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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西瓜珍宝珠 11567 字 1小时前

纪庆芙脱了斗篷,软软倚在邹氏床上,慵懒道:“娘这一遭倒有些莽撞了,我晓得您心里对颖初的盘算,但也不必就这样避着大皇子,幸好二嫂还送了份礼,小二娘也去了,日后总也还可以含糊。”

“我有时想左了,只恨你二嫂是个心歪的,一味亲近二房、三房,也不知道提醒我,自己偷摸送了礼。”邹氏说起来就恨,“你要早来一步,就可听见你二哥哥是怎么有了媳妇忘了娘的!”

“二哥哥同二嫂嫂分居两处,感情倒是好。”纪庆芙想着方才纪明拥着林惠音走出去的身影,又问:“二哥哥那小宅里,就没个贴身伺候的?”

“你只当你二嫂嫂真跟她那模样似的柔弱?那宅子近身伺候的都是小厮。”

“小厮到底嫌粗疏,”纪庆芙蹙了蹙眉,道:“便是六郎近旁也多了个貌美婢子呢。”

“什么?”邹氏大为震怒,道:“身契你可拿捏了?!”

纪庆芙轻轻摆了摆头,道:“是君姑的人,上京时就跟着来伺候的。”

“好哇。”邹氏气得胸口疼,道:“真真好算计,留你在老宅做牛做马,却给儿子留了人。”

“六郎倒也没收用呢。”纪庆芙将脸往枕中埋了埋,有些羞赧地说。

“他这样说?”邹氏有些不信,“哪里就能信他了。”

“这我倒是信他的,男女之间有了那事,两人碰在一处时的情状是藏不住的。”纪庆芙甚是笃定。

邹氏看出几分,问:“你几时进的家门?”

“午时前吧,那婢子正伺候六郎用膳呢。”纪庆芙心中尤酸,只是见到邹氏戏谑的神情,又捂住面庞嗔道:“娘,不是女儿不想早些来见您,只是……

“罢了罢了。”邹氏笑了起来,伸手抚着纪庆芙的发顶,神色渐渐又冷了几分,道:“有些细致活是得婢女伺候,你那君姑还真是提点了我一把,想想不如把栀子给了你二哥,也是我这个做娘的疼他。”

“栀子有十九了?原不是要给颖初做贴身婢女的吗?”纪庆芙道。

“哪里拿出的手?你瞧瞧永年那春夏秋冬,不说模样,就说性子,只有装蠢的没有真蠢的!”邹氏道:“我挑她原是觉得她有些像永年,越长越是不像了,处处着相,看着愈发呆蠢,哪里带的出去?一向只在初儿院里使唤。”

“永年小时候就长得精巧,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栀子的五官一团糊,像也就是孩子时那么一会,那时何必买了她,同叔母置气呢?”纪庆芙叹道。

“能气到她就是值的。”邹氏使人去叫了栀子来,纪庆芙支起身吃了一碗芝麻核桃茶,又问:“娘,信里我只不敢问你,那孟氏后来可有随她父亲下狱了?”

邹氏咂了咂舌道:“算她命大,还安安稳稳在宫里呢!只不过彻彻底底是个下人了,再没有从前什么女师的头衔了,哼,这就不错了,宫里贵主都换了一拨人呢。”

纪庆芙沉吟片刻,道:“永年同她姊妹情深,少不得要为她筹谋。”

“只等她嫁太子,做,”邹氏用口型示意‘皇后’二字,道:“才有指望呢!她又是和那丁小郎黏糊糊,又是和卢雅竹那回还在昌益公主跟前说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入皇家的意思,但我是不信,所以啊,颖初的事你也多上心,省得又叫永年抢去了。”

纪庆芙刚想说什么,翠娘就把栀子带了进来,纪庆芙倚在床头细细瞧了瞧她,道:“也就是欠了打扮,总比二嫂嫂要生得好些。”

邹氏笑了一阵,道:“你二嫂嫂小眼小鼻子,可把自己看得高。”

纪庆芙又问:“三叔母今夜也去了吗?”

“她倒没去,惺惺作态说在养病呢。”邹氏一说起这就生气,纪庆芙却坐起了身,道:“那我去同她请个安。”

“诶,同她请什么安?”邹氏道:“她不会见你的,六郎来了她都不见。”

纪庆芙还是要起身,道:“见不见,我总要去,回去也好同六郎有个说法。”

“那明个再去也行。”邹氏怜女儿天冷要夜行,劝道。

“就是要今夜才显得心诚呢。”纪庆芙留住要跟去的邹氏,道:“说到底,她也是我与六郎的媒人,没有她,我哪里去寻六郎呢?”

“那你去过就算,早些回来,娘还有许多话要同你说,你听六郎说了?你父亲真是一心向那个死贱人!居然为纪睿求了卢氏女。”邹氏一边为纪庆芙穿斗篷一边说。

“什么?!”纪庆芙同卢高轩只顾温存,正经事都没说上几句,她想了一想,道:“总也只是一提,还没有过礼吧?”

“那倒没有。”邹氏道。

“说起来,六郎也是校书郎入仕。”纪庆芙正说着,就听邹氏道:“哪里,如今是太常博士了!三郎一把给他提了两阶,再过几年,只怕要越过你大哥去!”

纪庆芙有些惊讶地同邹氏对视,见她鬓边白发丝丝缕缕,心中酸楚,伸手轻轻捋过,道:“看不出,四弟不声不响,居然这般好本事,倒也是个人才,卢家已有我这一门亲,何须再有他?娘不妨替自家想一想,你信中不是说邹家近年来同你愈发疏远,给叔母送酱菜倒是殷勤。”

“还有四丫头,真是死丫头一个,及笄时得了永年一把琴,便是尾巴翘到天上去,不知道自家是谁了!你那姨母还真就把她高高供起来养了,一双手不抹盐巴不抹酱,专调弄那把琴去了!”邹氏原本说得愤愤不平,眼见纪芙目光示意,“你的意思是四丫头和纪睿?啧,论说模样么,四丫头是也是这一辈里最好的了,纪睿真是不亏呢。只,只你父亲那头

“凡事总有法子的。”纪庆芙走出房门,回首对邹氏笑道:“等女儿回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梅林楼台 难不成是想

从高高的楼台望进梅林, 可见林中彩灯如笔,自幽幽夜色中浮起祥云朵朵,银河漫漫。为了突出林中灯景, 宴上的烛火反而用的克制, 置在桌角的水灯玲珑可爱, 既能防火, 水波也折得光芒晃动,楼中舞朦胧乐曼妙。

纪永年的目光从云鬓珠翠中掠过, 寻了一圈之后才意识到到徐自珍眼下在家中备嫁,没有来赴宴,她黯淡地叹息一声, 随即有几张生面孔移入眼中。

纪永年心生好奇,问韦道平, “嫂嫂,德妃娘娘身边那位女娘是谁?还有那位夫人, 瞧着也甚是面生。”

“那是德妃娘娘的侄女薛有仪,上京为嫁高门的, 那位,”韦道平顺着纪永年的示意瞄了一眼,道:“噢,是庄夫人,边上那个是她长女。你不认得?是了, 三公主的生辰宴你没去呢。”

薛有仪生得和德妃娘娘有些像, 体态丰盈, 神情姿媚。

纪永年再看庄大夫人,就见她生得细皮嫩肉,眉眼鼻唇无一处不秀, 可偏又点了两团浓浓的朱色笑靥,通身的华翠,没有主次之分,头上假髻黑沉沉,压得她十分疲惫,神情局促。

‘都说庄大比那庄二还要凶蛮,夫人怎生得这样清秀怯弱?’

纪永年忽然想起那日在孤独园外,庄亦扬将他兄长戴银冠的样子称为‘不堪入目’,忍不住唇角轻勾,但随即就觉有一注目光瞪视过来。

纪永年不由转眸看去,就见瞪她的人正是庄家小娘子。

这小女娘瞧着要比小二娘大一两岁的样子,若非头上双髻红绳穿金珠,颈上腕上又是箍满了金玉项圈,金玉镯子,整个人被打扮得像个喜庆红灯笼,纪永年真要把她认成个小郎了。

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肤黑硬气,尤是那神情,那双眼睛,又凶又利的,跟两把尖刀似得刺了过来。

‘这,这是以为我在笑话她娘了?’纪永年忙是敛目,本打算笑一笑的,可这小娘子气得连嘴都歪了,眉毛也飞了,她生怕自己再笑,更会被视为挑衅了,只暗自磨牙道:‘这混蛋的庄二,隔空也能害我!’

此时宴上琴音静透清匀,演奏之人依旧是昔年的闫娘子,但曲是新曲,名为梅花三弄。琴音越是弥散,越是满楼的暗香浮动,霜雪沁凉。

纪永年静下心来听得入神,只觉韦道平附耳过来,就势依在她怀中,只听她悄声道:“虽然伤筋动骨,但到底还是从前的尚仪局,同样的丝竹弦乐,由尚仪局一手操持,总是说不出的雅韵。”

纪永年但笑不语,待一曲毕只隐约觉得那庄小娘子还在瞪自己,心中无奈,索性对韦道平道:“嫂嫂,我去碰一碰闫娘子。”

“是去见邹四娘吧?”韦道平知道是纪永年替邹四娘访到了闫娘子这位名师,闫娘子今日还特把邹四娘也带进宫来见世面了,说:“也是奇了怪了,你竟同她投缘。”

“四娘是个心思纯净的痴人。”

纪永年是因为孟扶煦而迁怒了卢高轩、纪庆芙,那是因为他们双双有错处,而邹家人又没在这事里搅弄,她既对邹四娘的脾性格外喜爱些,也不必因为邹氏而刻意抹去。

邹四娘初识琴,也是很小时候来纪家,循着琴声一路来到琼瑰阁里,看见纪永年正在跟纪盛容学琴。

纪盛容案上一把大琴,纪永年膝头一把小琴,大琴一拨,小琴也拨,纪永年一弦一弦跟着学了多久,邹四娘就呆呆立在门边听了多久,直到纪庆芙来寻她,纪盛容瞧见她就不痛快,径直收了琴关门谢客。

闫娘子是当世第一琴师,寻常人家哪里请得动她献艺?只有这内廷的宫宴她是逢请必来,并不因为皇家权势,而是因为她的琴名就是从一场场宫宴上传扬开来的,如今尚仪局的郑尚仪是她的伯乐。

邹四娘今日做个小小琴童,纪永年去时她和闫娘子正准备出宫,背上那架琴倒比她这个人还要抢眼些。

“师父,是永年来了!”她一望见纪永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见就更亮了,一下也忘了闫娘子叮嘱她在宫中行走言谈要有度的话,赶紧又捂了捂嘴。

“出息了,闫师父肯叫你背她的琴了。”纪永年打趣道。

邹四娘反手摸了摸琴,笑道:“琴在人在。”

其实纪永年早就送过琴给邹四娘了,就是她第一眼见到的那把小小膝琴,也是她人生的第一把琴。

那把膝琴至今都存放保养得很好,外出踏青时郊游时,邹四娘总也带着,随性奏之。

“闫师父这就走吗?不留下来再赏一赏?”纪永年问。

闫娘子一身道袍,如梅如雪,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只听有人道:“她不喜宫中拘束,又看不上旁人技艺,打包了美味佳肴要回她的老窝消遣呢。”

“真真是浑说,你自己死活要我带走的!”闫娘子一见老友,仙风道骨顿时漏了破绽。

来人便是郑尚仪,她走上前向纪永年行了礼,又示意身边女使领了两人出宫。

“叫她带你们出去,一路上也看看梅林里的布置机括,置身其中,别有玄妙呢。”

纪永年看着邹四娘和阎娘子离去,瞧见不远处的林中设下的灯火青绿如萤,彷佛临近沼泽湖泊,但纪永年知道梅林里并没有水域,所以就放心大胆地朝那萤火之光走去。

林子里绿幽幽的,弦乐声彷佛离了很远。

忽地,一个轻柔的扑抱袭来,纪永年下意识接住,抵树站稳后花瓣簌簌落下。

“公主?”满怀的梅香还挡不住这人身上的药香,纪永年轻声道:“冠冰。”

“这还记得我呢,我只当姐姐都不知把我忘在哪里了。”李冠冰是先有了万寿这个封号,跟孟扶煦学文之后才有的冠冰这个名字。

李冠冰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哀怨,纪永年摸着她身上斗篷的薄厚,“哪里的话,如何能忘了你呢?见你不在位上,只以为你支不住回去歇了,我心里还空空的呢。”

“就属你最会哄人了。”李冠冰嗔道。

纪永年牵着她的手晃了晃,道:“哪里是哄你,全是真心话。公主可知我姐姐在哪里?方才秋盈去禀报离席时,说今日在屏风后写录的女史瞧着面生呢。”

李冠冰抽开手去,道:“才三两句话就问起先生来了,哄人的本事也不到家嘛。”

“瞧见公主,这宴就没白来,再能见着姐姐,今夜就是赚了。”纪永年轻轻拽拽她的袍角,又寻到她的手,握住小指晃晃。

“那几位女史是先生新提拔起来的。”李冠冰道。

“如此说来今儿这宴前宴后的新人倒多,薛家和庄家的女眷我都是头回见呢。”纪永年道。

“姐姐一嘴恰好带出这两家人,可也是听着了什么风声?”李冠冰探指在她腮边一点。

“什么风声?”纪永年不解,“只才听了嫂嫂说,薛娘子上京是为高嫁,难不成是想嫁庄家?”

纪永年才说了这话,就觉林外有极轻一声踏碎枝叶的脆响。

她立刻噤声看去,就觉那树后似乎有团小影子,像是猫儿之类的。

随即又听更为分明清晰的人声由远及近,李冠冰更紧张了些,忙牵着纪永年往林中深处藏去,纪永年隐约见那团小影子一闪而过,比猫儿似乎要大一些。

因人声迫近,纪永年暂且无暇去思索,同李冠冰一道掩在无灯的树后,听她呼吸急急,还拢紧了自己的斗篷。

“那短命龟呢?!又是一声不吭地尿遁了?”

这人的声音于纪永年来说不大熟悉,但从这话语和口吻,纪永年就猜到她是五公主。

宫婢们连声劝她,她却愈发压不住怒火,醉意浓重地道:“既是生了这么个孱弱的身子,连子嗣都有碍,那还白养她在宫中做什么!?赶她出去,叫她滚啊!”

纪永年听得惊怒交加,不明白为何五公主会如此憎恶李冠冰,她刚往外走了一步,就被李冠冰拽住,她沉默着摇了摇头,手冷如冰。

方才就是见五公主在席上饮酒无度,怕她酒后又要寻事才躲进了这林子,没想到她还真寻了过来。

“这短命龟,病秧子,真叫她死了才好!”

五公主的叫骂声渐渐湮灭,又不知是不是纪永年听茬了,只觉隐隐有哭腔,衬得楼台上歌舞声显得愈发凉薄。

“三姐姐在生辰宴上出家修道这事,你可知道了?”良久,李冠冰低声开了口。

“自是听说了,圣人还为她赐下道号‘云华’。”纪永年人虽没去,但消息却一丝不漏,她握住李冠冰的手呵了口气,柔声问:“怎么了?”

“她是因为不想嫁去薛家才做了女冠。”李冠冰颤声道:“她不去,原本是该我的,也多亏了我这副身子一贯不好,先生得了这消息后又为我寻来了一副药,我吃了之后脉象更差,太医这才在德妃娘娘跟前铁口直断我难有子嗣,她这才打消了让我去嫁的念头,可薛家的权势需要有人来助长,所以就轮到她了。”

三公主是德妃亲女,跟李谆一母同胞,而五公主则是丽嫔的女儿。

李冠冰说着,两点热泪溅在纪永年手上,可想那段时日她心中有多惧怕。

纪永年听得心冷,道:“原听说那薛家在汝州根本是无赖地痞一流,我还只当是……

当是昌益公主添油加醋呢。

李冠冰苦笑道:“许婚的那个薛思贤已经是最过得去的,但也不过中人之姿。倘若是薛家尚有可取之处,那二皇兄也就不会非要同大皇兄争舅舅了吧?”

储君未定,朝堂后宫风波迭起。

纪永年曾从父兄口中听说李谆待齐月章很是敬重亲近,说是在汝州时缺师少教,他与李诣自小就在齐月章身边,尊他为舅父、师长,情分一般无二。

血缘亲疏有别,更何况是嫡亲的舅舅,要如何‘一般无二’?

纪永年心底存疑,但又听纪臻说齐月章是力主李谆为储君的,认为其有功于社稷,仁明孝友,天下皆知。

眼下亦是李谆风头更劲,但不久前宗正寺和尚仪局为李诣选了两位侧妃,一位是韦道平的族妹,一位就是徐自珍。

这两人的身份足可以担任正妃之尊,显然是因为刘氏身份不够,而做的补救。

薛氏一族都要尚公主,嫁将门来强行抬举,那李谆的正妃、侧妃之选就更是重中之重了。

纪永年压下心绪,借着幽幽绿光替李冠冰仔细拭泪。

“今日这宴原是先生替大皇嫂撰写、润色应答文辞的,但德妃娘娘偏要她在数日之内,教会新来的小宫女通读千字文,这种课业原本每日是卯时起午时歇的,现下为赶进度就要教一整日。”李冠冰垂下眼帘,道:“今日你怕是不得见她了,可要我给她带什么口信?”

纪永年从袖中拿出一封厚信来,李冠冰接了却又轻轻‘哼’了一声。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公主若不嫌我啰嗦的,也可以一道看。”纪永年道。

“我才不要。”李冠冰掩口轻咳的同时也藏住面上落寞。

“公主,咱们先回去吃药吧。”她的宫女忧心忡忡地劝道。

纪永年忙也叫她快回藏名斋去,李冠冰瞧着她道:“姐姐都不留我,看来是不想我。”

“哪里不想你呢,总是自己闷头胡想,”纪永年从袖中取了一个香囊出来,道:“我好容易等来了那味香药,给你配了这香药囊来,换了吧。”

她说着去解李冠冰腰间的旧香囊,拿到手中闻了闻道:“果然都淡了。”

“不早拿出来。”李冠冰垂眸看着她系香药囊,轻道:“我险些一扭身,就要把这信自个嚼吃了。”

“那可真是干巴巴噎得脖子都长了,眼睛都瞪大了。”纪永年笑道。

“姐姐还要取笑我,”李冠冰还要说话,只又是忍不住一阵空空地咳,忙将香药囊捂在口鼻处嗅闻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太医院只说那香药是贡品,今年短缺得很,又说香药只是纾解,不能治症,总叫我喝苦药。”

纪永年不忍说这味贡药是在李昉赐下的那些赏赐中的,只说:“你放心,我每季都会给你送新的来。”

李冠冰笑了一笑,还要再说什么,但她这身子本就畏寒,在林子里站了许久实在支撑不住,到底被宫女拥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纪永年送了她一路程,返回小楼时只听得楼台上唱词似乎有凄厉之韵,不由奇道:‘宫宴上是点了一折子戏吗?听着怎么还是大伯娘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凶器、银器 “谁想进我

今日宴会的景色在楼台上看是一种滋味, 置身其中又是另一种意趣,所以离席的女宾不少。

纪永年送别李冠冰回来时,本以为不会多引人注目, 却不想这楼台外廊上正设戏台, 唱得热火朝天。

“我绝没有说这样的话, 是你听左了, 我与庄夫人今日才头回见面,我怎会在背后议论她?”

“你当我是你, 生了个猪头猪眼猪耳朵?我的耳朵灵得很,管你是藏在林子里还是蹲在尿桶上,我都听得见你这嘴里喷了什么粪!”

这骂声一出, 楼台梅林都要变作乡野市井,人群一阵哗然, 窃窃私语难休。

纪永年立在阶下,听出骂得这般粗俗难听的居然是个孩子, 一时愕然,随即就听另有一女娘边哭边道:“你莫要仗着自己年岁小就胡言乱语, 你这是要逼死我了!”

那孩子嗓子都破了,哑声吼叫道:“我逼死你?你这种人只有你逼死别人的份,别人哪里能逼死了你去?你嘴坏心狠,你看着我娘的簪子,看着我娘的项圈眼热得很!你贪得很!你才舍不得死呢!”

“谁看她的东西了, 她又有什么好东西?”那女娘抽抽嗒嗒地说。

“放肆!陈氏, 这就是你教养出来的女儿!?呼呼喝喝毫无规矩, 捕风捉影坏人清誉,还满口污言秽语!”

楼中有人走出厉声呵斥,聚在外廊上的人群统统散去, 倒叫楼梯上的纪永年看了个清楚。

那昂着头满脸不忿的女孩赫然就是庄小娘子,另一人是薛有仪,而从楼中出来的,满脸震怒的是德妃。

“我才没有捕风捉影,我亲耳听到的!我这叫什么污言秽语!?你还没听着我耶耶骂的呢!”庄小娘子气得头发都已经炸开了,整个人像一只爆过一回,但还能连发的炮仗。

“乔儿,不要再说了。”庄大夫人抱住庄小娘子,一张脸白惨惨的,面上又是冷汗又是眼泪,被楼台上的冷风一吹,单薄得像一张被湿雪沁烂的残破画卷,直叫纪永年觉得她都要昏死过去了。

“你既说你亲耳听到,那薛娘子她都说了些什么?竟叫你这样大发狂态,做这种癫样?”德妃平了平气,咬牙问。

听得这一问,纪永年微微抿唇,依着庄乔方才所言,薛有仪是在更衣时说了庄夫人的坏话,总还说得很难听,这叫做女儿的如何又在众人跟前复述一遍呢?

庄小娘子死死咬住嘴唇,立时就渗了血。

“叫你说,你可是说不出?还说不是捕风捉影?”德妃一声冷笑,斥道:“你如此顽劣,陈氏又如此软弱不堪用!可知你父亲乃是国之大将,后宅女眷焉能是这个样的?”

庄乔一听德妃说到庄亦鸿,忽然冷笑一声,挣开庄夫人的怀抱,竟是一翻身攀到了那楼台栏杆上,站得比所有人都要高。

众人都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德妃更是一惊,纪永年也顾不得许多,转身对搀扶着自己的夏胜使了个眼色。

夏胜倒退几步,转身下了楼台。

纪永年则缓步走上楼台外廊,可庄乔极敏锐,余光瞥见纪永年,脑袋都还没转过来就是横臂一挡!

纪永年见其手中银光一闪,竟有锐器!被骇得扶梯僵立,眼见她警惕地瞪着纪永年,又将目光冷冷横向德妃和薛有仪。

庄乔冷眼睥睨,气势咄咄逼人,叫她们二人一时都不敢言语。

纪永年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又走上几阶,庄乔没把她放在眼里,眸子慢悠悠地转过来看着她,忽然好似想到什么,喷鼻一笑,只道:“好啊好啊,原来还真是这样,对我娘指指点点,这是想要她的位置?”

她狠狠往地上一掷,纪永年就听得‘咚’一声,一把小刀直戳在地。

“谁想进我庄家的门,掂量掂量吧!”

薛有仪几近崩溃,顿足道:“谁要嫁你父亲!?”

庄乔自栏杆上朝她走去,挥臂跳跃的诡异张扬样子像极了方才宴上的舞偶傀儡,但她可没有悬丝牵勾,浑然自由无依,故做出一番摇摇欲坠,又倾近薛有仪,恶狠狠瞪视着她,眼见薛有仪吓得瘫软,庄乔却嗤笑一声,说:“噢,我知道了,你想嫁我小叔想疯了,吃了几盏马尿,就提前针对起妯娌来了?”

薛有仪面皮红紫,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一径摇着头。

德妃怒极,但因庄乔眼下已将自己置于险地,她反而不能做什么,一个不小心真把人给逼死了,她口中的话坐了实,同庄家也就离了心了。

纪永年见庄大夫人陈氏瘫软在地,面若金纸,便屈膝走过去揽住她,想将她扶起。

正此时,大皇子妃刘氏小心翼翼走近栏杆,再朝庄乔试探着伸出手,“阿乔,有什么话咱们下来再说。”

庄乔避开她的手,倒退着朝纪永年这边走来,真看得人心惊胆战。

“有什么话非要我下来才说?有什么话就不能现在说!?你们这些人真讨厌,一个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我娘几次出席,总听见你们有人乱嚼屁!我只当多美若天仙呢?还不是涂脂抹粉扮起来的!?我只当多高贵呢!原来高的是发髻,贵的是珠玉!”她忽然敞了怀抱大大鼓掌,咧嘴笑道:“我看你们各个不服气啊?好吧,那就祝你们这辈子得了高家世,贵门第,下辈子阎王跟前投胎,各个都叫你们投个哑巴身!”

这孩子年纪尚小,脾性又烈,眼下在气头上,若听不到薛有仪诚心致歉,便是谁的面子也不会给,谁递的台阶都一脚踢飞。

“庄氏!”德妃已然气得鼻孔翕张,又怒视刘氏道:“今日这宴是你主持,这也是你所欲?”

刘氏真真百口莫辩。

“乔儿,乔儿。”陈氏又是颤抖,又是泪流,却是束手无策,柔弱母亲催生得女儿这般刚强,却是过刚易折啊!

纪永年见状对她附耳道:“夫人,晕啊,你快晕。”

陈氏看了她一眼,尚且没有领会,只觉腰间一痛,不由哀哀叫了一声,总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娘!”庄乔一心为她娘,见其昏厥,当然就从栏杆上跳了下来,急急跪在陈氏身边连声呼唤,“娘!娘!”

“本宫原以为将门虎女纵然骄纵些,总也承袭了忠勇风骨,却不想在这宫宴上咆哮冲撞,挥舞凶器,行为疯癫!你的母亲就教了你这些!?你觉得自己今日所为是在维护她?你不过是在证明,她陈氏教出来的女儿就是如此不堪!”德妃娘娘眼见庄乔对自己怒目而视,肃容道:“来人!”

纪永年眼见德妃有示意武婢上前制住庄乔的意思,忙道:“娘娘,先为庄大夫人请了太医吧,再替庄小娘子备些醒酒汤药。”

德妃娘娘的话被打断,看向纪永年的目光有一丝不愉,正此时庄乔却一把推开纪永年,怒道:“谁醉了!?你别碰我娘!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纪永年被她一推肩,跌进一团香云里,随即又被人扶了起来。她转首一看,就见是昌益公主。

“不过就是孩子护母亲,啧啧,叫你们逼得龇牙咧嘴像只小豹子,”昌益公主笑着看了德妃娘娘一眼,道:“你与她们也是在汝州的旧相识,怎么半点情面也不留?”

“刀都还在你足下!仅这一条就该判她大罪!纵然因她年幼,父兄有功而诸多宽宥,可也不至于这般轻描淡写!”德妃娘娘一边说,一边迅速地平复下来。

昌益公主一摊掌,宫婢就拔了刀递到她手中。

“纪小娘子,”昌益公主竖刀亮在纪永年眼前,笑问:“这是何物?”

纪永年只觉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不由微微抿唇,但到底是怜其孝母之心,她启唇道:“这是席上分炙肉的银器。”

昌益公主满意一笑,道:“对,不过是分炙肉的银器,谈什么凶器呢,何至于小题大做说要降罪呢?”

原本庄家和德妃娘娘在汝州相识多年,李谆又与庄亦扬年少交好,又一起出生入死,定了江山。

这本是很稳固的一重关系,只奈何庄亦扬性子着实冷淡了些,无癖难交,除了练功习武别无他好,庄亦鸿又太混了些,美酒美人来者不拒,却又滑不溜手,态度暧昧。

所以德妃娘娘才生出了要让薛家和庄家结亲的心思,本来是好好的一桩谋算,可实在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德妃眼看纪永年被昌益公主揽着,被胁迫着,想方才她急切热心助庄乔却是好心没有好报,眼下可是悔了?

众女眷窃窃私语不断,只叫德妃愈发要忍气,今日这事会被尚仪局记档案,来日庄乔长大议亲,是断断不会有高门可嫁的,但眼下,被连累的可是薛有仪啊!

“罢了,依了纪小娘子的话,请了医官来吧。”她长叹一声,道:“纪小娘子又无辜受惊了,也要叫医官看过才好,否则实难同纪相交代。”

又无辜受惊这话,自然要叫纪永年想起她前次受惊也是栽在这庄家人手里,她自己都要叹一叹。

“刘氏,今日你做东,你来料理吧。”德妃又说。

昌益公主既做了这个大事化小的好人,德妃只能做这个小事化了的一步了,只她心头到底不忿,多好的一桩婚,偏叫这对不识好歹的母女给搅得这般难看!总别想就这么揭过了!

在纪永年的授意下,偷偷递了消息出去的夏胜此时折返回来,不动声色跟着韦道平一并陪纪永年去诊脉,她们跟着引路的女使走下一层楼台,要去安静处。

本以为陈氏和庄乔也会在此,但都是几处空屋没人。

纪永年认出引路的女使是尚仪局旧人,索性就问:“黄女使,庄夫人和庄小娘子被引去何处了?”

黄女使轻轻摇头,眸珠微微一撇,道:“小人不知。”

纪永年观她神情示意,便知那母女是叫德妃的人引去了别处。

庄乔是庄氏血脉,德妃不好惩处太过,可陈氏却是个没出身的,子不教母之过,今夜闹得这般难堪,德妃面上虽叫刘氏料理,但已然离席不知去做什么了,只要她一道敕令下,庄家就得休妻!

纪永年坐在屋中等待医官,听得脚步匆匆而上又匆匆而下,黄女使出去看了看又回来了,道:“不是医官,只是来了个小内侍,说紫宸殿宫宴将散,庄将军令其传话,说是要同庄夫人和庄小娘子一起归家。”

纪永年听了这话,便知事情闹不到哪里去,于是端端坐着等医官。

随着医官同来的还有德妃身边一位婢女,医官断了断她的脉,说她难得六脉平和,气血调和,只说左寸略浮,想来偶有惊梦,总是白日里劳累惕动,稍作安神调养即可。

德妃的宫婢便说:“定是因方才受惊,小娘子放心,娘娘定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我没事,”纪永年忙道:“还请娘娘不必挂怀。”

那宫婢却是十分谦卑恭敬,道:“还请纪小娘子和韦夫人稍待,配了安神镇魂的香药再送两位出宫。”

香药配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纪永年和韦道平出来时,梅林楼台里已然是另外一种热闹,女官使着宫婢们料理杯盘碗盏,卸掉屏风幔帐,吹灭林中灯火,一切有条不紊。

纪永年走出楼外几步,忍不住回身去看楼高,想那庄乔站在栏杆上怒发冲冠的样子,不论旁人如何诡辩矫饰,不管她此举冲动太过,总也叫人无法忽视她一腔怒火熊熊燃烧,通身荆棘只为爱母护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