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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Tensor 22241 字 1小时前

坏了,睡过了!

赵珩一个猛子从床上扎起来,起得太急,立刻一阵头晕眼花,脑子里跟针扎似的,又往后一倒,陆鸣吓得连忙两手去接。

赵珩其实差不多一宿没睡。

冷得睡不着。

她又不敢动静太大吓着陆鸣,只能把自己蜷成一个球似的,牙齿死死咬住被子,时昏时醒,好容易熬到快天亮,终于眯了会儿。

赵珩缓了缓,单手揉着眉心,鼻音很重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陆鸣两手扶着赵珩肩膀,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直往他鼻子里钻,不说话还好,一张口说话,那副嗓音低哑,带着黏黏糊糊的睡意,昨晚旖旎的梦登时控制不住地跳出来,叫嚣着冲向陆鸣的四肢百骸。

“……嗯?”赵珩疑惑地望过来。

陆鸣身体僵硬得像块铁板,呼吸调匀了好久才答道:“……刚天亮。”

赵珩压根没心思察觉陆鸣不太对劲,她看了眼窗户里透出来的天光,满脸疲倦:“子玠,你去外面等会儿,我这就起。”

片刻后,赵珩走出来,尴尬地冲众人笑着打了个哈哈:“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各位,都收拾收拾,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江南调

赵珩昨夜毒发硬是一个人扛了过去, 现在想想不禁后怕,也觉得自己心大了些。

万一她真死了,且不说刺客的事情绝对瞒不住, 陆鸣还那么小,该怎么办?

“停一下, 让少爷过来, 我找他有事。”赵珩掀开帘子, 陆鸣俯身进来, 看到赵珩时目光有些不自然的躲闪。

赵珩还当他是昨夜被吓得没缓过来,便故意逗他:“我不在家这些年,是不是偷懒了, 嗯?”

陆鸣把头低得更深:“……侄儿让皇叔失望了。”

赵珩装长辈装过了头,干咳了一声, 赶紧找补道:“已经做得很好了,下回遇到这种事, 不要莽着往上冲,先叫人, 知道吗?”

赵珩这话不全是安慰, 其实昨夜她看见来人是陆鸣, 心都凉了半截儿。

没想到上辈子没开窍的陆鸣,这辈子竟然能像模像样地拿剑挡一会儿, 虽敌不过那些刺客, 招式却稳, 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陆鸣却像被刺激到了, 猛地抬起头,神情认真道:“不会再有下回!”他说完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 “我……我保护皇叔……”

有句话叫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陆鸣昨晚便是邪念乍起。

经过一整晚的冷静思考,陆鸣模模糊糊琢磨过来一件事儿。他之所以在得知赵珩曾找过杨桂望时,那么的怒不可遏,甚至想杀了赵珩,其实是源于他在赵珩面前深深的自卑。

他知道自己骨子里是个冷漠、自私、睚眦必报之人,却唯恐赵珩发现这一点。他希望在赵珩眼里,自己永远是个乖巧懂事的,按照赵珩期望长大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陆鸣曾经对赵珩的种种猜忌,怀疑,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赵珩救他,收养他,不是别有用心,也不是虚情假意,更不是他曾嗤之以鼻的愚蠢,而是这世上真的有赵珩这种人。

光明磊落,菩萨心肠。

赵珩笑起来,伸手在他后脑勺摸了摸:“好啊,等以后子玠当了大将军,可得好好保护我。”

陆鸣被这么一摸,浑身上下都来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激灵,暗骂道:“真是见鬼了!对一个男人起的什么腌臜心思!贱不贱!恶不恶心!”

可等他刚骂完自己,赵珩的那只手收了回去,陆鸣的眼睛又忍不住往赵珩手上瞟,那骨节修长白皙,握住的时候是温暖柔软的……

“想什么呢?”

陆鸣赶紧收起飘忽的眼神,应道:“没……没什么……”陆鸣抬起头,才发现赵珩脸色不大好,忽地想起昨晚,一个念头轰地在脑子里炸开:

莫非是他昨夜梦中说了胡话?

还是赵珩发现了什么?

思及此,陆鸣试探着问:“皇叔,您昨夜没睡好吗?”

赵珩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难道是陆鸣发现什么了

忙道:“还好,就是睡前舞刀弄枪的,做了一宿的梦,累。”

陆鸣松了口气,又问:“皇叔叫侄儿来,可有事吩咐?”

两个人互相糊弄过去,谁也没发现端倪。赵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能跟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我也好好反省了,最近多陪陪你。”

实则是赵珩觉得时日无多,说不定哪天就去找阎王爷报到,舍不下陆鸣这个侄子。因为上辈子的阴影,她生怕重蹈覆辙,但昨夜陆鸣舍身救她,赵珩颇多感慨,心头那个让天下人唾骂畏惧的北安侯便淡了许多。

陆鸣坐得板正,有些拘谨:“我、我那时混说的,皇叔不必放在心上。”

赵珩哈哈笑道:“该打!话都让你说尽了。”又问,“上回你说在读《资治通鉴》,可有什么不懂?”

谈到读书,陆鸣的姿态才放松些,想了想,说道:“有句‘举大事者不忌小怨’,但圣人又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侄儿不明白,到底该如何?”

赵珩没有直接回答:“你更赞同谁的说法?”

“圣人。善就是善,恶就是恶……”陆鸣欲言又止,赵珩抬了抬下巴:“接着说。”

陆鸣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昨夜那些刺客,皇叔为什么不追查下去?该让幕后凶手付出代价,而不是让他逍遥法外,就算那人身份尊贵,恶人就是恶人!”

赵珩听他话里话外都在影射太子,一时不好解释。不是刻意隐瞒,而是陆鸣现在正是爱憎分明的年纪,很多道理就算说了,他也会不屑一顾。

她斟酌着说道:“有些事情,不查是及时止损,查了是覆水难收,弄不好要把天捅个窟窿。”

陆鸣不依不饶:“侄儿不明白,这样不好吗?”

赵珩又问:“子玠,你觉得一个好的世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鸣不假思索道:“明君,贤臣,法制。”

赵珩赞许地点点头:“说得好。古往今来,能担得起明君二字的,无不是有能力,有功业。执政期间,或国家富强,或开疆拓土,或政治清明。说句你现在可能不理解的话,就像清官不一定好,贪官不一定坏,仁君,也不一定是明君。”

陆鸣立刻明白了赵珩的意思,意有所指地反问道:“皇叔觉得他会是明君?”

这话把赵珩问住了,也一下点出了赵珩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的担忧。她也不确定自己选的是不是明君,但起码比前世那位混子强。

陆鸣见她不答,又补了石破天惊的一句:“皇叔没想过,自己做这个明君吗?”

“住口!”

赵珩吓得不轻,这小崽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诛九族的话!

这时候再让左右避让也晚了,赵珩压低声音道:“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可以,但在外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断不能再说,听清楚没有?”

陆鸣愣愣地点了下头。

过了阵子,赵珩靠着车窗缓慢地说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能以直报怨,何须报怨以德。”

赵珩说这话时,眉眼压着淡淡的无奈,有种看透世事的悲凉和疲倦。

陆鸣心中不禁想,赵珩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一个人,竟也会有这万般无奈之情吗?

接下来几天,陆鸣都会来赵珩这里坐几个时辰,有时候赵珩会给他讲圣贤道理,有时候会说说当今天下格局,偶尔也会没个正形,拿不着四六的话逗逗他。

陆鸣对赵珩在军营那几年很感兴趣,赵珩来了兴致也会眉飞色舞,她的话里有大漠孤烟的苍茫,也有金戈铁马的壮阔,却很少谈及边塞苦寒。

陆鸣那场荒诞不经的梦也渐渐被他刻意地遗忘,都说梦是反的,陆鸣也这样劝自己。

杭州眨眼间便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话半点儿不假。

当晚下着濛濛细雨,眼前这江南水乡便更像一幅山水画卷。太子那边推荐的那位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亲自来接的赵珩,除了蔡国良,还有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杭州知府郑旻等等,引着赵珩他们上了一艘大船。

赵珩看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心道:这哪儿是接风宴,整个一鸿门宴,好像生怕人不知道她这钦差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歌舞声色。

果然,船上布置的相当豪华,到底是江南富庶之地,比雁门关那边可是强多了。

苏杭爱好评弹小调,吴侬软语,拖腔摇曳,听着别有一番风韵。

那蔡国良见赵珩一边听,一边很是享受地用手轻轻和着拍子,便知道这步棋走对了。

雁门关那件事内情复杂,外人来看,便是赵珩办事不力,顶多会耍嘴皮子。

还有赵珩当时说的那句“美人儿能奏否”,竟然从千里之外传到了浙江,蔡国良更加笃定,赵珩是个好色草包。

蔡国良举起一杯酒:“不知这曲子合王爷心意否?这儿的乐妓什么都会,王爷要是想听破阵乐……”

赵珩险些一口酒喷出来:“咳咳!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众人说说笑笑,心里都琢磨着赵珩什么时候会过问灾情,哪知这位王爷光顾着喝酒听曲儿,赈灾的事情提都没提。

至于陆鸣,在赵珩眼中还是个半大孩子,没让他参加这样的宴会。

蔡国良也不知从哪儿探听到的消息,知道陆鸣名义上是太子那边的宗亲,实际却是赵珩养在府里的,这两位都是大人物,蔡国良哪敢不好好招待陆鸣。

按赵珩的意思,给陆鸣找了个单独的包厢,饭菜全都是最好的。赵珩那边喝得脸红耳热之际,陆鸣却压根儿没动一筷子。

他听着不住往耳朵里飘的曲子,夹杂着一群人的笑声,虽然听不清楚,但陆鸣知道那笑声里一定包含赵珩的,说不定这人现在正喝着酒,听着曲儿,不亦乐乎。

陆鸣越想越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他就是觉得赵珩这样的人,虽然偶尔插科打诨,但骨子里是严于律己,洁身自好的。

怎么能跟那群俗人在一起鬼混,沉溺声色!

陆鸣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正准备出去透透风,刚一开门,赵珩便跟一名乐妓搂抱着滚进来。

“王爷,您慢些……”

赵珩整个身子都压在那名乐妓身上,对方看样子十六七岁,长得小家碧玉,哪能扶得住赵珩这大高个子,涨得脸都红了。

她看见门里站着个陌生少年,愣了一下,扯着赵珩的袖子轻声说道:“……王爷,咱们走错房间了。”

赵珩烂醉如泥,好像根本没认出来陆鸣,笑嘻嘻地对那姑娘说:“有人了,那咱换间房……”又低下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把姑娘逗得直笑。

陆鸣憋了整晚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皱着眉头,一把将赵珩的胳膊紧紧攥住,压着声音冷冷地说道:“皇叔,你到哪儿去?”

那姑娘见陆鸣行事如此大胆,又这样称呼赵珩,才知这少年身份不简单,见对方面色不虞,心中忐忑,忙要弯腰行礼,这时赵珩却站不住,往她身上一倒。

姑娘惊呼一声,连连叫道:“王爷!王爷您……”

眼看两人滚在一处要摔了,陆鸣纵然生气,也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他站的位置有些不讨巧,胳膊伸出去刚好是别着的,这下可好,赵珩压在陆鸣身上,那乐妓又倒在赵珩怀里。

也亏得赵珩这时候还记得怜香惜玉,乐妓虽然也摔了,却是被她扶着,因此只压着了赵珩半条胳膊。

乐妓吓得脸色铁青,赶紧跪下道:“王爷恕罪!妾不是故意的!”

赵珩没回话,竟是躺在陆鸣身上睡着了。

乐妓不知所措地看了眼陆鸣,对方恶狠狠地看了她一眼:“还不走!”

“是,妾这就走!”

乐妓起身时还想来拉赵珩一把,被陆鸣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福了一礼赶紧走了。赵珩醒的也是时候,偏过头口齿不清地喊道:“哎姑娘,别走呀……”

陆鸣还被她压在身下,气得半死,想把赵珩往旁边狠狠一推了事,手放上去时,又不由自主软了心肠,晃了晃,说道:“……皇叔,你、你压着我了!”

陆鸣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赵珩扶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把人弄上床,又拧了两条毛巾擦手擦脸,擦到一半,这人似乎酒醒了。

哼哼唧唧两声,偏过头来看着陆鸣,眼神也没刚才那么朦胧。

“皇叔,你要喝水吗?”陆鸣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赵珩眨了眨眼睛,突然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陆鸣一下懵在那里。

赵珩眼里的笑实在太温柔,就跟这水乡似的,满眼潮湿,让他不由自主就想望进那双眼睛里。

“……美人儿几岁了?再给本王弹一曲……”赵珩继续笑着。

陆鸣瞬间垮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访贺县

天气渐渐热起来, 河道两岸支着零星几个粥棚,灾民捧着碗坐在树荫底下,远远地看见赵珩他们一行人时, 心里都知道这些应当是大官儿,但具体多大的官也不认识。

直到有人认出来跟在后面的县令, 叫了一嗓子, 这些灾民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他们手里还捧着粥碗, 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眼睛朝下看,时不时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看这些老爷们。

赵珩路过一个粥棚时余光看了眼, 那粥煮得叫一个好,别说插根筷子, 就是放根绣花针也能稳稳当当立住了。

不由笑道:“路上就听说贺县遭灾最严重,今日一看, 也还算过得去。”

巡抚蔡国良冲县令钱江使了个眼色,对方赶紧接话道:“皇上圣德, 宫里拨了款子, 王爷又亲临贺县, 要是再赈不好灾,那下官真是要以死谢罪了。”

蔡国良笑眯眯地引着赵珩往树荫下走:“王爷, 这天儿闷, 小心中了暑气。”

每个灾民手里的粥碗都是满满当当的, 没人敢高声说话, 也不用士兵开道,他们走过来时,灾民们都默默地端着碗让开路。

赵珩今天起得晚, 快晌午时,才让人给蔡国良捎话,说想去看看灾情,却没说去哪儿看,颇有点儿想一出是一出的意思。

赵珩在施粥的空地转来转去,大热的天儿,蔡国良等一众官员也陪着赵珩转,偶尔会有人拿眼睛去看跟在赵珩身边的那个少年。

陆鸣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除了蔡国良,其他人起初都以为那是赵珩身边的随从,但看二人举止又不像,再看陆鸣年纪又太小,所以一时也猜不出,稳妥起见,把陆鸣也像个大爷似的捧着。

“子玠,走累了吗?”

陆鸣本来跟赵珩离了几步远,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上前回话道:“……还好。”

说来陆鸣到现在还生气。

昨晚赵珩强着他唱曲儿,陆鸣忍无可忍,一碗醒酒汤灌下去,好容易把人伺候睡了,结果赵珩早上一睁眼,就问晚上那位“妙音娘子”去哪儿了,气得陆鸣连装都懒得装,一早上没跟她说话。

赵珩停下脚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玩笑道:“小孩儿精力就是好,我是走不动了。”

陆鸣心里冷哼一声:谁让你昨夜灌那么多黄汤?

蔡国良心里喜笑颜开,赶紧把这位爷往回送。等到了行辕,还没歇一阵子,又让人将账册给赵珩送去,可谓是尽心尽力,相当配合。

赵珩将那本记录赈灾款项的账册先放在一边,自顾自地吃饭,陆鸣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账册上瞟。

并非陆鸣突然善心大发,想替百姓做些事,他如今的觉悟渡自己都困难,更没到普度众生的地步。他只想借着赈灾学点儿东西,最好能熟悉朝堂上的人,给日后青云直上引路搭桥。

陆鸣放下筷子问道:“皇叔,不看看吗?”

赵珩头都不抬:“假的,有什么好看的。”

陆鸣吃了一惊:“假的?”

赵珩停下夹菜的手,问道:“子玠,你觉得我们白天去看的那些灾民,情况如何?”

陆鸣不假思索道:“比想象中好得多,没有死人,粥也管够。”

陆鸣那一脸天真的样子逗乐了赵珩,她道:“没有死人,粥也管够,今天是这样,昨天呢,明天呢?其他受灾州县呢?”

陆鸣很聪明,但他的聪明仅限于自己那一方天地,浙江水灾明显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也很难看出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但经赵珩这么一提点,陆鸣很快明白过来,急切地问:“您是说,今天那些灾民都是做给我们看的?”

赵珩的眉心一点点蹙起来:“浙江这半个多月几乎日日下雨,这类灾情一般都是由当地州县立即开仓放粮,同时一省布政使,紧急从临近省份调粮拨款。但贺县半个县都被淹了,地方州县哪来的粮仓?再说蔡国良也没那个胆子截留漕粮,更不要说擅自从临省借调,灾情吃紧,全等着朝廷那道批文。”

陆鸣又不明白了:“可朝廷调粮拨款的批文,不是早就下来了吗?”

赵珩耐心地解释道:“批文是下来了,但朝廷的钱是应急,不饿死人,防止暴动,有那么多银子能让每个灾民顿顿吃饱吗?养活跟养饱,所需钱粮天差地别。”

陆鸣若有所思,赵珩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我们白天看到的那些灾民,面部浮肿,一看就是饿了多日,却无人喝粥。”

陆鸣恍然大悟:“皇叔是说,那姓蔡的提前把这些人养饱了,再做出一副样子来给咱们看。”

赵珩露出一个“孺子可教也”的表情,把账册交给陆鸣:“你看看。”

“这账册”陆鸣犹疑地抬起头,赵珩接过来略翻了两下,点评道:“天衣无缝。”

其实陆鸣并不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上面记录的相当有条理,每一笔支出的款项,每户受灾的人家都记录在案。

但赵珩这么说了,陆鸣心里立刻升腾出一股想要学些东西的迫切。自己虽然跟赵珩每天在一个府里吃饭,但他们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不管是习武练剑,还是学识见解,甚至大到赈灾,小到账册,赵珩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赵珩将账册随手放在一边,陆鸣斟酌着语气问道:“……皇叔,姓蔡的是为了钱吗?”

赵珩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太想过早地将官场里的脏事儿让陆鸣知道,笑了笑:“到时候你就懂了。”

皇叔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陆鸣将自己的不满藏在心里,偷偷给赵珩记了一笔。

赵珩让人把那本账册送回巡抚衙门,正准备关门睡觉,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势凶凶,赵珩眼皮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她抬头望着那跟破了个黑窟窿一样的天,心里的不安就像这夜里的潮湿,沿着青砖一丝一毫渗出来。

这雨接连下了三天,一刻都没停,赵珩躲在房里足足三天没出门。她这边安安静静,不问世事,浙江一些官员眼观鼻鼻观心,也慢慢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这日睡到半夜,雨越来越大,一个闪电扯着响雷劈下来,硬是把赵珩震醒了,她的眼皮也在这时又剧烈地跳起来。

突然,在这雷雨声中,她捕捉到了一丝轻微的异动。

那声音极小,但赵珩可能是从小到大吃了太多补药,耳目比常人都要聪明,因此这声细小的杂音落在耳中时,赵珩立刻起身贴着墙,往门口缓慢地移动。

敌暗我明,按兵不动是上策。

但陆鸣还在隔壁

赵珩想到这里,也顾不得什么三十六计,抄起一把烛台,一脚踹开门。

雨幕连天,四下无人。

拐角值勤的亲兵被突然蹿出来的赵珩吓了一跳,瞌睡都吓飞了,站直身体道:“王爷!”

赵珩抬了下手,问道:“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没有?”

亲兵一脸茫然,赵珩恨铁不成钢,干脆自己走到隔壁,拍了两下房门,等不了,又毫无形象地一脚踹开。

“皇叔”陆鸣睡眼惺忪,披着外衣坐起来,看见门口衣衫单薄,披散着头发的赵珩时,脸色很诡异地扭曲了一下,缓缓错开视线。

赵珩松了口气,把烛台放下,见陆鸣脸色古怪,觉得应该给半夜踹门的行为找个合理的解释,欲盖弥彰道:“那什么,打雷了,我来看看你。”

陆鸣经过了上回的教训,一个字也不信。

赵珩可能也想起来那个“月黑风高杀人夜”,正尴尬无言,一个声音划破雨幕倏地刺过来——

“咻!”

赵珩下意识地把陆鸣往自己身边一拉,再抬眼一看,一支羽箭正中床头。

那箭镞上插着一张布条。

赵珩追出去看了眼,雨势小了,一点儿月光都没有,更别提人影子。

她将那支箭取下来,布条展开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层阴影,腾地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陆鸣叫她:“皇叔,我也要去!”

陆鸣压根没看见布条上写的什么,但看赵珩的反应,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不行,就在这儿待着!”赵珩脚步没停,话里压根没得商量。

陆鸣快速翻身下床,一边穿衣一边有条有理地说道:“这里不安全,侄儿害怕。”

“……”赵珩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一脸淡然地说自己害怕的。她想了想,快速点了下头。

“皇叔,等等!”陆鸣系好衣带,从桌上摸出一条素色发带,望向赵珩,“我给您束发吧。”

“好,快点儿。”赵珩胡乱点点头,转过身。

陆鸣捏着掌心的发带,后知后觉他估错了一件事情,顿时面红耳热,很是尴尬地低声说道:“皇叔,您……您稍微低一下头,好吗?”

“嗯?”赵珩转过身,打量了陆鸣一眼。

接着不由分说地从他掌心摸走发带,拢起头发随意绑了绑,无视陆鸣幽怨的目光,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看似真诚实则敷衍地说道,“乖,下次一定。”

行辕守卫的士兵见赵珩这个时间要出门,忙问道:“王爷,您这是——”

刚才立在门前打瞌睡的那个亲兵呵斥道:“大胆!王爷要去哪儿,也是你能过问的?”

赵珩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已经换上一脸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颇有些为难地说道:“……这都怪你们蔡大人,昨夜找来的那个春桃姑娘,实在让本王夜不能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九华坊

虽然杭州行辕雨幕渐歇, 距此地六十里的临阳县却仍是大雨倾盆。

更要命的是,临阳堤坝塌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滔天的洪水呼啸着冲垮堤坝, 溅起来的浪花足有丈高。

然而在这狂风暴雨中,却站着一排如松柏屹立不倒的士兵。

浙江都指挥使刘启明还不到五十, 头发白了, 满嘴的胡子被疾雨打得贴在脸上, 只有说话时, 才能从下半张脸看到这人一张一合的嘴巴。

决口东西两岸的裹头已经就绪,为他举着伞的亲兵伸着两只手,在狂风中费力地握住伞柄。那排士兵里有人叫道:“大人, 下令吧!”

岸上开始隐隐骚动,刘启明抬起右手, 半晌,重重地垂下去, 几乎是从喉咙里嘶吼出来:“放!”

一声令下,岸边几十个亲兵抬着碗口粗的木料, 沿着裹头向决口中间挺进, 木桩砸进洪流, 摇摇入坠,眼看要脱手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 两个腰间捆着麻绳的士兵纵身跳入水中。

岸上传来一阵吸气——

其中就包含了赵珩的。

她跟陆鸣赶到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们一前一后地扶住木桩, 打桩的号子接连响起,压过了怒吼的涛声。雨势更大了,每个人的脸都被雨水冲得煞白。

突然, 激流中一个人影被洪水掀翻,浪花卷起更大的浪花,那颗年轻的头浮沉两下,很快消失在水面。

陆鸣紧紧盯着决口里消失的士兵,那一瞬间,他感觉站在自己身边的赵珩,身体似乎想往前冲一步,但又硬生生停住了。

……

刘启明咬着牙,一把挥开头顶的伞,疾跑着往下冲,被两个亲兵拦住:“大人!不能去!”

此时此刻,岸上的陆鸣眨了眨眼睛,突然想起那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这些人又是为什么?

他们都那么年轻,或许只比他大不了几岁。

赵珩从前闲得无聊,总爱跟他讲些做人的道理,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讲君子圣贤的仁义礼智信,也讲大道为公。

陆鸣只觉得这东西太虚,压根不往心里去。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压根没有什么君子,不过是文人编排出来约束人的东西。

揽月阁不乏书生名士,那些个说话起来出口成章,大道理比谁懂得都多,还不是酒喝多了发疯,没女人便上吊。

可当他望着决口中那些接二连三赴死的人,好像有什么东西浩浩荡荡地从心上碾过去,将他从前在烟花之地学到的那些,碾成了一地碎片。那些圣贤书跟打桩的号子混在一起,一字一句砸在心上。

陆鸣感觉自己生来就比别人缺点儿什么,同情心这种东西更是从没有纡尊降贵到他心里。他还没到为这些人心痛的地步,他只是有些迷茫,觉得芸芸众生中,唯独找不到自己。

他永远都不可能是挡在决口的那个人,但赵珩一定会是。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赵珩,对方脸色铁青,下巴绷得很紧,嘴唇紧抿着,陆鸣试图想象赵珩心里在想什么,但他脑子空白,一无所获。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又或是不愿再看,赵珩微微侧过脸,安抚性地握着陆鸣的手捏了捏。

陆鸣突然就明白过来,赵珩是在难过,以己度人,觉得他也是在难过。

但陆鸣偏偏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刚才那翻天覆地的震撼就像洪水呼啸而过,只给他留下乱七八糟的河床,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

“……皇叔,他们不怕死吗?”陆鸣低声问。

“都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谁不怕死?”赵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这世上,总有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鸣一下想到那晚他扑上去替赵珩挡刀,难道在他心里,赵珩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吗……

赵珩此行赶来临阳只带了两个亲兵,其中一个就是先前呵斥行辕守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另一个亲兵皱着眉头给了他一肘子,不料赵珩突然转身,问道:“哭什么?”

两人瞬间站得笔直,年轻人憋着哭声说道:“王爷,太苦了老天爷没长眼。”

赵珩脸上的表情是冷漠的,陆鸣感觉这样的赵珩离他更远了。赵珩看了眼河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轻声说道:“……不是老天爷没长眼,是人没长心。”

两个亲兵面面相觑,赵珩又问:“你们叫什么?”

他们虽然是王府亲兵,但不常见赵珩,这回出来也是赵珩随手点了两个人,先后受宠若惊地回答道:“属下秦舟。”“属下秦海。”

叫秦舟的是那个偷偷哭的,长了张嫩生生的圆脸,叫秦海的浓眉大眼,一脸严肃。

赵珩问道:“亲兄弟?”

秦海低了下头:“回王爷,表兄弟。”

“哦,我瞧着不像。”赵珩说完这句话,堤坝那边又传来阵阵惊天动地的吼声,刘启明的白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伞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临阳堤坝的决口还是没能全堵上,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比贺县灾情还要严重的地方。

赵珩淡淡地开口:“走吧。”

秦舟睁大泪光闪闪的眼睛,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秦海默默地等待着赵珩的命令,赵珩弯着唇笑了一下,凄风苦雨中那笑容显得格外冷:“当然是去找春桃了,本王乏了。”

陆鸣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赵珩却没看他,冒雨走了,秦海赶紧撑着伞跟上,秦舟脚都抬出去了,才发现身边的小少爷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那只脚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小心问道:“少爷,咱们也走吧?”

杭州乐妓众多,其中以九华坊才貌最为出众,那日接风宴,就是蔡国良从九华坊找来的歌舞班子。临阳那边一夜抗洪抢险,杭州城内九华坊却是声色动人,繁华迷人眼。

虽然是后半夜,杭州并无宵禁,达官贵人们往往通宵达旦畅饮,因此赵珩他们几个人走在街头也不显得突兀。

等到了九华坊门口,立刻有姑娘飘下来挽着赵珩的胳膊:“爷,您总算又来了。”

赵珩的脚正要往上抬,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陆鸣笑眯眯地问道:“跑累了吧?”

“皇——”陆鸣还没来得及说完,赵珩不容拒绝地命令道:“秦舟,带少爷回去,对了,让人煮碗姜汤,你们两个都喝点儿。”

说完,迈着大步进去。

陆鸣看着赵珩的背影,心里莫名堵得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我不回去。”

门口那些姑娘们绞着手里的帕子,挤眉弄眼地看着他们。

赵珩诧异地挑了挑眉,心说这崽子最近怎么老是顶着来,也没往心里去,站在台阶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在陆鸣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哟,个儿还没长高,就想跟爷逛这种地方?”

刚才站在岸边那个阴沉的赵珩不见了,这人又成了浑身软绵绵的混子。

见陆鸣不动,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崽子,也不怕别人指着你皇叔的脊梁骨骂,听话,快回去。”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满身的风雨,一股脑儿地往陆鸣耳朵里钻,陆鸣脑子里轰的一声,耳后红了一片,等他反应过来时,赵珩人已经钻进去了,只剩下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笑盈盈地冲他眨眼睛。

九华坊不同于别的乐坊,来客非富即贵,也用不着姑娘们死乞白赖地拉客,平白跌了身份。因此那些姑娘虽然见陆鸣长得俊,笑笑便罢了,又是赵珩身边的人,也没人真敢拉他进去。

赵珩一走,秦舟便自在多了,一脸羡慕地望着里面说道:“王爷真会享受,等我哪天有钱了,也进去坐坐。”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地方就这么好?”

秦舟一回头,正对上陆鸣那张阴沉沉的脸,吓了一激灵。陆鸣掏出一块金饼,往他怀里一塞:“夜里太冷了,咱们去对面茶楼坐坐,暖暖身子再回去。”

“属下不能要!”秦舟可不敢接这沉甸甸的金饼,“哎少爷!”秦舟回头看了看九华坊,又看了看往茶楼走的陆鸣,欲哭无泪,只好跟上。

这座茶楼也十分热闹,刚进去便闻到扑鼻的香味,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陆鸣扔了一锭银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秦舟看着自家少爷扔钱的样子就觉得眼疼,心猿意马地开始后悔刚才没要那金饼,祈祷这位爷喝口茶赶紧走便罢了。

陆鸣直奔窗边,又招呼秦舟:“一同坐吧。”

秦舟诚惶诚恐地坐下。

茶水点心端来,陆鸣往对面推了推,满面柔和地笑着说:“秦舟大哥,别客气。”

“少爷,可千万别这么叫我,真是折煞属下了。”

秦舟觉得刚才在楼下,那张阴恻恻的脸一定是错觉。小少爷明明平易近人好吗!不光出手大方,还这么看得起他,哪里去求这种绝世好主子!

在秦舟满脑子放飞之际,陆鸣正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九华坊。

九华坊的二楼是用一圈栏杆围起来的,前面那片空地常有歌舞弹奏,后面才是各种雅间包厢。从楼下来的客人,都会经过这处露台,是就近赏乐,还是再往曲径通幽处,便看客人的喜好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楼梯缓缓上行,右手边正是当晚接风宴上那位春桃姑娘。春桃似乎说了句什么,可能因为她个子矮,赵珩没听清,便微笑着低下头。

两个人说说笑笑,春桃脸蛋红扑扑的,时而抬头羞怯地看着赵珩,时而用帕子轻轻掩着唇。

穿过露台,绕过回廊,再往里走便看不见了。

秦舟正不遗余力地往嘴里塞点心,早把刚才的祈祷抛之脑后,也压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鸣扫了眼桌上的残局,招呼小二道:“刚才的点心,再装两盒。”

“少爷?”秦舟不明所以。

陆鸣微笑着解释:“皇叔爱吃点心,我带回去,还有一盒是给秦大哥你的。”

秦舟来不及谢,忙问道:“少爷,王爷那边”

陆鸣面不改色道:“瞧你紧张的,喝口茶罢了,没什么好瞒的。”

秦舟摸了摸脑袋,好像也是,又不是瞒着王爷逛窑子,怕什么。

然而对面正在“逛窑子”的那位爷,脸上的春色刚一进门便入了冬,春桃前一刻还挽着赵珩的胳膊,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陷危局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人, 接住春桃,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里看,屋里竟还站着一个“赵珩”。

那人跟赵珩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 连衣服上挂着的玉佩都别无二致,转身单膝跪地道:“主子。”

“起来说话。”赵珩往里走的同时, 那人的手伸到耳后轻轻一掀, 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皮便从脸上落下来, 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十三随手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 跟上去小声埋怨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赵珩皱着眉道:“行了别废话, 常乐,查的怎么样了?”

十三看出赵珩今天心情不好, 冲常乐吐了吐舌头,坐到一边去了。常乐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放在软榻上, 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快步上前交到赵珩手里:“主子, 这是挖出来的一部分账册。”

赵珩越往下看, 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这些蛀虫!五十万两的赈灾银连一半都没剩下!把人都饿死了,我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十三那副软骨头身子抖了两下, 直觉此地不宜久留, 贴着墙缝就要往外溜。

赵珩叫住他:“十三, 你先别忙着走。”她揉了揉眉心, 叹气道,“把对面那两个崽子看住了,别跟太紧, 平安送回去。”

“属下领命。”十三从窗户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珩又问:“贺县跟其他几个受灾州县,情况怎么样?”

常乐道:“主子您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每日粥棚都开着,但……”

“撑不了几天,”赵珩接着常乐的话,“顾湛走哪儿了,调个粮调到天边去了!”

常乐小心回话:“顾指挥使昨晚刚到浙江,先紧着几个顺路的州县放粮,估计还有一两天就能到。”

赵珩忍了两口气,又把账册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道:“这个姓蔡的,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一个刚当两年的巡抚,一年二百两俸禄,加上年敬、节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撑死了再让他贪个十万二十万,也不至于在浙江有这么多产业”

赵珩知道,这账册中记录的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这里头贪墨的数量,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凡事都有个上限,这帐的上限不太对劲。

突然,赵珩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启明。

那张满是凄风苦雨的脸,跟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混在一起,赵珩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合上账册,常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还要继续往下挖吗?”

赵珩摇摇头:“姓蔡的聪明,这些房产田产都是挂在当地富商名下,查出来没用。再说就算他们真漏了,不过是革职流放。”

常乐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赵珩冷声笑了笑:“好一个天灾人祸,出了事儿,都往天灾上推,咱们也来一回拨乱反正。”

常乐跟了赵珩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又问:“可是主子,堤坝失修,充其量是河道衙门办事不力,这个锅落不到上面的人头上,就算咱们查出来是人祸,对方也能推两个替死鬼。”

这个道理赵珩当然懂,不过常乐这么一提,她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儿。

她刚开始收到那封匿名信,便猜到有人想借她的手整治浙江官场,自然想到蔡国良等人之前在修河道这事上贪了不少,堤坝决口,不敢让她知道,才有了这封匿名信。

但连日大雨,堤坝决口可太好找借口了,况且临阳县又不远,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吗?河堤没修好事小,真饿死了人事大,蔡国良何必冒这个风险瞒着她?

赵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难道只是因为堤坝决口吗?

“找几个人,去临阳探探路。”

常乐懵了:“主子,查什么?”

赵珩无意间看到那本账册,目光幽深:“查查,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陆鸣带回来的点心一直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没见赵珩回来。

秦舟倒是心满意足吃了个半饱,正站在墙边幸福地打盹儿,陆鸣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指,秦舟半梦半醒,看清是谁,张大眼睛:“少爷!”

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陆鸣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莫名其妙就让秦舟觉得不妙,果然——

陆鸣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秦舟睁着打完哈欠,眼泪汪汪的眼睛:“少爷,去哪儿?”秦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王爷不在家,咱们私自出门不好吧”

陆鸣声音很平静,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皇叔肩上挑着赈灾的担子,昨夜发生了堤坝决口那么大的事儿,衙门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报,你不觉得反常吗?”

在秦舟眼里,陆鸣虽然是主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玩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秦舟回过味儿来,也觉得陆鸣说的有理,不由自主就被带跑偏了,问道:“少爷,那我们是去找蔡大人吗?”

陆鸣摇摇头:“不,我们再去趟临阳。”

秦舟停下脚步:“少爷,这事儿不能瞒着王爷吧……那边儿刚受灾,乱着呢,这时候去”

“皇叔在九华坊解乏呢,咱去打扰什么?”

陆鸣皮笑肉不笑地说完这句,回过头,一脸真情实意地说道:“再说秦舟大哥武功高强,会保护好我的对吧?咱们来这么几天,就算不能帮皇叔做点事儿,帮着救几个灾民,还是能做到的。”

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秦舟被陆鸣这么一通忽悠,稀里糊涂地也没再反对,等他反应过来这事儿办的出格,人都快到临阳了。

临阳一片汪洋,处处哭声。

稻田里的青苗已经长起来了,被洪水这么一冲,今年下半年几乎颗粒无收。目光所及,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的坐在地上小声哭泣,有的目光茫然无所依。

刘启明临时在岸边搭了帐子,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临阳县令王坚提着湿淋淋的下摆,正撞见从帐中走出来的大夫,眉目忧愁,问道:“大夫,大人怎么样了?”

大夫疲倦地摇摇头,指了指里面,自个儿走了。

王坚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前前后后转了两圈,才对门口的士兵说:“劳烦通报一声。”

刘启明靠在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听说王坚来了,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里面没什么光彩。

王坚险些落泪,冲着刘启明深深一辑:“大人。”

刘启明抬手示意他坐:“来了。”他声音嘶哑,那是昨晚吼伤了嗓子。

王坚突然就不知道这话该如何开口,刘启明坐起来,侍奉的亲兵赶紧拿了个软垫放在他身后。他看着王坚,深深地叹了口气,向后仰着:“我知道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也给你个准话,两日后,自然会有粮食送来。”

开了话口子,王坚便好说了,急道:“大人,万一——”

刘启明打断他的话:“没有万一!”他情绪激动咳嗽了两声,语气又缓和些,“……真饿死了人,也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

可眼看就要有人饿死了!

王坚把这话往心里压了又压,好歹没当着刘启明的面儿发作,他只是个小小的县令,他还能再说什么?

可一想到,迈出这个门,那些灾民殷切的目光,迈出这个门,这两天又有多少人要饿死在临阳,王坚到底没忍住:“大人,朝廷不是不管,皇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送来浙江,下官想不明白,您还有什么好怕的?”

以王坚的身份,冲着一省都指挥使用这样的语气说这种话,实乃大不敬。

但刘启明也没跟他计较,一脸沉重地挥了挥手,不愿再说。

王坚只好憋着一肚子火气出去,被日头一晒,竟然有些要晕倒的意思。“别扶我!”王坚挥开帐旁亲兵的手,走了两步,看见灾民堆里站着两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一个年纪不大,锦衣玉带,眉眼透着股贵气。一个十七八,虎头虎脑的,眼珠子乱转。

王坚本就一个头两个大,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溜出来看热闹,呵斥道:“兔崽子,干什么的!”

秦舟正要骂回去,陆鸣将他拉住,上前拱手拜道:“大人。”

陆鸣这礼数恰到好处,眉目又乖巧,让王坚把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陆鸣又道:“我们是路过的商人,临阳遭了灾,家父派我来略表心意。”说完,陆鸣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地递上去。

王坚为官清白,看见那张银票,下意识就想拒绝。但又想到如今临阳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一咬牙,那点儿清名算个屁!

伸手接过来,朝着陆鸣一辑,肃然道:“先生大义,我替临阳百姓谢过了。”

王坚走后,陆鸣却道:“杯水车薪,没用。”

秦舟刚要恭维的话卡在喉咙里,转而说道:“怎么会没用呢?少爷,您给的银子至少够两百人花销,您救了两百条人命呢!”

陆鸣没说话。

有人天生冷漠,视人命为草芥,有人生来博爱,连蚂蚁被踩死都不忍心。陆鸣一直对自己是前者这件事很坦然,并且没有丝毫的羞耻心。

但站在临阳,身处这些灾民之中,陆鸣心底隐隐生出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地走,四五个小孩子在水洼里蹦蹦跳跳,大人们满脸忧愁,时不时有人抬头打量。

后来不知怎的,可能是王坚将送善款的事儿说了出去,灾民们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在路边跪下,沉默着向陆鸣磕了个头。

陆鸣却突然间像撞鬼了,看也不看地加快了步伐,走到后面简直要跑起来。

“少爷!哎等等我少爷!”

秦舟莫名其妙地跟着陆鸣跑,一直跑出好远,前面是个大水洼,再走就得绕路。秦舟突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指着前面叫道:“少爷你看!好多鱼!”

这片水洼有不少被水冲上岸的死鱼,有的还没死彻底,在泥地上跳来跳去。

秦舟兴奋地说道:“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鱼,要不咱们捡两条,带回去炖汤喝!”

秦舟说着就要动手,跟发大财了似的。“嘶!”秦舟刚捡了一条,被杂草划破了手,骂骂咧咧几句,把手往嘴里一嘬,又呸地吐出来:“什么玩意儿,怪咸的!”

陆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岸边,这里的河水并不湍急,时不时从上游飘来几条翻着白肚子的死鱼。

听见秦舟这句话,陆鸣偏过头问道:“怎么了?什么咸——”

几个戴着斗笠,打着赤膊的人朝他们这边走来。

陆鸣佯装无事,走到秦舟身边,一把拽起他,压低声音道:“快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匿名信

蔡国良府中养了只红嘴鹦鹉, 学人说话惟妙惟肖,整日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地骂人。

这日,杭州知府郑旻前脚刚迈进巡抚大院, 后脚那鹦鹉便扑腾着翅膀叫道:“死瘸子!死瘸子!”

郑旻右腿有严重的风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但这可是巡抚大院的鹦鹉, 就算是叫他声大儿子也得认。

郑旻咬碎牙往肚里咽, 平常他都会跟这鹦鹉像模像样地打个招呼, 今天却没那个心思问候自个儿后爹,脚步匆匆地往院里去了。

郑旻一见着蔡国良,眼泪都快下来了, 拍着大腿说道:“巡抚大人!您老怎么还有心情跟这儿听曲儿?”

蔡国良年轻时候爱舞文弄墨,可惜水平一般, 后来当了大官儿,水平一夜之间突飞猛进, 周围全是夸他写得好的。

蔡国良飘飘然,常常感叹自己是被做官耽误了, 否则也能混个诗人当当, 底下人投其所好, 送了一班子唱曲儿的,专门唱蔡国良那些酸诗。

郑旻进来的时候, 蔡国良正一脸陶醉地给耳朵过年, 闭着眼睛晃着脑袋:“你们都看看, 郑大人屁股后头有狗撵着没有?”

那些伶人还真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后看, 郑旻急得乱转:“我的巡抚大人,要真是狗撵倒好了!”

蔡国良缓缓睁开眼,郑旻赶紧道:“那个临阳县令是个软硬不吃的混账!催粮的人都追到知府衙门来了, 灾情如火,要是临阳县真死了人,下官这顶帽子扔了不要紧,就怕牵连到——”

蔡国良狠狠瞪了郑旻一眼,接着说道:“有什么好怕的,我就不信临阳全县就凑不出一天口粮了?少吃一两顿,有什么打紧,再说刘启明不是在临阳守着吗,有他在,饿不死人。”

郑旻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作为杭州知府,哪能让一锅粥烂在自己身上,万一上头追查下去,他也算上报了。

所以郑旻听了蔡国良这番话,慢慢地冷静下来,若有所思道:“也是奇怪,刘大人他手里那么多兵,怎么还让一个县令跑出来了”

蔡国良看不惯郑旻那一点儿事都不愿担的怂样儿,不过这句话倒是在他心里微妙地扎了一下,正思索着,有人来报:“大人,璟王殿下来了。”

蔡国良一个挺腰从老爷椅上弹起来,难为他一把年纪还有这么大韧性,一个长相白净的伶人赶紧来扶,柔柔弱弱地唤了声“大人当心”。

蔡国良在那伶人手背上轻轻摸了两把,总算缓过神来,问道:“什么事儿?”

“王爷没说。”

蔡国良跟郑旻对视一眼,郑旻心领神会:“大人,下官告辞。”

郑旻由下人领着从后门出去,蔡国良匆匆忙忙换了身衣服,赶紧到前厅去。

“王爷恕罪!下官让您久等了。”

蔡国良隔着老远冲赵珩行礼,赵珩三两步上前,微笑道:“蔡大人客气了,您上了年纪,日后在本王面前,用不着这些虚礼。”

蔡国良嘴上说着惶恐惶恐,实则心里也是真的惶恐,七八个鼓槌上上下下,也没琢磨清楚赵珩此行是干嘛来了。

谁知刚坐下,赵珩便掏出一封信,开门见山道:“蔡大人,我昨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头好多事儿不明白,特意拿给您瞧瞧。”

蔡国良接过那封信,刚扫了几眼,两条腿便有点儿抖。

足足三页信纸,将他的罪证列的一清二楚,从河堤贪墨到贿赂京官,就差把他衣服扒了往后背刻四个大字:国之蛀虫。

蔡国良都没看完,便很是丝滑地扑通往地上一跪,嚎道:“这纯属诬陷,王爷明察!”

蔡国良吼完这句,又突然觉得不对,这信里虽然罗列得头头是道,但很多地方经不起细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由腰板儿又硬了几分。

我好歹是浙江巡抚,又是太子的人,这璟王兴师问罪,还能真拿着几页纸就能问我的罪吗?真要闹翻了脸,太子能饶了他?

蔡国良跪在那里悔不当初,觉得自己没演好。

正又是忐忑又是懊恼,赵珩却亲自扶起他,忧心忡忡道:“本王知道,这信上纯属胡说八道,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赵珩那一脸真诚完全不像是演的。

蔡国良有点儿懵。

刚才的思绪被这番话搅了个天翻地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赵珩扶着他坐下,脑子里还是晕的。

完全是这么多年官场上练出来的临场反应,蔡国良干笑了两声:“王爷圣明”

赵珩接着说道:“父皇虽然让我总领赈灾一事,但浙江这摊子太大,还得靠巡抚大人帮衬着来,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不光是污了大人清誉,我看,完全是冲着本王来的!”

蔡国良人都听傻了。

赵珩越说越激动:“此人居心叵测,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这赈灾要是出了问题,本王有何颜面回去见父皇!”

蔡国良的临场反应也不管用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赵珩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低声附和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

“依本王看,不如烧了!”赵珩腾地站起来,蔡国良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封信就被丢进了香炉。不知道为什么,蔡国良心里非但没轻松,反而觉得整个事情透出几分诡异。

但随着他的罪证慢慢烧成了灰烬,蔡国良那颗心又缓缓收进了肚子里。

赵珩又问了些受灾州县的情况,不过问话都像是例行公事,大有将所有事情都交给蔡国良处理的意思。

等赵珩走了,蔡国良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要么是这位璟王殿下年纪太轻,心思单纯,头一回揽这么大的差事,怕砸在自己手里,就像璟王自己说的那样。

要么,就是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演戏。璟王压根不关心信上是真是假,而是没胆量得罪太子,特意来给他表表诚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对他没有害处。

蔡国良放心了。

只要临阳的事儿瞒住了,没人能动得了他。至于灾民笑话,哪年闹灾不死几个人?哪有那么多银子喂饱那么多张嘴?

蔡国良毫不理亏地想,那些人都是贱骨头,今天给粥喝,明天就要吃肉,只要浙江不出暴乱,谁敢说赈灾不是他的功绩!

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乱子,那也是枪打出头鸟,他璟王可是总领赈灾的人……

赵珩是从九华坊直接去的蔡府,等她知道陆鸣跟秦舟人都跑半天了,已经是快傍晚。

“都去找!脑袋上顶着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就算是两盏灯笼,也能照个亮吧?这么多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赵珩发起火来,可谓用上了前后两辈子的功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一个个缩着头像鹌鹑。

秦海站出来道:“王爷,是秦舟不懂事,属下这就把人抓回来,任凭王爷处置!”

赵珩气喘吁吁地看了秦海一眼,秦舟再不懂事,也不敢拉着陆鸣出门,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是陆鸣那崽子想往出跑。

赵珩没回秦海的话,又骂道:“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过年领赏钱!”

终于有人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王爷,要是咱们都走了,谁留下来保护您?”

赵珩笑得瘆人:“我能一个打你们十个,信不信?”

亲兵们面面相觑,接着鱼贯而出。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陆鸣跟秦舟的一丁点儿消息。

赵珩是真急了,连常乐那边的人手都紧急撤回来一部分,摸黑连夜找人,这边声势浩大,想不惊动官府都难。

蔡国良巴不得有事儿能献殷勤,显得比亲儿子丢了还急,但这么多人,从天黑又找到天亮,愣是没找到人。

赵珩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憔悴得没人样儿,一边找陆鸣,一边还得分出心神,收拾浙江这摊子烂事儿,心里想着等找到人,也不管那么多,先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翌日下午,常乐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珩一听,脑子里狠狠炸了一下,眼前都有点儿发晕:“你再说一遍?”

常乐担忧地看着赵珩,重复道:“摸清楚了,临阳有几处私盐场。”

所有的事情通通串了起来,豁然开朗。那张布条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

临阳县受灾,蔡国良又为什么要先在手里压两天,今天早上才来报?

因为蔡国良贩私盐,洪水一冲,赈灾粮车开过去,私盐场必瞒不住。打的这两天时间差,就是让蔡国良把痕迹抹干净的,贪污的确事大,但跟贩私盐比起来,又算个什么事儿?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预感也在心里慢慢成型。

陆鸣来浙江不久,身上又带着银票,能去的地方除了贺县,就是临阳。要是陆鸣无意中发现了盐场,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

杀人灭口。

蔡国良哪里是献殷勤,分明是心虚。

赵珩身子晃了一下,常乐紧张地叫道:“主子!”赵珩撑着桌角,脸色差得吓人,缓慢地摇摇头:“你那边所有人手里的事儿,先停一停。”

常乐点点头:“属下明白,一定把少爷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