不住浑身发颤,登门辱女,也亏他们做得出。
“只叫一小辈登门退亲,国公府当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