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嫔说,郭将军可以以功臣府第献护卫入宫宿卫的名义递进来。只要尚宫局这边肯在文书上附署,司闱那边放行,人就能进来。”程司记道。
“功臣府第,嗯,王氏还够不上。如此说来,她早就打通关窍,只有咱们这耽误了她?”孟扶煦在稳妥无误的文书上落了印,侧眸看程司记时,就见她点了点头。
“内侍省的权柄被咱们收了大半,留在手头上最重要的就是一项看守门户了,郭家倒是轻轻巧巧就打通了。”
孟扶煦自然知道郭嫔忌惮来尚从前是齐月章家奴的事,那就忌惮着吧,这宫里又不是郭氏想怎样就怎样。
她启唇道:“献护卫入宫宿卫的确可行,但此事在外廷也要宿卫将领们点了头,在内廷自然也要来都尉首肯,咱们不好越俎代庖的。拿此事去问过来都尉,拿来都尉的话去回她。”
孟扶煦如此说,下一份拿过来的就是长乐宫初步修缮所令工部支派匠人的文书,还有几份审过的名籍,都是秦尚功要的人才,先修缮了长乐宫,留待将来重建营造司。
孟扶煦干脆地落了印,尚功局抢工部的事怎么能说是抢呢?这完全是各凭本事,陛下选谁就是谁。
其中,齐月章的点拨有一锤定音之效。
孟扶煦回忆思忖着那日与齐月章的对话,拿过下一份名籍的时候发现是范尚仪的。
借着李谆和纪颖初两人要成婚的势,郑尚仪向御前递了意思,说范尚仪在将军府住了两年,夫人和小娘子教养已有成,恰逢二皇子婚事,新妇需人提点,不如就将范尚仪送往二皇子府上效力,显然李昉已经答应了,所以才有范尚仪的名籍在此,在何处侍奉需得稍加更改。
孟扶煦也是做了尚宫后,无意间翻查旧档的时候才知范尚仪的身份来处。
她确是杨皇后设下的刑房里的女官,但再之前,她是先帝近前伺候的宫女,杨皇后掌权后她就转而替杨皇后办事,因她御前伺候的身份,知晓辛密颇多,所以某些时候逼供起来颇为得心应手,只是这种差使见不得光,她这人也跟着少露面,而在刑房里见到过她的人,也是死的多。
旧档里自然没有记录她后来是如何又转去为李昉做事的,但孟扶煦料想其中也少不了对杨皇后的背叛。
李昉对于一个屡次背主的人当然也不会太信赖,能用就用,所以就把她撇送到了庄家陈氏身边。
但依着永年的说法,庄家全是武人,陈氏身边也有武婢,来硬的,范尚仪也没那么蠢,来阴的,陈氏根本不通文墨,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被逼着出了门最多就是出丑,她平日就喜欢养养孩子做做针线活,绣工倒是很好,这样一个人,范氏编也编不出什么不妥来。
永年对她又早有提防厌恶,哪里容她近身做什么手脚。如此一人在庄家是废置的,当然还是送到李谆府上好。
“郑尚仪这提议是合了陛下心意了。”孟扶煦唇角轻勾,纪永年身边当然是越清净越安宁最好。
“是,陛下将五皇子的名字交给尚仪局和礼部共拟,只看谁拟的更好了。”程司记道。
“那范尚仪何时去二殿下府上?”孟扶煦问。
“这倒没有细说,只说在二殿下成婚前入府即可。”程司记想了想又道:“婚期在二月,还有日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馄饨 “我都在想
范尚仪简直连一天都不想多等, 得了消息就收拾了细软要走人。
走的时候来见纪永年,甚至是来谢她的。
她以为此番调配是因为纪永年厌恶纪颖初,所以捎带手来了个一石二鸟, 赶走她去恶心纪颖初。
纪永年的确是想赶走范尚仪, 但却没想着要让她去管束纪颖初, 一则, 她根本不觉得范尚仪能起到什么教养的作用,她只会把人教坏, 二则因为纪永年知道,纪家已经弃了纪颖初,不会在她身上耗费什么心力了。
这话当然谁都不会明着说, 但在纪均定用提早致仕的办法来平息她所闹出的这项事端后,这就是纪家几房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相比起纪庆芙做下的那些事, 纪颖初好像只犯了这一件,为何纪庆芙还能被屡次容忍, 帮着她收拾局面,盼着她改过, 而纪颖初怎么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因为纪庆芙再怎么样也是关门起来的,犯下的错只几家姻亲晓得,旁人根本不知她的德行。而纪颖初此番是把自己暴露于人前,倘若她是私下有了什么,纪家都好替她包圆。
可眼下, 她把自己太结结实实捆在李谆身上了, 结实得纪家没有办法把她扒下来, 而且强行不许还会遭她的恨,还会连累了家中其他小娘子的未来,所以林惠音就非常积极地粉饰着这桩婚事, 几乎要把纪颖初和李谆说成一双天造地设的壁人。
“我那侄女性子软,没个主见的,偏又有这样的福分。”纪永年瞧着来辞行的范尚仪,违心学着娘亲嫂嫂们的措辞说着场面话,“幸好你是经了事,有年纪,心里一贯有数的,往后有个什么,还要尚仪你提点。”
“不敢当。”
两人假惺惺对假惺惺,纪永年想了想又道:“她年岁小,偶尔要犯了糊涂,你可不能糊涂,若有不懂事的,你可不能不懂事。”
范尚仪正要虚应几句,又听纪永年道:“不过她往后到底是王妃,你又是陛下亲自指去,有教养之责的,她好了,你有功,她不好,你又能好吗?”
这就实打实是敲打了,范尚仪顿了顿,又恭声应了。
看着范尚仪离去的背影,纪永年有些嘲弄地道:“咱们嫌她,殊不知她还嫌咱们呢?”
将军府的日子于范尚仪而言实在太乏味了,陈氏蠢钝不能成事,吴姨娘虽然野心勃勃,可竟是个有名无实的,因被庄木一句喊破身份,恼羞成了怒恨,昨个已经拿走了蒋氏的财产带着庄姝出去住了,正是与范尚仪前后脚的功夫。
余下的黄姨娘不成气候,楚姨娘养猫逗狗,朱姨娘和赵姨娘闲下来你唱曲来我跳舞,忙起来就爱从庄亦鸿手里赚银钱。
而纪永年离得她又远,更是对她早有防备,根本无法挑拨。
倒是二皇子府上,正妃、侧妃还有妾室,各家势力盘根错节,范尚仪此番又可以从宫里要些人手一起过去,届时她既是正妃身边的人,又是宫中的女官,在二皇子府里怎么都要有一席之地的。
千个人有千种性子,有些人喜欢平静安宁,有些人却喜欢搅弄风云。
纪永年不管别人怎么想,她还是觉得平静安宁的日子最美好。
范尚仪走后,纪永年转身回了后院,就见梁正秀对着果盘在数蜜饯果子的口味,见她来了,笑道:“姑姑回来得倒快,我蜜饯还没嚼完一粒呢。”
“那范氏要走,我还留她不成?”纪永年坐回榻上,瞧着梁正秀欲言又止的样子,道:“颖初的事,文照该是把实情告诉你了?”
梁正秀点点头,小声道:“老祖宗和祖母都拿话糊弄我,他倒是里里外外,把利害轻重都说仔细了,我也听明白了,怪道是这样一进一退,难怪柳家那些个叔母伯母忙着去烧伯祖父的灶,还被冷冷打了回来,柳家几个小娘子还想撇了我去邀颖初出来玩耍呢,倒是大伯母出来回绝了。”
纵然纪瞻没有如柳文照那般将事情剖析给黄萤娘听,纵然在娘家人、外人眼里,纪颖初的婚事十分给黄萤娘添光,她到底也不是个傻的,光是看还在柴房里的纪庆芙,光是看纪宗琦和纪均定这一进一退的官途,光是看纪瞻藏不住的恼怒,她就已经惶恐不安极了,终日在房中守着刚出生的儿子,偶尔去看纪颖初一回,也总是同她不欢而散。
“颖初这回真是不该,我瞧着咱们家里人人都冷着她,可听祖母说,她自己还觉得这事好得很,一心盼着成婚呢。”梁正秀含着嘴里的蜜饯,也没心思一嚼。
“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不说她了,”纪永年问:“方才咱们是说到哪了?”
“就是吴氏带着女儿买的宅院,在柳家边上,走几步就到了。”梁正秀说的头一件事,纪永年已经晓得了,但后一件她还不知道,“她阔绰得很,昨个摆酒庆乔迁,说是好酒好肉几大桌,算算总要个百来两了。”
“她没请你?”纪永年问。
“倒是请了,只是我没去,总觉得怪怪的。”但哪里怪,梁正秀也说不出,“她带着个未及笄的女儿独住,把院子买在亲戚家边上是对的,可怎么一来就露了财?而且她的身份也太过尴尬了吧,妾室被放了籍虽说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可她怎么还把女儿也带出来了?大将军也肯吗?她们传闲话,说是陈夫人不容人,所以连着妾室带庶女都赶出来了,还说大将军此番回朝,陛下要荫他一子,可大将军只有女儿,所以陈夫人抢着要生儿子,就把唯一一个也生育过的妾室赶走。可我见过陈夫人,又听小姑姑你提了几次,晓得陈夫人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不是嫂嫂赶人,她且还劝了呢,是吴氏自己执意要走。”纪永年听得目瞪口呆,道:“荫一子这传言我也听过,但眼下只是传言而已,这抢生儿子的说法又是哪里传出来的。”
“是柳家另几房人吃了席面后回来故意在我跟前提起的,想是来探我知不知情的。”梁正秀道。
“真是荒谬。”纪永年顿了顿道:“至于这吴氏为什么能带了女儿离府住,这其中是有些缘由,但我,不大方便与你想说。”
梁正秀立刻点点头道:“姑姑不必说,我心里有些分寸就好了。”
庄亦鸿援兵去平吐蕃之乱已获大胜,只是今冬早寒冷,沿途不少冰霜雪灾,拖累他大军回京的行程,只能先在就地安营扎寨,大概赶不及回来一起过年了。
梁正秀是常来寻纪永年玩的,庄家院子大,景致又处处不同,逛是逛园子她都还没逛完呢,但她今日没久留,因今儿是冬至,得早些时候回家好过节。
纪永年送了她出门,又迎了蹦蹦跳跳的庄乔,说今晚上让她和庄亦扬去正院吃馄饨,素的有嫩荠菜,荤的是五香羊肉。
“好,我院里也包馄饨,素的是香蕈,荤的是蟹肉鲜贝,咱们一锅煮了吃。”纪永年刚说完,又有齐府的仆妇送来一屉生馄饨,说是包好了等着齐月章和孟扶煦回家就能吃上,这几个给纪永年试试滋味,素的是笋丁豆腐,荤的是野鸡。
纪永年心里雀跃不停,因为孟扶煦足有七日假,这七天里,纪永年可以天天见到她。
春宜笑道:“不留个一两日给侍中和孟娘子独处吗?侍中也有假啊。”
夏胜又道:“咱们郎主也有假啊。”
“哎呀。”纪永年知道她们在意指什么,捂了捂脸。
庄亦扬一旦放假,夜里是很胡闹的,有时候在房里胡闹得不知时辰,有时候也上外头去看街市的夜景,看星星,看月亮,有时还出城去看看山色,宿也宿在外头,胡闹也胡闹在外头。
哪里又能起得来,哪里又能有七个整日呢?
纪永年不晓得这样对不对,行房总要在房间里吧,不过孟扶煦给她看得那副图上也有好些是在外头的吗?
栏杆、柳条、亭台什么的,这不都是在外头吗?
‘他倒也没有这样在家里胡闹过,那姐姐呢?她懂得好些,又是那么淡定从容的,她同侍中,可侍中又完全不像会这样的人,他该是很有规矩,他们……
纪永年托腮琢磨着这个问题,想着想着又把自己捂起来了,捧着自己的脑袋摇了摇,“我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永年被庄亦扬整个从背后抱住了,微咸的热意从他的领口处荡出来,还有一点铁器的气味,粗粝干燥又腥凉。
庄亦扬带着他的一日拥住纪永年,他也来嗅嗅纪永年,闻见她的体香、发香,熨热的唇贴在她耳朵上。
“我没有啊。”纪永年神情完全猝不及防,语气完全欲盖弥彰,“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在你很入神地想一些乱七八糟事的时候。”庄亦扬都已经换下官袍,洗了手,只差没有沐浴了,纪永年刚才真是想得很入神,庄亦扬捋了捋她被自己蹭乱的鬓角,看着她红着脸狡辩,“我才没有,我,又不是在想我们。”
庄亦扬挑眉歪头看她,觉得自己刀好像卸早了。
“不是,不是。哎呀!”纪永年不知该怎么说好了,转过身连连摆手,觉得自己简直说不清了,只能扎进他怀里,企图糊弄过去,道:“我等你呢,走吧,一起去姐姐,啊,嫂嫂,嫂嫂院里吃馄饨啦!”
庄亦扬完全看破她,在她耳边悄悄道:“阿年真是很坏,竟然在想……
纪永年赶紧捂住他的嘴,“别说别说。”
庄亦扬笑弯一双眼,抱着她大步大步去过冬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冬至 “君即吾心
第一日, 孟扶煦还是早早就醒了。
可能太早了一些,光线甚至是灰蓝的,她转过身, 床铺里空空的, 她愣了愣, 撩开床帐看向外头时才意识到这不是在澄心殿而是在齐府。
小蓬回家过节去了, 而齐月章睡在侧间里,没有与她同床共枕。
孟扶煦看着房中温暖馨软的冬节布置, 想起昨晚的各色馄饨,想起纪永年迫不及待地,漏夜就要来看她, 想起她甜蜜蜜的笑容,孟扶煦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她倒回枕头上,把自己蒙进厚实的棉被里。
孟扶煦闭上眼, 又睁开眼,她睡不着。
孟扶煦大概是那种不需要太多睡眠的人, 小时候跟纪永年同住,明明姐妹俩是一起睡下的,她总是醒得早一些,而纪永年还蜷在她颈窝里睡得安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短觉,所以滋养不足的缘故, 孟扶煦的眉发要比纪永年发浅发涩, 纪永年的头发像一匹上好的缎子, 垂垂顺顺,很有分量,而孟扶煦的头发则轻软细薄, 有些发涩。
但卢雅竹头发也是这样的,微微黑褐,细软不浓,跟纪永年一样有一头黑亮头发的人,是卢雅桐。
血脉交融又各自分开后,后代仍然是两条你中有我的细流。
好奇妙,好幸福啊。
孟扶煦忽然有这样的感觉。
‘好安静啊。’
孟扶煦不是在说她的心,她是在听外头的响动。
冬节这几日,因着齐府不设家宴,所以府里下人闲适,排了人手轮值,反而比平日里还要安静。
‘齐月章在做什么?’
孟扶煦掀开被子,用盆中冷水梳洗了一番,披着一件外袄就往偏室走去。
远处有零星的鸟叫声,像是给孟扶煦的脚步声打了轻轻的鼓点,她走到门边,没有撩动门帘,只是透过隔断上的云母片在往里头看。
几缕修长的灰影很快动了起来,门帘从里撩开,齐月章穿着内袍一件,手里书卷一握,惊讶道:“怎么醒这么早,不多睡会?”
孟扶煦不答反问,“你不是也醒了。”
“我比你少觉,你该多睡会的。”齐月章伸手在她肩头虚揽了一下,道:“进来暖暖,我刚把炭拨热了。”
孟扶煦走了进去,肩头的外袄被门帘一勾,就掉到了齐月章臂弯里,她没有回头看,往屋中走了几步站住。
偏室太小了,一床、一案、一椅、一几,没有一处能客客气气容下两个人的位置。
齐月章方才应该就是倚在床头看书的。
孟扶煦想起他自己那间‘大大的小院子’,想起澄心殿宽敞得可以打捶丸的屋子,再看看眼前这一隅,真觉自己是在齐家列祖列宗眼皮底下委屈这位齐家的娇娇儿。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惩处嘛。
孟扶煦往他最宽敞的床上坐了,摸到床尾一本手札,问:“能看吗?”
她翻拨着纸页带起一阵含有墨香的风,抬眸看向齐月章。
齐月章将她的外袄妥善放在椅背上,笑道:“不过是我觍颜写的一些章评,叫别人看了要说我说三道四,吹毛求疵了。”
“是吗?”孟扶煦垂眸翻看,腰侧肩颈被齐月章一一塞入软枕,她斜斜倚在上头,看了几篇后满意道:“果然很刻薄。”
但刻薄之处跟她的想法都是一样,被齐月章这样精到位地戳破真是十分舒爽。
“不要与旁人讲啊。”齐月章这般说,语气却是浑然无所谓的。
孟扶煦侧眸看向他,因为把枕头都给了她,所以齐月章自己就躺堆高的棉被上,乱糟糟一团糊白上,他却是很清晰的,姿态不羁,神情松弛,柔淡的目光从握着书卷上移到她身上时忽然就是一浓,然后又匆匆敛下睫羽,细数书上的墨字了。
孟扶煦垂眸看了看自己,衣襟敛正,长发松束,没有丝毫不妥。
她的兴头还在齐月章的章评上,便又侧过身,趴在枕头上继续翻看起来。
清晨时光静默流逝,余炭燃尽,屋里的暖意渐渐寡淡下来,庭中响起洒扫和刻意放轻的步伐声。
齐月章放下手中书,倾身去看孟扶煦。
她睡着了,难得是小孩般趴着睡着的,睫毛淡淡掩着,呼吸匀停。
她看完了他的章评,指头还搭在他那本绯红封面的手札上,显得那么纤细苍白。
两人在澄心殿被迫同处一室惯了,让孟扶煦渐渐对他都不设防了,小蓬不在她也没意识到这其中的微妙不同,只穿着单薄的内袍,带着刚睡醒的柔软和不清醒,赤着脚就这样歇到他的床上来。
齐月章把被子抖松,轻轻覆在她身上,他忍不住轻轻握了一下孟扶煦的脚,凉凉的,所以他又熨了熨才松开,俯身将被子拉到她背脊上,然后屏住呼吸,贪婪地看着她,他长久凝视着她鼻梁上的一处微小隆起上,又看向她唇瓣上的几条淡淡竖纹。
齐月章贴近她,悬撑在她的背上,隔着衣袍吻她的脊梁。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呻.吟,轻得几乎像是他的幻觉,像是从他心里的漏音。
孟扶煦大概感觉到他的热度了,感觉到他的触碰了,但她不晓得这是什么,还以为是梦境的包裹。
齐月章看着她的睡颜,感受着她的呼吸,彷佛自己也在她的梦境里。
孟扶煦会愿意跟他这样过一辈子吗?
齐月章想到她可能会,就觉得很幸福满足,一想到她不会,就觉得肝肠寸断。
“扶煦。”齐月章悄声唤她。
孟扶煦没有醒,不知道为什么,这难得的回笼觉,她睡得很熟。
他轻轻吻了吻孟扶煦的鬓角,呢喃道:“君即吾心。”
孟扶煦再醒过来的时候,日头的暖意已经将这庭院里的一切霜冻都晒退了。
齐府最忙碌的是迎来送往的管事们,孟扶煦这个夫人要做的也不过在福伯的暗示下,去前院探望一下齐家那几位病体凋零的老人,陪着他们说说话,打发一下所剩无几的时光。
孟扶煦其实是很讨老人家喜欢的,或者说,她如果有心的话,是可以轻易让大多数人都对她有好感的。
毕竟在大部分人的眼里,孟扶煦性情温和,聪慧周全,举止得体,优雅端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并没有这么完美,她其实很多时候对人对事都感到不耐烦,只是压抑了,遮掩了。
“夫人,夫人。”
孟扶煦脚步一顿,侧首从回廊上望出去,正见是韩家的六娘子带着节礼。
别家都是下人来送,寒暄几句,偏她韩家非要叫未出阁的貌美小娘子来送,不送到主家眼跟前还不算完。
原本管事已经在措辞打发了,偏巧孟扶煦打回廊上过,叫她一眼瞧见了,借势就进来了。
孟扶煦看着跑进来的韩六娘子,跟婢女还是一人一份抱着节礼。
她喘着气,笑盈盈对孟扶煦说:“夫人万福,家中命我来与夫人贺冬。望侍中和夫人尊体康宁,阖府安泰。”
“六娘子有心了。”孟扶煦看着她期盼的目光,道:“进来吃口茶吧。”
这六娘子年岁不大,性子似乎和纪永年有些像,活泼天真,但处境却远没有她的好,据她前次所透露的,如若她今日在孟扶煦手里没能讨到一盏茶吃,回家可也没有好果子吃。
孟扶煦为此才有些微怜悯。
“这是我新手剥的胡桃肉,这是上好鹿胎胶,这是益母草。”六娘子将礼物打开一样样说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合起来包好,递给仆妇,“不知合不合用。”
“都是些温补升阳的,冬日里自然合用。”孟扶煦随口说罢,心中微顿。
温补升阳不假,孕妇不可用也是真,这韩家是来探她有无身孕的。
六娘子甜甜笑着,捧着茶盏啜了一口,“府上的茶真是好香,夫人,是什么茶啊?”
“是贡茶,”孟扶煦就见六娘子眼睛一亮,不免道:“吃多了夜里要睡不安稳的。”
“冬节家里反正也是乱糟糟的,日也吵,夜也闹。哥哥耶耶忙着交际求官,请这个吃请那个喝的,银子花出去没个响动,阿娘、叔伯母她们一到过节又总吵嘴,这房多吃了几只油角的便宜,那房多舔了几口糖霜,分家又分不掉,一提起来,争得似要杀人。”六娘子举起一只橘红糯软的柿饼,看着上头的霜糖像初雪一般薄薄地铺着,她红了红眼,看向孟扶煦又垂了垂眼,轻声道:“多谢夫人屡次三番容我进来。”
孟扶煦见她如此,便问:“你也知道你姑祖的意思?”
六娘子垂下眼睛,轻声道:“不敢瞒夫人,是。”
“她可是强逼你?”孟扶煦想着总是这个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叫个小娘子送上门来展露愿为妾室的意思,当然不叫人舒服。
“姑祖的日子是家里最艰难的,侍中给她的那些傍身之财早就被刮去了。”六娘子摸了摸自己鬓上的簪子,却是叹道:“余下的几样首饰,也多给了我。”
‘原来是一体的,怎么?她倾尽全力把你往齐家送,还要我也要跟着一并感动吗?’孟扶煦如是想着,又怕自己想的有误差,于是道:“那你自己是什么意思?”
六娘子晓得孟扶煦不是寻常闺阁女娘,她在宫中是当官的,谈吐间很有一种疏离,应该很不在乎这些后宅里妻妻妾妾,子子孙孙的事情。
“夫人。”六娘子羞怯唤了一声,起身又倚着茶几跪了下来,朝孟扶煦膝行过去,到底是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蜷着身子颤抖,“我愿伺候夫人和侍中。”
“伺候的事情自有仆妇来做。”孟扶煦直起身,道。
六娘子其实有把握孟扶煦会答应的,但没想到她拒绝了,于是急得抬起头来,道:“我愿为夫人生养孩子,齐家偌大家业,你们总要有个孩子的,我知道夫人志不在此,当然也不必困在这种俗事里。”
孟扶煦有些惊讶,原来她给六娘子留下的是这种印象,怪不得韩家会这样锲而不舍,也不光是缺银子脸皮厚的缘故,是实打实认为她和齐月章做不了一对俗世夫妻。
韩娘子和这位韩六娘子的确都很敏锐,敏锐到让孟扶煦清晰感到了自己的不快。
不论是尚宫局、澄心殿还是齐府,全都是被把控得好好的地方,她看着韩六娘子朦胧的泪容,却愈发笃定自己绝不会让她进到齐家来。
她聪明而胆大,这样的人胃口小不了,所图不会只有一份被庇护的安稳富贵日子,而孟扶煦的心胸好像也没那么广了。
“你……
“你该回去了。”齐月章挑帘而入,开口就是赶客,“你韩家往后不必再登门了,礼我不会收,人我不会见,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七郎 “要。”
韩六娘子被仆妇搀了出去, 连着礼物也让她带了回去。
屋里只剩下齐月章和孟扶煦,门帘掩下后他转眸看她,神情质问而目光不满, 但也只有一瞬, 齐月章很快就收起握在膝头的拳头, 走出了房门。
孟扶煦看着晃动的门帘, 唇角一翘,目光落在韩六娘子尚温的那盏茶上。
这茶的确是贡茶, 很贵很香,但却有些苦,齐府的仆妇不会在纪永年来的时候给她上这茶, 齐府上上下下都知道齐月章的心意。
孟扶煦站起身,庭中已经没有齐月章的身影了。
“七郎去哪了?”孟扶煦唤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忽然觉得很有趣, 最近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唤他,那人还是裴家的老夫人。
“只瞧着郎主出院去了。”廊下仆妇忙道。
孟扶煦就朝院外走去, 院外道上也是空空。
门口的仆妇见她张望,又道:“郎主往东边去了。”
孟扶煦就又往东边走去, 秋冬的园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站着的都是等布施的鸟儿。
“夫人?”捧着一钵子干饭的仆妇明显是要为她指路,但孟扶煦抬了一下手阻止,她已经知道他在哪里了。
齐月章在自己的小院里生闷气,铺了宣纸在画案上, 正在调水试色。
孟扶煦走进来的时候, 齐月章显然有些意外, 垂眼看着笔端晕淡开的墨色,道:“你要为她说话就免了。”
“我为什么要为她说话?”孟扶煦反问。
齐月章抬眸看她一眼,道:“你对她那样好。”
“我对她好吗?”孟扶煦又是反问。
齐月章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依着自己心里的念头道:“还不好吗?亲厚温柔,嘘寒问暖的,你对谁都很好。”
“唯独对你不好吗?”孟扶煦已经走到他跟前了,倚在画案边沿,看着洁白的宣纸。
齐月章悄悄叹了一口气,说:“也没有不好。”
只是没有那么在乎他。
“太淡了。”孟扶煦看着他调的墨,道。
是太淡了,齐月章心知肚明却狡辩道:“用来起样的。”
孟扶煦拿起他搁在画案上的一截柳条炭,细细端详着,仿佛是什么值得赏玩的古物,只是瞧着瞧着又倏忽转眸盯着齐月章看,明知故问,“那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柳条炭才是齐月章惯常用来起样的,他难得在孟扶煦跟前说个小谎也被戳穿,不由无奈笑了笑,认命地看着她笑话自己。
笑着笑着,齐月章就见孟扶煦捏着那节柳条炭凑近他,然后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
这完全是齐月章意料之外的事,他呆呆站着,感到脸颊上也被横着画了几道,炭条有些粗糙,蹭在脸上酥酥的。
“成猫了。”他轻声抗议,却连躲都没有躲一下。
孟扶煦却是很满意地端详着他,复又捏着柳条炭,举到他眉间,笑道:“七郎要做万兽之王吗?”
轻轻的,虚虚的,柳条炭并不很浓,大概没太上色,齐月章看着孟扶煦专注的表情,在心里默数着三横一纵,还有一点。
“万兽之王,额上是个玉吗?”他恍恍惚惚,脑子里还是那声‘七郎’。
“我的万兽之王,总要有点不同。”孟扶煦今日很爱开玩笑,齐月章看着她收回手,将柳条炭搁下,然后看着自己指尖淡淡一点灰痕似乎不满,她看看手指,看看齐月章。
齐月章微微回了回神,要从袖中掏帕子时,就觉唇肉一碾,竟是被她用来揩净指尖,一下两下。
孟扶煦垂眸看着自己干净的指尖,又慢条斯理地抬眸看着齐月章唇上被她揉出来的粉红,早就压过了那点灰痕。
她眸光一挑,看向齐月章的眼,就见他的面孔骤然迫近,唇肉相触前他还紧张地舔了一下,所有孟扶煦也感觉到了他湿润柔软的舌尖,很快滑走了,然后就是唇,细腻温热的吻,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滞涩和反复确认的吮碰。
齐月章把孟扶煦圈在他的臂弯里,他的吻有些生涩,感觉出奇得好,非常舒服。
孟扶煦睁开眼,瞧见齐月章闭着眼沉醉而动情的神色,余光瞥见他按在画案上手攥成一团,他的指头抠破了宣纸的时候,舌也探了进来,孟扶煦气息一乱,不受控地闭上了眼。
呼吸、吞咽、喉音,所以细密的声音在她耳中无限放大,动听极了。
孟扶煦不知道这个吻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余韵浓到她有些晕眩,齐月章与她额抵额,他垂眸看着她被吻湿的唇,好像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有些不真实,所以又轻轻用唇肉碰了碰。
孟扶煦轻笑出声,脸被齐月章修长的双手捧住了,他在盯着她的笑容看,反反复复在确认她是否真实,是否清醒,是否后悔。
孟扶煦自然也在看他,看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眨的,眉浓目美,唇红齿白,面上灰粉淡淡,不损他半点。
“齐宪。”孟扶煦用一种好像不是与他说话的语气道:“真好看。”
齐月章眸中真是好大的惊疑,他下意识就是不信的,抬手擦了擦脸,把大部分的灰痕都擦掉了,但手在额角虚抚了一下,又默默收了回来,疤痕是擦不掉的。
他放下手,垂了垂眼,道:“阿煦,不要哄我了,我不需得你这样。”
“我小时候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孟扶煦的话叫齐月章心里发软又酸痛,他偏过头轻笑了一下,道:“我以为你讨厌我,所以才去逗你的。”
孟扶煦伸手摸到他额角的丝绢,扯了下来。
齐月章如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孟扶煦也不说话,只是把那条丝绢一层层绕在自己手上,又一圈圈绕出来,反反复复把玩不停。
缓过好一会,齐月章先抬起眸子看她,然后才慢慢正过脸。
孟扶煦看着他此刻无措的表情,启唇道:“齐宪,要不要我哄你?”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只是腮上唇上血色漫散,才叫齐月章能确认,他们刚才的的确确是在缠吻。
齐月章张了张口,可喉头被耻意梗阻着,说不出话来。
孟扶煦看着他如此,却是不动分毫,只等他一寸寸凑过来,从脖子红到了耳尖,他低下头,连眼皮指缝都已经红透。
“要。”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孟扶煦没有反应,看着齐月章的眼睫颤了颤,又轻声说:“扶煦,我要,要你哄我。”
孟扶煦很满意,她单掌抚住齐月章的面孔,轻轻抹掉他眉间的灰痕。
齐月章情不自禁侧过脸,嗅着她干燥洁净的掌心。
一个没想到的吻落在了他没想到的地方,齐月章难以置信地僵住了,他甚至是蹙了一下眉,直到孟扶煦在他的疤痕上落了第二个吻。
他终于是反应过来,将孟扶煦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中。
但是不够,还不够,齐月章觉得自己抱得不够紧,不够牢,他觉得还是有阻隔,他不住吞咽着孟扶煦身上的味道,稍稍感到一点慰藉,随即心里又冒出更大的空洞。
齐月章的心是一片废墟,孟扶煦被他堆在高高的尖顶上,听起来似乎很好,但其实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能落脚的地方。
而现在孟扶煦一跃而下,肯踏入他的心里,齐月章连废墟都开始天崩地裂的,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模样。
“为什么?为什么?”齐月章不明白。
“疤在你身上也很漂亮。”孟扶煦以为他问的是为什么要吻他的疤,话说出口就意识到答得似乎太浅,但齐月章的反应也很大,他几乎是不知所措,呼吸促乱,心如擂鼓,紧紧抱着她绝不松手。
齐月章从不知自己的皮相对于孟扶煦是有吸引力的,不管是年少时记忆的美化,还是疤痕撩拨起的畸怪情欲,他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
此刻他心里自然是狂喜的,但又增添了恐惧。
皮相是会老去的。
“阿煦觉得我好看?”齐月章轻轻吻她的耳和发,声音颤抖着传过来的时候孟扶煦不禁闭上眼匀和气息,说:“好看。”
她大概比较早慧,将齐月章俯身对她笑的那个画面记得很清晰,所以再一次,齐月章在废殿俯下身看着她的时候,孟扶煦感到很不满意,她不满意他面无表情,不满意他带了面具,不满意他高高在上,不满意他施舍衣袍。
孟扶煦对齐月章有许多的不满意,好像都是因为他跟从前不像了,但现在,孟扶煦感到齐月章还是齐月章,他仍然保留了自己的另一部分,而另一部分也没有失去,只是坍缩成了疤痕。
他还是完好的他。
“从前好看还是现在好看?”齐月章又问。
孟扶煦不知道他问个做什么,不都是他吗?
她随口道:“都好看。”
齐月章悄悄在扯她手里的绢纱,孟扶煦把手抽出来,拿到他背后去把玩。
齐月章又没有尾巴能去勾回来,可又不舍得松开手,拿不回自己遮疤的绢纱也没办法,就把脸埋在孟扶煦肩窝里藏起来。
如此温存,可齐月章埋了没一会,就发现孟扶煦分心分得简直不像话,她居然一只手抱着他,一只手在画画!
齐月章直起身,有些赌气地看着孟扶煦信笔作画的侧脸。
孟扶煦当然有觉察,似笑非笑的,只是不看他。
齐月章拿她又没有办法,他整颗心都在孟扶煦手里攥着,当然她想怎样就怎样。
他目光一错,正见她搁下笔,纸上只有几道墨痕,描着一双眼和一张唇。
是齐月章合着的双眼和张欲着的唇。
寥寥几笔,喘息微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状告 “她要告你
冬至长节自然是要回家的, 卢雅竹早就把琼瑰阁给纪永年打扫了出来,纪颖初婚事的阴霾盘亘在大房,但纪家其他几房人仍然很有过节的兴致。
众人都聚在正院里闲聊天, 圆桌摆了个大攒盒, 都是些不顶饱的闲食, 胡桃、松子、榛子、柿饼、胶牙饧、腌梅, 还有可以佐酒的鹿肉干和鱼鲊。
攒盒旁边还有两个小碟,一碟是香油拌橙醋, 给怕腥的人鱼鲊用的,还有一叠是椒盐,蘸鹿肉干最妙。
黄萤娘呆呆坐在一旁, 听着长辈、小辈们说说笑笑,看着纪臻给韦道平一个接一个地敲核桃、剥核桃。
韦道平吃个没停, 笑道:“我说今年怎么吃这壳硬肉小的胡桃,还真香又不苦。”
黄萤娘转了转眸子, 又瞧着林惠音和小二娘在钳榛子,“咔”的一声脆响, 壳裂成两半,仁儿蹦出来,在桌上滚来滚去,几个孩子一阵抢,小二娘自己没落着, 还乐呵呵的, 林惠音拿手碰碰她, 摊开一看,两颗滚圆的榛子。
这些事也不是不能叫下人做,就是自己弄着有趣。
纪睿和卢摘青乖乖坐在一旁, 再仔细一瞧,两人在悄咪咪喝小酒,时不时碰个杯。
黄萤娘的目光环了一圈,又看向纪永年,她不知为何皱了皱眉,捂了捂腮帮子。
“你吃,”纪永年偷偷把一根咬了一半的胶牙饧递给庄亦扬,“黏得我牙疼。”
庄亦扬拿了过来,放嘴里嚼肉似得嚼没了,瞧瞧还捂着脸的纪永年,手指拨了一下她鬓角边翘出来的头发,轻声说:“帮你舔舔?”
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敢说这些,纪永年气得拧了他一下,可惜拧在硬肉上,刚好又与黄萤娘对上了目光,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撕开一片香韧的鹿肉,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很顺手地喂到庄亦扬嘴里去了。
黄萤娘看着他们如此,恍恍惚惚,彷佛看见了纪颖初,只把此情此景当作她婚后可能会出现的恩爱场面。
但不可能,黄萤娘知道不可能,就连她都知道李谆采用了那样的方式来,根本就是把纪家架在火上烤,也对纪颖初没有一点怜悯。
如果不是纪均定有一份慈心在,他完全可以要了纪颖初的命,她和纪瞻甚至都不能说什么。
而纪颖初到现在都执迷不悟,一心一意以为李谆心里真是有她,纵然纪瞻同她明说了这个正妃之位陛下看在纪均定的面子上施舍给她的,她仍是不信,还说了一些讽刺的话,逼得纪瞻动手打了她,她只道:“耶耶想打就多打几次,往后要打不到了。”
黄萤娘想着想着就掉了眼泪,她回过神来,连忙擦了,四下看看无人注意到自己,稍稍宽心几分。
门外仆妇快步走了进来,这几日府上有赏,本该是人人喜色的,她却表情微肃,被众人瞧着了才微微笑了笑,恭声道:“郎主,二皇子府上来人送节礼了。”
云华公主前些时候还给纪颖初下了帖子邀她玩去,纪颖初脸上的巴掌印还没褪完,她自己带着面纱去拒了来人。兄妹俩像没事人一样,真把纪家当亲家走动了。
不过场面上的功夫谁不会做,纪瞻站起身一礼,携了黄萤娘出去了,纪永年瞧瞧他的脸色,与其说是去迎接的,倒不如说是去打发的。
屋里好好的气氛被这件事打断,一时半会有些提不起来了。
“这个真是好吃。”庄亦扬忽然说。
众人看他指的是鱼鲊,柳氏就笑了起来,道:“咦呀,你真是同我和你翁翁吃到一块去了,这个是我前些日子带着人腌下去的,鱼肉用米饭、盐、酒糟腌在坛子里,腌足一个月才开坛,好吃吧?”
“嗯,祖母好手艺。”庄亦扬笑起来的时候格外有一种潇洒,又因为柳氏目力不好,所以来时纪永年给他换了一身新做的鲜亮锦袍,可能也是太鲜亮了点,看得柳氏眼里只有他了,总说他是好孩子,光今天就说三回了。
但是不是好孩子的,只有纪永年最清楚了,她在心里哼哼鼻子,又瞧瞧他,忽然也被他塞了一块鱼鲊。
“唔。”纪永年捂住嘴巴,但已经吃了,嘴里的鱼肉软而韧,凉丝丝的,带着微微的酒香和酸鲜,鲜得让人眯起眼。
庄亦扬收了笑,蕴在眼睛里瞧着她。
这时外头又进来一人,纪永年还没回头,听见小二娘喊‘耶耶’,就知是访友回来的纪明。
纪明兜兜转转一圈回来,如今进了翰林院又要从头来过,他进来向长辈问了安,目光却不住往庄亦扬身上看,招了林惠音一记打。
庄亦扬对别人的目光自然敏锐,转首看他,道:“二哥,可是有什么话。”
纪明迫不及待地坐直了身子,对庄亦扬道:“潜之,我刚去了碰的朋友是孙客省使,你可晓得他?”
纪永年只知客省是接待上京来的地方官员所在,倒不知客省使姓孙,庄亦扬则点点头。
“他告诉我一个消息,大将军不是打了胜仗回朝廷,但是被冰灾雪灾耽搁在路上吗?因此又惹来沿途地方官不少怨声,说大军靡费颇多,难以支撑,所以派了一个官员上京告你哥哥的状呢,节后大朝会上定然有这一本,你可做好应对。”
纪永年看向庄亦扬,笑意当然是全都消失了,他点点头道:“多谢二哥。”
好好的一个节日,偏偏将要结束的时候落了个不好的消息。
但庄亦扬看起来并不很担心的样子,饶有兴致地在她的琼瑰阁里东逛西逛,直钻到她的内室中去了。
“嗳。”纪永年跟了进去,拽住他的腰带,“瞧着你也不担心兄长。”
庄亦扬伸手撩开她粉红色的小床,说:“能有件事冷一冷兄长是好事,总比儿子还没生出来就被荫了的好。”
纪永年见他看着自己的小床发笑,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羞恼,挡在他前头,打掉他撩着帐子的手,道:“吴氏还在外头传这事呢,说嫂嫂怕她抢在自己前头生了儿子才赶她出来的,我虽也使劲解释了,可总有人故意传,像是说上一句有赏钱拿!”
她气鼓鼓往床上一坐,像是跌在粉嫩嫩的春花堆里。
“人不都这样?”庄亦扬想坐她的小床,纪永年张开手臂挡着不让他坐下,却被他顺势抱了起来,然后一个旋身,她坐在他身上,他坐到了床上,伸手摸摸床尾的被子,道:“咱们晚上,是不是睡这?”
“你睡地上!”纪永年踢踢脚踏,却也晓得这人可是不会委屈自个的,还是胡闹了一夜。
闲适的冬至长节一晃而过,但年味也浓了。
纪永年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穿官服系腰带的动作利落得像在军中披甲,她忽然想起什么,赤足踩在温软的毯子上跑过去,从妆奁里摸找着什么。
“光着脚跑什么?”庄亦扬抓住她的腰,就见她转身时的笑脸和举到他眼跟前的一个坠了鲜红流苏的金玉小葫芦。
“我给你戴上,多些喜色。”纪永年比了比,给他栓在了后腰上,也被庄亦扬抱到了床上去。
纪永年瞧着他上朝去,流苏在玄色官服上晃成一片红。
‘走得真快,’纪永年转头看昏暗的天光,忽然就见庄亦扬返身快步折了回来,俯身在她腮上亲了一下,说:“再睡会,要想我,刮风下雨下雪砸雹子都不要来接我。”
纪永年忍不住笑起来,就势倒回床铺里,想着这个时辰,孟扶煦和齐月章也该出门了,只有她真是懒猪。
不过纪永年也要忙,忙庄家的内事、外事,孟扶煦和她自己的私产,冬来孤独庄上的孩童们炭衣倒是不必纪永年怎么操心的,不过孟家有几个孩子渐渐大了,先前辛娘子特意来与纪永年说过,说其中孟慧娘和她的堂弟很是聪慧,不忍见他们埋没于市井。
可他虽被赎刑,虽为良人,却仍然背负着邢家之子的身份,是不能参与科举的。
不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女官却没有这一项限制,纪永年已经送孟慧娘去了内文学馆研习,只等参与明年的女官遴选,就算孟扶煦不做任何偏私示下,孟慧娘十之八九也能得中。
想想坏事,想想好事,纪永年的心情好了一些,可等早膳吃了一半,忽见庄乔匆匆跑进来,叫道:“叔母!”
“阿乔?”纪永年忙站起身,道:“出什么事了,你跑得这么急,满头汗。”
“庄姝回来了!”庄乔跑得直喘。
“那吴氏也回来了?”纪永年就见庄乔一个劲摇头,又急声道:“她是偷偷逃出来的,说她娘不知是听了什么坏人挑唆,要告耶耶!”
亦扬今日上朝是有备着进京的地方官员告庄亦鸿那一状的,且此事纪家父兄三言两语就有了应对,先言庄亦鸿冒雪凯旋,劳苦功高,又言沿途供给不周,乃是朝廷调度之过,可以先令近州府协济,再免了当地明年赋税。
而吴氏这一出,乃是意料之外。
“她要告你耶耶什么?”纪永年虽问,心里却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想,一面携了庄乔快步往外走,一面听她说:“告耶耶抢了她回来做妾,告耶耶吞了她夫君的兵马、钱财!甚至要告耶耶杀了她夫君。”
庄乔到底年岁小,牵涉的又是她的父亲,所以越说越是害怕,眼泪都掉出来。
纪永年脚步不停,抽空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脸,道:“不哭,假的真不了,兄长若是强抢她回来做妾,她怎么还能这样轻轻松松带了女儿搬出去住?怎么还是良籍?至于吞了兵马,怎么叫个吞?如今这兵马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衣,她倒敢说是蒋家的兵马?至于蒋氏的那点遗产,听说都是从前蒋氏的老下属在管,咱们可是没碰也没过问的。我听你小叔说,因她识人不清,所以被底下人吞吃隐没了一些,难道也能算在咱们头上?这些要查都是能查的,不要害怕。”
唯有状告杀人这一项麻烦了些,因为那个凶手已经被庄亦鸿杀了,根本就死无对证。
但纪永年觉得李昉不会因为这件事对庄亦鸿有什么不满,甚至于说,哪怕这些事全都成立,全是都庄亦鸿做过的,李昉也不会有太大的惩处,至多就碍于言官的口舌,给庄亦鸿一些不痛不痒的斥责处罚。
‘那这是为什么呢?’纪永年忽然觉得古怪,‘为什么非要在兄长大捷回京的时候接二连三弄出这种事来?眼下他连同大军都还被堵在路上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花椒 “陛下对我
与此同时, 皇城后殿。
日头缩在东边的墙头上,惨白一团,冷冷的一层日光将墙角的薄霜照得发亮, 庄亦扬立在殿前, 看着自己一路行来的砖地上那道化开的霜色出神。
小内侍在凿殿前大缸里的冰, 昨夜很冷, 冰冻得厚,凿冰声钝钝的, 听着很费劲。
庄亦扬看着冰面毛茸茸的白茬,不知为何想到纪永年软乎乎的发茬,继而想到她柔软的腮帮, 香馥馥的气味。
庄亦扬不自觉抿了一下唇,仿佛还能尝到她的脸蛋。
忽地, 他一转身,就见殿门半开, 支开门帘,李昉身边的王老内侍探出半张脸来, 见了他就笑:“小将军,圣人请您进去。”
庄亦扬解了刀递给手下,跨进殿门。
殿内泛着一层温和的暖意,李昉斜倚在内殿的长榻上,身上的朝服已经换成了件半旧的玄色袍子。
案几上摆着两碗热酪, 几个胡饼, 一碟薄薄的羊肉。
“坐下陪我吃点。”李昉的精神在方才的朝会上都用尽了, 此时看起来有些乏力。
眼下这时辰吃午膳还早,但李昉早膳似乎是没怎么吃,所以添了这一顿。
庄亦扬虽不饿, 但再吃一份也不是难事,他行了礼坐下,端起热酪喝了一口,顿了顿。
“怎么?”李昉问。
“好久没喝到咸的了,永年喝的都是甜的。”庄亦扬一气喝完了。
“纪氏她如此怠慢你,连吃食都只由自己喜好?”李昉见他好胃口,掰了半块胡饼泡了泡热酪,慢吞吞地嚼。
“我从没提过。”庄亦扬道:“我要说了,明早就有的喝,还是满满一桌呢,然后再有九十个小碟,橘皮、松子、核桃、炒米、花椒、胡椒、茱萸什么的。”
“瞧你这得意的,朕对你好吧?”李昉撩开案上一小匣子,笑道:“花椒,碎、末、粒、药都有,撒点?”
“陛下对我再好不过了,我很喜欢永年。”庄亦扬的真心实意是耳朵听得出,眼睛看得见的。
李昉看着他,总算是拂开疼痛的郁色笑了起来。
“蒋家的事,你阿兄其实早都跟我提过两句,那吴氏妇人真是忘恩负义。不过言官聒噪,此番还搜罗了蒋氏族人闹得哭哭啼啼的,真是叫人心烦,朕想着,叫你阿兄早些回来,同你一道过年也好。”
庄亦扬吞嚼着胡饼并不说话,李昉瞧了他一眼,深凹的眼睛上下一扫,道:“说。”
“陛下,大雪封山,冰面又不能走快马,大军更不能冒险强过,兄长至多携带七八个部将回来应对此事。大军无主,届时会否被人挑拨着在地方上又生出事端,被人栽了什么名头?”庄亦扬直言不讳,“御史台既把此事看得这样重,视我兄长如十恶不赦之徒,那不如就叫他们做一回钦差,去军营里审我兄长吧。反正蒋氏从前的旧人,有的都在军营里,一起做了人证。”
“去军营里审你兄长?”李昉放声大笑起来,“哪个不怕死的敢做这样的事?”
“言官求名,多的是。”庄亦扬话音刚落,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响动,庄亦扬透过琉璃窗户,隐约看见那个凿冰的小内侍因为用力过猛而一头栽进了冰缸里!而且碎冰重又浮嵌满缸,卡着他一时间竟拔不出来!
庄亦扬立刻跑出去救人,李昉也起身来到窗边,看着庄亦扬一拳头把冰面重新打碎,这才将小内侍拔了出来。
可怜这小内侍已是摔晕砸懵冻僵了,一张脸血色全无,比盐还白,看得李昉都心生怜悯,转首瞧见王内侍端着那碗添给庄亦扬的热酪,道:“先送去给他饮吧。”
王内侍连忙替那小内侍谢恩,见李昉招招手,又躬身上前,见李昉盛了一勺用来敷齿的花椒末撒在热酪上,“花椒驱寒,正对症!”
听王内侍如此如此说,李昉索性将这花椒末都勺空了,忙道:“陛下赐椒酪,真是他三生有幸了。”
李昉摆了摆手,王内侍忙将这碗热酪端了出去,花椒香气经由热酪一蒸,一路飘香。
庄亦扬半只胳膊也湿掉了,被李昉叫进去烤火。
他上身脱了一半,撂着一只袖子搁在炭盆上烘着,听到李昉说:“要亦鸿速速归京,则大军在地方上需厚养求稳,若御史去军中,则供基本衣食即可,如此,好叫他们吵去。”
庄亦扬正要道一声‘陛下圣明’,就见李昉漱了漱口,吐出来的残水里有一线一线的血色。
庄亦扬很清楚自己该藏一藏眼神的,却是一时怔住了,目光从水盂上挪开时甚至还看向了李昉。
“没事,”李昉锐利的目光柔软下来,笑了笑道:“是牙肉渗血。”
庄亦扬张了张口,道:“我去外头,陛下再睡会?”
“睡了更累,”李昉明明没有什么大病,只是区区齿痛而已,竟将他折磨到这种地步,“如今是肉也吃不得几片了,一吃就痛得更厉害。”
他伸手过来捏了捏庄亦扬的肩膀胳膊,复又捏了捏自己的,竟是道:“肉软如泥。”
李昉吃不下睡不好,自然会消瘦,庄亦扬正欲开口,忽然瞥见他垂下的一只手竟不自觉在发颤,庄亦扬绷平了脸,只听李昉又道:“二郎可称得上健壮?”
“二殿下.体健,壮倒是称不上。”庄亦扬说话素来少有矫饰,李昉又笑道:“那大郎就更文气些。”
“大殿下文秀,但骑术射箭也不输二殿下。”
李昉眉头一动,“不输?”
“不输,大殿下不爱争那风头罢了,且殿下慈悲心重,临阵时总少些果毅。此事陛下可问韦国公,韦妃入府之后,我同大殿下每每外猎,韦国公或是韦将军都有随侍,有时纪少卿也会去。”
而李谆近来外猎都没请庄亦扬去,而是与其他几家武官子弟同行,有几次夜猎甚至不曾留档上报,是因着手下人踏毁了农田被告到县衙,虽然为着息事宁人很快赔了,但柳文照留了个心眼,查到了李谆头上,将事情暗中递到了御前。
此事李昉既知,庄亦扬也知,但都没有在此刻提起,李昉沉默几息,复又闲话起来。
“韦妃那孩子生得好,抱着比小五坠手多了,可见像了外家那副粗骨,”李昉的这些话,旁人都知齐月章能听到三分,却都不知庄亦扬能听到七分,“可好像都不及小蓬像李家人。”
“小郎君的眼睛的确像陛下。”庄亦扬点到为止,就见李昉笑了起来,道:“纪氏的肚子怎么还没个动静的?”
“是臣不想这么快要孩子。”庄亦扬还想同纪永年两个人多相处,不想添了孩子,纪永年还没喜欢他,就先喜欢孩子去了,他知道这事情是一定会这样发展的。
“再过几日就是二郎与那个纪氏的婚期,你往后倒长了他一辈。”李昉的笑容又淡下去,他捂住作痛的病齿,深深蹙眉。
“君臣之别,”庄亦扬将胳膊穿进烘透的衣袖中,垂眸道:“不敢论什么辈分。”
李昉等会还要看奏章,还要与齐月章等重臣相谈,于是撩撩眼皮示意庄亦扬用薄荷叶给他包齿药。
瓷瓶中挖出丁香膏些许,本要和些花椒末,只是用完了,就和了几粒花椒,碾在齿间慢慢磨咬,好麻痹痛楚。
庄亦扬退了出来,立在殿外守卫,瞥见几个小内侍在回廊上来来回回急走。
他斜睨了一眼,手下人便前去询问。
在李昉的内殿待了些时候,日头已经渐彻底从冷光变作暖光,霜冻已经消融殆尽,只有那缸子碎冰还没融完。
庄亦扬瞧见齐月章徐徐走来,就下台阶迎了几步。
齐月章看了他一眼,道:“今日倒乖。”
庄亦扬行礼的同时低声道:“陛下手颤而不自知。”
说罢,他直起身,不动声色看向走回来的手下。
“将军,是方才跌进冰缸里去的小内侍,他有些缓不过来,抬去太医院了。”
庄亦扬示意自己知道了,也没有对齐月章解释,倒是出来迎齐月章的王内侍撩着门帐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他有陛下所赐椒酪暖身,想来不会有碍。”
齐月章笑了一笑,抬步走进殿中,随后又陆陆续续有三省六部几位长官到来,自然也包括李诣和纪宗琦在内。
庄亦扬等他们来了又走,看着越下越大的雪,真怀疑自己是个乌鸦嘴。
出门前的话只是逗纪永年的,若真是刮风下雨下雪砸雹子的,他也舍不得她出来挨淋受冻。
下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一寸,庄亦扬在宫墙下给马儿换带尖钉的马蹄铁。
文官武官瞧见他想凑上来打个招呼,一看见他的脸就后悔了,硬着头皮呵呵笑了一通,庄亦扬也点了头,只是仍没什么表情。
大多数人都已经习惯庄亦扬神色冷峻,更何况今日朝上还有庄亦鸿的事,后来人见状都有所避开,也有比较白目或者有胆色的官员还是你摆你的脸色,我行我的礼。
一个小文官刚拱了拱手,抬头就见庄亦扬神色柔散,反而吓得他一个机灵,庄亦扬把马缰绳扔给手下,随即从那小文官身边擦过,小文官也下意识转身看去。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纷纷扬扬,整个天地间都充满着这种无声的坠落。
“潜之。”
高大宽敞的马车里撩出一线明灿的美人面,她的呼唤声在雪天显得清越,又因为笑意而分外甜蜜。
仿佛是她的声音惊动了雪,风卷了起来,将缓缓落下的雪吹成了斜线,小文官见她低了低头,却没有躲进马车里,反而起身探出了半身,双手搭在了匆匆朝她走去的庄亦扬肩头。
‘原来这位就是纪监的女儿。’小文官惊叹一声。
“你怎么来了?”庄亦扬想摸摸她的脸,又怕自己的手冰着她。
“你不叫我来,我偏来呗。”纪永年看见他发顶、肩头,甚至睫毛上都有雪,用帕子掸了又掸,“快上车。”
她牵了牵庄亦扬的衣角,他却是站着没动。
“冻傻了?”纪永年摸了摸他的脸,颧骨上的皮肤被冻得都有些粗糙,“回家洗脸,给你擦面脂。”
“不要,黏糊糊的。”
纪永年要抽走手的一瞬间就被庄亦扬按住了,她手带着炭盆熏出的温热,软软地贴在他脸颊上,他蹭了蹭,将纪永年轻轻推进马车里去,自己也一步登上,在车门边落座时,往这边冷冷睨了一眼。
小文官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的确有些不该这样盯着人家夫妇看,但方才也不知怎么了,就是看得入了迷。
他心有余悸地转过身,赫然就见身后有人,又是吓一大跳,结结巴巴道:“丁,丁御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