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颖初走上前,悄悄在韦道平、林惠音乃至小二娘腕上、项上看了一圈,都没有这种明显超出的首饰,只有梁正秀得了。
纪颖初有些疑惑不解,心头又莫名惶然。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早就不见迎亲的仪仗,但又隐隐还有喜乐飘散在这夜空中。
喜乐跟着仪仗远去了,纪永年端端坐在车中,举扇举得手都酸僵了,她搁下扇子微微扬起脸,好把眼泪憋回去,只不过头又不能仰得太高,她的发髻太重,脖子酸。
外头的喜乐真热闹,纪永年却觉得很孤寂。
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纪永年连忙又把扇子举起来了。
外头的夜色璀璨得像是一块缀满了宝石的玄色绸缎,但夜幕之下,不是纪府,而是庄府。
纪永年深吸了一口气,合眼不过是缓了几息,就见庄亦扬越过喜娘走到了车前,朝她伸出手。
‘急什么?’纪永年不快地想着,透过扇子的绢面看见了今夜的庄亦扬。
他的面容隐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里,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而骨节分明。
非常英俊,非常。
好像是溅到了鞭炮的碎末,纪永年面上各处都烫了烫。
今夜朗月照长空,庄府门里门外都是各色花灯,庄亦扬把一切一切都深深烙在眼里,藏在心里,可眼前的人藏在华贵而深纵的马车里,用精美的团扇遮着脸,满身的金线在晦暗处明明灭灭,像是浮在水泽边的萤。
她的婚服散满了车厢,离庄亦扬最近的是一捧深青近乎黑黛的绫罗,层层叠叠像夜晚的海浪,涌着她来,又要带着她走。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裙裾,真是凉滑,像那夜落入水旋中的她一样。
抓得住,抓不住,都在老天爷一念之间。
嫁给他,不嫁他,不过是一个轻佻的闪念。
“永年,吉时到了。”
庄亦扬的声音沉沉的,因为如果不压着的话,会被旁人听出不安的颤音。
纪永年稍稍动了动,庄亦扬看见她的花冠在轻轻颤,犹如无数闪鳞的鱼儿划破墨绿的池水,然后归于平静。
她不肯,不想,不愿嫁他。
无人知道庄亦扬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慌乱,虽然他知道,纪永年不可能在此刻做出断婚的事,但她的退却和迟疑叫他抑不住的难受。
庄亦扬有好多话想跟纪永年说,想说不要怕,他会把所有的情意和财宝都给她,可纪永年本来就出身高贵,是父母唯一掌珠啊。
那么,庄亦扬想把自己剖开来给她看,证明他对她的喜欢已经密布全身。
可这又怎样?这难道很了不起吗?庄亦扬不过是许多个喜欢纪永年的人里头,最走运的一个。
庄亦扬能闻到她的味道,各种名贵的熏衣香笼罩之下,还有她乌柔长发上的丝丝花香,有她唇上甜甜胭脂香,还有她细嫩肌肤烘出来的一种,一种分外柔软香气,反反复复缠绕碾压折磨着他。
“永年。”庄亦扬朝晦暗而馨香的车厢伸出手,心想着‘出来吧阿年,你已经逃不掉了’,嘴上却又虚伪冷静地提醒她,“小心足下。”
别吓到她。
终于,车厢里停滞的香云晃散开来。
庄亦扬听见金玉振碰出一种很润的脆声,裙裾沙沙作响。
他看见云鬓高髻上的珍珠步摇晃出一道弯弯的月弧,看见被一截九曲金钏箍着的雪白腕子,看见扇后朦胧又娇艳的面孔。
纪永年垂着眼,并不看他。
庄亦扬不能再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旋飞而下。
繁复而端庄的婚服扬起一片秾丽的流光,鬓后长长的银纱飞扬开去,纪永年被庄亦扬高高抱着,身子一时不持,飘飘摇摇彷佛要登仙而去。
周遭一静,随即起哄声顿响,庄亦扬非但不松手,臂弯还愈发收紧。
“放我下来。”纪永年呵止急叫,声音却是轻轻的,恐叫别人听见了,她俯下身,月光一样的银纱也罩了过来,“你,你不赶吉时了?”
四周声色喧闹,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可是纪永年无暇顾及他人,因为庄亦扬目光烫得能烧穿了扇面,逼得她垂下眼,却又看见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今夜,新婚之夜。
庄亦扬不肯放下她,抱着她快步往府中去,人群自觉分作两列,张张模糊的笑脸飞速后退,一切一切都显得那么迷离虚幻。
可偏偏,庄亦扬又太真实了。
纪永年感受到掌心中有一团搏动,才发觉是自己太过紧张,手按在庄亦扬的左胸上,已经将他的婚服抓得发皱。
光看庄亦扬此刻的表情根本不会想到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简直是抱着她在狂奔逃命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心跳。
春宜和夏胜的几声呼唤叫得纪永年回了回神,她自庄亦扬的肩头望出去,发觉所有人都落在他们身后,张臂呼唤着,而且她们越是叫,庄亦扬的步伐越快,怀抱越紧。
纪永年下意识攀住他的肩头,见他猝然垂眸看向自己,似乎堪堪才回神。
纪永年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抬眼用睫羽示意即将被错过去的正院大门和门口一群飞奔过来的管事、仆人,小声问:“你庄家的婚俗还要玩猫抓耗子的吗?不拜堂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新婚之夜(二) “偷眼已
相比起外院的热闹, 一步入庄家的内院,纪永年感受到的竟是宁静。
庄家只有兄嫂没有父母,兄嫂待为受礼, 除了礼官之外, 堂中就只有庄亦鸿和陈氏, 亏得有各种红喜装点, 才不至于叫这厅堂显得太过空阔。
行礼也就显得格外简单流畅,毫不拖沓, 纪永年甚至都没太看清庄亦鸿的模样,只听他和陈氏说了几句吉祥话,一声粗豪, 一声细弱,随着她和庄亦扬出了门, 庄亦鸿也就往外院去了,外院的喜宴还需他去张罗。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留在了外院, 陈氏也没有跟来,在回东院的这条路上, 除了礼官、内侍之外,竟就都是及纪永年带来的人了。
或许换了别人,会觉得有些失礼,但纪永年早知陈氏的性子,也知庄家仅有这两兄弟而已。
人少, 宅邸又太大了。
纪永年今日身上沉重, 摆着这副架子整整一天了, 还要走好远的路,她觉得吃力,步伐都显得有些滞重。
庄亦扬的胳膊一揽过来的时候, 纪永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宫里来人还在后头,她吃力地摇摇头,轻道:“不要,我自己走。”
庄亦扬顿了一顿才收回来手,瞧着她昂首挺胸,举着扇子步步端庄地行到婚房里。
东院的妆点要比正院更加喜色浓郁,檐下的花灯应该是宫造物件,照得满院流光溢彩。
门边两位仆妇屈膝行礼,低头却步朝两边退开去。
纪永年抬步迈了进去,就见满目不同质地的红,她一步步走到内室之中,看着偌大一张红床,看着长案上的龙凤花烛粗壮得好像两柄短剑。
纪永年抿了抿唇,转身看着春宜和夏胜将门帐放了下来,终于是稍稍松懈了几分,真觉身子都要散架了。
只是礼还未成,扇未却,酒未饮。
婚房里帷幔层层,礼官、内侍、春宜、夏胜都在外,在里面的只有她和庄亦扬。
纪永年知道庄亦扬在看她,还伸手轻轻托住她执扇的手,她一下轻松了好多,不好意思叫他把手拿开。
礼官唱喏:“却——扇。”
纪永年眨眨眼,等着庄亦扬来做几首却扇诗听一听。
庄亦扬目光凝钻,一手托着她的手肘,一手搭在腰间玉带上轻轻摩挲。
“不会作诗啊?”纪永年觉得好笑,口吻也轻巧了几分。
庄亦扬唇角一勾,上前一步,纪永年以为他要用强,下意识退了一步。
“从先生那背了十首。”他倒实诚,仍又逼近一步。
纪永年听到这话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应该要为他的诗才匮乏而郁闷的,只眼下她被庄亦扬的迫近弄得有些发恼,再退再退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圈在了床边。
庄亦扬的掌心团住她的手肘,五指微微用力捏住那块会滑动的圆润骨头。
“做什么?不许耍无赖。”纪永年有些紧张,抿抿唇道:“背一首也要背一首吧。”
庄亦扬看着她笑了起来,低声道:“莫将团扇障芳华,半步春风已半斜。未识娥眉先识骨,一身清韵动京华。”
“这写的是姐姐。”纪永年容忍他诗才不够,却不满他怠慢,气得用扇子拍去,扇骨在庄亦扬额头轻轻一敲,却见他闭了闭眼,神色彷佛享受,睁眸那一瞬又盯了她。
隔着绢面,纪永年还是被他的目光看得面上热烫,只看他一双眼停驻在绢面的并蒂牡丹上,玩味地一弯。
‘他今夜真是得意啊。’纪永年心头有些不安,有些奇怪,‘是以为往后就可以欺负我了吗?’
“是啊,姐夫这些时日实在是魔怔了,满屋子的却扇诗,写的全是姐姐。”
他故意这样骤然地换了称呼,存心要羞纪永年的,果然就是要欺负她了。
“胡叫什么?”
“齐家今日礼节更少,他们此时此刻,应当礼成了,难道不该这么叫吗?”
纪永年没了道理,他如今当然要管她的姐姐叫姐姐,管她的姐夫叫姐夫。
“你。”她气得将团扇移下了一寸,只见他眼睫浓浓,黑描着那对似叫火淬过的眼珠子,不知怎么的,那夜看过的画卷小人齐齐在她脑中舞动,纪永年心都要跳出来了,忙又将扇子挡了回去,气势汹汹道:“你要做不出来诗来,这礼就不成。”
“团扇,团扇,莫遮人。”庄亦扬散散漫漫做起打油诗来,与此同时手指还攀附上来,轻轻勾住她的扇柄,一副没有才华又要用强的样子,自然叫纪永年委屈又生气。
她紧紧持住扇子,却觉庄亦扬这一勾指的力道发软,明显就是戏弄,他的手指搭在纪永年的手上,轻轻摩挲着的时候又轻轻吐露,“遮得人愁月也颦。”
纪永年不知庄亦扬还会有这样的语气,好似在哄骗,纪永年真也叫他哄住了,手腕力道松松的,遮面的扇子被勾拨开了一半,纪永年下意识侧了侧脸,只觉得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偷眼已窥春一半,还留一半醒星辰。”
她喜欢这首诗,于是扇面豁然摆开。
但纪永年实在难为情,缓了缓才慢慢转眸看向庄亦扬,就见他目光如流火,在她面孔上照耀着。
“这诗是你自己想的?”纪永年心脏跳得厉害,故意没话找话说:“难吗?”
她问的是作诗难不难,也不知庄亦扬是听成了什么,眼睫缓缓一眨,却说:“美。”
纪永年面上更烫,心跳声如擂鼓。
庄亦扬的身子忽然倾了过来,太迅速了,只叫纪永年忘了躲开,她也躲不开,她叫他抓着手,叫他搂着身子呢。
“却扇礼成,饮合卺酒。”
炽热的气息扑在纪永年的唇上,被这一声生生扯住了。
并没有。
滚烫而柔软的唇覆了过来,密密牢牢地熨了又熨,庄亦扬甚至张开唇,用里面更湿润柔软的部分蹭抿她的唇。
纪永年羞得发软,浑身酥麻。
画上千万敌不过这一吻,纪永年真不知道接下来更会怎样了。
“将军,将军。”细细的男声为难地唤了又唤,“陛下赐酒,不可不饮啊。”
内侍站在外间,看不见里头的情况,只模糊听见纪永年先头为难庄亦扬的话,以为二人还在僵持。
春宜和夏胜就站在帷帐外,窥了一眼,隐约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两人是相持着,但不僵,相反的,还非常非常软。
春宜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庄亦扬没有反应,至于纪永年的反应,春宜这边看不清,夏胜侧首看去,也只能看见她小小半张脸。
满室红粉之中,纪永年全然被庄亦扬搂在怀里,脑袋被他一只大手托着,弯弯的眉下是一只紧紧闭着的眼。
庄亦扬听到她们催促的响动,但他实在不想理会。
他捧着纪永年柔软的脸蛋,触碰着她濡湿的鼻息,含着她润嫩的唇,撩拨着她湿红的舌。
隔着重重的婚服,庄亦扬怀里的人愈发软,而且不自觉发出了细微的鼻音。
纵然庄亦扬浑无经验,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讨厌他,讨厌他的吻和拥抱。
有人使劲清了清嗓子,庄亦扬看见纪永年惊慌地睁开了眼,眼睛的水色闪动着,被腮上的红晕映衬得发粉,她微微挣了挣,但没有什么力气。
“我带你去饮合卺酒。”庄亦扬的声音极尽轻柔,拢着纪永年的后颈一带,看着她把额头抵在自己胸膛上。
纪永年羞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也像是被庄亦扬施了咒术一般无法动弹。
庄亦扬一手怀抱着她几步走到帐边,一手撩出去,嗓音沉沉道:“酒。”
内侍见状连忙端酒走了过去,隐隐绰绰瞥见纪永年被庄亦扬牢牢挟着,一杯酒端进去先给了她,又拿了一杯给自己。
看着新人饮过这御赐的交杯酒,内侍这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纪永年根本就晕晕乎乎,吞了这满口的甜醉滋味还呛了两声,微微清醒过来时,就见庄亦扬目光灼灼,不免叫她退怯着,眼神却又擅自逃逸开去,去看他的嘴唇。
庄亦扬的唇上晕着她的胭脂,这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柔软些,衬上他眼底的某种非常冲撞的气势,更叫这一片红靡看起来像抹开的血。
彷佛预兆。
仆妇鱼贯而入送来香汤时,纪永年才回了回神,她连忙从庄亦扬怀里挣脱出来,春宜和夏胜终于有了空隙上前替她拆卸首饰礼服。
一样样繁复华美的首饰被取了下来,一绺一绺的头发从髻上绕了下来,丰沛的美丽没有散去,而是更细腻地凝在纪永年的面孔上。
屋里仆妇你来我往的,好像驱开了一些黏湿的氛围,这叫纪永年稍微放松了些,只是注意到庄亦扬始终看着自己,她不免又紧张起来。
“我要沐浴的。”
纪永年明明说了很正常的话,但看见庄亦扬那双黑沉的眸子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暗示了什么。
纪永年赶紧走到屏风后面,丢开宽袍走上木阶踩进浴桶里。
水声‘哗然’作响,小小的波浪涌回到纪永年的身上,弄出这点声音纪永年都觉得很害羞,她捂住自己的嘴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庄亦扬吻得酥麻,她怀疑自己要化在水里了。
纪永年在水里躲了很久,庄亦扬并没有催促,最后是春宜觉得水温都有些发凉了,才张着毯子将她裹了出来,捂干她后,又给她穿上了一身细柔的宽袍。
这袍子不过就是很简单的一件睡衣,花样上喜庆吉祥了几分,款式甚至比她素日里穿得那些还要长,
这袍子和婚服一样,都是纪永年点过头的,可她眼下却觉得很不满意起来,觉得布料太薄,系带处太少,交裹得不严密,处处都在暗示着什么。
纪永年看着庄亦扬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从淡到浓,脑海中忽然又闪过无数个重重叠叠的画面。
“永年?”庄亦扬有些困惑地出声,屏风后明明有三个人,却是一点响动都没有。
随即他就见纪永年走了出来,她被热水泡得松松软软,白白粉粉,整个人又素又艳,她瞪了庄亦扬一眼,很不高兴似的。
庄亦扬盯着她红红的唇,想是方才抿得肿了些,叫她不高兴了。
可纪永年瞪这一眼,是因为瞧着庄亦扬还是一副能出去的齐整模样,而她却衣冠不整。
她是有点不高兴,但也不是不高兴,她只是把所有异样的别扭的情绪都说成不高兴而已。
纪永年不言不语坐在镜前给自己擦脂膏,听见庄亦扬自屏风后传来些许响动,她转身瞧了瞧,就见庄亦扬一件件往屏风上甩玉带和外袍,没一个人进来伺候的。
春宜本想问需不需换水的,但水声已经响了起来,是纪永年用过的残水,听得她脸更红了。
春宜和夏胜抱着礼服退了出去,房间里面完全静悄悄的。
纪永年将乳脂白膏匀进肌肤里,她做得很专心,彷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余光还是一个没收住,自镜瞥见庄亦扬赤着上身朝自己走来。
纪永年慌乱地移开目光,却正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山一般吞掉了她。
‘他没穿衣服怎么比穿了衣服还显得高大?’
纪永年强做镇定,摸索着抓到面脂匣,想要打开再涂些在脸上。
可背后忽然覆上一种又软又韧的舒服感觉,那股洁净好闻的发肤香味更全然包裹住了她。
纪永年手一松,面脂匣子跌在地上,整个人被庄亦扬腾空抱了起来。
“我,我还没涂好。”纪永年慌张地说。
庄亦扬却一面抱了她往床榻去,一面埋在她脖颈处攀闻,道:“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新婚之夜(三) 阿年,你明
一声‘撒谎’叫纪永年羞得浑身都烫, 她是撒谎了,可庄亦扬就不能装作没发觉吗?
他这样戳穿了她,显得她是个胆小鬼。
‘好啊, 他这就开始欺负我了!’
庄亦扬把下巴压在纪永年发顶, 将她整个端抱了起来, 她每挣一下, 庄亦扬的四肢就更收紧一寸,像是怕她挣开他跑了。
“放, 放开。”纪永年被折在他怀里,呼吸都难,只能很小声说话, “我真的还没打理好。”
庄亦扬没有理会纪永年的话,而是径直把她从妆台前带离, 直到放在床上时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松手,而是更紧地含了含她。
纪永年像是听见了那夜的泄洪, 是血液被挤压得只能在她身体里奔涌,在无比喧嚣的噪音中, 她听见庄亦扬有些变了调的声音。
“永年。”语气仿佛很珍重。
庄亦扬的四肢一懈开,纪永年就忍不住大大呼吸了一口,看着自己胳膊和小腿上被他勒抱过的地方都留有大片大片的红痕,她抿起发颤的唇,心里一阵委屈。
纪永年往床里藏了一藏自己, 足底摩挲着红色被面上的鸳鸯刺绣, 酥酥麻麻。
庄亦扬一直一直注视着她, 纪永年不知该怎么描述这种叫她紧张的目光,只知道他想做那些画卷上的事。
见他提膝跪到床上,纪永年飞快抓了一只枕头抱在怀里。
庄亦扬动作一顿, 却又毫不犹豫地倾身凑了过来。
他的吻落在纪永年抓着枕头的手上,他亲了亲她每一个指骨骨节,然后抓住这只枕头,轻轻与她争夺着,觉察到纪永年微微的松懈后,就立刻扯出扔到一旁。
纪永年觉得怀里一空,但庄亦扬随即就占了进来。他歪头凑近她额间,纪永年本以为他要亲的,下意识闭了闭眼,却不想一点湿软探了过了,在她眉间一勾。
纪永年的魂魄都要被他勾出来了,心神迷离间就觉整个人落入他怀中,唇肉被他吮住含住。
这些都是画卷上没有的东西,妖术邪术一般,叫她整个人都不对劲,纪永年觉得实在是太多余了。
她想要斥责庄亦扬,但一张开唇,立刻就没了能说话的空隙。
他身上的味道冲进了她的鼻腔,庄亦扬不住地吻着她,舌头在她嘴里横行霸道。
纪永年根本推不开,他的身子沉沉的,整个人就像一间困着纪永年的囚笼。
纪永年只有咬了他,腥甜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抹得她满唇水红。
庄亦扬没有一丝痛声,只是稍稍直起身子看着她,鲜红的血痕靡出他的唇线,一种分外勾人的癫狂淹没了他素日的冷静,纪永年感受到他微微凌乱的呼吸,看见他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可偏偏那双眼,竟然像那夜的银河一样璀璨。
“怎么了?”他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听起来难耐又压抑,但与他平日相比,又是一种隐晦而私密的动听,以至于纪永年的四肢都因为他的声音而阵阵酥麻。
“不准,不准亲我。”纪永年仰在那里,手还是刚在被庄亦扬压在两侧的姿势,明明已经无力抵抗了。
庄亦扬在她唇上重重一吻,但没有撬开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而是撑着身子在她上方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纪永年嚅嗫着,眼睫上挂着泪,看起来柔弱又可爱。
庄亦扬垂了垂眼,俯身用鼻唇在她耳畔发丝间磨蹭着,酥酥麻麻的笑声舔进她耳朵里。
“说点我不知道的。”
纪永年整个人都被他这句话烫得蜷缩了起来,很快被庄亦扬整个圈在了怀里,她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颤抖着,完全说不出话了来,只听见一句句话被他舔进了耳朵里。
“你不说?那我来说。”
“我们成亲了,你知不知道。”
“我们亲吻了,你知不知道。”
“我们死了,要葬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说得纪永年心慌意乱,四肢发软完全不能动弹,庄亦扬的味道和吐息将她牢牢按住了。
“你不喜欢我不要紧,”庄亦扬的唇覆到她的脸颊上,抵着她的唇角,舌尖在她凹进去的唇角小窝里戳了戳,钻了钻,“我喜欢你就行了。”
意识到自己喜欢纪永年的时候,他已经想到要娶她了,只是也没料到,婚事会自己砸过来,这简直是他生命里最大的福气。
看着纪永年因为自己的剖白而蓦地睁大眼,素日清纯的美眸此刻正肆意滋长魅气,而她自己浑然不觉,庄亦扬掰过她的脸,再度撬开她的唇,攫取她口中的津液。
纪永年在他错乱的吻中艰难呼吸,挣扎道:“你,你胡说,你哪里又喜欢我了?”
庄亦扬的呼吸重重喷在她锁骨上,他整个人都烫得像夏日午后的一场雷暴。
纪永年看见他仰起脸,露出今夜第一个蹙眉不快的表情,克制与侵略感杂糅着。
“你不喜欢我,”庄亦扬的目光上下将纪永年舔了一遍,确认了今夜她无论如何逃不掉,才能勉强按捺下叫嚣的低劣欲望,说:“你还不肯承认我喜欢你?”
“那你,你为什么喜欢我?”纪永年的双手徒劳地抵着他的肩头,拇指嵌在他锁骨的凹陷,忍不住抠进去。
“这算什么鸟问题?”庄亦扬头一次在她跟前说了脏话,他看了看她的手指,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月牙状的鲜红痕迹,他几乎有些发恨地说:“有谁会不喜欢你?!我看人人都喜欢你!我是最喜欢你的!”
“你,”纪永年不知道庄亦扬为什么这么笃定,她的心跳得好快,‘砰砰砰砰’好像暴露在体外,“你又凭什么这么说?”
“我自己的心我不知道?!我心里全都是你!可我之前,我不知道总是想到你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以为只是因为你太好了,我觉得想到你就好像是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肉!空乏的时候就会想到你!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没去想过!”
等待婚期的这四个月里,庄亦扬居然做起了很不常见的噩梦,梦里他没被赐婚,纪永年不是嫁给李谆,就是随丁斯越回了江南,再就是跟韦观结为夫妻。
庄亦扬不是仰望着坐在后位上的她,就见看着她的背影隐没在蒙蒙烟雨里,渐行渐远,还有跟韦观琴瑟和鸣,策马同骑的情景,心里的酸恨酿得浓了,他也变成了禽兽。
在宽大冰凉的龙榻上,在还绣着鸳鸯的软褥上,在禁卫军的值庐里,庄亦扬抓住了纪永年。
然后一切忠义礼智信都沦丧了,他什么也不要,他只要她。
就算醒来后发现自己得到了最最幸运的一种可能,庄亦扬还是时常感到后怕,痛恨自己的愚蠢迟钝,种种情绪翻腾折磨,直到今夜,直到此时此刻。
庄亦扬本来想着今夜要用上全部的耐心去细细呵护纪永年的,可是真是没办法,他只要看着她就会想到一些非常野蛮粗鲁无耻的事情上去,才渗透了这么一些些出来,纪永年就怕了。
他注视着被自己身躯完全圈住的纪永年,看着她水润又紧张的眸子,看着她红到震颤的面孔,看着她乳白皮肤上那缕蜿蜒的乌发,好真实,是真的,是纪永年,是他的妻子。
“永年。”庄亦扬实在没有意志再跟纪永年啰嗦下去了,低头搅弄着她的唇舌,说话声也不可避免地变得粘腻,“让我,先让我心里能有你,好吗?”
好虚伪啊,用这样装模作样的话来冲撞纪永年的心防。
他庄亦扬是这么知足的人吗?
但是纪永年好像信了,她在他怀中颤抖着,在他的诱惑下张开了唇,柔腻的手臂也不自觉圈住了他的脖颈。
床帐纱帘十几层,把龙凤花烛的光芒滤得朦胧又缱绻。
庄亦扬的背脊和胳膊触碰起来像一块凉凉的玉,他浑身上下最软的地方就是唇舌。
可偏偏就是这最软的唇舌,是她最招架不住的地方,一下吮软了她,一下挑化了她。
纪永年觉得自己这样真是好丢人,明明不喜欢庄亦扬的嘛,怎么会又这样呢?
行礼就行礼好了,哪里会有这么些叫她陌生又沉醉的感受呢?
而庄亦扬也是个顶顶坏的,他说喜欢她一定是假的,喜欢难道不是千依百顺吗?怎么还故意弄出这么多的花样来捉弄她,叫她奇奇怪怪呢。
纪永年莫名就淌下泪来,庄亦扬的双手正抚着她的头发,指尖很快接到这颗热热的泪。
“哭什么?”他问的时候还不住在蹭吻她。
纪永年不答,只愈发抿了唇。
庄亦扬的嘴唇破了不要紧,但不想弄得她到处是伤,尤其是衣服盖不住的地方。
所以,他叼着她柔软的耳垂用舌尖绕玩,好来暂时钳制住欲望,能叫他腾出脑子来想一想,这小人儿怎么又恼了。
‘不舒服?不会,被亲的时候哼得像小猫儿一样。’
‘想家了?也不会在这时候。’
庄亦扬只听她泣声道:“别又作弄我。”
‘作弄?’庄亦扬捧着她的脸颊在她唇上重重吮了吮,道:“怎么是作弄?阿年,你明明喜欢得很。”
这话却惹她哭得更厉害了,被吻得断断续续还在说:“你就是作弄我,我不喜欢,你胡说。”
原来是为自己的欢喜而羞了。
“阿年不喜欢的,”庄亦扬此刻没有什么道德,随口说些胡话来哄她,“阿年是喝了酒才会这样。”
“可,可是我只饮了一杯呀。”纪永年有了一个可以推卸的理由,但又很站不住脚。
“一定是酒里放了什么香药,”庄亦扬抓住纪永年的手,说:“阿年,你瞧我。”
庄亦扬从前给纪永年的大多感觉总是冰凉而净澈的,但他此刻烫得像是血在烧,身有汩浊。
纪永年又惊又怕地眨掉了眼泪,果然酒里有问题。
有了可以推诿的由头,她迷迷糊糊开始重新回吻庄亦扬,唇舌交接时纪永年觉得自己在发抖,不是那么明显的颤栗,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酥麻。
纱帐层层遮掩,一切可闻不可见。
“你也看了那些画卷吗?”
“嗯。”岂止画卷,还有许多□□秽文。
“也是你哥哥教你的?”
“谁要他教。”
“你自学的呀。”
“嗯。”
“那画卷是哪里来的?”
庄亦扬默了一瞬,有些不情愿地说:“哥哥给的。”
纪永年才小小嘲笑了一声,就被吞掉了。
‘这酒里到底是什么香药,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她有些狐疑,断断续续说:“这,酒里,酒里的香药……
“哪有什么香药?”庄亦扬额上的汗掉落在纪永年的唇缝里,很快又被他们一起吃掉,他的语调懒懒的,很慢很恶劣,“骗你的,酒里干净得很,根本就是你自己喜欢,你也喜欢我。”
纪永年被他说得羞愤交加,胡乱抵挡着这些话,不慎一巴掌打在了庄亦扬脸上。
是挺响亮的一巴掌。
她一怔,缩回手的时候就见庄亦扬居然笑了起来,神色竟几分无邪和诱惑,像是纪永年给了他可以肆虐的准许。
纪永年被他看得想逃,却是软得连爬一步都难。
她只是稍微往边上挪蹭了一下,立刻就被拽了回去。
“庄亦扬!”
纪永年的声音哑掉了,腰被握得好疼,他甚至是避开了指甲的,但光是虎口和掌心,就足以将她掐住。
“喜欢你。”庄亦扬又开始吻她了。
“什么?”纪永年泪眼模糊地呢喃,却清晰听见他说:“庄亦扬,心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合卺酒(一) ‘真是龌龊
合卺酒一共备了两壶。
一位是少年爱将, 一位是国舅侍中,哪能厚此薄彼。
但庄亦扬这年纪若还用上助兴之物,只怕荒唐过了。
李昉的初心也是私心, 可是为了齐月章打算的。
他就算不振, 礼总要圆。
所以, 酒虽是一样的酒, 但真只有送到齐府的这一壶里添了些春情。
月色照耀银酒壶,内侍此刻正在往两只玉杯中斟酒。
齐月章看着孟扶煦搁在桌上那把玉扇, 方才礼官一声却扇的时候,她直接就把扇放下了,叫他准备的那些足可以念上一整夜的却扇诗都没了用处。
孟扶煦虽很平静, 但齐月章知道她心中依旧在气他分隔四皇子和女官们的手段。
可齐月章的余光还是不住看着一身婚服的她,看着她的面孔在晕了如此浓妆之后依旧清绝。
蓦地, 齐月章又闻见一股甜腻滋味,转眸看去时, 就见两只玉杯中,酒色薄红。
内侍搁下酒壶, 直起身子唱念道:“饮合卺酒。”
‘她不喜甜酒。’齐月章看了孟扶煦一眼,‘也更不喜这合卺酒吧?’
见孟扶煦伸手,齐月章也展开宽袖去取玉杯。
薄红的酒液泛着一股甜腻气味,齐月章看着孟扶煦的神色,似乎真有一丝淡淡的厌恶, 叫他心尖一疼。
“不必咽。”他又轻又快地说了这句话, 但没有空隙去看孟扶煦的反应, 仰脖喝尽了这杯酒。
甜味密密覆盖了齐月章的喉间,泛起的却是苦涩。
见内侍退了出去,齐月章拿起玉杯抵在孟扶煦唇边, 见她轻轻眨眼,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困惑。
“吐了吧,委实甜腻。”齐月章就见她唇缝中潺潺流出酒液来,直至最后一滴凝在她唇瓣上,被她轻轻抿掉了。
齐月章蓦地回神,起身去外间给孟扶煦倒水,走到桌旁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玉杯也带了过来。
看着杯中薄红的酒液,他实在不忍心倒掉,这是他新婚之夜的合卺酒啊。
‘合卺酒若不饮尽,只怕不吉利。’齐月章一时闪念,叫他缓缓举起酒盏,浅啜着那杯酒。
酒液已经被孟扶煦口中津液渗薄,甚至沾染着她的清香,一杯足以叫齐月章发醉。
他看着杯壁上残着的薄红,迟迟不舍得放下,唇瓣嘬不到,他竟探舌进去舔了个干净,也舐脏了她的杯子。
“齐月章?”
孟扶煦冷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时,齐月章才恍惚意识到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羞惭难当,紧紧将酒杯攥在掌心,唯恐叫她发觉。
“扶煦。”齐月章端着那盏清水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清雅君子的模样,“漱一漱口吧。”
孟扶煦接过清水喝了两口,就见齐月章才坐下又站起身,轻道:“我去唤雪静。”
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雪静就进来。
“娘子,你们今夜分房睡吗?我刚才见侍中吩咐人去侧间铺被褥了。”雪静一边服侍孟扶煦卸妆换衣,一边问。
“是吧。”孟扶煦不意外齐月章会有此安排。
齐府的下人很少也很干净,齐月章可以直接叫人去铺床而不担心消息外漏,就可见他对自家的掌控。
雪静在澄心殿待了这段时日,也隐约觉得不论是澄心殿内外还是东宫上下属官,都可说是齐月章的人。
‘所以才娶了我这个没根基的人吗?好叫李昉安心?’孟扶煦看着镜中自己又变回素净模样,心绪翩翩。
雪静歪头看着她,想了想,又拿起纤笔蘸胭脂,在孟扶煦眉心点了一竖米粒大小的朱砂痕,反而带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姿媚。
“这又是在做什么?”孟扶煦由着她动作,只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就见齐月章去而复返,正立在内门边瞧着屋内景象。
他身上还穿着浓艳的婚服,只是散了精致的发冠,不过用绸带松松一挽,左额的银面根本就像一抹太过耀目的月光,照得他像个过分绮丽又慵懒散漫的艳鬼。
雪静悄悄地溜了出去,孟扶煦垂下了眼。
“我今夜就在侧间安置,你若有事,可以唤我。”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不过我眼下要出去片刻。”
美人骨,观音面,不外乎是。
齐月章觉得亵渎,又暗暗欢喜。
“今夜,你还去哪里?”孟扶煦正用梳子梳着她的青丝,并未抬眸看他,只在心中暗道,‘何必多问这一句。’
今夜,齐月章只听她说了这两个字,心头遐念四起。
‘真是龌龊。’他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甚至有些羞于吐出接下来的两个字,觉得甚是不敬重。
“祠堂。”
竟然是祠堂。
孟扶煦再怎么心中有气,还是动作一顿,搁下梳子道:“怎么不早说?我连婚服都换下了。”
她的婚服是礼部备下的,而身上的衣袍则是纪永年准备的。
月白缎面上开满了银白的寒兰,大约是觉得缺乏喜色,腰间密密坠了一圈珊瑚珠子。
“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想去,齐月章就已经很高兴了。
但孟扶煦已经站了起来,两人对视,齐月章忙往里屋进,很快就拿来一件旧檀色的披风。
“披上这个就好。”齐月章仔仔细细替孟扶煦披上披风,轻笑着说:“走吧。”
孟扶煦垂眸,旧檀色衬着一双修长洁净的手,是她喜欢的色调和花样。
二月的夜晚似冬,但是一个宁静温和的冬。
孟扶煦与齐月章走过几处安睡的院子,走过恬淡的回廊,走过清幽的园子,夜色没有给这处宅院增添丝毫的阴森,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平静。
“这里很像卢府。”孟扶煦有些情不自禁地说。
当然,是更寂寞一种况味。
齐月章垂眸看她,孟扶煦就见他的眼睛和唇都弯了起来。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檐下宿着的鸟儿飞走了,孟扶煦转眸看去,再收回目光时,就见牌位堆叠如山。
孟扶煦一愣,紧跟着齐月章走了进去。
长明灯终日照耀着,此间可以说是辉煌,没有半点阴森。
孟扶煦接过齐月章递给她的三柱香,看着青烟腾升不散,两人双双在蒲团上跪下。
孟扶煦本以为齐月章会说一番很雍容周到的礼仪篇章,但却只听他说:“父亲、母亲,哥哥、阿姐,我今日成婚。”
他顿了顿,眼睫轻轻颤,似是偷偷觑了她一眼。
孟扶煦想他心中原本该是有腹稿的,但可能因为她跟着来了,不好说了。
“夫人孟氏,名为扶煦。扶者,承之载之,自强而立;煦者,天施恩光,化育群生。她能诗善文,明达通透,望你们护持她,庇佑她。”
孟扶煦没想到他居然要求齐家的列祖列宗来保佑她,而且还把她夸得这样完美无缺。
‘惯会迷惑人心的。’
孟扶煦纵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久违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道:“齐月章。”
她到底不能在齐家一群祖宗跟前呵斥齐月章,所以声音也很小。
不过齐月章还是听见了,俯身凑了过来,将手递给了她。
孟扶煦搭着他的手,发觉他掌心很烫。
“是不是有些发闷?”齐月章扶着她站起身,笑道:“福伯一连在这祝祷了好几日,焚烧不断,有些香烟残留,咱们出去吧。”
“我不闷。”孟扶煦瞧着他脸颊泛着粉,眼神微微有些松散。
祠堂外晚风微微,空气清凉。
孟扶煦听见齐月章呼吸深沉,脚步也仓促了几分,不知是不是想起旧事,心绪跌宕,不复方才的行来时的平静了。
孟扶煦看见一处微微泛着光芒的院落,怪道:“那院子怎么亮着灯?”
回答她的先是一阵有些难耐的喘息,很好听。
孟扶煦缓缓转眸看齐月章,就见他抬起手背抵在额头,纤长洁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如玉雕一般美而皎皎。
她为自己方才心里那点绮念而无奈,‘齐月章怎么喘出这样的声音,未免也太……
太什么?博学如她,竟一时间找不到形容。
他像是有些头疼,但看向孟扶煦的目光依旧温柔,只是说话时声音混杂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气息,彷佛是他周身的空气太稀薄。
“那,那是我的小院子,所以有留灯。”
‘怪不得没有看见我的画案,原来还有一间私藏的院子。’孟扶煦心下了然,故意道:“我想去看看。”
“现在?”齐月章真觉自己此刻有些不对劲,不单是身子愈发烫热,而且站在这朗朗月色下,竟然对孟扶煦起了满腹的淫念,“还,还是改日吧。”
他急于想要独处纾解,且小院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起来,更不好叫孟扶煦看见。
“左右无事,就去看看吧。”可孟扶煦却莫名执着,齐月章见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一时情急抓住了她的手。
细细的腕骨,薄薄的皮肉,他的拇指正抿在她腕骨上凸起的那一点上,润如一粒可以把玩的玉扣,无名指的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渺小的触点在跳动。她的肌肤洁净到了微微发涩的地步,而他的掌心又全是汗,叫他忍不住用力去握,指腹抿按下去。
突突,突突的跳,她的脉搏,是自她心房中涌出来的血,一浪又一浪浇在他身上。
齐月章几乎要,几乎要……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孟扶煦有些惊讶,就见齐月章骤然松开了手,神情慌乱且有种躲藏的羞惭,“对,对不住。”
“你,是不舒服吗?”孟扶煦问。
眼见齐月章只是摇头,孟扶煦收起那点微末的关切,继续往那处光芒朦胧的小院走去。
“扶煦。”齐月章自身后唤她,声音又轻又近,像是响在她耳边的幻觉。
孟扶煦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瞧了齐月章一眼。
几步就能赶上来的距离,他那两条长腿却挪动艰难,似乎每动一步都是折磨。
孟扶煦心里奇怪,不知道他是不是崴着了,或许该是去扶一下他的,但那小院近在眼前,她没忍住诱惑,轻轻先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只有一盏守夜灯,照得门扉静静,等人到访。
孟扶煦走到屋前,听见脚步声转首看去,就见齐月章在月色下踉踉跄跄,像个颓然的醉徒,猝然接触她困惑的目光时,他直起了身子,步伐一如往常那般优雅,只是少了几分沉静。
“这屋里到底有什么,叫你慌得路都不会走了。”孟扶煦揭穿他的同时还审视着他。
齐月章无比庆幸此刻月光淡化了他面上的浮红,黑暗遮掩了他眼底的情欲,但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忍不住惊叫道:“别,阿煦。”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复平日的清澈温柔,而是一种分外色气的酥哑。
自耳朵撩起一阵细微的麻意,荡向孟扶煦全身,她蓦地攥住了袖中的不自觉发颤的手。
战栗过后,孟扶煦心头生出对齐月章的不满和恼怒来,她目光巡了一圈,有些刻薄地说:“你还真是,齐家的娇娇儿。”
这话并非出自她口,而是从前齐皇后的戏言,孟扶煦那时年幼,不过这么一过耳,居然就记到了现在。
“什,什么?”齐月章的语气微微失控,这世上除了孟扶煦,谁人还敢这样说他?
“不是吗?”孟扶煦冷淡地说。
说这是他的‘小’院子,可光这一处起居的屋子就十分宽敞,不点灯也能看出陈设古朴雅致,贵气隐没不流俗,而且全是齐月章的气息和痕迹。
孟扶煦抬步往里走去,果然就瞧见自己的画案静静摆放他的屋子里,黑檀木在月色下像是银铸的。
画案的镇纸压着一叠纸,纸上墨色潇潇洒洒,孟扶煦正要拿起来看,就见齐月章抵在了画案前,彻底挡住了她。
他的身躯擦碰过孟扶煦时幅度很大的震了震,身上的气味也弥散了过来,幽香炽热,像是烧着了兰花园。
孟扶煦觉得他实在有些异样,下意识刚上前一步想要扶他一把,就见齐月章一摆手。
他,居然拂开了她。
“我,我想起自己还有公务要料理,今日就在这里歇下了,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齐月章说话时低着头,孟扶煦看不见他的神色,只看见他一只手紧紧握在画案的翘头上,突出的骨节红得像是要破开,手背上也是薄粉一片。
“记得。”孟扶煦回了回神,蓦地移开眼。
“那,那好,我送你出去。”齐月章撑起身子时腰腹先支,然后才迈动了腿。
他只送她到了门口,孟扶煦走到院中的时候甚至听到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这简直无礼到了不像齐月章的地步。
孟扶煦站住脚,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我与齐月章又不是真做夫妻,他私藏了什么隐秘与我何干?’
她这样想着,可脑海中又蓦地滑过他在祠堂里说的那番话。
“夫人孟氏,名为扶煦。”
随即,那酥酥麻麻的几声呼唤又响起。
“扶煦。”
“阿煦!”
孟扶煦是克己的人,此刻的心神摇曳让她很不习惯。
她蹙了蹙眉,转首看去。
廊下的守夜灯依旧,齐月章那样仓皇地关了门,却没有上门闩。
门甚至缓缓退开去,彷佛在替他致歉,以及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合卺酒(二) 齐月章这个
孟扶煦几乎是滑进了齐月章这间企图独留的小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
地上的茵毯把她的脚步声都吞没了,孟扶煦很快又站到了自己的画案前, 与身处内室的齐月章只隔了一处琉璃框窗的隔断和一座屏风而已。
里间传来什么东西堕地的声音时, 孟扶煦正轻轻挪开镇纸, 引入眼帘的就是一首诗。
‘冰纨初掩黛眉纤, 却立风露怯转添。未忍轻狂便挑扇,恐惊玉人一回顾。’
孟扶煦默念这首却扇诗的时候, 内室浮出齐月章的喘息声,比之方才而言要浓重许多,但仍旧是有些压抑的, 似乎是他习惯如此处理。
孟扶煦将那一叠诗拿在手里,余光瞥见画案畔的竹篓里还有许多废稿, 也是却扇诗,但一首都没用上。
孟扶煦听见里头齐月章的呼吸越来越促, 喉间逸散出的响动越来越放纵又颓然。
‘原来不是隐秘而是淫秘。’孟扶煦已经知道他在藏什么,也知道他是怎么了, 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站在这里。
但孟扶煦并没有离去,她看完了桌上所有的诗后,还静静听了好一会,然后抬步, 却是朝里间走去。
屏风后, 金玉的腰带慌乱地掷在地上, 华贵的婚服潦草敞着,系着乌发的绸带已经散开了,像一条朱蛇一样缠绕在他长长的乌发上。
齐月章就跪在床边脚踏上, 上身靠在床沿边,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在祈求什么。
他没办法,好像没办法得到解脱。
月光将他的肩颈和锁骨照得似一片雪,他很需要,很需要一个人。
地上的月影幽幽,齐月章顺着那抹影子看过去,直到看见孟扶煦静静伫立在一片洁净光明的月色,正看着他。
齐月章骤然溃散开来,痛苦如潮水退去,又似蚁群般聚回他的血肉里,又开始啃噬他,甚至被孟扶煦的目光催化,越演越烈。
‘真糟糕啊。’孟扶煦纵然猜到了他在做什么,也全然想到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这样,该够了吧。’
齐月章被孟扶煦看见了如此场景,日后恐怕一见她就要自惭形愧,孟扶煦大可过清静日子。
但孟扶煦却又觉得不够,又或者说,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且不自知。
她走到近旁,还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注视着此刻艳烂如夜牡丹的齐月章。
齐月章原本还可以骗自己,说孟扶煦的出现只是幻觉,但她甚至不许他自欺欺人,她冷漠又鄙夷地开口道:“齐月章,你这可算是欺君?”
不是说不振吗?
齐月章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酒性还没散完,而且孟扶煦的到来将把他仅存的理智和脸面都击碎了。
齐月章看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纤眉长眸,看着她小巧薄淡的唇。
若是能碰一碰这片冰玉般的唇肉,若是能舔一舔,若是能抿一抿,若是能……
齐月章神思皆燃,所以除了颇为不堪的破碎喉音、气声之外,孟扶煦没有听见齐月章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眼。
她真该走了,但却寸步离不得,更傲慢又不屑地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月章随着她的起身而仰起了头,他的眸珠被月光照成一种绮丽的玉色,漂亮而混沌,没有丝毫的澄明。
齐月章这个人,此刻已经被低劣的欲望全盘操控了。
就像是祈月时不慎祈到了一樽邪气的月神,不但剥夺了他的神智,就连躯体也被乳白月光充斥了。
孟扶煦在努力使自己鄙夷他,嫌恶他不过也就是世间一粗陋的浊物。
但,但,孟扶煦看着他张开唇,听见他唤道:“扶煦。”
饱受折磨的喑哑声色,如在祈求,在祝祷一样喊出她的名字,彷佛她的名字是什么咒语,而她又是什么能解救他的神明。
孟扶煦几乎要叫他魅住了,只重重咬住下唇来好叫自己清明些。
“怎么?”她很生气,不知在气自己还是在气齐月章,于是愤愤说些很过分的话,“齐月章,你看清楚,现在可不是在祠堂!还是说,你在列祖列宗跟前就有此念了?”
齐月章被孟扶煦的话刺激得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唔’还是‘嗯’的含糊响动。
‘唔’可以说是无意义的,或者是‘勿’,是否认,但‘嗯’却是承认了。
他是承认了自己,在祠堂里时就已经如此了吗?
一个人再无耻也不该如此,更何况是齐月章。
‘那酒是有问题的。’
孟扶煦当然想得明白,更隐隐觉得他眼下这般,像遭受了折辱的堕仙。
‘如果是惩罚,如果是惩罚,’孟扶煦伸出手,把他的银面摘了下来,‘那么就把最不堪的样子都袒露出来。’
疤痕肉质明显不同,红靡而斑驳,看起来像是孟扶煦从齐月章的身体里挖出来似的,颓艳极了。
齐月章的面孔薄薄渗汗,折得晶莹流彩,乃至于这床前,这整间屋子,这澄明的一片月,都是湿漉漉的。
甚至于,还有孟扶煦。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很有掌控,痛也不呼,累也不叹。
可此刻却有些不受控,转身要走却觉身子无比黏滞。
“扶煦。”齐月章迷离而酥麻的声音又探入她耳中,“别走。”
孟扶煦不过顿了片刻,只觉手被紧紧抓住,随即被猛地一拽,避无可避地倒向齐月章。
“帮我。”
孟扶煦跌在齐月章怀中,跌在那盛放的花丛里。
一种被她过早轻视、不屑的感觉彻底缠绕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感到一种指向不明的羞愤,立刻将其归咎于齐月章的无耻和失态。
“你,齐月章一向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又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帮的呢?”
这话气势很足,但因为孟扶煦此刻自身的处境荒谬,而显得干巴巴的。
齐月章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甚至无法给出只言片语的辩驳,这一切也许可以归咎给药性,又或者就是本性,他是这样的不能约束,无法克制,以至于丝丝缕缕地渗透、污染、诱惑着孟扶煦。
齐月章的睫毛凝着细细碎碎的汗星,一贯如雨落青山似的干净眸子此时云蒸雾罩,双唇红得快要破开。
孟扶煦被困在这一滩潮湿黏热的混乱里,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难修正的错误。
‘我怎么能跟他成婚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掉以轻心呢?’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句话,孟扶煦从前一直不以为意,因为她觉得大多数人的婚姻根本就是儿戏,甚至是闹剧,是悲剧。
就比如卢雅桐和孟朔华,就比如她和卢高轩曾经的婚约,她当然也想象过跟卢高轩成婚后的生活,大概会比自己的父母好一些。
她会生活在祖母身边,会侍奉她终老,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孩子养大,然后老去,死去。
所以当婚约被迫作废的时候,孟扶煦只是感到一点困扰,然后痛快地走上另外一条路。
卢高轩在她的设想里就像个单薄的影子,孟扶煦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孩子要怎么孕育,因为在她看来,与未来的夫君行周公之礼,应该是很从容自然的,人人如此,本就如此,某些人会肆意取乐,纵情声色,把欲望溅得到处都是,但孟扶煦绝对不会如此。
是吗?
清明,渺小如汪洋上的一根树枝。
齐月章的每一声喘息都像一个浪头,把孟扶煦的理智浸湿泡烂,拖入深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月章会喘得这样好听,他难道学过这件事吗?他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过许多这方面的阅历?
孟扶煦心里忽然生出不满来,来处不明且很汹涌。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拧了齐月章一下,根本不算很重的,却叫他狠狠颤了颤,喘息都急促了。
药力彷佛都被蒸腾了出来,通过他喘息一阵阵一声声被孟扶煦吸入肺腑,游走全身。
孟扶煦看着齐月章,他的目光只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焦点。
“扶煦。”声音温柔缱绻,不知能诱骗到多少无知男女,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孟扶煦竟然也被他骗到了。
“扶煦。”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扶煦。”
“扶煦?真是好名字。”
熟悉又带着一点奇异辽远感触的声音在孟扶煦脑海里荡漾开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春耀目,完美无缺的齐月章站在袅袅香雾之中,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香客僧众。
“吃糖吗?”齐月章笑着问她。
孟扶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三角糖,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吃糖的小女娘呢。”齐月章似乎是刚打完马球,整个人看起来焕发而明朗,“真乖啊。”
“我不小了。”孟扶煦有些不高兴地说。
“如何不小?”齐月章伸手想要摸她脑袋的,但又只是悬在她的发顶,手掌平平移过,比到自己腰上一点点。
孟扶煦顺着他的比划望着他,看着他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又冲她灿烂一笑。
“那齐郎君你的姓名呢?”孟扶煦成日在家中看孟朔华的死脸,今日碰到这个笑得最好看的,莫名就想要晓得他姓名。
但人家没把她这个小孩看在眼里,笑得乐不可支,撑着膝头俯身看她。
“你怎么叫我齐郎君啊,好歹也要叫我一声齐哥哥。”
孟扶煦闻到一点淡淡的糖香,她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大殿里的凶目菩萨了。
“生气了?”齐月章凑过来瞧她板着的脸,又是一笑,道:“我叫齐宪。”
“哪个字?”孟扶煦飞快问,又气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
“宪章的宪,就是……
“宪台的宪,你想进御史台吗?”孟扶煦飞快地说,还有卖弄自己晓得宪台就是御史台别名的嫌疑。
齐月章赞许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扶世导民,煦育群生。”
孟扶煦别扭道:“你怎么不猜福气满满,柳絮翩翩?”
“不像你啊。”齐月章直起身,忽然离得她很远,声音也酥哑呢喃,“扶煦。”
孟扶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猝然被这一唤惊醒了。
迷迷蒙蒙间,余波荡荡,孟扶煦蜷了蜷身子,不知想要抑住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了被子。
并不是红床喜被,就是很普通很舒服的柔软丝被。
随后她看见自己手,被另外一只修长的手牵着,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孟扶煦抬眸看去,看到齐月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还残留着浓浓淫靡之色的面孔,泛红的眼皮,肿破的唇肉,只叫孟扶煦都快想不起他之前那副月下远山的模样。
但,当孟扶煦的目光在他的肩颈腰腹流畅淌过,这人的身子就像被月色润泽过的远山。
孟扶煦知道这是假象,她要揭穿他。
于是目光下移去寻证据,但只看到一团皱乱的被角,他只盖了这么点。
因为小床上的被子幅面窄,大半都盖在她的身上。
“扶煦。”他唇瓣轻动,在睡梦中呢喃着。
‘贪欲甚重。’孟扶煦心里做了评价,却一直盯着齐月章看。
明明是一张被毁坏的面孔,像是一件掉进过污水的宝器,因为脏损而叫人觉得可以不必那么珍重,可以随意作弄。
孟扶煦几乎要持不住这种念头,她昨夜步入屏风后的那一瞬,不也是受此种心理的驱使吗?结果却被他拽着,一齐坠落欢愉。
欢愉吗?
孟扶煦有些不愿意承认,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她一动,齐月章的鼻息就促乱起来,显然是要苏醒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在他睁开双眸的一瞬闭上了眼。
她听见齐月章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愧怍还是喟叹。
孟扶煦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很一会,他悄悄松开手,又轻轻团了团她的手。
齐月章似乎坐起了身,孟扶煦本以为他要下床,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种密集的轻触,比绒羽硬些,比丝线软些,先是点触,然后擦扫成一片模糊的雾。
是齐月章的发。
好痒。
孟扶煦真讨厌齐月章。
不过很快,奇异柔软的温热质感覆在她的手上,取代了搔刮。
孟扶煦的身体是微风徐徐尚可不荡的泉水,却因这一触,而涟漪迭起。
孟扶煦感到通身的酥麻,忍不住虚虚把眼睛睁开一缝,就看向齐月章俯跪在床上,正在亲吻她的手。
他闭着眼,睫毛直长而垂,琼鼻一管,唇肉因为吻入她肌肤而看不见,却是能清晰感知。
又软又热的。
孟扶煦强耐着,昨夜所有极致的知觉因为他这一吻而有了复苏的颤音,在她要忍不住缩回手之前,齐月章终于停止了各种隐秘的触碰,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下了床,孟扶煦听见他穿衣整理的细碎声响和轻轻的脚步声。
孟扶煦睁开眼,掀开一角的帷帐带进了白日的明亮,似乎昭示着那个错乱而极尽的夜已经结束了。
孟扶煦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衣物貌似还规规矩矩的,袍带虽然已经松了,但还没有散开,只是有些秽渍,而诃子、裈裤都穿得妥当,只是有些黏结。
孟扶煦感到一阵无奈与荒唐,伴随着脚步声和水波轻晃的声音传来,她重又闭上了眼。
“就放在这吧。”齐月章的声音响起,“早膳做得清淡些,不要太甜腻,再着人准备浴桶热水,夫人等会要沐浴。”
有一道脚步声在淋漓的水声中离开了,帷帐被撩开,光明刺得孟扶煦眼皮不受控地颤了颤。
这样还不醒的话就太虚假了。
孟扶煦适时地睁开眼了,而齐月章正在床边看着她,并无一点退却。
银面藏遮浮红,唇上凝血也被抿掉了,月白烟灰的宽袍大袖逶迤满床,他看起来又如春水如秋阳,如这世间一切美好澄澈之色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惭形愧,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齐月章是个很麻烦的人。
世态炎凉他早就司空见惯了,疼痛折辱更是与他时时刻刻共存,那一颗心被各种日常政务和诡谲阴谋占满,将他一日日塑成了如今这副淡然模样,纵然有惊雷落下,也是面若平湖。
孟扶煦的手已经酸僵,今日恐怕连一支笔都捏不住了。
而齐月章此刻坦然承受她眼底的嘲弄,只是俯身握住她地腕骨,替她轻轻揉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