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年觉得李谆是发了疯,所以行这逼宫之事,但在李谆看来,他才是那个被逼得没了办法的人,再不动手,难道也要等兄长先做几年皇帝,然后再从藩地一路求爷爷告奶奶潜回来,卧薪尝胆上几年吗?
不可能了,李诣再优柔寡断,他身边的臣子绝不会再给李谆复刻这条道路的机会,李谆也不是能卧薪尝胆的性子,他是敢为却难忍的。
纪永年眼下就算想得再明白也没用,她受制于人,李谆要用她要挟庄亦扬。
‘不,不。’纪永年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此事于她怎么样都是一个死,那还不如清清白白干干脆脆的死,早早死了好叫庄亦扬同李谆厮杀个痛快!
纪永年抬起头,艰难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这宫道太陌生了,没有朱色涂抹,但看砖块石板又的的确确是宫中用的,但道宽窄很多,却又刚好适合行车走马的。
‘这是,这是,夹城道?’纪永年想到纪均定和柳氏去参加昌益公主送行宴时走的是李谆特许的从皇城到城外的捷径,也是一条两边竖墙的夹道。
‘夹城道,夹城道。’纪永年艰难在脑海中思索着所有关于夹城道的消息,却悲哀的发觉自己除非变成一只鸟,否则是没有办法飞出去的。
夹城道在修建之初只有首尾两处出口,后来又添了条岔路是德宗皇帝为了方便还是皇子时的先帝进宫所设,本朝应该已经堵了不用。
‘先帝的皇子府,好像是被拆成几片了,正院夷平,偏院设为道观,园子并入了朗宁公主府。’纪永年微微醒了醒神,又很快委顿,‘可是公主又怎能未卜先知?就算知道,李谆先行一步,占了夹城道,居高临下设个箭阵,这夹城道就要变成千军万马的尸坑了。’
想到这,纪永年心头不禁又冒出希冀来,宫门会否有防备?
前方的黑暗里,出现了一点火光。纪永年屏住呼吸,但很快意识到这点光芒太小了,根本不像是守军点燃的示警火号。
它甚至在有规律的晃动,是个引路的标志。
城门大开,而纪永年如坠深渊。
纪永年看见门里头站着一排人,甲胄整齐,刀未出鞘,为首的大概是个宿卫的中郎将,正冲李谆恭敬点头。
宫城里的夜风吹进了夹道,卷着更密的雪,纪永年甚至看见了宽阔的宫道,远处宫殿的飞檐,一片沉静但马上就要被践踏屠戮的洁白。
“永年,”李谆笑了起来,狠厉地呵驾了一声,马儿疾驰起来,雪花密密麻麻击打在纪永年脸上,她又疼又冷又惧,因绝望而不住颤抖着,却听李谆道:“你这样兴奋,也很为我高兴吧?”
纪永年除了被李谆挟住之外,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点,身体随着马儿的直进急转摇来晃去。
纪永年被捆得像一只角黍,只有手指是活动的,她紧紧抓着马儿的鬃毛,但是战马的鬃毛是剃短过的,她只能揪住一点,马儿只感到些微不适,却不在意。
她摸索着去抠能碰到的任何东西,马鞍,马鞍下用来固定的马肚带,马肚带顾名思义就是从马肚子下面绕过去,两头向上拉,扣环是扣在马鞍两侧下方的皮带扣孔里的。
纪永年使劲撕扯着,但根本无用,马肚带的皮料太结实了,只怕剪子都绞不断。
忽然,前方有箭矢破空声响起,纪永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见墙根处出现了几个胸口中箭的内侍,他们大概是宫道值房里的内侍,纪永年忍不住一直看着这些被弃在雪地里的死人。
“别怕,永年。”李谆钳着她的脸颊,将她掰了回来。
他们进宫来的动静这么大,前头的兵马已经在杀人了,纪永年听见兵戈声四起,已有侍卫出来抵抗了,而宫女内侍们四下奔逃,李谆哪里还怕纪永年叫喊,看着她双眼泪盈盈的,口角边都被布团塞出裂口血迹了,他颇为怜惜地抽掉她嘴里的塞物。
纪永年艰难闭上干涩的口,宫中守卫纵然有能为李谆开门的人,但也有没有被他收买的宿卫军,还有庄亦扬的飞骑,正是为了对付庄亦扬的飞骑,所以李谆才要挟持纪永年的。
今夜若是庄亦扬宿卫,李谆十之八九是歇在延英殿,从夹城道的门口到延英殿就是一里多路程,离得不远了,如果不是遇到了小股夜巡侍卫的抵抗,他们应该快到了。
想到这,纪永年心中求死之意愈发鲜明,她一口咬向李谆的手,狠狠的,要咬碎他的骨头,她死也不要死在他的钳制里。
李谆骤然吃痛,下意识勒马,马儿跑得太快,前蹄高高扬起,两个人都是一仰,纪永年借势歪身摔下马去。
雪夜在她眼前翻转,先是天空,然后是高墙,然后是地面,这叫纪永年忽然想起那个天旋地转的夜,也是天空、山峦、水波、星辰,还有庄亦扬带来的安心感。
而不是,剧痛。
右边的肩膀先着地,撞在冻硬的砖面上,剧痛从肩膀手臂一路炸到指尖,痛得纪永年发不出一丝声音。
纪永年被捆得太结实了,她没法撑、没法抓,只能像一截被扔出去的木头,侥幸地滚过后边追上来的马蹄。
原来她还是好想活命,好想见到庄亦扬的啊。
纪永年先是埋进雪里,鼻腔灌满冰冷的碎雪,后背撞上什么直条的硬物,像是给了她狠狠一杖,然后纪永年又掉了下去,脑袋磕在砖块上,半截身子埋进积雪碎冰里。
纪永年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这是掉进了墙根底下的沟渠里。
“纪永年!把她给我抓回来!死了也要!”
李谆尖利的暴怒吼叫声传来,他当然不会为了抓纪永年而耽误战机,只是派了两个人下马来捉她。
纪永年艰难转了转眼眸,看见三尺开外沟渠上面有石板遮蔽,她想用手撑过去,但是捆得她动不了,她想用脚蹬过去,脚尖抵在渠壁上,但努力了半天,也只挪动了几寸。
马蹄声渐行渐远,而脚步声越来越近。
“阿娘,耶耶。”纪永年喃喃道。
她看着右边高高的朱墙和左边的渠沿,感觉到身下的雪和冰在融化,把她沁得更湿更冷。
水声潺潺,沟渠底部有排水口,雪也好水也好都是有一个去处,只有纪永年无处可逃。
脚步声停了,渠沿出现两个铁甲人,正商量着该怎么把她弄出来,这沟渠有一人多深,得下一个人来。
“说不定已经死了。”
“死了总也不能用枪把她戳上来吧?下去把她举上来。”
两人商量完了,很快跃了一个下来,将手中长枪往渠沿上一放。
纪永年痛得看什么都发虚,甚至都似乎好像出现了幻觉,俯身下来捉她的那个人是黑无常般的影子,连脸孔都糊做一团。
纪永年的世界光也黯淡,声也模糊,但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她闭了闭眼,但是又觉得这样好没骨气,于是又睁开了眼,可冰雪堆满了她的眼睛。
黑与白的缝隙里,纪永年只听到短促锐利的破空声响起,那个人像是摔了一跤,跌在了她腿边,一动不动。
渠外那人见状警惕狐疑地叫了一声,片刻后也跳了下来。
“诶,你怎么了?”
纪永年感到他谨慎地用脚踢了一下,忽然又吃痛得大叫了一声,似乎摔倒了,随即又是连发的几声响。
纪永年听出来,是弩箭。
弩箭停掉的时候,一片安静。
纪永年指尖微动,戳碰到融水潺潺,冰冷流淌着。
“永年?永年?你还好吗?”
纪永年艰难侧首循声看去,感到声音应该是从渠底几处排水口传出来的,但仍然看不见是谁,只觉得这声音熟悉,只闻到一点沾有药香的风。
作者有话说:
国庆快乐!
第116章 火号 纪永年不知
纪永年短暂地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却感觉到轻轻的冷风吹在她脸上,似乎是在抓挠她,让她不要睡。
“永年?永年?你醒醒, 我求求你醒一醒。”
那声音在哭, 焦急而虚弱, 听得纪永年好心疼, 她努力地睁开眼,眼角有热热的泪淌过。
“冠冰?冠冰, 我没事。”纪永年伸手想要去摸她,却只摸到冰冷的砖块和冰雪。
“你等我,等我出来。”李冠冰急声道。
“不, 不,不, 不。”纪永年比她更急,全身的痛楚都浮现, 道:“内宫的门不能开,不能开。冠冰, 不要开,不要开。”
“可是,”李冠冰呜咽着,“你,你怎么样?
“我, 我虽然不大好, 但, 不能开门,冠冰,不能开门, 李谆的兵马已经进来了。你最好,最好还要寻些枯木将门横斜抵住。”
纪永年的右肩是最痛的,但手指还能动,所以寻觅着渠底的碎石片,挑挑拣拣选了一片最锋利的,努力割着身上的绳索。
“李谆进来了?他,他要逼宫?刚才,就是他下令抓你?他听起来好像疯了。”
李冠冰贴在内宫墙角的排水口处,模模糊糊能看见纪永年在艰难动作,满脸惨白,唇上却是一片鲜红的血色。
“是,我咬了这畜生。潜之在御前守卫,所以李谆抓了我来要挟他,守夹城道的官兵已经做了叛军。”
纪永年咬牙忍痛终于割开绳索的那一刹那,浑身的血液都涌开了,身上不麻木了,疼痛也就愈发鲜明了,太痛了,痛得她忍不住哭了一声,又死死憋了回去,只是没忍住呕了几口酸水。
纪永年努力把自己撑起来,靠在渠壁上,把双腿从死尸身下拔出来,
“永年,”李冠冰在她挪动自己的过程中一句话都没有说,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扭曲,“你,受伤了?”
“从马背上掉下来,受了一点。”纪永年很痛,但也终于能好好呼吸一口了,她觉得自己脑袋好像也清明了一点,但所有涌现的念头都混杂交织,问:“冠冰,这个时辰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冷不冷?这里应该,应该是内宫偏处,杂役们的所在吧?内宫也出事了吗?”
李冠冰没有回答,只是问:“永年,你起得来吗?明西门离得不远,西门外有仓房,你去那寻个地方躲起来,若是你夫君没事,你等风平浪静了再出去,若是他,那你也藏好,等看见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你再出去,你同她说,你是我的好友,或者是先生的妹妹,她会都把你送你出去。”
“明西门,是每日由宫外集市供给鲜蔬鲜肉的那个门吧。仓房,冬日仓房一定多炭多油。”纪永年料理各项庶务,虽不用亲自采买,总是知道一些的,但她却说:“这样听来,我好像都不用动弹。若他没事,我也会没事,若他有事,我到头来总是要死的。”
纪永年这话刚说完,就听李冠冰似用什么锐器狠狠凿了一记,道:“嫁了他就把自己的性命系在一处了?!”
“冠冰,抛却夫妻,还有我纪家啊。”纪永年此刻再清醒不过,“大殿下做了中书令,是我耶耶和侍中的扶持,仅此一项,已经难逃。所以,千千万万,不求我活,但求李谆死。”
纪均定是孤儿出身,一生汲汲,争而后立,才有今日。而纪宗琦少时尝困,困而生惧,骨子里也是个贪握权柄的,但纪永年知道,纪宗珏为幼子,长于膏粱,长于书画诗文,其实少了几分长辈的切齿之志。
可纪家不像世家那般有累世之基,风雨摇动时可韬光以待,更何况纪宗珏曾为大皇子师,不得不争,不争则倾。
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依着李昉的寿数,总还有个五六年才会渐颓,纪家大概会分家,如此议储总会有一番纷争,纪宗珏就算是败了,绝的也就是自己的仕途,不会把纪家所有人都押上赌桌。
李诣定了太子,将几个皇弟发去就藩,李昉再有个三两年老态,这皇位的交接也就稳固了。
纪永年不知道,她所疑惑的那个变数正在墙那头愧疚啜泣着。
不过就算纪永年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她跟孟扶煦一样懂她。
李冠冰哑声道:“你要做什么?”
“走夹城道这种两头可堵的路实在是一步险棋,说明李谆也是动手太早太着急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选,只有这里的守军彻底是他的人,那我要叫别人都来,我要去角楼烧火号。”纪永年攀着墙站起来,看着两具交叠的尸体刚好给她做阶,她笑了一下,道:“冠冰,你帮了我大忙。”
“不,不是,是我,是我。”李冠冰匍匐在宫墙那边,喉头一甜,呕出一滩鲜红炽热的血,她苦涩地笑了一笑,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求活?
吴司药为她的仇恨死了,孟扶煦和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的女官都被她拖下泥沼,姚儿要替她遮掩身份也不能跟她一起出宫,来尚为她欺友背主,这辈子都心有负累不能安眠,而李冠冰践踏着她们的尸骨就算逃出去了,又还能活多久?
“冠冰?”纪永年不明白李冠冰在说什么,也不明白她此刻怎么会在这里,她只是很担心她,“你身子还好吗?”
“我,我只是想跟你和先生去城外看春花,苑里的花修修剪剪,好没劲。”李冠冰擦干净手,将自己随身带的火折子用帕子裹了,连同弩箭和匕首都拼命拼命塞进排水口给纪永年,“你要小心,不要逞强,要顾惜性命,你,你等我。”
纪永年接过她给的这几样东西,借着月色看见匕首和弩箭上都有被竭力扣掉的残体字,但两处残体字拼在一块,正是‘来’字。
纪永年知道李冠冰今夜处处不对劲,但时间紧迫,没办法再去问了。
她踩在两具被弩箭射死的尸体上,艰难地爬上了沟渠。
两匹马儿还在原地等着主人,纪永年走了过去,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荷包里有几粒硬物,纪永年掏出来一看,发现是裴小娘子给她的糖块,纪永年把糖块喂给马儿吃,舔掉荷包里的糖屑,然后试探着翻身上了马,往明西门的仓房而去。
明西门离夹城道的城门很近,但纪永年没办法在重重守卫眼皮底下点燃火号,只能用个调虎离山之计去先去烧了仓房,引开了守军再做打算。
守仓房的杂役听到那些响动早跑了大半,但有一个妇人非但没跑,看见她是女娘反而还走了出来。
纪永年看她还有几分眼熟,想是从前内宫的旧人,她放下举着的弩箭,道:“我是冠冰的好友,帮我打开灯油火炭的仓房。”
那妇人也是惊魂未定的样子,飞快帮她开了仓门,眼看着纪永年点燃了这里。
不远处的守卫见到火光四起,又听到有马儿的嘶鸣声,还以为有兵马从明西门进来了,一时间惊慌,又调令了人马又杀气冲天地往这边来。
纪永年则借着火光与浓烟的遮蔽,飞快往角楼跑去。
这里的守卫不是很多,主力大概都随李谆去了,余下的人马也被引开了许多,纪永年藏在墙垛暗影,贴着墙根,把脚步放到最轻,伤臂抱在胸前,尽量不让它晃动。
但登角楼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留守的叛军,纪永年一眼窥见他的身影,惊得缩回夹道拐角。
她看自己手里的弩箭,只有一根箭了。这缭乱的火光,这距离,纪永年没有把握一击即中。
她闭了闭眼,抿紧唇,背贴着凉浸浸的砖墙,用匕首在石墙上轻轻刮擦着,弄出些古怪非人的响动来。
守卫自然警觉,举着刀一步步走了下来。
纪永年其实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却借着不远处骤然爆烧开的一团烈焰,看到他脖子上,一条血管微微凸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啪”地一响,箭矢离槽,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几乎是一道直线,正中那人的咽喉。
他连喊都没喊出来,只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想吸气却吸不进去。纪永年看见他双手抬起来往脖子上抓,刀从腰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阶上。
他整个人顺着石阶滚下去,滚了两级,趴在纪永年脚边不动了。
血慢慢洇开,红的黑的,纪永年分不清,她有些木然地扶着墙一步步往上爬。
角楼上有一方半人高的土台,纪永年支了上去,就看到火膛就在土台正中,膛门是一块厚泥板,纪永年把它挪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干羊粪。
这火号好像就没用过,要怎么点燃呢?纪永年把自己的外袄脱下来,张口把存在口中的灯油吐在布料上,然后再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引燃。
沾了灯油的袄子烧得猛烈,纪永年把周围一切能点燃的东西都塞了进去。
幸好这火膛就是为了聚烟聚火而设的,纪永年看着火龙从膛口直蹿上土筒,土筒把火拢住,热气和火焰顺着筒壁往上抽,在夜风里拉成一道金红色的长舌,被角楼上的积雪一映,简直灿烂。
纪永年瘫坐在地,觉得很冷。
右臂的血已经把她的衫裙都染透了,除了近处的仓房火光漫天之外,长长的宫城在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龙,宫城外也是暗沉沉的。
纪永年不过眨了一眨眼,就见龙脊上亮了一片鳞片,第二片,第三片,它们次第亮起来,沿着宫城的轮廓铺开。
而宫城外也有动静,好像是有迷途兵马被这火号所引,纪永年听见马蹄声密密麻麻的,从远到近,像潮水在夜里涨上来。
纪永年侧一侧脸,远处延英殿方向的火光就映入了她的眼帘,但那火光只是一层极淡的暗红,像乌紫淤青边缘的那种血色。
“潜之。”纪永年喃喃道。
她听见有气急败坏的脚步声传来,却是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尖锐的刀尖抵在她面前,纪永年仰脸看去,就见张张震惊、不可思议的面孔。
“你,你是庄亦扬的夫人?”
不是被李谆带进去要挟庄亦扬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点燃了火号!
“是,我还是纪家女,”纪永年笑了一笑,说:“我父亲是秘书监纪宗珏,我伯父、祖父是谁,不用我再说了吧?李谆狼子野心,所图必定落空,我劝你们按一按刀,想清楚是否要杀我,要知道,我伯兄的大军还在外,李谆时机不对,必败无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苏合香 四目相对,
“别听她的!带她去见殿下!将她杀在庄亦扬眼前!”
叛军首领犹豫过后, 纪永年还是被扯了起来,一路拽拖下了角楼,可城墙下更是已经打起来了, 纪永年被甩在一角, 看着与叛军厮杀的分明是内宫的侍卫, 为首之人正是来尚!
纪永年想起李冠冰叫她等, 原来等的是来尚。
内宫的侍卫有备而来,既有长枪又有弓箭, 叛军不敌她们,开了角门一连逃滚出去好几个。
来尚追上城楼察看,看见纪永年跌在石阶上, 一把将她抱起。
来尚此刻没有追杀之心,只是一面担心自己在内宫的守卫布置是否稳固, 一面又想着庄亦扬那头能不能转守为攻,只是朝城下一看, 瞬间又张弓呵道:“谁!”
夹城道里竟已有一支潜藏行进的兵马,来尚隐约看见他们都带了挡箭的盾牌和强攻的高墙的钩爪, 顿时警惕起来。
纪永年心有猜想,刚从来尚腰边冒出一双眼往下看,立刻被她一按脑袋。
“夫人!”城下有人大叫,随即一长枪划过,几个到了他们眼前企图混淆黑白蒙混过关的叛军就倒在了地上。
“槐米?”纪永年撑着站起来, 就见下面也亮起了火把, 她看见这是一只杂糅的队伍, 有庄家、韦家和朗宁公主府的兵马,情急之下,他们将留守家宅的兵马都凑了来救纪永年了。
大门很快打开, 大队人马直朝延英殿而去,要给李谆来个东南西北的包抄围攻了。
“夫人,夫人。”槐米一眼看见纪永年半身的血,愧疚难当,“我这就带您,这就带您回家。”
纪永年却不想走,太多她在意的人都在这宫里了。
“纪娘子,你随她去吧。潜之、尚宫都会没事的。”来尚一边劝她一边走下城墙,也是没有功夫耽搁了。
“那她呢?”纪永年撇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对来尚道:“她在哪里?我来带她走。”
纪永年仍不知李冠冰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不是李谆忽然逼宫,她一切的布置都是为了逃出这宫墙。
这实在是个好机会,但来尚却不知李冠冰在哪里,她只知道李冠冰去而复返,告诉她李谆攻打进来,告诉她纪永年孤身一人非但受了伤还要去烧仓房、点火号。
来尚做了防守的安排,也叮嘱了李冠冰寻个地方躲好,但她就是知道,李冠冰不会乖乖听她的话,她从来都不听她的话。
病痛太沉重,所以她把自己的性命看得很轻,轻飘飘得像是一缕散在风雪里的烟尘。
而此时,宣政殿的殿门已由先头部队撞开了大半,半扇门歪在门框上,铁皮包边被撞木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茬茬的木料。
叛军一下一下地撞着门,破开之后,守军的刀盾手立刻迎了上去,两边绞在一起,甲胄撞着甲胄,刀磕着刀,铁器杀戮的声响密密匝匝。
延英殿其实可算作宣政殿的一处后殿,经过宣政殿前庭通向西侧延英门,过了延英门还有廊庑。
飞骑擅冲锋而非防守,今夜受限于宫门宫墙,所以只能安排守卫一重一重憋着打,李谆知道庄亦扬打得很憋屈,可不论是怎么挑衅,庄亦扬始终没有冲动行事。
‘纪永年,’李谆看着自己虎口处的深深牙印,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着他最要命的失算,‘都毁在纪永年身上!’
要是有纪永年在手,庄亦扬就算不让手下兵将犯险,他自己十之八九也会杀出来的,只要他出来,不论是被杀被擒被围被拖延,总会影响士气,此战胜算就大!
眼下这战局似乎是庄亦扬且战且退,而李谆杀气腾腾。
但看双方兵力的折损,飞骑可能死了都不到一成人,而李谆的兵力却是折损过半,原本商量好的援军还久久不至!
他们本该从宫城北的禁军大营直接发兵,将庄亦扬围死在这里,可现在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撞木撞在门扇上的闷响,刀砍在甲上的脆响,人堆里爆出来的喊叫,种种厮杀声明明是从不远处传来的,但因为被雪和夜压着,所以显得压抑,像从地底下往上翻出来的震颤和地狱之音。
齐月章站在延英殿的廊下,听着前头报过来的战况,因有他镇在这里,所以殿里殿外的一切都还有条不紊,宫女内侍们还在烧汤送水,照料伤者。
“所以庄将军的意思是只要李谆没有援兵,那今夜他就必败,接下来就是速胜还是缓胜,顾惜兵力的问题了?”
“侍中说得不错。”
“那你告诉他,李谆的援兵大概是不会来了,但,我估计着韦观要镇着他们,所以也过不来。”
齐月章并不担心庄亦扬这一头会有什么闪失,只是他顾惜的兵力算计却是难为了。
总要有人为这些事情而死,直到死的那一刻才觉出不值来。
“郎主。”
齐月章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传消息的兵已经回去了,他再偏头看去,就见自己的暗卫穿着最不起眼的禁军服饰站在身后,匆匆道:“龙武军已经从西面来了,只是见羽林军去向不对,所以分了一支去拦,神策军起初装作不知情,没觉察,是火号亮了之后,隐瞒不住才派了兵出来的,翰林院留守的卢补阙和另几位翰林也都已经快马去了各处大营。”
他说的分别是韦家、朱家和郭家,朱家已与李谆暗中勾连,韦观有心救驾,但也要去牵制,而郭家更是想要隔岸观火,分出了胜负再选边站。
而李谆虽笼络了一些人,但也有许多人是稀里糊涂的,卢高轩他们此番前去就是为了这些人,免得他们受了蒙蔽,不清不楚就做了叛军。
这些齐月章心中已有估计,只是有一点不明白,问:“李谆不就是从夹城道进来的吗?可火号怎么也是那第一个亮?”
“小人不肯定,但似乎是内宫侍卫们去了。”
齐月章想到孟扶煦,心头不免微微起伏,但很快又有一个好消息到,说有一支援军自后方突袭了李谆的残军,他们虽还负隅顽抗,但胜负已是定了。
延英殿气氛上下一松,甚至有宫婢在小小欢呼。
齐月章侧身想去殿内看一看病榻上的李昉,但心里又没多少意图,反而沿着廊庑去了前殿。
前殿廊上躺着许多伤兵,血迹一路滴答,溅得满地都是,恰好延英殿这两天扣着一大堆太医,所以一个个治伤包扎都没落下。
‘哥哥打弟弟,儿子打老子,杀来杀去,都是他李家的家事。’
齐月章忽然感到一种虚无的荒谬,看着雪地上的鲜红被轻易覆盖,他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好像跟这场雪是一样的,都是在粉饰。
一时情绪而已,齐月章抑了抑就转身走回内殿,行了几步,余光瞥见有个小宫女埋头跟在他后侧,他本不在意,但忽然就闻见一股淡淡而萦绕的药香。
是苏合香。
齐月章脚步微微一顿,稍一侧首,更笃定药香就是从后边散过来的。
但怎么会呢?
一个宫女是绝对不可能用上这种贵重的香药,便是后宫嫔妃也要等偶尔的恩赏才能得一点,更何况她似乎已经到了药香入骨,入肌理的地步了。
苏合香乃是贡品,这两年新贡很少,李昉在刚登基时大肆赏过一回库里的存料,齐月章想起自己就有两斛苏合油和一匣子苏合香,香药好像是被来尚要去了,她那时候支支吾吾也不说是为了什么,他也就没细问。
再得赏的就是庄亦扬,还有纪永年。
齐月章缓缓眨了一下眼,停住脚。
‘苏合香,主治因寒邪阻心窍导致的神昏,也就是一种寒闭之症。’齐月章如是想着,又想到李冠冰的脉案上一向就写她先天不足,有寒闭之症,而她此刻,正应该被囚在宫内,等候发落的。
那宫女从他身侧擦过,白得有些发青的皮肤,看似卑微地低着头,但超过他却不行礼。
齐月章看着她往前走,真是很瘦弱的一个小女孩,脚步轻得像落雪,难怪孟扶煦会对她有那么多的怜惜。
她的影子在廊下涣散开来,而这副孱弱的病体却坚定的,一步一步走向仇恨的终结。
“阿宪。”
齐月章脊背一僵,他转过身,见孟扶煦朝自己走来,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是浅淡的颜色,只是一双眼黑而静,深深看着他。
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孟扶煦的发丝吹得微微散乱。
齐月章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孟扶煦的身上,当然是太大太长了,显得她像个小孩。
“你怎么来了?”
齐月章知道孟扶煦就是寻李冠冰而来的,她是眼睁睁看齐月章放李冠冰过去再杀李昉一次的。
她会怎么想他呢?她觉得他是个阴损的小人,胆怯又慕权,所以只会操弄这些顺水推舟的手段。
齐月章仔细系着系带,掸掉她发丝上的雪,他觉得自己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跟孟扶煦这样亲密了,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但他却听她唤自己,“七郎。”
齐月章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着她落下泪来,听着她不住道:“我知道,我知道。”
原来齐月章也是恨的,只是他要权衡,要考量,要为活着的人计较。
他也是恨的,恨不得李昉死掉,恨不得他也受折磨。
但也纠结于这些年来与他的相处,他作为长辈的关怀,他给予的权势,又更对此嗤之以鼻,觉得这一切不过都是用自家的人命换来的,早知如此,谁会要呢?
孟扶煦知道他心底的感受,明白他的滋味。
此时此刻,他一定觉荒谬极了。人生在世,只是一场虚无。
孟扶煦抚上他的面孔,轻道:“故去的人已经在将来等我们,而眼下,有我。我会一直一直与你在一起的,不是因为婚姻,不是因为权势,是我,是我的心想要你。”
齐月章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温柔的承接和包裹,他怔怔看着孟扶煦,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雪沫被热泪融化。
“局势已定,对不对?叫他活着也好,死了却也痛快呢。”
李昉本就中毒体虚,今夜又惊怒交加,身子大大受了折损,就算还能活上几年,可也会被搁置到太上皇的位置上,做个无权之人,对他来说更是折磨。
这些齐月章当然能想到,只是方才那一瞬间,似乎也是被那一缕苏合香所惑,被李冠冰那求死的意志所震,他也想来个不遮不掩,杀进杀出的鲁莽行事。
可李冠冰,好像有许多人盼着她能活啊。
“扶煦。“齐月章俯身吻在她耳畔,轻道,“你送公主出宫吧,寻一具死尸替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永年 “永年!”
李昉今夜有交代, 说要亲自审问李谆,所以必要一个活口。
庄亦扬是亲自出去制住李谆的,困兽犹斗, 李谆好像从没有颓过一口心气, 他自小就是这样, 什么都要争要抢, 而李诣什么都退都让。
最后争抢的人一无所有,退让的人却一步步走向高位, 谁能甘心?
“庄亦扬,我才不是在扯谎激你。”李谆被庄亦扬按在肮脏的雪地里,半边脸沾着泥和冰碴子, 发冠早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散下来的头发被汗和血黏在额角, 狼被污秽,他粗粗喘着气, 却得意洋洋地龇出一口血齿,说:“我真把纪永年捉进宫里了, 只是半道上,她跳下马,死了。何必呢?本来死前总还能见你一面的,现在是一面也见不着了,你知道吗?她死在宫墙下的阴沟里, 一路滚过去, 掉下去, 摔得披头散发,一脸埋进污水里,你能想到她那么个人会是这样的死法吗?”
李谆感到庄亦扬施加在他后颈上的力道一顿, 他知道他的心乱了,虽然迟了些,但李谆还是激动起来,趁机拼命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虎口都快被她咬烂了,刀都握不稳了,哈哈哈,要不是这样,我还能多杀几个呢。我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为什么就跳下去了?其实我还真舍不得杀她呢。她咬我这一口也好,我就带着她咬我这一口的印记,来世我再寻她!”
话音刚落,李谆就感到手上一阵剧痛,断腕的剧痛,他却不是壮士,只是个被庄亦扬压在地上的失败者。
这种剧痛不是能靠意志忍住的,李谆张大了口,却被庄亦扬狠狠掐住了脖子,掐得他白眼直翻,口涎乱溢,连小解也乱排一通。
他昏死过去,以为自己是真的死了,可他又醒了,他看见什么东西落下,一只手,一只虎口有齿痕的手,他的手。
然后他的手被一只靴子踢开了,踢进一处火堆里。
李谆沿着那只靴子抬头看去,看见庄亦扬空空的一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是眼睛又亮得吓人,死死看着他。
冰冷的刀锋贴在李谆颈侧,他颤抖着,癫狂退去,惧意上涌。
“庄亦扬,你你好大的胆子,父王要我活,他要……
李谆话没说完,刀已经切了下去,他喉咙里涌出一团团死亡,只看到几个人七手八脚起来补刀,让他看起来更像死在乱战里。
“逆贼已伏诛。”庄亦扬平静地开了口,一如他今夜向内宫传递战况那般,只忽然似被落在身上的雪花刺到,那些雪花像是扎进了他的皮肉里,令他惊跳起来,疯了般朝外跑去,要去寻纪永年。
庄亦扬沿着李谆进宫的路线走,寻遍每一段沟渠,大多沟里的水都结了冰,冰上覆着雪,平平整整的,看起来其实挺干净的,也看不出底下有什么。
庄亦扬掉下去挖了几下,大多时候都捧出一把把枯叶,或是一截烂木头,沟底还是有些淤泥的,而纪永年摔下去的时候,就砸在这里。
他索性就走在沟渠里了,遇到堵死的口子才爬上去,又爬下来。
冰面被他踩碎挖碎,薄薄似刀片一样割着他的皮肉,这叫庄亦扬想到纪永年遭受的疼痛,当然不止这薄薄的冰片,这或许最轻的一种疼痛了。
他想找到她,他想把她抱在怀里,把她的脸擦干净。
可他居然也怕,怕找到的时候,她蜷在冰雪污水里,怕她一张粉腮冻得发青,怕她那双水杏眼永远不会再睁开了,怕他抱住她的时候,再也不能感受到她的柔软和温暖。
庄亦扬的身体好像没了知觉,他好像成了一个木头人,只是被心操纵着,不找到纪永年不罢休。
不知是走过了多少段沟渠,天光都渐渐亮了,雪也停了,庄亦扬看见前面的沟渠里的雪堆得鼓了起来,像一个小山包,像一座坟墓。
庄亦扬的心大概是裂成了好几瓣,有些已经死僵了,有些还在艰难跳动,他跳下沟去,用手去扒那堆雪。
两个死人,但都是李谆的人,渠底还有几支短弩。
庄亦扬捡起一些散落在渠底的金饰,有一粒小小的金瓜珠子,和他腰间葫芦穗子上是一样,他看见渠壁上还有用匕首凿攀的痕迹,他伸手去摸,他知道这里是纪永年的战场。
他爬了上去,跪在渠沿边上,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他更没办法想象等他找到她的时候,她会是什么模样。
“永年。”庄亦扬想高声喊她的名字,第一声却是轻轻的,彷佛晨间早起去上朝时怕惊扰了她的睡梦,又实在想唤她的名字。
“永年!”庄亦扬怒吼着,咆哮着,仰头看着天,如果老天爷不把纪永年还给他,他要杀到天上去,下到地狱来,“永年!”
没有回应,庄亦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粝地响在耳边。
不知是过了多久,宫道上响起阵阵车轮碾转的声音,慢慢悠悠的,还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闲适。
“郎主。”
庄亦扬转头看去,就看见槐米小心翼翼牵着一辆马车朝他走来。
庄亦扬盯着那辆马车,踉踉跄跄走近,看见槐米轻手轻脚推开木门,掀开车帘。
纪永年躺在稻草和披风铺就的车中,被一条斑斓的盖毯笼罩着。
她闭着眼。
“夫人受了好多伤,我看见她的时候她浑身都是血。”槐米低头跪在一旁,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融化的雪水沿着庄亦扬的指头一滴滴流下去,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也该这样流干。
但,庄亦扬似乎听到一点很浅的呼吸声,几乎被车厢里浓郁的药气几乎淹没了。
苍天见怜,纪永年还活着。
有时候停一下,庄亦扬就跟着停了呼吸,等那口气又续上来,他才跟着喘出来。
庄亦扬站在车外先卸去肮脏的盔甲甲,又跪在地上捧雪擦洗的手和脸。
“援兵是她放进来的,火号也是她点燃的?”
槐米点点头。
“那她的伤?”
槐米憋得眼睛通红,说:“夫人从马上摔下来,右肩骨裂了,其他大大小小的皮肉伤浑身都有。”
庄亦扬把自己弄干净,像狗一样爬进车里的时候,纪永年吸了一口长气,似乎是要醒来了。
但她就连睁开眼睛似乎都没什么力气,眼皮颤了颤,又颤了颤。
庄亦扬跪在她身边屏息以待。
终于等她睁开了眼,又蹙起眉,好半天才慢慢聚了焦,又过了一会才认出了他。
“潜之?”纪永年把脸从盖毯里扬出来,鼻头上有一道红红的划痕,她给了他一个微笑,问:“可以回家了?”
“可以了,你是在等我一起回家吗?”庄亦扬攥着拳趴在她身边紧紧看着她,看着她面上一些细小的伤口。
“是啊。”可能是因为昨晚摔到脑袋,又或许是因为她喝了一碗镇痛的汤药,所以纪永年有点晕晕乎乎,“我不想一个人回家,你跟我一起回纪家吧。我让耶耶阿娘担心太久了。”
“好。”庄亦扬点点头,一眨也不眨眼地看着她。
“你有受伤吗?”纪永年问。
庄亦扬摇了摇头,心疼地不知该说什么,举着两个手指去捏开她的盖毯,就见她肩头裹着纱布和甲板。
“还有哪里?”庄亦扬又去看她的腿。
“只是扭了脚,然后就是一点皮外伤,没什么的。”纪永年说着,还还用没扭到的那只脚蹭了蹭庄亦扬,只听他说:“都是我的错。”
“哪里是你的错,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失了警惕,更没料到李谆会这样癫狂行事。”纪永年自嘲地笑了笑,说:“其实,我行事总是随自己的心意,觉得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我行我自己的路,那就自有一条坦途可走,可旁人不怎么想,他们的行事心思我也无法预料,总将人想得太好,把事情想得太平顺,其实是我太过娇养,所生出的一种懒惰。”
孟扶煦那般处处周到考虑,凡事留一分提防的性子,既是她天性使然,也有幼年时在家中受尽尔虞我诈,欺罔坑瞒的缘故。
“你本就该这样,无忧无虑无灾无难的。”庄亦扬想碰一碰纪永年,但是因为自己的脏污和她的易碎却没办法。
纪永年听出他很自责,于是轻声道:“你也不要怪槐米,是我让她回家的,我想着是在娘家,都是家人,哪里会有什么需要动武的事情呢?”
但纪永年听槐米说,纪颖初骗了她,而且回到家中之后,也没有立刻将此事告诉纪均定,相反,她还有过隐瞒不说的念头。
纪永年大概能猜到纪颖初是怎么想的,实在是太愚蠢了,愚蠢到纪永年甚至对她生不出恨意,只是觉得她可怜可恶。
庄亦扬把纪永年的脚盖好,又凑回来盯着她看。
他脸上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他居然也会眼睛红红。
纪永年有点困惑,说:“你怎么不抱抱我?”
庄亦扬把手张成大爪子给她看,说:“我太脏了,雪都洗不干净,我好想抱抱你的。”
纪永年看着他指缝的确是脏兮兮的,她不晓得这是因为他去挖自己了。
纪永年抿了抿唇,庄亦扬就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
“你的嘴好冰啊。”纪永年的唇好像也被他碰得凉了点,庄亦扬就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把血都咬得涌出来,嘴唇也红红的,再凑过去亲了亲她。
“谢谢。”他轻声说。
“谢什么?”纪永年不明白,有些狡黠俏皮地看着庄亦扬,“你也为我祈祷了吗?”
庄亦扬该谢什么?酬神佛还是谢鬼神,但如果真的要被酬谢,祂们又怎么能让纪永年受这种罪。
庄亦扬只应该谢纪永年,“我是谢你没有死,谢你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陈情 两人彼此
纪永年回到琼瑰阁的时候, 天已经大亮。
东西两市今日闭市,满城都在搜寻李谆逃出宫去的零星败军,但坊间大体安稳, 行人依旧, 只都在讨论昨夜宫墙火号齐亮的事情。
纪永年带着一身的伤回来, 连柳氏都拄着拐杖来看她, 一双老眼被泪渍得发泡,只是黄萤娘被红鹊拦在外面, 不要她去纪永年跟前打搅,更别提纪颖初了。
医官仔仔细细给纪永年再重新包扎了伤口,各种伤药、膏药不断, 整个琼瑰阁一时间药气浓郁呛人。
纪永年换了干净衣衫,人又暖和, 自然又昏昏欲睡起来。
“冬喜。”纪永年看向站在卢雅竹身后的庄亦扬,他自进屋来就没说话, 眼睛只黏在纪永年身上,闻言才点了一下头, 说:“槐米已经去去寻她回来了。”
纪永年勉强安心一些,只是想着李冠冰的事情也睡不着,又道:“你不急着回御前吗?”
“不急。”庄亦扬虽这样说,但哪里会不急呢?
昨夜如此危局,就算是护送纪永年回家, 哪里又比得过面圣陈情护卫的紧要呢。
庄亦扬要是再不露面, 恐怕李昉就要以为他也遭逢不测, 眼前只看得见齐月章和李诣两个人殷勤备至地晃来晃去,心中惶惶然,更要添些惊怒。
卢雅竹轻道:“潜之, 你快些去吧,不要再添了风波。我在这守着她,一步也不离开。”
庄亦扬又深深看了纪永年一眼,见她对自己笑,忽然越过卢雅竹,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亲,这才离开。
纪永年有些害羞,瞧着卢雅竹。卢雅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纪永年,她只是一笑,轻轻摸着纪永年的发,像哄孩子一样安抚她睡下。
看着纪永年睡深了,卢雅竹这才骤然别过脸去,用帕子捂住哭声和泪水。
卢摘青在她身侧陪伴,轻轻放下床帘好叫纪永年可以安睡。
“阿娘。”卢摘青轻道:“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这样的凶险都闯过来了,往后必定是往事如意的。”
卢雅竹接过红鹊拧好的一个热帕,擦净了脸,道:“你同四郎在相爷跟前听着,可知他们打算怎么料理纪颖初?”
“依着大伯父的意思,是要将她送入庵堂。”卢摘青道。
“哪个庵堂?”卢雅竹眸中恨色难抑。
卢摘青道:“皇家在城西的那个,前朝时就用来关押宗室犯妇,大伯父的意思是纪颖初有此背弃之举,纪家也难容,而且她虽没有正式过门,但已经有正妃之名,谢氏怎么办她就怎么办。”
若纪颖初没有瞒下此事,纪家定要想法子将她护住的。
卢雅竹冷哼一声,尤不解恨。
庄亦扬骑马飞快回了宫,但总觉得魂魄还留在纪永年身边。
他先见了自己的人马,清楚了飞骑的死伤和其他的一些事情,然后才往李昉寝殿走去。
他到来时,郭嫔正被内侍请了出来,似乎是李昉不肯见她。
一见到庄亦扬,郭嫔赔着笑迎了上来,只眸中难掩悲戚之色,道:“将军昨夜救驾之功堪比泰岳,我父兄对陛下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鉴的,只昨夜行事不够果决,那韦家小儿又是个疑神疑鬼的,竟,竟胡乱说些什么,哎,将军您定是个心明眼亮的,不似他这般胡乱猜疑,还望将军能替我说上几句好话,日后我郭家必……
庄亦扬径直行过,没有理会郭嫔。
殿内有一位翰林院值守的官员,在庄亦扬走进来时就站起来对他行礼,庄亦扬定眸一看,见是卢高轩,就点了点头。
书案上铺着黄缎圣旨,但上面写了几个字就搁笔了,卢高轩整个人都显得有些紧绷,不知是因为这封被搁置的旨意,还是没从昨夜的险况中回过神来。
庄亦扬没有空隙多想,快步走入屏风黄帐后,殿中除了内侍之外还有两人,一是正伺候汤药的李诣,另一个就是齐月章。
昨夜如此惊怒,李昉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差了许多,见了庄亦扬回来,倒是神色一振,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多谢陛下关怀,不过是些皮外伤,无碍的。”庄亦扬心知这是齐月章为他寻的借口,顺势说了这一句,又重重跪下道:“臣有罪,未能将二皇子生擒,好叫他来向陛下叩首请罪。”
“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是他自己负隅顽抗,还能如何?”李昉推开李诣递过来的药,又侧眸看向齐月章。他的眼皮松垂慎沉重,却更显得眸中精光闪烁。
“阿宪,将你查到的事情与他说说。”
庄亦扬看向齐月章,就听他一夜未眠,眼下淡淡青黑,仍是不急不徐道:“便是陛下中毒一事,起初查明此事发自万寿公主宫中,公主得知此事,心有戚戚,悔怕难当,又兼身弱,已经不幸去了。而来都尉再查下去,查到她宫中有一个唤作吴九的太监,是昌益公主的人,这段时日在宫中又与郭嫔往来甚密,公主与郭家到底是儿女亲家。公主虽远在封地,但显然难忘京中旧梦,而这吴九还与宫外很有往来密谋的途径,所以来都尉猜测他才是真正的凶嫌,臣以为是很有道理的。但之所以只是凶嫌而非凶犯,是因为昨夜动乱,他趁着内宫侍卫人手短缺悄悄逃了出来,被发现后已经射杀了。”
“如此说来,也就是死无对证了。”
庄亦扬觉得这事未免有些巧了,但齐月章只是轻轻颔首,神情平淡而疲倦,又站起身道:“是臣无能。”
李昉自嘲一笑,道:“是朕无德,生了这样一个狂悖之子。”
这话一出,在场三人就又都跪下了,李诣尤甚,双膝重重跪地,以额头叩地,人还有些哆嗦。
“可昌益与朕一母同胞,去往封地之后一向恪守臣节,抚绥一方,今岁将除,新岁在即。原本出了这样的事,朕念天伦之重,本想召她回京,同贺元正,但偏偏又出了个吴九。此事会否有什么误会?”
李昉说着看向庄亦扬,庄亦扬正想说自己可再去详查,就听齐月章道:“这吴九的身份,庄将军最是难忘了。在陛下给庄纪两家赐婚时候,昌益公主让新昌县主以郭家的名义赠了温泉庄,那吴九就是住在温泉庄上的一个淫僧,试图轻薄纪小娘子未果,被庄将军料理了,此事他倒可为证人。”
此事显然在李昉意料之外,他看向庄亦扬,眼神微变。
庄亦扬已经猜到卢高轩那封才开了头的圣旨上写的是什么,必定是李昉想要召昌益公主回来平衡朝局。
可齐月章把个吴九搬出来,又说他是受了昌益公主的指使才下毒害了李昉的,李昉自然心里有了顾忌,这顾忌还是两重的,一则疑恨昌益公主行径,二则提防齐月章、李诣设计。
原本他想用庄亦扬来查个明白,却又被齐月章捅穿此事。
庄亦扬睇了齐月章一眼,重又跪下道:“确有此事。”
“昌益公主珍惜人才,既成了阉人,干脆送进宫来,吴九的身份籍贯全是假的,但内侍省居然放过了,臣认为应当彻查内侍省,陛下若思念公主,要召她回京也好,顺便将此事查个清楚,公主留在京中细作可不止这一个。”齐月章这话一说,就算要昌益公主回来,那也是要查办她的。
“陛下,臣请再去详查花椒投毒一事。”庄亦扬言简意赅,却令李昉终于露出些微满意之色。
齐月章与庄亦扬一前一后走出大殿,齐月章开口道:“小妹怎么样?我听来尚说,是她点燃的火号。”
“她受了很多伤。”庄亦扬只说的这一句,一股难平的愤怒和心疼立刻鼓胀起来,叫他说不出话来。
齐月章看了他一眼,却只是冷淡道:“那要不要为她请功?这天大的功劳,要不要告诉陛下?”
若是告诉李昉,那势必又会有另外一个问题——纪永年是怎么进宫的?李谆强把她掠进来。为的什么?为了激庄亦扬。此事虽未成,但李谆的死就值得一论了。
庄亦扬杀了已经没有反抗之力的李谆,可算是抗旨。
“侍中既能替我周全,自然也能替永年周全,此事就托给侍中了。”庄亦扬目视前方,又道:“我在前头迎战,内宫也不甚稳妥。听闻孟尚宫曾匆匆来寻您,可就是那时,公主自缢?”
孟扶煦自然是赶在李冠冰进殿之前就把她带了回来,李冠冰心存死志,又呕血两次,还在雪天跑来走去,根本就气若游丝,被孟扶煦拦阻后知道自己无法手刃仇人,心气一颓,直接昏死在了她怀中。
此动静引得廊下一个飞骑侍卫侧目,齐月章就晓得瞒不过庄亦扬。
“那时大概还未咽气,但公主的毒是从父精母血中继承来的,她活了多久就受了多久的苦,身体实在太弱了。”齐月章叹息着,迎上庄亦扬审视的目光,竟是微微一笑,道:“恭喜了。”
庄亦扬不禁皱眉,道:“侍中恭喜我什么?”
“将军英勇,前程大好。”齐月章这是替李诣说的这话,庄亦扬却没有露出几分喜色,只是道:“日后?日后怕是韦家前程更好吧。”
“何以见得呢?”齐月章收起笑来,淡淡道:“还是庄家更纯粹。”
两人彼此试探抛饵,遮遮掩掩却又分毫毕现。
宫人们在卖力冲刷着宣政殿前的砖缝里的暗红,空气中隐隐约约还能闻到血腥气。
“幸好,咱们总还能落个合家团圆,”齐月章道:“若是永年有个三长两短的,管他是天上的张家还是地下的李家,咱们的年也算是没法过了。”
庄亦扬心中不满齐月章愚弄遮掩,却因他提到纪永年而无法反驳。
“陛下对我庄家有知遇之恩。”庄亦扬道。
“陛下对我有擢拔之恩,我与你一般感念于心。”齐月章说得坦坦荡荡,“如今陛下身乏体弱,大殿下为嫡为长,自当勉之,此一项可有异议?”
如他所言李诣为嫡为长,自是储君的不二人选,庄亦扬当然没有异议,也不能有任何的异议。
齐月章继续道:“我想你兄长也是如此,感念陛下对庄家的知遇之恩,自会继续扶持大殿下。”
庄亦扬看着齐月章,道:“先生这话说得太早了些,陛下以天年终,臣自当竭肱骨之力,辅佐新君。”
说得明白一些,李昉就算身有余毒,需要分权给李诣,那庄亦扬也要他好好将余下的寿命活尽,如果齐月章和李诣等不及了,用了什么阴损手段,他也不会姑息。
齐月章鼻端忽然扰动着一缕苏荷香的幻觉,他稍稍有些庆幸,道:“与你说话自然要交底,彼此心知肚明,不必遮遮掩掩的,省得连年节一餐团圆饭也食不下,你阿兄年前可能回来?他若回京,陛下免去一些忧思,身子也会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