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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20760 字 40分钟前

第111章 夜值 “偏偏这大

庄亦扬甩下车帘, 马车调转车头,将巍峨的皇城和渺小的丁斯越都撇在后边,他心满意足, 将纪永年抱到膝上来。

“兄长的事情怎么样了?我把庄姝留下来了, 也派了人去盯着吴氏, 槐米说, 吴家那小院暗中里还有一拨人守着她呢,不知是出不来, 还是怕来了就被咱们拿下了,来讨女儿都不敢自己来。”

纪永年临出门前还去看了看庄姝,她哭了很久, 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着了,吴氏瞒着她的身世, 叫她对陈氏和乔木都生了怨羡,一朝晴天霹雳知道了实情, 吴氏又带着她离了庄家,反过来还要告诉她这么些年都是在认贼作父, 这要叫庄姝怎么想?

既是认贼作父,那么你吴氏这些年把她往庄亦鸿跟前推,叫她去同人家真正的女儿争宠又是为的什么?

庄亦鸿这个父亲的身份是假的,那吴氏这母亲的身份又是真的吗?

“这事儿有些古怪,我觉得是有人想把兄长和大军分开, 想闹出点什么来。”庄亦扬伸手捏捏纪永年的脸蛋, 正要继续说, 就觉马车渐停下,他将纪永年掩在身后,撩开车帘看出去, 就见不远处站了个气喘吁吁的内侍,一边平复气息一边朝他一礼。

庄亦扬的手下凑到近旁低声说:“将军,侍中让您回去夜值。”

“知道了。”庄亦扬放下车帘时眸中思绪翻卷,他转身看向疑惑不解的纪永年,道:“我今夜不在家,你回娘家去睡吧,也睡得安稳些。”

“没你胡搅蛮缠的,我睡得岂不更香?”纪永年嗔道,见庄亦扬凑过要亲她,下意识就送了送唇,可他偏偏一顿,垂眸笑看她努起的唇,纪永年气得扭脸,又被捧了回去,唇上烫软,他的掌心又全是粗糙的茧子,捧着她的脸,在吮吻她的同时,还在轻轻触碰着她,有时抿抿她的睫毛,有时点点她的鼻尖,有时穿插在吻里,抚过她的唇肉。

纪永年被吻得有些发软发烫,呼吸潮促,她有点不顾羞地说:“明日早些回来。”

庄亦扬用指腹上那块最粗粝的老茧揉了揉她的耳垂,看着她缩起来忍痒的神色忍不住又凑过去吻遍她的面孔,边吻边悄声道:“好,早些回来,不叫你太想我。”

纪永年的脸已经红透了也烫极了,庄亦扬离去时涌进来的寒风更激起许多血色来,纪永年匆匆拿起一条兔绒围脖绕柱自己半张面孔,然后倚在车边目送他离去。

雪越下越大,风越来越狂,夜越来越冷。

“偏偏这大雪夜要他值守。”纪永年心里有些小小埋怨,小小担忧,小小不安,彷佛都是方才那一场亲密缠绵后余留的空洞。

“小娘子,小心受风。”冬喜见庄亦扬离开,就从后头小马车换到了这一辆上,正要把车门关上,却见纪永年一抬手阻止,只等庄亦扬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正这时,不远处有个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到还有三丈地远的时候,槐米一下从小马车里跳了出来,抱着剑拦在他前头。

纪永年瞧她穿得单薄,不免道:“给你做的袄子怎么不穿?”

“太厚了活动不开,我不冷。”槐米拧拧肩头,又说:“这袍子里都衬了皮毛了,过冬够了。”

纪永年再抬眼,也认出了这个发顶肩头都是白雪的郎君。

“阿越?你今日骑马来的?这样大的雪,叫一顶轿子吧。”纪永年与他很久没见了,冬至时他也曾来纪家拜访,但只在外院坐了坐,纪永年没有见到他。

丁斯越回京是李谆的手笔,但人人都知道他是纪宗珏的学生,此次纪家与李谆结亲,面上是联姻,实际是结仇,丁斯越一时意气受了蒙蔽,被纪宗珏点破后也不再为李谆的刀笔口舌,眼下在御史台的处境就有些尴尬,但他也不愿离去。

御史负有监察百官,维护纲纪之责,弹劾庄亦扬的发心或许有瑕,但丁斯越的确认为庄亦扬是有错的,纪宗珏事后斥责于他,也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

但丁斯越一直不知纪永年会做何想?

直到今日,他知道了,她并不怪他,他还知道了,她已经很在意庄亦扬了。

丁斯越看着她红扑扑的脸蛋,轻声说:“叫了一顶的,让给老人家了。”

“你说什么?”纪永年听不太清楚,把眼睛睁大了,好像这样的话耳力也会更好一点。

丁斯越很想哭,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大声道:“今日大雪,得吃暖锅。”

纪永年灿然一笑,点点头。

丁斯越的随从又叫了一顶轿子来,他转身朝轿子走去,走到轿边时他又忍不住转身望回去,正见冬喜关上车门。

马车驶动,驶离,驶远。

纪永年摸了摸已经被冷风吹凉掉的脸蛋,想着暖锅一个人吃没劲,还是得人多才有意思,便道:“咱们还是回家去吧,你叫槐米在前头岔路回去同春宜她们说一声,咱们今晚就住在家里了。”

纪永年今日是突然回的家,还与纪宗琦、纪宗珏是前后脚到家的,纪宗珏瞧了自然欣喜,可又瞧了瞧只她一个,庄亦扬没来,不免问:“潜之呢?”

“本来都出宫了,偏又被叫回去夜值了。”纪永年道。

“宫里自有宿卫的禁军,”纪宗琦捋了捋胡子,与纪宗珏对视了一眼,纪宗珏便道:“陛下初登基时,也都是潜之夜值的。”

那时是因局势不稳,而今日又是为的什么?

几人稍稍思虑,想着或许是庄亦鸿的事情有了什么变动,所以李昉又把庄亦扬召回去夜谈了。

纪永年觉得也有可能,可又一想,‘但,说的是侍中让他回去值夜啊,并不是陛下的意思。’

廊子转角,一阵风裹着雪末儿扑过来,纪宗珏侧过身,将纪永年往廊内侧带了带,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了那阵风。

纪永年回了回神,想到齐月章在御前行走,代为传旨意也很寻常。

“今日大雪,你娘一定准备了暖锅。”纪宗珏笑道。

“还有好酒呢。”纪永年挽着纪宗珏的胳膊,听见不远处有小丫鬟们玩雪的嬉笑声,隐隐约约的被风雪裹着,更显出此刻纪府的安宁。

廊外已经被雪镀白,雪光映着天光,将一切照得半明半昧。

澄心殿里很安静,人也零星。

往常这个时候,孟扶煦应该会在廊上遇上几个传递文书的小内侍、女史,但今日竟是一个都没有,只有几个值守的宫仆见了她,恭声行礼。

前殿已经彻底关了门,一个值守的书吏都无,不知是否因为大雪,所以齐月章让他们早些回去了。

孟扶煦收了遮雪的伞,往廊外看了一眼。

夜色渐浓,雪似大片大片的尘埃,殿宇飞檐都在雪中失了棱角,隔了这样大的雪,对廊的灯笼便只剩几个模糊的暖色光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孟扶煦快步朝后殿走去,后殿的声色就热闹多了,只是同往日相比仍是安静了一些。

“小蓬呢?”孟扶煦看寝殿中空空,大雪天孩子总不可能还在外面玩耍。

“快年下了,大皇子府上来人将他接回去了。”雪静端来热水,接过孟扶煦脱下来的披风。

“不是说腊八回去吗?小蓬可是想家了?”孟扶煦一面洗手一面问。

“小郎君没说呀。”雪静抱着披风走过去,忽然从孟扶煦身侧歪头瞧了瞧她,笑道:“小娘子是不是舍不得小郎君?”

“谁舍得不了?”孟扶煦把她的鼻头抹得湿漉漉的,听见脚步声传来时一顿,听出脚步声不对又重新把手放在热水里暖着。

“侍中今早出去上朝就没回来了,连午膳也没回来吃,倒是吩咐了我们在澄心殿里自备了锅子来吃,免得菜凉。”雪静放好披风又走回来,从孟扶煦另一侧歪出头来,问:“肉、菜都料理好了,娘子可要先用膳?”

孟扶煦没说话,撩动着铜盆里的水。

雪静知道她想等一等齐月章,但又怕她饿了,便笑道:“今日膳房进了霜橙,我给娘子切一个?”

“饭后再吃吧,留一扇窗子。”

孟扶煦叫住要去关窗的雪静,拿起干帕擦尽手,走到榻边坐下。

雪被框在了小小一窗里,屋里温暖舒适。

‘今日御前事儿这么忙吗?牵绊着他这个时辰了都不能回来,’孟扶煦对自己的此刻一无所知感到不满,但一时间也没办法。

外宫到底还是内侍省的权柄大,内侍省在内廷越不得力,也就更忌惮六局二十四司的势力向外宫蔓延了。

‘但长乐宫在内廷,此番修缮好了之后,往后陛下夜间召见官员,届时总有机会能在御前揽个机会。’

孟扶煦倚在榻上思索着,雪静给她端来一盏姜茶垫肚子,只是茶刚搁下来,孟扶煦还没喝上一口,就见一个小女史匆匆来到。

“尚宫,出事了。来都尉把一整个尚食局的人都拘禁起来了。”

“尚食局?”孟扶煦拿过披风披上身,快步走了出来。

小女史连连点头。

如此必定是饮食上出了毛病,孟扶煦旋即又问:“何人下令?”

“是侍中。”小女史道。

孟扶煦怔了一下,转身问雪静,“今日晚膳这锅子的汤底肉菜都是在澄心殿里备下的?”

雪静也赶紧点点头。

“侍中什么时候吩咐的?”孟扶煦又问。

“刚落雪的时候,侍中就遣的人就进来递话了。”雪静道。

所以齐月章那时候就发现了什么,但还是谨慎观望的,到了现在过去了两个时辰,一动手就是拘禁了整个尚食局,他必定是清楚知道了什么。

如果是内廷妃嫔出了事,孟扶煦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她想到齐月章今日在御前迟迟未归,她心头悚然一惊,当即断定是李昉出了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司药 孟扶煦早该

内廷中的侍卫和女官们相处得很好, 但今日却是半点情面都没有,连林尚宫都被拦截在尚食局外,来尚站在门中, 身侧斜着一把出鞘的长剑, 在火光中泛着冷色, 便是容妃、郭嫔遣人来问, 她都懒作理会。

孟扶煦走到阶前,两人对视, 来尚也只是稍几不可察地将长剑收回了几寸,容她入内。

身后两扇门在她踏入的瞬间索性就关上了,将所有火光与目光一并隔在外面。

院内比外面暗得多, 膳房里本该是灯明火亮的,但此刻就只有侍卫手里还有提灯。膳房的门紧紧闭着, 尚食局上下几十号人,从掌膳到杂役大概都关在里头, 鸦雀无声的。

可空气里还有食物的香气,香气底下, 孟扶煦还闻到了翻倒的醋酱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腥。

“来尚?”孟扶煦忍不住转过身看她,来尚面无表情的,也不说话,甚至也不给她引路, 可能也是因为用不着吧。

司食局满院黯淡淡的, 只有司药的院里是亮堂的。

孟扶煦转身朝司药司时走去, 听见一阵细碎的啪啪声,本以为是太过寂静所产生的幻觉,可等她抬眸一看, 却见膳房窗下摔着一尾鱼儿,在地上挣扎着,尾巴拍打石面,等孟扶煦走过去的时候,就已经死僵不动了。

孟扶煦瞄了一眼,脚步不停。

走进司药司时,她赫然就见齐月章站在廊下,浓紫官服在夜里似幽暗的黑,只有半张面孔可见,神色睥睨。

庭中雪地上脚印凌乱,已经被踩滑又冻上,滑腻肮脏。

“扶煦?你怎么来了?”

孟扶煦还没回答,脚下一滑,齐月章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到廊上来,而他脚边赫然又是一具尸首。

孟扶煦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她看着躺在地上的死人,嘴里忽然涌出一股黄精浓郁的药气。

是吴司药。

她已经死了,满脖血淋淋的,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这是连着喉管和筋脉一起割断了。

孟扶煦唇干手冷,盯着吴司药的尸首问:“齐侍中,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齐月章的眉眼在明暗之间看得不太真切,语气也沉静冷淡。

“我刚叫来尚围了这尚食局,寻到这司药司的时候,她就已经自裁死了。事情本来还有得查,她这畏罪一死,倒是坐实了。”

“坐实什么?”孟扶煦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只听齐月章贴站在她侧后方低声说:“陛下这些时日以来消瘦得厉害,吃不下睡不好,神色倦怠,医官们都以为是齿痛的缘故,一个劲开安神下火的汤药,可今日却被潜之发觉,他又多了一个手颤的症状。”

休息得不好,偶尔也会手颤,但齐月章既已经给吴司药定了这个畏罪自杀的名头,显然不止这么简单。

孟扶煦飞快理清思路,道:“可陛下的身子一直都是由太医院照料的,在外廷用膳的次数也比在内廷多,且但凡是在内廷用膳,不论是否是药膳,无不有妃嫔陪侍共同进食,若是饮食在内廷出了纰漏,妃子们也该有不妥啊。”

齐月章没有说话,只是摊开手中攥着的一团帕子,孟扶煦就见帕子里只是一把花椒。

“今日晨起,陛下赏了一碗热椒酪给一个落水的内侍,他服了这热椒酪后,先是缓过一阵,随后又口鼻激血不断,太医一时无法诊断出病因来,只是容他慢慢缓了些时候,旁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头疼身痛难愈。虽也不能断定是受冻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但我心里有了疑虑,便叫他们去查个细致。”齐月章看着孟扶煦,道:“扶煦,你说的不错,陛下的身子一直都是由太医院的医官照料,日常所服用的汤药也是太医院调配,便是丁香膏也是太医院所制,可唯有这花椒不是,只有这花椒是尚食局下的司药司所供,也就是经吴司药一手炮制,再送到御前的。”

“可有寻到毒物?”孟扶煦只不过是在挣扎。

“暂时还没有。”齐月章道:“甚至连那个小内侍的症状也寻不到具体因由,医官怀疑是某种不太烈性的毒物,只不过是因为一次性热服了太多,再加上他落水体虚后才激了出来,如若不然的话……

他的话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如若不然的话,就是如李昉这般被齿痛掩盖掉的一些不适。

谋害一国之君,今夜的事远没有停止,吴司药为何要行此举?可是有人指使她?

孟扶煦心里飞快掠过一个人,她的身子一直都是吴司药看顾,后又提拔了吴司药,可谓有恩有情,而她相比起无亲无故,只有一身寄于宫中的吴司药而言,又更有充分的,想要杀李昉的理由——李冠冰。

孟扶煦悚然一惊,但抑住了所有的表情和动作,她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有人会看到她心里所想,可一抬眸却是对上了齐月章的目光。

“此事能否交给尚宫局来查?”孟扶煦喉咙中那团梗阻的药气一直下不去,她强行去咽反而好似作呕,齐月章想要替她顺气,只一掌伸过去就被她攀住,孟扶煦知道她这一问可笑,不等齐月章作答就又问,“你今夜是否要在御前?”

“我将潜之叫回来值夜了,”齐月章叹息道:“扶煦,你回去歇吧。”

孟扶煦怎么能离开?怎么能合上眼装作不知情?

齐月章势必要连根拔起,这事死的必定不止是吴司药一个人,整个尚食局都不知能保下多少来人,其他五局也要受牵连。

“那我也说不上全无嫌疑。”孟扶煦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齐月章立刻道:“如何说这样的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又怎会不知?你心里绝无替父报仇之意,对孟氏其他族人的愧疚也已经在通过其他方式弥补,你一心想着稳固女官之制,朝局越稳当越好,纵然也会在心里盘算着皇位更迭时要如何进一步攫取权柄,但也不是现在,威势不足,自视过高非要搅弄风云,只会被撕烂。而且这一点不只你看得明白,林尚宫、郑尚仪、秦尚功她们又何尝不清楚?安稳固权乃是女官们上下共识。”

孟扶煦的心思被他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以至于她难得语滞,喉头也哽咽。

“我,我不是在用自己要挟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比我还煎熬惊惧,”齐月章连声道:“倘若吴司药没有畏罪自杀,清清楚楚说出个背后指使的人来,说不定还能少些牵连,可她这样死了,却是遗祸更多。”

孟扶煦听得这话,神色未变,可她搭在齐月章掌上的手却是愈发冰凉。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想起那夜宫禁被破,杨皇后被杀,多少女官也陨命,剩下的女官女使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多少人是拼着才学能耐和谨小慎微慢慢熬过来的,一步步将女官之制从废墟里重新扶了起来,眼看就要有些成效,明年还有新人遴选,此事一出,要全无用了。

孟扶煦早该觉察的啊。

她看见李冠冰被病痛折磨着,怎么就没想到痛苦可以酿出恨意来?

李冠冰怎么能不恨?毒坏了她身子的人,害死了她父母的人,毁了她尊贵的人,难道就因为给了她一席苟延残喘的床榻,她就要感恩戴德了吗?

孟扶煦觉察不到吗?她早该觉察的啊。

可那是她亲手教了十年的小女孩啊,从开蒙到及笈,从握笔到读史,教她辨别忠奸是非。

她还记得李冠冰问她,忠奸要怎么分辨。

孟扶煦的回答是,“忠臣为国,奸臣为已。”

小小的李冠冰说:“那我做忠臣,我要为国。”

孟扶煦也是这么盼望她的,盼着她吞下苦楚,吞下怨恨,这皇宫里过完这辈子就算了。

但李冠冰不愿意,孟扶煦又能怪她吗?

孟扶煦又想起李冠冰大一些的时候,某天她从先帝宫中出来,因为先帝的病情而忧心忡忡,她宽慰了几句,李冠冰却笑,道:“先生,父皇说女官之制是好事,越是完备,越是妥当,越让底下百姓晓得女子读书明理也有好处,甚至是可以为国效力的。父皇说他日后让我开府设官,先生来做我的官好不好?”

命运说,“不好。”

李冠冰没有开府设官,孟扶煦没有做她的官,甚至连她夸过的女官之制也摇摇欲坠,比之那夜更是要遭受致命一击。

孟扶煦想去见李冠冰,想要赶在事态愈发不可挽救之前尽力做些什么,可她又不敢提及,担心会弄巧成拙,反而让齐月章想到李冠冰这个人,想到她与吴司药往来密切,想到她最有可疑。

司酝司的院子被清扫了出来,孟扶煦不愿走,就被齐月章安顿在这间酒香浓浓的院子里。

透过镂空的花窗,孟扶煦看见在尚食局里往来的是两路人。

一是齐月章携留守太医署的医官及内侍卫,还有飞骑和李昉的心腹内侍。

此事当然不能走漏风声,所以整个皇城都已经被锁闭了,更别提内庭。

这样的话,小女史是怎么出去传的消息?孟扶煦又能这样顺顺利利进入?且甫一见面时,齐月章是意外孟扶煦的到来的。

她看着墙外走过的那人,开口道:“来尚。”

来尚脚步一顿,转身朝她走来。

孟扶煦没有问来尚为什么故意放她进来,而是道:“你可有去看过公主?公主近日都在吃药膳,吴司药居心叵测,眼下又畏罪自裁,知晓了这个消息,不知会不会惊着她?”

“藏名斋有人值守,尚宫若想去抚慰公主,我可让人送您去。”来尚声音喑哑,目光滞重。

孟扶煦有些拿不住她的意思,瞧着不远处几个内侍,低声开口试探道:“藏名斋里有个叫吴九的内侍。我有些疑心他,因着公主病体难支,待底下人也松懈,他就在宫里游走着,近来时不时还上郭嫔那去。郭嫔近日炙手可热,多的是人盼长进,纷纷投效了她。这样的事也不少,可别人能见到郭嫔的大宫女,被打发一句就不错了,偏偏就他总能待得久一些。我猜度着……

“他就是昌益的人。”来尚干脆道。

孟扶煦立刻道:“你既知道,可去查他了?他大有嫌疑,切莫因他而牵连了公主。”

如果此事能按死在吴九,在昌益公主的身上,那不论是女官还是万寿公主就都能保下了。

可来尚仍是面无表情的,她垂了垂眼又复抬起,道:“可不是他。”

“你,”孟扶煦实在不明白来尚是什么心思了,非要在此刻高风亮节?心绪起伏使她也不免蹙了蹙眉,“你如何肯定?”

“他试图引诱纪小娘子,被潜之一刀阉了,这之后他养伤,他进宫,潜之都知道,就是他让我盯着吴九的。昌益公主的耳目太多,有这么一个暴露又不自知的在内宫里晃荡着,也叫我们省心些。”

来尚俯下身,影子透过花窗,模模糊糊映在孟扶煦脚边。

“我原就是这么想着,所以懈怠了,叫李冠冰耍了好一个障眼法,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沟通吴司药给圣人下毒。”

来尚咬牙切齿说着,可孟扶煦侧眸一瞧,竟见她红了眼睛。

“事已至此,那你派人给我递消息做什么?何必扰我一夜清梦,难道就为了让我亲眼看着她死吗?!”孟扶煦的声音又低又切,她缓了缓气,又说:“此事你可告诉齐月章了?”

来尚垂下眼,道:“就算夫人你央求了郎主,他肯放过,可潜之不会肯,他一定会替陛下料理了公主,吴九的行事我与他说得很清楚,他不会信我临时编造。”

“庄亦扬见过冠冰吗?”孟扶煦问,除了悯柔威逼李冠冰出宫去参加云华公主的入道仪式那一次,李冠冰鲜有露面的。

来尚一愣,道:“没有,郎主也没有。”

孟扶煦一言不发转身离去,来尚抬眸一望,正见齐月章来寻她了。

来尚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没入阴影中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邀约 ‘真是夫妇

一夜北风紧。

庄亦扬、孟扶煦所在的皇宫是这样, 纪永年在的纪府也是如此。

昨夜韦道平生下了一个女儿,纪永年是守着听了母女平安的消息才回来的,可能是太高兴了, 外头风风雪雪的响动又没停过, 叫纪永年没能睡多久, 在家中就更娇懒些, 头发没梳就跑去卢雅竹院里,要吃她的小灶。

“眼下看来, 也亏得是嫁了庄家,不讲究规矩的,才能由着你隔三岔五就回来住。”卢雅竹给她置了饭菜, 一面看着她吃,一面给她梳头发。

“昨个是他让我回来住的呀。”纪永年吃着看松软温烫的牛乳糕, 转身对卢雅竹道:“今儿我就回去了。”

卢雅竹抓着她厚厚一把头发,道:“潜之今儿回来, 你记得给他炖些补品,虽是年轻, 可也值了两日一夜呢。”

“吃上两盘子肉就能补回来了,”纪永年瞄到卢雅竹嗔怪的表情,又道:“知道了,炖一锅,叫他早也吃晚也吃。”

卢雅竹斟酌着给她挑穿戴的首饰, 道:“年纪轻轻的, 也用不上这么补, 倒是要给你三嫂嫂炖些好补品。”

“这个时辰三嫂嫂该醒了吧,我要去看看她,也看看小娃娃。”纪永年歪头在红鹊捧着的镜子里照了照, 满意地起身回琼瑰阁换衣裳,冬喜跟了几步就被卢雅竹召到跟前,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她和庄亦扬的房中事。

可偏偏,今日跟来的是冬喜,在这方面不大顶用。

卢雅竹点了她的鼻子一下,道:“回去叫春宜来见我。”

冬喜摸摸鼻子,不明所以地道:“是。”

纪臻昨夜刚刚得女,今日又不是常朝,去太常寺点了个卯就偷偷溜回来看女儿了。

这么点大的孩子自然是吃了睡睡了吃,又被韦道平赶了回去。

产妇的屋里暖乎乎的,还有股子香香的奶味,纪永年陪着韦道平说话,不一会儿,林惠音和小二娘也来了,又过了一会子,黄萤娘也来了。

仆妇给她端了个绣墩,她一时没看着,撩着帘张望着,看看韦道平又看看纪永年。

“嫂嫂,你坐呀。”林惠音道。

黄萤娘这才坐下,对韦道平嘘寒问暖了几句,又对纪永年道:“永年今儿有事吗?”

纪永年回了庄家自有事情要料理,但闲在娘家肯定是没什么事。

“大嫂嫂有什么事儿吗?”纪永年问。

黄萤娘陪笑道:“云华公主府上来人,说今儿雪后初晴,想邀着你和颖初一道组个雅集玩。”

纪永年玩着腰间的玉环,道:“大嫂嫂,这我就不去了。”

“离得不远的,就在安兴坊的葡萄园里。”黄萤娘也知道纪永年不想去,低声哀求道:“说是云华公主府上请的,原本还要去庄家邀你的,晓得你在娘家就省了趟走。这些天来,颖初是头一回同我开了口,说自己想去,只是我怕你大哥哥不高兴,若是晓得你也去了,能看着她一点,他回来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纪永年还是不想去,神情干脆就表露出来了。

“永年呐,来人是位尚仪,就是原先你将军府上那位,实在不好打发了,若是寻常仆妇,我也就直接回了,干脆就不叫颖初知道了。”

“范尚仪?”黄萤娘听她问,还以为是要答应,于是欣喜点点头,但纪永年仍是摇头道:“大嫂嫂,颖初同云华公主往后就是姑嫂,她去是正理,我还是不去了。”

“说是云华公主府上,但我听话音似乎是裴家娘子起的头。”黄萤娘道:“你冬至的时候不是还见了裴家的小娘子吗?不是还同孟娘子一道去裴家的别院做客了吗?”

林惠音忍不住道:“大嫂,虽说是裴家小娘子攒局,那颖初可愿意与永年同去?可别叫旁人看了笑话。”

“她不会,她不敢。”黄萤娘又看了纪永年,恳切道:“她,她真不敢了。”

除了纪颖初自己的贴身婢女外,这府里其他人她连半个也使唤不动,这一回要来的不是范尚仪,纪颖初也出不了自己的院子。

她盘算着等年后就出嫁做王妃,心里自有一股傲气过去,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渐渐也惦念起更实际的东西,仪式、体面、嫁妆、聘礼。

定亲的各项仪式草草而过,体面半分不见,嫁妆只字未提,聘礼了无音讯。

纪颖初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低头,可对着来瞧自己的黄萤娘,到底还是和缓了态度,给了几分好脸色。

“永年。”黄萤娘期盼地看着纪永年,她没办法,只得起身道:“我同娘说一声去,就算是去,若是变了天,我也要早些回去的。”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黄萤娘忙道。

纪永年都没换衣裳,只是添了几样首饰就出了门,瞧见纪颖初早就在廊上等她了。

她穿得华丽,扮得也好,闷在屋里这么些个月,她瘦了些又白了几分,眼皮褶子都深了几分,瞧着比从前要漂亮些,但好像又老了几岁。

纪颖初看着纪永年朝她走来,心想着眼下该是谁对谁行礼?论辈分她是晚辈,论身份,她与李谆已经定亲了,就算还没有正式过门,那总也……

纪永年迎面而来,扫了她一眼,道:“走吧。”

说罢就朝外走去,径直上了自己的马车。

纪颖初真不明白家里人是怎么想的,生气也要有个限度,曾祖父年岁大了,安安稳稳退下来难道不好吗?既有脸面又有清净,他难道还要死在这宰辅的位置上不成?她到底是做了王妃,日后也会回报纪家,哪里就做出这样一副划清界限的样子来,划得干净吗?她毕竟是姓纪的。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生着闷气,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时候才能在家人前头扬眉吐气。

她在家里关了许久,这一回还是在范尚仪的执意要求,以及纪永年的陪同下才能出来,与其说是陪同,倒不如说是监视,纪颖初心里真是不舒服。

她撩开车帘看了看,见纪永年的马车在前头,心里又是一阵不痛快,道:“这道是只容得下一辆马车吗?”

玉阶在设计羞辱柳文照的那件事后就不在纪颖初身边服侍了,还有一个玉檐因为跟着纪颖初出去见李谆,过后也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今日跟出来的就只有玉阑一个。

纪颖初发话之后半天没等到玉阑出声,又气又要稳住气势,道:“赶上去啊!”

马车辗转的响动离得近了,纪永年回了回神,瞧见自己食指指甲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削起了一片,她下意识去撕,一不小心撕得过了,指甲薄厚不均,歪歪斜斜的。

冬喜忙寻了剪子来,小心翼翼握住纪永年的指尖替她绞平指甲,正此时马车却是突得一顿,冬喜手里拿着剪子就朝纪永年扑过去,下意识用手裹了剪子尖。

“哥!你怎么赶车的!”冬喜气道。

“你手怎么样?”纪永年忙去看冬喜的手,还好怕没有戳破。

冬喜气鼓鼓撩开车帘看了一眼,正想骂她哥哥,瞧了眼赶到前头的马车,叫道:“晓得你憋得狠了!倒也不必急成这样!真没见过这样不识好歹的!撞了南墙还傻兮兮昏头昏脑去捉冒出来的金星呢!”

纪颖初听得冬喜这通骂,耳根子热辣辣的,玉阑也低下头去,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白白被个下人给骂了!

冬喜尤不解恨,将剪子一拍,将帘子一甩,忙挨过去看纪永年的指甲。

“没事,没伤到。”纪永年已经后悔陪纪颖初一起去赴约了,只是那葡萄园也到跟前了,纪颖初赶在她前头就是为了先下车的。

纪永年下了马车,就见范尚仪扶着纪颖初笑容恭敬地对她说着什么,纪颖初大概听得很舒服,整个人都挺拔了不少,朝纪永年望来时还笑着,一副亲亲爱爱,和和睦睦的样子。

范尚仪这两幅面孔,纪永年还真是头一回见,她抬步走进了葡萄园,瞧见裴家几位娘子和云华公主果然都在,其中裴家小娘子同庄乔一般大,一见她就提裙跑了过来,将手里抓着的糖块塞给她,有些期盼地问:“纪夫人,阿乔没来吗?”

“我打纪家过来的,没带上阿乔,下回领了她同你一块玩。”纪永年心情略好了一点,被裴小娘子牵着走向亭中的云华公主和其他几位笑望过来的裴娘子。

纪永年同云华公主见了礼,云华公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道:“纪夫人不必拘束,我们今日不过制些花笺来玩,随意些。”

纪永年瞧瞧这长案上各种云母、碎玉、宝石粉屑、颜料、金箔、银箔等等装饰材料,还有干花、纸浆的等等。

“东西倒是都全,只是今儿这太阳半阴不晴的,只怕晒不干。”裴三娘子好像有些没睡好,懒洋洋筛罗自己的纸浆。

‘不是裴家娘子张罗的这事吗?’纪永年有些奇怪,不过裴家娘子她的确不是第一次见了,此时说说笑笑也是舒心的,反正纪颖初坐在云华公主身边,似乎也没能与公主说上什么话。

纪永年做了三四片花笺,晾在竹篾上等干时仆妇又端上茶水点心,纪永年瞧着纪颖初一味吃着点心喝着茶,她同裴家小娘子不熟悉,偶尔插上一句嘴,人家也没冷落她,只是没法子一来一往的聊起天来。

纪永年听她几次想要同云华公主攀谈,公主虽说姿态傲慢,但也递了话头,可纪颖初也不会捧着人说话,一时半刻学也来不及了,言语拙劣得很。

纪家从没让她在外头委屈过,她也只会窝里横。

纪永年转首去看亭外的风景,眼见天暗下去,日头阴下来,风声四起,她想去接庄亦扬回家了。

听纪永年要告辞,裴家几位娘子也要离去,只奈何云华公主还稳坐不动,她们也只能再多陪一会,还说等花笺干了会给纪永年送去。

“那就有劳了。”纪永年顿了顿,想起黄萤娘的嘱托,就看了纪颖初一眼。

“颖初再留上一会,陪我说说话吧。”云华公主侧首看向纪颖初,做作出一副很满意的神色来。

“天色有些不对,往后她同公主有的是时日畅谈,不差这一时半刻的。”纪永年心下觉得古怪,更不可能让纪颖初留下,道:“颖初。”

纪永年还真没有在纪颖初跟前摆过长辈架子,此刻这势做出来,叫纪颖初不快的同时又有些别扭的心安。

纪家人还是管她的。

纪颖初站起身,有些情不愿地同云华公主告辞,跟在纪永年身后离了园子,范尚仪也跟着送了出来。

引路的仆妇道:“贵人往这边来,马车停在侧院。”

纪永年还没开口,就听冬喜说:“那赶到前头去。”

没道理要纪永年迁就,去停车马的牲口院里。

纪颖初犹豫着瞧了瞧身后的范尚仪,道:“姑姑也该谦逊些。”

纪永年扫她一眼,道:“你是为了有个机会展示谦逊,所以才做王妃的吗?脑子不清楚也就算了,连自己的初心都忘了?”

纪颖初被她说得面皮都要烫掉下来了,只听身后范尚仪忽开口道:“我忘了,云华公主给纪小娘子你备了礼的,同我去取吧。”

纪颖初正要答应,一眼看见纪永年的表情,暗自嘀咕着,‘真是夫妇一体,怎么跟她家将军一个样了。’

她抿了抿唇轻道:“玉阑,去。”

范尚仪正要开口,看纪颖初面色窘迫,看向纪永年的目光很是不满,她又闭了嘴,快步走到她们身前为她们引路,同时对纪颖初说些闲话,诸如正院的位置尊贵,谢氏住的院子如何冷僻,还有屋里的布置,都是李谆照着她的喜好做了更改,听得纪颖初粉面含臊,人都亮了几分。

纪颖初跟着范尚仪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前院,忽觉纪永年脚步微顿,不由侧眸看了看她,心头情热也是一冷,道:“姑姑这不是紧着要回去吗?怎么不走了?”

纪永年蹙了蹙眉,道:“还不开门吗?”

纪颖初这才发现前院里空无一人,而大门紧闭,随即听见几声近在咫尺的闷声叫喊,纪颖初惊恐地回首看来,就见纪永年和冬喜被几个不知从哪扑出来的壮实仆妇死死捂住口鼻,才挣扎了两下,就昏死了过去。

“你,你们做什么?!”纪颖初大为震悚,呼吸都哽住了,身侧有人搂住了她,她猛地一抖,惶然地看过去,就见范尚仪对自己笑道:“王妃,莫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踯躅 “娘,娘错

纪颖初自己把自己当作王妃许久了,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她,可眼下这状况,这声‘王妃’叫她害怕。

纪颖初看着几个仆妇将冬喜和纪永年扛走, 哑巴似的伸手空抓了两下, 要不是被范尚仪架着, 她只怕要瘫软在地。

“王妃, 莫怕,此事与你不相干的, 你回纪家去时,同她们说纪永年回了庄府,再对庄家说, 纪永年还要在纪府多住一夜,只要这一夜。”范尚仪紧紧抓着纪颖初的胳膊, 让她站得住。

纪颖初仍然不明所以,颤声道:“为, 为什么?是,是殿下他, 非要我小姑姑?”

“王妃糊涂了,”范尚仪有些鄙夷她心中还是情情爱爱,但又更放心了几分,道:“是殿下今夜有大事要做,要了这纪氏去做个筹码, 她自小便欺您压您, 如今叫她给王妃您做个垫脚石, 也是她的福分。”

纪颖初眸中两行泪留下,她狼狈地用手擦拭着,喃喃道:“尚仪不要骗我, 是不是殿下他心里还有纪永年?”

范尚仪近乎嗤笑,道:“没有这样的事,您才是陛下苦心求到的人啊,往后的尊容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纪颖初短促地吸着气,看着纪永年消失在拐角,范尚仪还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到时候您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皇后。”

她的喉咙里好像含着一口粘稠的痰,纪颖初觉得她说‘皇后’两个字的时候,这口痰似乎都要被她呵出来了。

纪颖初有些明白,又不敢置信,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惊愕之中,以至于整个脑子其实都是空白的。

“殿下他,他今夜是,是要?”

范尚仪用一盏微苦的安神茶堵住了她的口,纪颖初小口小口啜饮着,只听范尚仪道:“娘子不要多问,您与殿下夫妻一体,他的尊荣就是您的体面。明日,只待明日,莫说家中长辈哥嫂,就连纪相都要看您的脸色,仰仗您的光了。”

这大概是纪颖初会幻想到的将来,最好最完美最令她扬眉吐气的一种。

她定了定心神,抽出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泪,转眸看范尚仪,轻道:“可是尚仪,殿下他到底……

“王妃不要多问。”范尚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炯炯有神。

纪颖初咬着帕角又问:“那,我小姑姑,不会有事吧。”

“没事,”范尚仪替纪颖初撩开一缕头发,宽慰道:“殿下总要看在您的份上,给她几分余地的。”

纪颖初的眼皮都在抽搐,逼得她伸手去按才止住,她捂着脸,道:“尚仪可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范尚仪打量着她。

“我是说,”纪颖初拿下帕子,说:“殿下真不是要我小姑姑,这个人?”

“真是傻丫头。”范尚仪神色一松,摸了摸纪颖初的脸蛋,笑道:“当然不是!殿下哪里还看得上她呢!”

纪颖初点了点头,满脸的不知所措的,她听着范尚仪说着过了今日,往后日子多么美好,要她务必沉得住气,稳得住心神。

“好。”纪颖初愣愣地应了,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翻了翻袖子摸出一枚铜镜来照自己的妆容。

玉阑回来时就见此处只有纪颖初一个,不由凑过来轻声问:“小娘子,三房的娘子呢?”

“回她夫家去了。”纪颖初对着镜子整理着睫毛上黏到的一缕毛丝,看着镜中的自己,轻道:“她哪还等我啊?”

玉阑自然也不再问了,只是瞧着纪颖初泛红的眼圈有些起疑。

“小娘子记住我说的话了?”范尚仪瞧着她将小铜镜收回袖子,回忆着方才的说辞,片刻后郑重点了点头。

范尚仪满意笑道:“那咱们走吧。”

纪颖初由范尚仪搀扶着走出去,可等大门一开,赫然就见一个抱着刀的女娘骑马在门外绕着纪颖初的马车打量着纪家的家徽纹,目光一扫,只见到纪颖初而没见纪永年,就开口问:“我家夫人呢?”

纪颖初叫她吓住了,被范尚仪掐了一把才道:“你,你是庄家府上的武婢?”

来人正是槐米,她点点头。

“小姑姑嫌无聊,提早走了一步回了,”纪颖初垂了垂眼,小声问:“你可有什么事?”

槐米刚从纪家得了纪永年在这的消息,没想到又错过了,便问:“夫人今夜还住家中?”

纪颖初勉强点点头。

“也好,我本就是来递一句话,将军今日仍有夜值。”槐米道。

“噢,”纪颖初忙道:“那我回去告诉她就成了。”

“那就有劳小娘子了。”槐米知道纪颖初的身份,自然不疑有他,勒马返身走了。

范尚仪见她走远,这才松开钳着纪颖初的手,笑道:“小娘子进退有度,风范十足。”

玉阑在旁听得奇怪,方才不是说纪永年回了庄家,怎么眼下又说回了纪家。

而且这女官怎么这么会拍马屁,只是几句应答罢了,还能这样夸奖,

“那我就先回去了。”纪颖初大松一口气,羞声道:“尚仪替我问殿下安。”

“好。”范尚仪拍拍纪颖初的手,看着她走上马车,看着马车驶离。

她转身回了院中,快步朝一处冷僻的院子走去。

纪永年和冬喜被迷药弄晕,又被塞口捆缚,随即又抬上了一辆低调的马车,驶出了这葡萄园。

纪颖初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的,只听玉阑小心翼翼地问:“小娘子,三娘子到底是回家去了,还是回庄家去了?”

她蹙了蹙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玉阑见状以为她是叫纪永年撇下了所以不开心,胡乱做了一番猜测,又小声道:“三娘子是不是赶着要去接将军下值呐?接了将军再回咱们府上小住?可是这样?外头下雪了,她可能也是担忧将军受冻,所以急急走了,只不过也是扑个空嘛。”

天色渐暗,白日里停了的雪又下了起来,玉阑还是不见纪颖初说话,只是木头人一般,玉阑就撩开车帘看了看,见一片片雪花落下。

过了一会,她又捧着礼物嘟囔道:“大冬天的,云华公主就给了匹月白的绸缎,看起来白惨惨的。”

纪颖初的眼珠动了动,看向她膝头的礼物。

玉阑会意,解开包袱。

纪颖初就见到一匹素锦暗纹的锦缎,不是她喜欢的,也不是云华公主喜欢的,随随便便挑出来打发人的。

纪颖初攥着帕子移开了目光,斥道:“你给我闭嘴!你的话未免也太多了!”

玉阑一惊,咬着唇不敢再言语。

与此同时,庄府。

“夫人今日还住在纪家?”春宜一抬手,示意灶上的晚膳都停了,纪永年和庄亦扬都不在家,做了饭菜给谁吃?

“是,那纪小娘子是这么说的。”槐米被塞了一杯热茶,没顾得上喝先道:“想是一块出去玩,又干脆一块回家了。”

“你没有瞧见夫人,冬喜也没见到?”春宜又问。

槐米握着茶杯点点头,道:“纪小娘子说,她们早一步回了纪家。”

“这意思是说,夫人撇她独一个在那?还是云华公主邀的她们?”春宜总觉得有些古怪,撩着门帐看了看夜雪,看着廊下的灯笼灭了一盏,几个小丫鬟正在挑灯换下来。

灯火蒙昧间,她心里忽然想起那夜在云华公主府的偏院里,李谆说的一句话。

“叫庄家人以为你回娘家去了,叫娘家人以为你回庄家去了,这一夜,你我也就自由了。”

春宜不知怎得久打了个颤,捂着心转过身道:“不成,我心里不安,槐米,你快些去纪家一趟,要亲眼瞧见了夫人在那才算。”

槐米放下茶杯就跑出去了,在雪地里刮起一阵凛冽纷乱的旋风。

夜色茫茫。

车门开推开一点,寒风就钻了进来,玉阑还没从坐箱里拿出伞,就见纪颖初直接就走了下去。

“小娘子,仔细冻着呀。”玉阑抱着伞拿着礼物急忙追去,却见纪颖初已经走进了大门,然后站在庭中踯躅不前。

纪永年今日走时就说了要直接回庄家的,眼下没跟着纪颖初一起回来,众人总也以为她回庄家去了。

玉阑心中虽有些奇怪,但总想着纪永年没回纪家那总在庄家,只一心侍奉主子,高高举了伞给纪颖初遮雪。

“小娘子,大房往这边呀。”玉阑看着立在雪中的纪颖初,见她转眸看了过来,神色怔怔的。

“这边。”玉阑再三示意,搀着纪颖初走到廊上去,黄萤娘早在翘首以盼,晓得她回来了,在屋里也等不住,匆匆来了想问她情况。

“永年没同你一起回来?她回庄家去了?”

纪颖初百抓挠心的,看见黄萤娘更加心烦,转眸看向廊外落雪,道:“她早就坐不住,何必叫她陪我一起去。”

“给你耶耶一个交代罢了。”黄萤娘走到她身边又小声问:“公主待你怎么样?没有为难你吧?”

“公主好端端怎么会为难我?你别听了永年胡说,瞎想一通,自己吓自己。”纪颖初只不看她,越过她往院里去,脚步却出奇慢。

“嫁人都是这样的,天家也逃不过,长辈姑嫂要是不好相处,举步维艰。”黄萤娘感慨着,想到自己嫁入纪家后的种种境遇,照实了说,许多烦恼只是自扰,“咱们家算是宽和的了,你要嫁入天家,我只怕你受委屈。”

“咱家这样好,从前不见你提,从前不是总拱着我嫁给二殿下?一定要嫁的比纪永年好,如今我自己都做成了,你又一盆一盆冷水浇个没完了!”纪颖初心头涌起一股惶恐的暴怒来,转身呵斥道。

黄萤娘被纪颖初斥得一愣,手足无措地站着。

纪颖初最恨她这个样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唯唯诺诺又没个清楚脑筋,从前跟着邹氏说东说西,看家里谁人都不顺眼,恨起来咬牙切齿地骂,哀起来夜半坐她床头抹眼泪,现在爱回了纪瞻,又说纪家难得好。

“娘,娘错了。”黄萤娘的声音小,支支吾吾的,又急急忙忙追在纪颖初身后,说:“是娘不对,娘,不该那样教你的。我,眼界太窄,只看得到这一亩三分地的,有些事是听你耶耶说了才懂的。但有一样事娘真的懂,二殿下待你,实在,实在怜惜太少,可现在说也迟了,你在家中没多少时日了,娘求你,去同你太翁翁认错,去同你翁翁服软,你到底还姓纪,除了纪家还有谁能替你撑腰?离了纪家,二殿下只会看轻了你。你,你哪怕是为自己多留一条路也好,不要一门心思就信了殿下的话。看人不能听他说什么,要看他怎么做?”

黄萤娘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纪颖初不愿意听的,但却不知怎的站住脚,嚅了嚅唇,“迹里察心。”

李谆的心,纪永年的心。

纪颖初想起自己挑灯津津有味偷看卷宗的那些夜晚,想到自己曾经的一点感悟,但怎么一下就被情情爱爱都淹没殆尽了?

纪颖初低下头,转身越过黄萤娘,却又一走一踯躅。

“初儿?你去哪里?”黄萤娘不解地跟着她,“这天寒地冻的,你往哪里去?”

黄萤娘从玉阑手里拿了伞,替她撑着,“我儿?你说句话呀?你怎么了?”

纪颖初心里纠结万分,一把握住黄萤娘的伞想要回屋去,身体却又动弹不得,僵了片刻后,还是一低头,朝正院的方向撞去。

“你,你这是要去哪?去你太翁翁院里?”黄萤娘有些欣慰,又道:“明日吧,这样的天气,他们二老烘久了热炭,定然要犯些困的。”

正此时,她们二人行到廊上,就见西边的侧门这个时辰了竟然还开着,一仆妇引着一位马缰绳都还没搁下的女娘匆匆行过,直往纪均定院里去了。

纪颖初看着她们二人,提裙快跑了两步,又见回廊那头,纪宗珏和卢雅竹竟是在飞奔,两个婢女在身后拿着斗篷追。

“纪颖初!”

纪颖初站住脚,往后连连踱了两步,就见红鹊匆匆上来为卢雅竹裹上斗篷,而她双眼通红,步步朝她逼来。

“我永年呢!?”

纪颖初感到天崩地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夹城道 “说不定已

纪永年觉得很不舒服, 浑身都痛,呼吸不畅,动弹不得, 醒了却又睁不开眼, 只听见耳边马蹄急急, 她整个人都在颠簸, 彷佛在受车裂之刑。

不知是在这种痛苦诡异的感受中挣扎了多久,纪永年终于睁开眼, 看见自己坐在一匹披甲的黑马上,周围全部是披甲执枪的兵马,将莹白的积雪践踏得污秽。

‘宫墙?我, 我这是在宫里?’

道路两旁的砖墙在夜色和白雪的映照中,像是两笔肮脏又令人作呕的墨痕, 她脑中还是混沌一片,只依稀记得纪颖初惊愕的表情和冬喜的惊呼。

‘冬喜, 冬喜。’纪永年下意识想要叫,却发现自己嘴里塞东西, 浑身被绳索捆绕着,还被一个人捆在身前。

纪永年抬起眼,但被兜帽长长的狐绒挡住了视线,她一时看不见这个人是谁,只看见两侧高墙如黑色巨刃, 她能看到的夜空就像一道细长而深可见骨的伤口。

而雪就从那条缝隙里落下来, 碎密的像是天在筛着骨粉, 一粒一粒在她脸上融成一片一片。

马背颠簸,纪永年的后脑不住撞在挟持者的铁甲上。

忽然,兜帽被人拨开。

一张故作怡然的面孔俯了下来, 像是一条三角脑袋的剧毒蛇,正边吐信边滴着毒液看她,鳞片耸立,剐着她的皮肉。

李谆在纪永年的额发上亲了亲,身上的甲片箍勾住她的头发,拽得她极疼。

纪永年躲开他的触碰,通身战栗着。

她从没觉得这么恶心过,简直想要翻下马去,寻一捧干净的雪好好搓洗,可是她丝毫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永年,”李谆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又显得很飘渺,“我今夜带你来见庄亦扬,我同他做个了断,你也同他做个了断,好不好?”

‘疯了,李谆疯了。’纪永年努力使自己的脑袋清明一些,但因为迷药的残留,始终还是有些混沌,‘就因为潜之夜值了一回,所以他就要逼宫了?不,不,他早就预备着了,只是提前了?如果依着他的计划,那么,那么应当是等兄长离了自己的大军,上京途中时说不定要遭了他的埋伏,又或者,再缓一些的阴损招数,使人挑唆着留在地方上的大军闹出生么事情来,好有由头裁减兵马,削弱庄家势力,助他自己的威势。’

纪永年额上冷汗密布,沿着她的面孔淌下来,又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刺骨寒冷。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侍中为什么让潜之回去夜值,是陛下出了什么事吗?若是陛下出了事,哪怕不是身死而只是圣体不宁,不能理政,大殿下已是中书令,那么耶耶和侍中请旨让大殿下监国实在顺理成章。’

监国者不一定是太子,但紧急时刻,监国往往是即位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