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其实并不算熟悉,甚至有点儿陌生,赵珩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盔甲的人站在院门口。
那张脸比两年前黑了点儿,轮廓长开了,眉眼舒展而沉静,唇角微微向上抬着,目光稳稳地落在赵珩身上,既没有小时候的胆怯畏缩,也没有他们分别前那段时间的浮躁与偏执。
赵珩足足盯着陆鸣看了好一会儿,倒也不是没认出来,就是觉得有点儿陌生。
那的的确确是北安侯的脸,但却让她觉得陌生。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怎么就突然把一个青涩的少年人,变成了眼前这幅沉稳的男人模样。
赵珩不得不承认,现在的陆鸣看起来已经是个大人了。她心里有点儿微妙的后悔,觉得自己一下子错过了很多东西。
赵珩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是子玠啊,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陆鸣迈着大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将赵珩轻轻抱了一下,他应该是连夜赶的路,盔甲上沾着晨露,有点儿轻微的凉意。
拥抱的时间恰到好处,既表现出那么一点儿久违的亲热,又赶在赵珩不太适应之前放开了她,微笑着说道:“皇叔,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退为进
赵珩现在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她满脑子都是对上天的控诉。
这小崽子凭什么长得比我高出这许多!
肩膀那么宽,腿那么长!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陆鸣跟着赵珩往里走,也没生气赵珩不回答, 解释道:“我是跟着林将军回来的,坐一会儿还得走。”
陆鸣口中的这个林将军, 赵珩倒是晓得。林征曾经是周广啸的部下, 如今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 陆鸣现在就在林征手底下做事。
“又要走?”赵珩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意思, 微微蹙眉。
陆鸣侧过脸笑了笑:“皇叔也知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我们的人都在京郊营房,林将军知道我跟皇上沾点儿亲, 说是领着我去先帝灵前磕个头,这不, 我专程绕过来看看皇叔回来没有,没想到, 我运气好,还真撞上了。”
陆鸣真的变了。
浑身的气质变得沉稳而可靠, 说话逻辑清楚, 用词妥当, 挑不出一丝毛病。
最重要的是,陆鸣好像压根不打算提起两年前的争吵, 这事儿看上去就这么揭过去了。
赵珩正又一次感叹“女大十八变”, 陆鸣转了两圈, 探着头问道:“对了皇叔, 王妃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陆鸣的语气极为自然,赵珩先是狐疑了一下,又生出诸多欣慰。
孩子大了, 死脑筋终于会转弯了。
赵珩也就当回“慈父”的角色,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几分亲近:“青月回侯府去了,有两年没见,总不能拦着人家回去尽孝。”
陆鸣很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皇叔,尽孝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你们刚从广陵回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时候跟侯府来往密切,岂不是给外人落下话柄?”
赵珩转过身,惊奇地打量着陆鸣。
她发现陆鸣总是不经意间就长大一截,上回是在浙江,那么复杂的形势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这回不光接受了自己多了个婶子,甚至还提点起她来了。
陆鸣说的赵珩并非不清楚,但她实在不忍心拦着周青月,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没那么严重,明天我接她回来就是。”
陆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元崇皇帝的丧事办完后不久,赵珩便接到口谕,说是皇上想她了,找她进宫坐坐。
赵珩下意识觉着是赵严复找她,甚至一直往宫里走的时候都有这种感觉,直到看见门口候着的大太监换了个人,赵珩才实打实地意识到,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个人坐。
不知道为什么,赵承钰终于如她所愿坐上了龙椅,可此时此刻,当赵珩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宫墙,突然想起了赵严复。
大雁掠过头顶,展翅飞向高空,嘶鸣声短暂地在重重叠叠的宫门间回荡。
赵珩收回目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脚步向大殿走去。
赵承钰笑容满面地拉着她坐,语气还是很亲热的,但赵珩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赵承钰身上的气质变了。
虽然以前赵珩也知道,这位太子表面上的温和宽厚是装出来的,不然也干不出刺杀她的事儿,但好歹那些心思都藏在肚子里,此时此刻,拉着她的手的已经不再是隐忍不发的太子,而是锋芒毕露的新君。
赵珩很敏锐地感觉到,赵承钰绝不是单纯的找她坐坐。
她诚惶诚恐地跪下,说道:“皇上万金之躯,臣弟怎敢跟皇上同坐。”
赵承钰叹了口气,果然没再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而是转身走向龙椅。等赵承钰坐下了,赵珩才起身。
“宴之,就算朕做了这个皇上,你还是朕的弟弟嘛,骨肉情分,不要生分了。”赵承钰看着她说道。
赵珩低着头:“皇上爱惜臣弟,是臣弟的福气,但君臣有别,臣弟不敢失了分寸。”
赵承钰试图从赵珩身上看出破绽,但他连一丝一毫都没有找到,心里便有些气急败坏。
赵承钰没坐上这个位置之前,其实勉强算是个宽厚的兄长,在浙江刺杀赵珩也是被皇帝逼得狗急了跳墙。
毕竟赵珩刚开始年纪太小了,后来又从没有露出半分要夺位的心思。
当年雁门关险些事败,赵珩还反过来保了他一手。接着浙江出了乱子,赵承钰都觉得走到了末路,赵珩突然送来那封信,几乎可以说雪中送炭。
当时赵承钰也的确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坐在龙椅上,心里的想法已经变了。
他这个弟弟,一直以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去赈个灾,硬是以雷霆手段把浙江换了个天地,连远在淮南的赵霆方都被耍得团团转,竟然还能完美地隐身幕后,顺手推舟给刘启明做了人情,自己倒是片叶不沾身。
但他一心守拙,处处示好,到底是为什么
这样的人放在哪一个皇帝身边都犹如卧榻猛虎,更不要说赵承钰这个本来血统就不纯,还当了很多年担惊受怕的太子。
赵承钰一脸和善地问道:“宴之啊,你跟青月也成婚两年了,怎的没要个孩子?”
我也想要,奈何没有金刚钻,揽不了瓷器活啊,为什么当了皇上都这么爱管别人的家事。
烦,烦透了!
赵珩心里骂,还得赔着笑脸:“多谢皇上关心,臣跟青月还年轻,此事不着急。”
赵承钰玩味地笑了笑,用那种在赵珩看来很贱的表情说道:“宴之啊,你不着急,朕替你急!风言风语都从江南传到朕耳朵里了,说你璟王撇下家中娇妻,流连烟花之地,还在府里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当真?”
赵珩一口血都快喷出来了,谁这么缺德!
什么叫“在府里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周青月虽然爱出去玩,但也有分寸,顶多过个眼瘾。
不过在赵珩的印象里,青月有段时间是跟十三天天混在一起,说是女装出去不方便,让十三给她易容成赵珩的样子。赵珩当时没在意,由着他们去闹了。
没想到今天这回旋镖才飞回来,谣言一般传着传着都会面目全非,传到赵承钰耳朵里已经亲妈都认不出。
但这个回旋镖,赵珩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满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道:“都是流言,流言”
赵承钰心满意足了,他终于在赵珩身上找到了点儿脏东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也就很给面子没再继续往下追问,板着脸道:“宴之,你要是辜负了青月,朕第一个饶不了你。”
接着语气又转了个十八弯:“既然你说是流言,朕权且信你,但镇国侯那边也不能没个交待,这样吧,你就罚俸半年,禁足两个月,如何?”
赵珩明白了,这是专门把她叫进宫,给她上眼药呢,赶紧跪下谢恩。
从雁门关那句“美人儿能奏否”的名言,到浙江那段“两名官妓深夜泪洒行辕,璟王怜香惜玉为其赎身”的韵事,再加上赵承钰这回广而告之地散播,赵珩的名声算是烂透了。
不光好色,还男女通吃。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夜之间,京中反而多出许多对赵珩爱得要死要活的姑娘们,说璟王风流但不下流,那副皮囊又一等一的好看,就算是给璟王当妾,也心甘情愿。
这边赵珩的风流韵事满天飞,那边镇国侯一气之下把周青月接回了娘家。
这事儿传到奔丧回来的顾湛耳朵里,专门绕路来王府,把赵珩里里外外嘲笑了一通。
顾湛笑够了,无意间问道:“宴之,你跟青月就打算一直这么下去?”
“当然不,此一时彼一时,宫里那位巴不得我跟镇国侯府闹翻。”
顾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道:“听说了吗?孟乘风大人死了。”
“哪个孟——”赵珩想起来了,孟乘风是原来户部的一个郎官,辛酉年间全家都被戎然虏去,六年前回来的时候骨瘦如柴,还断了条腿。
“好像是先帝这一走,刺激太大,就病死了,也没个活着的后人,还是府上的老奴在操办后事。”顾湛脸上掠过一层沉重的阴影,接着低声道,“张垣跟青月不是一直在查那批回来的俘虏吗,这个人你看要不要试试?”
赵珩看了顾湛一眼:“什么时候下葬?”
“就这两天,要是要快。”
赵珩沉默了片刻,说道:“去办吧。”
顾湛把尊贵的臀部从赵珩桌案上挪开,站起身:“若真能查出点儿什么,也算给孟老积德。”
顾湛走后,赵珩终于不负众望地把笔杆子咬秃了。她在信中给镇国侯赔礼道歉,并再三保证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
赵珩有点儿庆幸,还好赵承钰把她禁了足,不然周广霖兄弟俩可能要跟她好好“切磋切磋”。
陆鸣进来的时候,赵珩刚把那封信写完,看见陆鸣赶紧招呼他过来:“子玠,帮我把信送到侯府去。”
陆鸣接过信,挑眉看了赵珩一眼,问道:“皇叔还喜欢男人?”
“流言,说了是流言!”赵珩心虚地咳了一声。
陆鸣慢慢悠悠地说道:“喜欢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皇叔,您喜欢什么样儿的男人?”
少年人的单薄在这几年的光阴里已经褪去,骨骼像抽开了枝条的大树,他问得认真,微垂着眼,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却隐隐透出几分男人的锋利。
赵珩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圈在桌椅跟陆鸣之间,陆鸣压下来的胳膊撑在桌案上,一条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若即若离地贴着她,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赵珩顿时浑身不自在,心尖像落了颗迸出来的火星子,被烫到的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陆鸣长大了,到了要避嫌的年纪。
这让她心里恍然生出几分伤春悲秋,感慨时光如流水,不过动作上一点儿没客气,仰着头往后错开一点儿,蹙眉道:“越大越没规矩,满嘴的胡话。”
陆鸣站直身体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看来皇叔这两年,在广陵过得很好。”
赵珩正要再次为自己的清白正名,陆鸣眼神幽怨:“不像我,只能在边关苦寒之地卧雪眠霜,唉,皇叔都不知道,我们每天从早到晚训练有多辛苦,要是有仗打的时候,可能几天也吃不上一口热饭,睡觉都不敢闭眼睛。”
“”
陆鸣看着那封信:“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收到广陵的信就好了,哪怕死在战场上,手边也算有个念想。”
赵珩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语气严肃道:“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这会儿装可怜,我给你在军中安排的位子,你又不乐意去。还敢说起我来了,你就不知道报个平安吗?”
陆鸣抬头笑道:“皇叔教训的是,以后不会了。我写信来着,但是不敢给皇叔送来。”
赵珩心里泛起波澜,陆鸣为什么不敢,不言而喻。
要不是那时候话赶话地吵了一架,陆鸣也不会跑到边关去受苦。
“皇叔安排的位子自然是好的,但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想靠自己走下去。我从前在王府受着皇叔的庇护,不知道天高地厚,妄自尊大,口出狂言。等我离开王府,才知道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幸运。”陆鸣不动声色地握住赵珩放在桌案上的那只手,低头看着她道,“我那天不该说那种混账话,皇叔,你还生我的气吗?”
赵珩被陆鸣这番话,说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再说她本来早就不生气,只是嘴硬罢了。
因此就坡下驴:“我要是那么小气量,你从小到大能把我气死一万遍。”
陆鸣笑道 :“瞧皇叔说的,我哪儿有那般顽皮。”
这事儿就算是说开了,陆鸣心满意足地拿着信离开。出门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把刚才那只碰过赵珩的手,放到唇边小心地碰了一下,于暗处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
看,皇叔总是这么心软。
有倒是得寸才能进尺,皇叔并不反感我碰他。
陆鸣这两年想通了一件事:娶妻又如何,不是还能休妻吗?
两年前他千不该万不该说那样的气话,赵珩教他伐谋伐交方为上策,他怎么能一开始就伐兵呢?
陆鸣送完信回来的时候,秦舟正跟一个人头对头地说什么。
那好像是赵珩从广陵带回来的侍卫
陆鸣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秦舟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么说,咱们王爷是冤枉的?”
另一个声音道:“也不算冤枉吧,浙江的事儿我可没参与,是主子自己惹上的风流债。不过这以后啊,估计王妃不敢再找我,帮她易容成主子的样子了”
王妃?易容?
陆鸣知道赵珩身边有个易容高手,但不知道是哪一个。他正想再偷听几句,秦舟却发现了他,慌里慌张地站起来,在另一人肩膀上拍了一巴掌,目光躲闪,说道:“少爷,您、您回来了。”
秦舟对面那人站起来,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陆鸣留了个心眼,默默记下对方的样子,温和地笑道:“你们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秦舟跟了陆鸣两年,很是清楚这位小主子表面春风化雨,其实是个心思深沉的,他怕再说下去就露馅儿,赶紧找了个由头拉着十三跑了。
陆鸣心中起了怀疑,看来广陵的事情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生孩子
赵珩那封认错信送出去没多久, 周青月便回来了。
不是因为赵珩认错态度良好,而是周青月信誓旦旦地说,那些市井谣言纯属子虚乌有, 把赵珩从天上到地下,夸得跟朵花似的。
自己女儿都这么说, 眼看快到中秋, 不好让人家小夫妻分隔两地, 周广霖也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赵珩还在禁足, 是陆鸣把周青月接回来的。
赵珩原本有点儿担心,没想到陆鸣跟周青月相处得很好,远远地就听见他们两个的说笑声。
周青月举着手里的兔子木雕, 在赵珩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宴之,子玠送给我的, 好看吧?”
陆鸣听见那声“宴之”,心里跟被针扎似的, 脸上却还在笑:“在边城买的小玩意儿,王妃喜欢就好。”
“嗯, 这小东西挺精致。”赵珩见他们两个这般融洽, 自然高兴, 又有点吃味儿。
这崽子,光巴结青月去了, 我怎么没有?
正想着,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 递给赵珩:“皇叔, 这个是送给你的。”
所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赵珩万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接过来, 嘴硬地说道:“还有我的份儿呢?”
木盒里面躺着一条手串。是用五彩丝线编制而成,上面坠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玉石,是少见的并蒂海棠花样。
“当然有了,我一直记着,要好好孝敬您。”陆鸣笑了笑,拉着她的手,“皇叔,我给你戴上吧。”
赵珩也就是过个嘴瘾,实则不大乐意戴:“你们小孩儿的东西,我戴像什么样子”
陆鸣没有强求,只是放手的时候,隐约露出右手腕上一根红绳。赵珩眼尖地发现,那好像是很早之前的一个端午,她买给陆鸣的那根五彩绳。
她情不自禁地乐了:“这红绳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戴着?”
陆鸣摩挲着手腕上那已经很旧了的绳子,说道:“两年前去投军的时候,想有个念想,就把这绳子翻了出来,可惜太小了,只好找人又翻新修补了一遍。”陆鸣望向赵珩,“皇叔,真的不要吗?”
陆鸣已经比赵珩高出一个头,但此时赵珩站在台阶上,两个人倒是差不多高,正好能平视着对方的眼睛。陆鸣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闪着那种让赵珩根本无法拒绝的光。
“宴之,你到底要不要啊,不要给我。”周青月看得着急,不明白这点小事儿有什么好拉扯的。
赵珩无奈道:“要要要,得,你给我戴上吧。”
“好。”陆鸣眉开眼笑,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手串绑在了赵珩腕子上。
陆鸣故意戴得很慢,贴得很近,他心里生出一种很无耻的快乐。
当着赵珩妻子的面儿,亲手把属于自己的东西,绑在了赵珩身上。
陆鸣那天从秦舟那里听到一嘴,便留了个心眼,着意去打听广陵的事儿,不过赵珩那边事情捂得严,陆鸣什么都没查出来。但陆鸣暗地里观察发现,赵珩跟周青月并不太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两个人虽然亲近,但更像是朋友,这一点在张垣来王府的时候尤其明显。
赵珩好像压根不介意张垣跟周青月走得很近,甚至不介意周青月有时候很晚才回来。
在陆鸣的认知里,如果喜欢一个人,恨不得把那人关起来,不给别人看。就算是皇上赐的婚,夫妻两年,同样是男子,赵珩难道一点儿就不在乎吗?
陆鸣虽然满腹怀疑,但一无所获。为此,他甚至去烟花巷柳那种地方转了一圈儿,在观察了几天过后,还真让陆鸣琢磨出来一个损招儿。
夫妻离心,无外乎有其中一个变心。
张垣虽然身为太医院院正,可惜住的地方实在清贫,幸而赵珩从未踏足张大院正的“闺房”,否则定要问问张垣,这些年到底把私房钱都藏在什么地方。
张垣很好地秉持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理念,如果打开门,清风能从房前一路畅通无阻的刮到屋后。
不过,张垣此刻却后悔了。
他安安静静地望着周青月的背影,心中不禁黯然神伤,觉得让她待在这种地方实在是辱没。
但周青月压根不清楚张大院正心里的九曲十八弯,她戴着手套,仔细地查看着案上那具尸体,正是刚过世不久的孟乘风孟大人。
这具尸体的确不太对劲,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饶是周青月,也不能一时半刻看出来,她虽然没有张垣那般医痴,在这种时候亦是沉浸忘我,等她稍微直起来一点儿腰的时候,才觉得脖子都酸了。
这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她面前:“王妃,擦擦汗。”
“——吓我一跳!”周青月捂着胸口跳开两步,咽了咽口水,“张垣,你怎么不出声的”
张垣手里还捏着那块干净的白手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歇歇吧,擦汗。”他又重复了一遍。
周青月接过手帕,“扑哧”笑道:“张大院正,你紧张什么?不敢验尸?”
他们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张垣低声道:“敢的。”
周青月没听到他的自言自语,兀自说道:“我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你等我回家拿样东西,说不定有用。”她想了想,“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草原上的医术吗,我家里有几本医书,可以给你看看。”
如此大好良机,张垣竟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王妃,这不合规矩。”
“啊?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呢?”
周青月左脚刚迈过门槛,停下转身望着张垣。
张垣也正好迈出一只脚,又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
他个子很高,周青月只好微微仰着头看他,张仲从没感觉到自己那两只半瞎的眼睛如此清晰过,可正是因为太清晰了,让他心跳如鼓,几乎跳得有点儿疼。
“张院正——”
张垣如释重负地抬起头,陆鸣走过来,先是打量了他们一眼,接着说道:“王妃也在啊。”
周青月在广陵的时候就常与张垣在一起,加之她心思单纯,不觉得有什么。然而张垣却是个表面木讷,实则只是懒得多看世事一眼的七窍玲珑心,当下便觉得陆鸣这话有些意味深长。
周青月心里想着里头停放着的孟大人,随意跟陆鸣打了个招呼,准备回侯府去。
“对了王妃,上回听你说在府里闷得慌,我有几个朋友在京中,改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玩玩儿?”
周青月不假思索道:“好啊,到时候你再喊我,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周青月十分潇洒地离开,等只剩下张垣跟陆鸣两个人,张垣问道:他应道:“小公子有事儿?”
陆鸣仔细想了想,轻轻拍了拍脑袋,笑道:“瞧我这记忆,我来就是想问问院正,广陵这两年,皇叔的身体可是养好了?”
张垣眉心一跳,陆鸣是怎么知道这两年他都在广陵的
张垣知他是在意两年前浙江那回,斟酌着说道:“王爷的身体一向很好,小公子不必忧心。”
“那便好。”陆鸣说完却不走,随口问道,“对了院正,刚才王妃也是来问这个的?”
“不是。”
张垣颇为吝啬地吐出两个字,显然不打算解释。陆鸣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是为什么?”
夏日余温尚残留,鸟鸣声或高或低地在树枝上响起,张垣抬起眼眸望着陆鸣,没有回答。
陆鸣也不尴尬,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笑容莫名其妙地让张垣心里有些没底,僵持片刻,张垣淡淡道:“……王妃的事情,不便透露,见谅。”
说完,转身欲回,陆鸣探着脑袋往里瞅了一眼,似是漫不经心道:“院正一个人住啊,为何不娶妻?”
张垣侧过身,挡住陆鸣的目光。幸而他是个木头脸,否则就差把“快滚”这两个字写在脸上。
张垣平静地注视着陆鸣:“没钱,借过。”他刚要迈开腿,又停顿片刻,皱眉道,“有句话要提醒小公子,王妃天真不懂事,你却是跟在王爷身边长大的,有些不合规矩的事,还是不做的好。”
张垣走后,陆鸣默默念叨着他那句话:不合规矩的事儿
他冷淡地笑了笑,这天底下不合规矩的事儿多了去,不多他这一件。
果然,陆鸣转头便撺掇着周青月出去。
陆鸣虽然骨子里冷淡,表面来看却是个春风化雨般的人物,于军中结识了不少好友。都是些双十年华的少年郎,个顶个的年轻俊朗,意气风发。
年轻人总是喜欢漂亮的事物,加之周青月性格洒脱,跟他们年纪相仿,不出一个下午,简直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天地辽阔,马场上的少年人肆意挥鞭疾驰,周青月笑得开怀,直到黄昏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却不知,一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她。
有人策马过来,陆鸣收了神色,转头微笑着打了个招呼:“三哥。”
那人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左边眉头有一粒红痣,颇显风流。他抬起马鞭轻轻地在马腹上敲了敲,说道:“叫我们出来玩的是你,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的也是你。”
陆鸣笑而不语,这被他叫做“三哥”的年轻人看了眼远处:“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又玩笑道,“若是回去晚了,你那皇叔怕是要着急。”
陆鸣心里一阵甜蜜,正想接话,对方语气暧昧道:“王爷禁着足,咱们把人家的娇妻拐出来,半夜还不回,实在该打。”
陆鸣心头的甜还没回过味儿来,就转头酿成了一坛老陈醋,还得费尽心机地把醋坛子捂紧了,不让那酸味儿飘出来。
周青月跟其余人也过来了,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小侄儿,愁眉苦脸的做什么?”
她身边一个年轻人油嘴滑舌地说道:“王妃姐姐,您不知道,他这人就算板着张脸,姑娘们也都一个个扑上来。”
众人哈哈大笑,周青月手里的马鞭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打量道:“唔……我看也是。”
陆鸣勉强笑道:“你们就别编排我了。”
“哪里是编排?该说不说,咱们陆鸣不愧跟王爷是叔侄,一个赛一个的好看。”
周青月抢着道:“王爷更好看。”
众人又是笑,陆鸣心道:“此女毫不知廉耻,这话也是青天白日能说得的?在广陵那两年,还不知背着皇叔惹出多少事儿”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王妃,你跟皇叔成婚两年,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儿?”
周青月正跟身边那个少年有说有笑,随口答道:“要什么孩儿?又生不了——”
话刚出口,周青月就知道说错话了,连带着后半截音调都有点儿抖。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不由自主地犯嘀咕:
生不了?难道是那位璟王爷有什么隐疾?
难怪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儿,就连先帝的皇位都传给了另一个,原来是生不了
“——王妃姐姐,您这话可要说全了,不然让咱们王爷的脸往哪搁?”,“三哥”哈哈笑道,“等王爷孝期过去,恐怕镇国侯就该催着要抱孙儿了,到那个时候,我们一定去王府讨杯满月酒喝!”
这话恰到好处地圆了过去,众人乍一听都觉得十分有道理,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
可等静下来一想,这孝期不是今年的事儿吗,在广陵整整两年,难道都不能生孩子了
周青月干笑了两声,不满地看了陆鸣一眼。
陆鸣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情形。他被周围的人话里的字眼刺到心口疼,什么满月酒,什么抱孙儿
他简直不敢去想赵珩跟周青月在广陵的那两年,他嫉妒地快要疯了,还得装出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混在人堆里,扮演好一个孝顺的侄儿。
可与此同时,陆鸣又忍不住疑问:“难道皇叔真有什么隐疾?”
陆鸣想到这里却兴奋起来,又转念一想:
不,或许
是周青月不能生孩子。
或许,周青月那天去找张垣,就是为了给赵珩生个孩子。
他愈发兴奋了。
不管是赵珩的问题,还是周青月的问题,这对他无疑都是件好事儿。
生不了孩子,那周青月和他有什么区别?
周青月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难道他跟赵珩多年的情分,还比不上广陵的两年吗?
陆鸣堆着满脸的笑,不经意地推了“三哥”一把,让他离周青月更近了些。
张垣踏进王府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定主意迈开腿。
他于此地来来回回十余载,从无半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可今天却
赵珩正闲得无聊,看见张垣都觉得比平时眉清目秀,顺眼了许多,抬手打了个招呼:“哟,神医来了。”
她搁下手里的笔,张垣斜着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几幅大字,惜字如金地点评道:“好。”
赵珩颇为自恋道:“当然了,本王爷的字,也就是不拿出去卖,否则发家致富不在话下。”她来了兴致,捡了一幅最好的,“送你了。”
张垣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说不定真能卖不少钱,不光从善如流地收下了,还丝毫不觉得逾矩地问道:“王爷,那些不要的话,也可以送给臣。”
赵珩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厮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往常闷葫芦似的来了就诊脉,诊完脉板凳都没坐热就走了,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舍得跟她这等“俗人”胡扯?
八成跟青月有关。
“不管什么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懂不懂?”赵珩不怀好意地问道,“——神医思凡了?跑我这儿来取经?”
张垣:“”
赵珩又问:“还是悟出来什么心得体会?要向本王汇报?”
眼看赵珩又要口无遮拦,张垣赶在她前面说道:“王爷,臣今天来,是要说陆鸣的事。”
赵珩一听是陆鸣,顿觉失望,端起一杯茶吹了吹,问道:“哦你说陆鸣,他怎么了?”
张垣欲言又止道:“他其实也没什么。”
“嗯?”
张垣一鼓作气道:“王爷的侄儿陆鸣,跟王妃走得太近了,臣觉得不妥。”
“——噗!”赵珩瞪大眼睛,一口茶喷出来。
张垣默默往旁边站了两步,一本正经道:“且不说王妃明面儿上是陆鸣的婶子,就算不是,男女也该避嫌。更何况王妃身份特殊,若让别有用心的人看了去,对王妃名声有损,臣以为——”
“停停停!”赵珩忍不住打断道,“我说神医,张大神医,您还知道青月是陆鸣的婶子?走得近些多正常,我还正怕他俩合不来闹别扭。”赵珩嫌弃地看了张垣一眼,“原来是某人自个儿拈酸吃醋,跑我这儿告状来了。”
张垣耳根子有点红,却不肯让赵珩发现端倪,平静地说道:“王爷禁着足,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此事还是请王爷仔细想想,臣的话说完了,孰轻孰重,王爷自行考量。”
张垣一板一眼地行了个礼,走的时候悄无声息顺走了全部写好的字。
“真是小题大做”赵珩嗤之以鼻。
她慢慢悠悠地吹着茶盏中的浮叶,张垣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珩是知道青月跟陆鸣最近走得些的,她巴不得这样,可让张垣这厮一通乱说,倒像是这有什么似的。
但张垣不是乱嚼舌根的人,若毫无根据,也不必跑来她跟前讨嫌。
赵珩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张垣吃饱了没事干,在心里把张垣一通好骂,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刚一转头,就见陆鸣漫不经心地倚着门,微笑着看着她。
赵珩险些闪了腰:“嘿!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陆鸣迈着长腿过来,将一包花花绿绿的点心放在桌上,说道:“我见皇叔刚才想事情想得认真,不忍打扰。”他剥开油纸,捡了一块藕粉糕点,送到赵珩嘴边,眼神殷切,“皇叔,尝尝这个。”
没人这么喂她吃东西,也不对,除了张垣灌药的时候。
赵珩不大自在,伸手从油纸包里另拈了一块塞进嘴里,笑眯眯道:“怪甜的,真孝顺。”
陆鸣笑了笑,浑不在意地将手里那块点心又放回去,说道:“王妃说你爱吃这个,我们还买了些别的零嘴儿,晚上让厨房热一热,也不必另外再做。”
赵珩嘴里的点心瞬间不香了,她想问问张垣说的事儿,又不便开口,岔开话题笑道:“今晚不去营房了?”
陆鸣添了一盏茶,递过去:“不去了,王妃不在,我陪陪皇叔。”
赵珩没能说出口,陆鸣反倒自己若无其事地提起:“王妃说府里太闷了,无聊得很,正好我有几个朋友也在京中,隔三差五约着一起玩玩。皇叔,你不会怪我没提前打声招呼吧?”
“我怪你干什么?”赵珩觉得莫名其妙,接着他的话问道,“不过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青月呢?”
“王妃跟三哥——”
陆鸣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欲盖弥彰地笑道:“王妃还有点儿事,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他不经意地看向赵珩,“皇叔,你不会生气了吧?王妃她还年轻,贪玩也是正常的,等你这边解了禁足,再陪她就是了。”
这话怎么听着,哪哪儿都不对劲
赵珩暂时还没咂摸出来哪里不对劲,无可奈何地笑道:“我生什么气,腿长在青月身上,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你们玩归玩,你是男人,要好好照顾青月,银子不够就从家里拿,知道吗?”
皇叔竟然一点儿都不恼
陆鸣百思不得其解,试图从赵珩脸上看出破绽,但赵珩笑呵呵的,果真不像是生气。
可自己的妻子每日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难道皇叔毫不介意吗?
到了晚间吃饭的时候,陆鸣终于忍不住拱火,一脸为难地问道:“对了皇叔,我听外面有人议论,说些说些不好听的。”
赵珩忙着扒饭,头都没抬:“有多不好听,你说我听听。”
陆鸣欲言又止:“都是些脏耳朵的话,还是不讲给皇叔听了。”
他这么说,赵珩还非要问,乐道:“连你都觉得脏耳朵,到底什么话,说来解解闷儿。”
陆鸣放下筷子:“他们说,璟王跟王妃成婚两年却无子嗣,是因为王妃不能生育,但这婚是先帝赐的,王妃又是镇国侯的女儿,璟王就算想纳妾也不敢。”
“混账话!”赵珩把碗重重地摔在桌上,又觉失态,补了句“不是冲你”。
“这话你听谁说的?看我不拔了他的舌头!”
陆鸣摇摇头:“市井流言罢了,哪里去找源头。”他看上去有点儿恼,叹了口气,“是我不该在皇叔面前胡言乱语,惹你生气了。”
“与你无关。”赵珩灌了口茶,心道:“早知这事儿不好瞒天过海,但没想到这么快,难道皇上就要下手了?这话要是传到镇国侯耳朵里,平白又要生出些事端。”
偏生陆鸣这时候看到赵珩如此维护周青月,醋坛子翻了个底朝天,忍不住道:“皇叔,不是侄儿多嘴,若是王妃真的不能生”
赵珩锋利的目光蓦地扫过来,陆鸣那后半句“不如休了她”愣是没敢说出口。
不料,赵珩突然笑了,笑得十分无奈。
她叹了口气,堆了满脸的尴尬,凑近陆鸣,压低声音道:“其实……不关青月的事儿。”
太近了。
陆鸣喉咙干涩,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
又听赵珩道:“……是我那方面……不能人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贱不贱
待听清赵珩说的是什么, 陆鸣的脸色好生精彩,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赵珩,赵珩佯装无事, 站起来,拍了拍陆鸣的肩膀, 痛心疾首道:“都怪我, 是我连累了青月, 唉!改天还是得找张垣来, 再好好给我看看……”
赵珩不光在陆鸣面前这么说了,还打算广而告之,把自己那方面的隐疾散播出去。反正什么脏水, 往她身上泼就是了,断不能损了周青月的名声。
不过她这边还没来得及“造谣生事”, 周广啸先找上门来。
赵珩禁足禁得百无聊赖,正翘着二郎腿训话:“看你们一个个的!我不在这两年, 都胖成球了,特别是你!”
赵珩点了点有福, 脚尖抖得像筛子:“都把手里的活儿停一停, 绕着院子跑三圈, 把那肚子上的肉减减,走出去多有损王府的形象。秦舟, 你来监督。”
“得嘞!”秦舟跟个兔子似的蹦出来。
如果有的选, 他还是更乐意跟着自家王爷。王爷虽然偶尔有点儿凶, 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不像那位小主子,雷声雨点都闷在肚子里,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发了。
有福叫苦不迭:“王爷, 三圈会死人的!”
“瞧你没出息那样儿”赵珩斜了他一眼,挥手大赦天下,“那就两圈?”
十三在旁边煽风点火:“王爷,两圈有个什么劲儿,你看有福肥的!”
里面两圈三圈地讨价还价,秦海顶着冰块脸走进来道:“王爷,周将军来了。”
赵珩那条腿立马不抖了,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有福,看茶!”
“是,王爷!”有福赶紧跑了,周广啸气沉丹田地一挥手:“不用!”
赵珩见他面色不虞,赔着笑脸道:“周叔,怎么了这是?”
周广啸朝左右看了看,赵珩心领神会,把人都撤了下去,周广啸才皱着眉说道:“王爷,不是老夫说你,你跟青月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一个二个都没个正形儿?”
这话可把赵珩说懵了,她自觉最近在家反省颇有心得,已经严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恪守“男德”,哪就没正形儿了?
等周广啸接着往下说,赵珩才知道这话里头不是在说她。
“我刚才在大街上,看到青月跟几个新兵蛋子有说有笑,她一个王妃,你就这么放着她出去抛头露面儿?”周广啸咳嗽了一声,继续压着声音道,“——你那个侄儿,在军营里混了两年,也没个章法,都是他把青月教坏了!”
赵珩心中纳闷:“这小子到底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儿,一个二个都跑来我跟前告状”
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周广啸找上门来,赵珩只好赔礼道歉:“陆鸣不懂事,回头我教育他,您说打几板子,就打几板子!”
周广霖一眼看出赵珩敷衍了事,更不满意了。
他观察陆鸣好几天了,发现这小子就是存心挑拨,想把青月从赵珩身边离间出去,找来的那几个年轻人,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全都是小白脸!
但周广霖偏偏又说不出口。
侄儿对自己的皇叔有非分之想,还使出这等下作手段!
呸!
周广霖就算不要自己那张老脸,为了青月,也得替璟王这两口子遮掩。
他越想越生气,冷哼道:“反正,还请王爷约束好自己的侄子,不要由着他瞎搞,告辞!”
“哎!周叔!”赵珩没留住人,心想这老爷子脾气确实古怪,这点儿事也值得发这么大火气。
事已至此,赵珩只好把陆鸣叫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
陆鸣一点儿没瞒她,从早到晚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一个字都没漏,左右不过是一群年轻人打发时间找乐子。
陆鸣明知故问道:“皇叔,干嘛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赵珩干笑了两声,周广啸那句“不要让他瞎搞”突然跳出来,赵珩下意识地打量了陆鸣几眼。
陆鸣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是个大人的样子,长相英朗,身高腿长,浑身的气质又比同龄人多出几分沉稳,因此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点儿。
赵珩心里也不知怎地拐了几个弯儿,就拐到了陆鸣这个年纪,竟然一点儿都没有年少怀春吗?像他这么大的小子,谁心里不揣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也是猛地发现,陆鸣好像从小到大都没有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
赵珩自觉失职,说道:“听说你成天到晚跟一帮小子混在一起,怎么跟顾湛似的没出息,你就不能找个姑娘出去玩儿?”
赵珩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种事情要趁早,好姑娘都是香饽饽,要是不趁早,就得像你顾叔一把年纪打光棍儿——嘿,别把你那脖子梗得老高,你先挑选着,有了中意的带回来,也让我跟青月帮你把把关。”
陆鸣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人,什么伐谋伐交都离他越来越远,他满心都想的是,自己对赵珩一片真心,这人怎么能毫不知情?还要把他随便推给一个女人?
陆鸣心中酸涩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道:“我喜欢什么人都可以?”
赵珩正滔滔不绝地“催婚”,剩下的话挤在嗓子里没出来,前仆后继地化作一句:“啊?你说你喜欢什么人?”
陆鸣重复道:“皇叔,我是说,我喜欢什么人都可以,是吗?”
“那是自然。”
赵珩先是脱口而出,又在心里犯嘀咕:“难道这崽子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怕我不同意?只要他不去喜欢皇帝老子的女人,剩下的我能有什么不同意?”
她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在陆鸣面前太严厉,以至于对方有了意中人都不敢带回来,于是用了十二分的温柔补充道:“既然有了喜欢的,那就挑个日子带回来瞧瞧,咱们家虽然不比寻常老百姓无拘无束,但也没那么多规矩,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只要是你看上的,家里有钱没钱,当不当官都不打紧,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去账上支银子——”
“皇叔。”陆鸣打断她。
“嗯?”
赵珩的一双眼睛是很漂亮的,眼白干干净净,瞳仁乌黑明亮,可惜这双眼睛里装了太多人,陆鸣看着她眼睛里头自己小小的倒影,只恨明月高悬不能独照。
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全盘托出,用了好大力气才压下邪念,注视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皇叔,我是有了喜欢的人,可”他神情落寞地笑了笑,“对方并不心仪于我。”
赵珩:“”
赵珩万没想到还挖出情伤来了,好半晌没接上话。她平时调侃张垣的那些话,似乎都不太适合跟陆鸣讲。
张垣是个木头,还是个上了年纪的木头,跟他说什么都像风吹树林只留个响儿。
但陆鸣不一样。
他年轻,没有经历那么多人和事,在赵珩看来,少年人的心性尚且是脆弱的,稚嫩的,稍有不慎就容易留下一道伤口。
尤其是“情”字。
“那个,慢慢来,说不定有机会呢?要是”赵珩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也别在一棵树上——”
“他已经成婚了。”
“”
“不光成婚了,还是个男子。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就这么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地守着他,守他一辈子。皇叔说得对,慢慢来,总有机会的,说不定他哪天想休妻,或是想纳妾,我不就有了可乘之机?”
陆鸣平静地说完这段话,那压在心里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些。
赵珩:“……”
那天王府上上下下,眼睁睁看着赵珩追着陆鸣跑了两圈,心说王爷还真是以身作则。
后来还是青月跟张垣两个人回来后,把赵珩拦下来,问发生什么事儿了,赵珩铁青着脸,一个字都没说出口,摔门进屋去了。
赵珩进去就没出来,周青月逮着陆鸣不管怎么问,对方都缄口不言。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陆鸣站起来,对周青月道:“王妃,你先吃吧,我去看看皇叔。”
陆鸣却没有径直去找赵珩,而是先钻到厨房忙活了一阵,等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白瓷碗。赵珩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在门外站了会儿,轻轻敲了敲门。
没反应。
“皇叔,我进来了。”陆鸣单手推开门,赵珩侧着身子躺在床上,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只给陆鸣留了个看上去似乎一点就炸的背影。
陆鸣将碗筷放在桌上,走过去,轻声道:“皇叔,起来吃饭了。”
赵珩还是没动静。
陆鸣轻轻笑了一声:“皇叔,你就别装睡了。”他停顿片刻,继续道,“……你睡觉喜欢朝左边,喜欢把自己蜷起来,还有——皇叔,你眼睛动了。”
赵珩翻身一把抓了个枕头砸过去,伴随着气急败坏的怒骂:“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给一个男人当——”
赵珩“当”了半天,那个“妾”字还是没说出口:“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陆鸣轻轻巧巧地半路截住“飞枕”,好好儿地又放回到赵珩手边,避重就轻:“……对不起皇叔,我没想故意气你。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赵珩没个好脸色:“不吃,拿走。”
陆鸣低下头,僵持片刻,将碗筷小心翼翼地往赵珩那边推了推:“皇叔,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好不好?”
赵珩余光瞟了眼,陆鸣继续道:“那年你受伤的时候,不是怪我不给你吃鸡蛋吗?这不,今天我这碗面我特意做了两个荷包蛋,算是补回来。”
眼看赵珩表情有些松动,陆鸣又补充道:“我还没给别人做过,今天这是第一回,要是你不想吃,我这就倒了去。”
陆鸣抬起手,作势要收了碗筷,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下,赵珩果然叫道:“……粮食就是这么给你糟践的?算了,放那儿。”
赵珩低头咬了一口荷包蛋的时候,心道:“我不是要跟这小混账算账的吗?怎么就轻而易举投敌了??”
但赵珩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起了抗议,大军还没开动,粮草先被烧了个精光,赵珩一边生闷气,一边没忍住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此人吃饱喝足,立马翻脸。
“你那点儿事,我不同意,趁早收了念头。”赵珩语气严厉,“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要给男人当——”赵珩继续骂道,“人家有家有室,你上赶着操什么闲心?满肚子深情给谁看呢?人家乐意看你一眼吗?贱不贱!龌龊不龌龊!”
陆鸣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抬头望向她,那眼神实在是让赵珩这个局外人看了都疼。
“皇叔,喜欢一个人是我的错吗?”
他扯开一个苦笑:“我知道自己贱,不光贱,还恶心,龌龊。可有什么办法,我一想到他,看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皇叔,你让我收了念头,可是你教教我,怎么能把心头那块肉给挖了?”
赵珩于情爱一窍不通,却也大受震撼。
那些指责的话,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
陆鸣反倒是很镇定,他收拾好桌子,端着空碗站起来:“皇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营房了,免得惹你生气。”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鸣又回过头,“对了皇叔,要是你还想吃我做的饭,改天我再来就是。”
陆鸣走后,赵珩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简直是——
造了什么孽。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好端端地,陆鸣怎么会喜欢上男人?
再者短短两年时间,怎么就突然爱得要死要活了?
赵珩恨恨地想:“陆鸣才多大,懂什么情爱?定然是受人蛊惑。也不知是哪个有手段的狗男人,能把他勾得五迷三道!要是被我查出来,真是那人先不知廉耻勾着陆鸣,非把他皮扒了不可!”
她立刻让常乐去查,这两年时间陆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又把秦舟叫来,阴沉着脸问:“秦舟,我问你,少爷这两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儿?”
秦舟睁大眼睛,抠了抠脑袋:“王爷,什么叫特别的事儿?”
赵珩一脸烦躁,语气严肃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想什么?
“就是,比如”赵珩磕磕绊绊良久,憋着一口气道,“比如他身边有没有呃,有没有关系很好的男人?”
秦舟茫然地点点头:“有啊,少爷跟我们关系都很好。”
赵珩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让秦舟拎着自己那两个大眼睛滚蛋。
赵珩自从知道这件事后,就没给过陆鸣好脸色。
赵珩一时间不知道,陆鸣喜欢男人,和陆鸣喜欢有妇之夫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更让她头疼。
赵珩两辈子多出入风月场所,也知道有权有势的大多男女通吃,如果听说谁谁家的孩子是个断袖,赵珩也没多大感觉。
但赵珩这时候才知道,刀子切到自己手上才痛,担子挑到自己肩膀上才沉。
赵珩思来想去,竟然妥协般萌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陆鸣能换个男人喜欢,那断袖就断袖吧,总比想给人家当妾的好。
可一想到日后陆鸣领着一个男人进王府,双双叫她皇叔的画面,赵珩就有点儿浑身起鸡皮疙瘩。
——愁人。
她也不好把这事儿告诉周青月,背地里成天唉声叹气。
想不通,哪哪儿都想不通。
陆鸣好好儿地按部就班长大,怎么就成了个断袖?还是个成了婚的?看他那天的架势,还断得十分彻底,死都不改。
赵珩很是阴郁,偏偏陆鸣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照旧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赵珩懒得搭理他,陆鸣也乐意天天热脸贴冷屁股,常常从外头带回来一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倒像是把她当小孩儿哄。
陆鸣甚至常常下厨做饭,变着花样做吃的,赵珩都不知道陆鸣什么时候练了一手好厨艺??难不成在军中当的伙头军??
有福来通报说顾小将军兄妹来了的时候,赵珩一个猛子从榻上翻起来。
不对啊!陆鸣上辈子都跟顾怀霜成亲了,怎么可能这辈子就成断袖了?
赵珩感觉多日阴霾似乎终于透了点儿亮光,风风火火地往出走。等她见到长大后的顾怀霜,不由自主想到这姑娘上辈子的命,心里叹息了一声,找到了一丝安慰。
得,陆鸣这回没去祸害顾怀霜,转过来成心祸害她了。
顾湛一见赵珩就乐了:“哟,宴之,你这满脸吃了屎的表情,是怎么个事儿?”
按照惯例,赵珩都会损回来,但今天却罕见地沉默了。
顾怀霜出落得亭亭玉立,温柔大方,她微蹙着眉,晃了晃顾湛的袖子,小声道:“哥哥,干嘛这么说……”
又冲着赵珩盈盈一拜,低声道:“王爷。”
顾湛双手抱胸:“这丫头,一路念叨着要找她宴之哥哥,到了跟前儿又叫回来了。”
赵珩笑道:“生分了不是?怀霜,好久没见你,愈发漂亮了。”
她瞧着顾怀霜,只觉赏心悦目,连带着把心里的不快都冲淡了几分,噼里啪啦一通夸赞,把顾怀霜夸得脸都红了。等周青月领着顾怀霜走了,赵珩一把将顾湛拽进屋里,砰地关上门。
——片刻后,顾湛脸上也终于有了那种吃了屎的表情。
不知道为什么,顾湛突然想到几年前他离京的那天,陆鸣一反常态又是送他酒,又是拉他手,还说舍不得他。
顾湛一个激灵,表情瞬间僵在脸上,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问道:“宴、宴之,陆鸣喜欢的那个人,你查到是谁没有?”
赵珩两手一摊:“要是查到就好了,说来也是怪了,陆鸣到底是从哪儿找了那么个人?难道不是军中的人,是他小时候就喜欢的?”
顾湛魂都吓飞了,口不择言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陆鸣小时候不是天天跟你腻歪在一起,上哪儿喜欢男人去!”
赵珩莫名其妙地看了顾湛一眼:“你咋咋呼呼叫什么?”她又自言自语,“陆鸣玩儿得好的那几个人,我都查过一遍,也没听说哪个是成了婚的,要不我改天去营房转一圈看看”
顾湛听到那句“成了婚”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我又没成婚!到底紧张个什么劲儿……
还好还好
顾湛偷摸擦了把汗,只听赵珩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事儿你可别往外说,我最近头都大了。”
顾湛把自己摘了出去,心态转瞬间变得十分平和,吊儿郎当地点评道:“成了婚的,年纪比陆鸣大是肯定的,一个有家有室的老男人,还勾得小年轻要死要活,依我看,多半是个欺骗人感情的王八蛋。”
赵珩点头表示同意,她看了眼顾湛:“你帮我分析分析,什么情况下,一个男人会不喜欢女人,另辟蹊径喜欢男人?”
顾湛一脸别来沾边的表情:“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喜欢男人。”
赵珩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那谁知道,也没见你喜欢女人。”
“女人我知道了!”顾湛压低声音道,“这王府阳气太重,一眼望过去全是男的,陆鸣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朵娇花儿,又从了军,那军营里连条狗都是公的,他能不走偏了吗?”
赵珩示意他继续说,顾湛贼眉鼠眼地笑了笑:“我有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中秋宴
赵珩手里捧着本书, 把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眼睛斜过去偷偷打量着陆鸣的反应。
陆鸣翻了两下,脸上一点儿多余的表情都没有。接着, 他堪称仔细地从头翻到尾,站起来, 把赵珩脸上盖着的那本名为“欲盖弥彰”的书, 轻轻往下拉了拉, 声音平静地说道:“皇叔, 这东西我看完了,您有什么指示?”
“”赵珩难以置信道,“你就一点儿感觉没有?”
陆鸣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您要是想教我这方面的东西, 可以换一本,画着男人和男人怎么做那种事儿的春宫, 再来教我。”
赵珩有点儿脸红,都怪顾湛, 出的什么馊主意!
她假装咳嗽了一声,目光飘忽不定, 陆鸣拿着那本春宫晃了晃:“这春宫图, 侄儿就没收了。”接着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您都多大的人了,还看这种东西。”
“那不是——哎!我……”赵珩叫苦不迭, 陆鸣却转身走了。
他将那本春宫图撕了个粉碎, 鬼使神差的, 陆鸣当天晚上又做起了那种梦。这些年他做过很多肖想赵珩的梦, 但还是头一回这么清晰。
那人披散着墨色的长发,身段比女人还要柔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 那笑容很快就变成了带着低吟的哭泣
陆鸣从梦中醒来时还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四下一片漆黑。
他口干舌燥,躺在那儿良久都没有动。
赵珩那张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少顷,陆鸣慢慢地伸出手。
……
“宴之……”陆鸣喘着粗气,在心里一遍遍叫着赵珩的名字。
陆鸣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疯了。
他没告诉赵珩的是,那种画着两个男人的春宫图,他其实有一回偶然间在边城看见过,但陆鸣心里除了深深的厌恶,一点儿别的感觉都没有。
他年少时期所有的情欲,所有的心动,都来源于赵珩。至于那些或男或女的春宫,在他眼里都跟揽月阁一样,令他恶心。
也正因如此,陆鸣很清楚地知道,这辈子除了赵珩,他不可能再对任何一个人产生欲望。
这种求而不得,却非要强求的执念,让陆鸣几乎快要疯魔,日日夜夜辗转反侧。
赵珩一概不知,自己就是那个欺骗人感情的“老男人”,自从上回试探失败过后,接连好几天,赵珩见了陆鸣都贴着墙缝溜着走。
丢人,实在是丢人。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顾湛又给赵珩出了个主意。
“——书本教育不行,那就来点儿实践教育。”
赵珩纳闷道:“什么实践教育?”
顾湛低声道:“你不是在那种地方,混得熟门熟路吗?带陆鸣去一回,让他好好感受——啊!你又踹我干嘛!”
赵珩气急败坏道:“闭上你的嘴吧!”
两人大眼瞪小眼,各自发愁。
半晌,顾湛叹息道:“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你说,怎么办?要不,你张罗着给陆鸣看门亲事,多见几个姑娘,说不定回心转意了呢?”
赵珩摇摇头,蹙眉道:“别耽误了人家姑娘大好年华。再说,你是没看见那天陆鸣跟我坦白那个样儿,我要是逼着他成婚,估计他能当场殉情。”
顾湛抠着脑袋,一言难尽道:“干脆你就退而求其次,由着他去喜欢罢了!这世上男人千千万,何必一棵树上吊死。”顾湛说到这里,忽然灵机一动,“你这么着,就说自己同意了,让陆鸣把人带回来瞧瞧,是猫是狗的,把那贼人先扣住。”
赵珩本来有点儿心动,转念一想又泄了气:“人家若不喜欢他,我凭什么扣?”
“啧,我是让你顺藤摸瓜。万一真是个骗子,咱们把他身上那层皮扒了,也好让陆鸣看清是人是鬼,等他想通了,泄了气,慢慢也就断干净了。”
“那要不是骗子呢?”
顾湛同情地看了赵珩一眼:“那你只能自求多福。”
赵珩跟顾湛的这一伟大构想,还没来得及在陆鸣身上实践,一场突如其来的敌情便让所有人都无心再顾及这等“小事”。
戎然夜半突袭,猛攻上谷,并残忍屠杀宁城一万民众,宣称是给中原小皇帝即位的贺礼。
赵承钰跟赵严复不同,赵严复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让内阁替他做好,他只是背后时不时提一下线的那个人。
但赵承钰却锐意进取。他做太子的时候常年缺乏安全感,当了皇上,控制欲就前所未有的旺盛,想把权力全都紧紧地捏在他一个人手里。
赵承钰勃然大怒,立刻召集内阁大臣廷议,连禁足的赵珩也叫了来。
“戎然欺人太甚!朕要是再不有所作为,岂不是让他们继续猖狂下去!”
“陛下,此事万万要三思啊!戎然人在边境胡作非为也不是一两天了,但若是论战”
李德义那套和稀泥的本事,显然在这位正值春秋鼎盛的皇帝面前,已经不管用了,他刚说了几句就被赵承钰不耐烦地打断:“行了阁老!朕现在不想听这些,正因为他们胡作非为不是一两天,才要狠狠地教训他们一顿。”
以林昭钦为首的前太子党们,面对皇上如此明显的主战意图,却没有一个人接言。
赵承钰只好点名:“林阁老,你说说。”
林昭钦埋着头道:“陛下,跟戎然一战不可避免,但臣以为,不一定是现在。草原人擅长骑兵作战,他们生下来就会骑马,战术一向是打了就跑”
“戎然蛮子的底细,难道在座的还有人不知道吗?不需要再给朕念一遍,朕现在要问的是,打还是不打,怎么打。”赵承钰环顾四周,竟没一个人来附和他的意思。
赵承钰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赵珩身上:“宴之,你的意思呢?”
赵珩面不改色地回答:“回皇上,臣赞同林大人的意见。”
赵珩知道,这些人是被辛酉年间那场仗打怕了。不过,现在也确实不是跟戎然宣战的时候。浙江那场动静刚过去不久,国库并不充裕,新老皇权刚刚交接,甚至赵珩觉得,赵承钰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摸清这个庞大机器的运作。
但从赵承钰的立场,也能理解。
他刚刚登基,边城就有一万百姓被屠杀,主战不仅是安抚人心,更是彰显皇权。
赵承钰失望地看了赵珩一眼,这时候,何松站出来了。他说道:“陛下,臣以为应该打。”
赵承钰眼睛一亮:“接着说。”
何松言辞有理有据:“诸位大人主和的原因,不外乎觉得战争消耗大,成本高,能不打就不打。其实归根结底,在于畏惧二字。戎然骚扰中原多年,的确,他们的骑兵比我们要强得多,他们的马匹比我们要壮的多,所以我们不敢打。”
“但我们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吗?戎然人会允许我们一直安居乐业吗?”何松越说越激动,“我们的祖辈,我们祖辈的祖辈,有多少人死在戎然马刀之下,但正因为不断地有人站起来反抗,才有了生生不息四个字,难道我们要因为二十年前的一次失败,就永远不再拿起手里的刀吗?”
这话简直说在赵承钰的心坎儿上,他拍了一下桌子:“说得好!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们都看看,满朝文武,竟比不上一个书生有血性!”
赵珩不得不出来泼冷水了:“敢问何大人,你打算怎么打呢?是深入敌境?还是以守为攻?是不计代价地夺回来一座空城,还是保存实力歼灭对方的主力?”
何松被问住了。
一腔热血挥斥方遒当然好,但打仗不能光喊口号,得坐下来把每种情况都分析到了,不然上了战场,那就是去白白送死。
何松不愧是兵部出身,很快反应过来:“先夺城,再以守为攻。”
赵珩笑了:“你要是一直夺不下来呢?那对方可就会反过来咬你一口,到时候兵力全都被困死在上谷,战线越拉越长,怎么办?”
顾修竹咳嗽了一声,暗暗冲赵珩使了个眼色。
吵了半天,还是没个定论。
等廷议散了,顾修竹走过来拦下赵珩,见四下无人,才低声说道:“王爷,你刚才不该站出来。皇上铁了心要打,你提出来的那些,皇上心里能不清楚吗?”
顾湛这位叔叔是个性情中人,虽然之前顾修竹跟赵珩闹过意见,但赵珩最后把事儿办得不错,顾修竹就又自动地回归到了长辈的位置。
“顾叔,可我要是不提出来,今天这仗就非打不可了。”赵珩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刚才多谢您提点,我先溜了。”
顾修竹看着赵珩越走越远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赵珩这回还是估错了,赵承钰坚持要打,并且在第二次廷议的时候刻意没有叫赵珩参加。
领兵作战的将军是林征,就定在中秋之后。
王府还是头一回有这么热闹的中秋宴。
这些年的中秋,赵珩基本上不在京里,府上只有陆鸣一个主子,他也不乐意过,所以跟平常没什么区别。
今年不同,赵珩娶了妻,周青月又是个爱热闹的,把顾湛兄妹俩,还有张垣都叫来了。他们这边坐了一桌,有福跟秦海他们几个又坐了一桌,看上去像模像样的,真有点儿中秋佳节的意思。
赵珩这回破了财,早早地从酒楼里定来几篓螃蟹,每人桌上一套银制的“蟹八件”。
赵珩不怎么爱吃这东西,主要是嫌麻烦,还是周青月突然说起中秋要吃蟹,赵珩才赶紧让人去买。否则以赵珩的性子,能不能记起来是中秋都难说。
不过今天赵珩算是懒人有懒福。
周青月刚给她剥了一只蟹,陆鸣那边跟着将满满一壳蟹肉递过来,放在赵珩手边,殷勤地说道:“皇叔,你吃这个。”
这画面看得顾湛眼酸,阴阳怪气道:“齐人之福。”
赵珩骂了他一嘴:“别丢人现眼了,果然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你会不会用词儿啊?”
也是巧,在座的除了周青月,都是没爹没妈的。
明月高悬,应是人间团圆。
可团圆,又在哪儿呢……
酒过三巡,顾湛是第一个开始满嘴说胡话的,拉着赵珩的手不放:“宴之啊,你说皇上他……他怎么就不让我去呢,你知道的,我做梦都想跟戎然蛮子,好好干上一场,可皇上他……嗝~”
赵珩被熏了一脸酒气,把顾湛往外推了推,顾湛拍着桌子叫道:“赵宴之,你敢推我?你竟然推我?”
赵珩只好扶着顾湛,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耐着性子说道:“我哪儿敢推你啊,你是大将军——”
“大将军!”顾湛推开她站起来,红着眼睛道,“不能带兵打仗,算个狗屁的大将军!”
赵珩心里有些堵得慌。
“顾叔,你醉了。”陆鸣从赵珩背后绕过去,弯下腰在她耳边说道,“皇叔,我让人先把顾叔送回去。”
陆鸣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一杯倒,他身上有点儿淡淡的酒气,说话的时候,那股酒气混着湿热的鼻息,直往赵珩耳朵里钻。
她忍不住朝后躲了一下,说道:“去吧。”
陆鸣过去扶顾湛,顾怀霜站起来,对着赵珩跟周青月微微福了一礼:“王爷,嫂嫂,我跟兄长先回去了。”
赵珩点点头:“怀霜,看着你哥点儿。”
“嗯,怀霜知道。”
顾怀霜离了席,那边顾湛还在拉着陆鸣念经:“小子,你不知道,我他娘的是真羡慕你啊……等上了战场,帮叔多杀几个贼人……”
周青月也喝多了,张垣反倒是那个眼神最清白的。赵珩很是疑惑,张垣一脸坦诚地解释道:“哦,我来之前吃了解酒丸。”
这贼人,有好东西也不知道拿出来分享分享。
“王爷,你……好好照顾她。”张垣也走了,隔壁桌更是喝得七荤八素。
周青月应该是想家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赵珩生怕她酒后失言,轻轻拍了拍周青月的脸蛋,柔声说道:“青月,我带你回房间。”
“……我不回去!”周青月嘿嘿地笑着,双臂搂着赵珩的脖子,黏黏糊糊地往她怀里钻,“宴之,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是……是药香,跟我娘……我娘……”
周青月的娘亲死了很多年了,说着说着就要哭,赵珩满是心疼,低下头哄着她道:“青月,咱们回去,好不好?”
“不,我还要喝……”周青月伸长胳膊去够那酒壶,赵珩眼疾手快抢过来,她便闹着要夺,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赵珩身上,“给我嘛,宴之……”
陆鸣过来好一会儿了,也看了好一会儿。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冷眼看着周青月滚在赵珩怀里,两个人举止亲密,眉眼含情。
周青月是赵珩的妻,他又算什么?
就算是条狗,也有跑过去摇摇尾巴,讨一讨赵珩欢心的资格。
他连狗都不如。
陆鸣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不知不觉中,那一壶酒都让他喝光了。
周青月醉得厉害,胡闹了一阵子,躺在赵珩怀里睡着了。赵珩松了口气,抬眼却发现只剩下陆鸣一个还坐在那儿喝酒。
她将周青月打横抱起来,说道:“子玠,别喝了,回屋睡觉去。”
“好。”陆鸣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赵珩本来已经走了几步,余光看见陆鸣孤零零地坐在月光底下,一动不动,突然心里就觉得不是滋味。
她转过身,叫道:“子玠。”
陆鸣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两汪清泉似的,里头盛满了揉碎的月光。
“我在,皇叔。”
赵珩心疼得紧,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你那天问我,喜欢一个人是不是你的错。”
月光清晰地在陆鸣眼眸中闪了一下。
“不是你的错,子玠。我是你的长辈,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很好的人共度一生。”赵珩停顿片刻,“……可那人已有家室,并非良配,为了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我心疼。”
赵珩很少说这么肉麻的话,再多余的也说不出口。
说完,抱着周青月走了。
赵珩进屋后,又抬头看了眼,见陆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伐还算清晰地往自己房间里走,也就没再管。
她给周青月换好衣服收拾完,塞到被子里,接着从书桌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赵珩刚把那药丸送进嘴里,水还没来得及喝,门突然被敲响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