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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叔今天掉马了吗 Tensor 22241 字 49分钟前

第21章 逆天命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颜色发黑的汤药, 一只胳膊从浴桶里抬起来,朝着瓷碗伸过去。

胳膊抬起又放下是一眨眼的事儿,那露出来的一截小臂被幽暗的烛火照着, 竟比瓷碗还白。

赵珩将药一饮而尽,靠在浴桶边沿,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张垣这药起效快, 最是补虚养气, 就算是个要死的人也能被药吊起来精气神儿。赵珩只是受凉, 加上跪得太久身体虚弱,又是药汤泡着,又是补药喝着, 没过多久,她便有了些气力。

但赵珩还是不想动。

“泡久了头晕, 出来吧。”这是顾湛的声音。

“死不了,你回吧。”赵珩嗓音有点儿哑, 但力气还足。顾湛放下心,脚步声响了几下又停住, 赵珩又催促道:“回吧, 我累了。”

顾湛应了一声, 屏风外的动静便消失了。

赵珩也不敢多泡,万一她真的溺死在里面, 整个王府估计都得陪葬。她眉心紧蹙, 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终于开始动手解衣裳。

璟王府下人不多, 且人人都知道赵珩有个习惯,像沐浴这种私密之事,从不让人贴身伺候, 加热水递毛巾之类,也是放在屏风外面。

主子们各有各的习惯癖好,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不过像今天这种突发情况,用顾湛的话来说——

太险了。

虽是夏天,但赵珩是觐见完皇上回来的,里外穿了好几层,刚才顾湛也只是帮她把外衣脱了,现下衣裳都泡在水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解起来尤为费劲。

赵珩没了耐性,手上力气一大,衣裳便被她扯烂了。

如此就很好脱了,零零散散的布料被一件件扔出桶外,脱到贴身的中衣时,赵珩的手顿了一下,这才摸着衣领向外一褪。

那中衣里面还穿着件裹胸,不,不能算裹胸,只能说是几层绑在身上的棉布。

赵珩厌恶地朝胸口看了一眼,三两下将那几层布解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潜入水中。

元崇十二年,大晟沉寂了多年的后宫,终于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帝心大悦,给那个呱呱坠地的孩子取名赵珩,其生母晋妃位,大赦天下。

满朝文武上疏恭贺皇上喜得龙子,从辛酉年开始就一直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似乎也因为这名皇子的诞生一扫而空。

但没人知道,为沈氏接生的稳婆,以及在内殿伺候生产的宫人,在赵珩诞生的那个晚上全都下落不明。

沈氏诞下皇子,从原来偏僻的院落搬到了离皇帝居所不远的景阳宫,非但如此,赵严复还亲自挑选了数十名宫人侍奉沈氏母子,又指派当时还是张垣师傅的老院正,专门负责照顾皇子赵珩。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皇子早夭的情况,赵严复又下令任何人无旨不得靠近景阳宫半步,帝王恩宠可见一斑。

景阳宫有单独的厨房,药房,甚至还有专门为赵珩修建的书房和练功房。

赵珩十三岁以前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她恨的人有三个:赵严复,沈筝,张垣。

她恨赵严复跟沈筝生下她,恨赵严复心狠,恨沈筝懦弱。至于张垣,则恨他身上那股药味儿。

都传璟王从小身体不好,每日与汤药为伴,其实都是些活血补阳的药,还有什么美其名曰强身健体的丹药。赵珩从会吃饭开始就会吃药了,除了吃药,她剩下的时间便是读书习武。

赵严复找来的老师都是最好的,也是最严厉的。他们逼着赵珩读圣贤书,学治国策,骑马,射箭,军事,每日卯时起,子时歇,未有一日间断

不过,那些恨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赵珩如今只想自己和身边的人好好活着,就算是曾经恨过的张垣,也从心底希望他好好活着。

哗啦——

赵珩从水里露出头,墨色的长发铺了满背,整个背部莹白细腻,骨肉线条分明,却布满让人看了触目心惊的鞭痕。

赵珩一把扯过棉布毛巾,抬起腿从浴桶里走出来。

十三岁那年,赵珩被连夜送往漠北,马车驶出宫门的那一刻,景阳宫的数十名宫人也在同一时间被秘密处死。

十三年前宫人失踪,十三年后宫人被杖刑,都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知道了她的身份。

多荒唐的一件事儿。

赵珩也并非生来就嗓音难听嘶哑,那是因为小时候被炭火烫伤了喉咙。由于常年服药加上束胸,赵珩如今就算不用那些布条,也很难看出那是女人的胸部。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上辈子赵珩以为,赵严复是在把她当储君培养。后来才明白,赵严复需要的只是一把剑,一把握在他手里,能够震慑朝野,制衡太子的利剑。

因为她是女子,赵严复永远不可能让她坐上那个位子。

可惜这个道理赵珩知道的太晚,所以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当赵严复手中的剑。

赵严复心思深沉,疑心颇重,就喜欢看她跟太子争来争去,光他们两个还不够,还要把赵霆方拉进来。只有他们三个斗得热火朝天,赵严复在皇位上才坐得舒服稳当。

沐浴完,换好衣服,赵珩感觉再多一丝力气都没了,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出去,张垣果然在外面等着。

两个人对视一眼,张垣站起来道:“王爷,药方子已经开好了。”

赵珩点点头:“有劳。”又唤道,“有福,送张院正出去。”

门瞬间推开了,先进来的却不是有福。陆鸣一直守在外面,听到赵珩的声音便跟脱了笼的兔子似的,一头往里扎。

赵珩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这是,外头有狗追你?”

她声音本就低哑,又发着烧,这话跟从嗓子里硬挤出来似的。两个多月没见,陆鸣第一反应是这人瘦了,再看她嘴唇发白,脸上又泛着不正常的红,光是站在那儿似乎都费劲。

陆鸣在原地愣了一下,脚步加快,扶着赵珩坐下。

“皇叔,您好些没有?”陆鸣声音闷沉沉的。

有福也进来了,看了一眼赵珩,偷偷抹眼泪:“张院正,请。”

赵珩靠在椅子上:“你又怎么了,等我死了再哭。”

陆鸣暗自皱眉,有福一下就把哭声收住了,埋怨道:“王爷,您能不能说点儿吉利的!”

“我饿了,找点儿吃的来。”赵珩等张垣走了,摸了摸肚子,也不问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前一晚被罚跪的人不是自己似的。

陆鸣早吩咐了厨房,这边赵珩刚喊饿,门外便端来了。

是一碗阳春面,滴了几滴香油,面条极细,旁边是几根绿油油的青菜,又切了把葱花撒在上头。

香味老远就闻见了,赵珩接过碗,边吃边问:“怎么没鸡蛋?”

“慢点儿吃。”陆鸣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您发着烧,吃鸡蛋不消化。”

赵珩从面碗里抬起头,惊讶道:“是吗?”

陆鸣刚想说是他问过张院正的,便听赵珩眨着眼睛道:“我还以为两个月没见,连颗鸡蛋都舍不得给你皇叔吃了。”

这人生着病,嘴里也没句正经话。

陆鸣气呼呼地把空碗接了,赵珩心想这孩子倒是有心,就是不经逗。

那封圣旨被顾湛拿走了,府里的人虽然都知道,也没人敢这时候跟赵珩说。赵珩吃了饭,困意便有些上头,等陆鸣再进来时,这人已经自个儿爬床上睡觉去了。

陆鸣手里还端着刚熬好的药,他站在那儿有些犹豫,不忍心把赵珩叫醒,又不敢由着她这么睡,想了想,将药碗放下,轻轻摇了摇赵珩的肩膀:“皇叔,先起来把药喝了。”

赵珩睡得正沉,陆鸣只好又叫:“皇叔?喝药了。”

他连着叫了几声,赵珩终于睁开眼睛,半梦半醒间,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含糊不清地说道:“是子玠啊,有事?”

赵珩说话时声音又低又哑,脸色烧得酡红,那双眼睛因为被叫醒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漂亮极了。

陆鸣突然间就愣在那儿忘了回话,直到赵珩带着疑问嗯了一声,才赶紧低下头道:“皇叔,喝药。”

赵珩轻轻皱了下眉头,陆鸣扶着她起来,把药碗递过去,对方一饮而尽,又漱了口,照例没拿陆鸣准备的蜜饯。

陆鸣小心翼翼地问:“皇叔,不苦吗?”

赵珩困得很,随口答道:“习惯了就不苦。”说完又钻进被子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陆鸣盯着赵珩的背影,突然有种想摸摸那头长发的欲望,他站在床边等了会儿,终于拿着空碗出去了。

向戎然赎回俘虏一事,可谓一波三折,先有五十万压到五万的石破惊天,再有半数俘虏在回程途中染病而亡,最后以璟王革职守陵,雁门关守备纪卓流放而告终。

在那道圣旨发往璟王府的第二天,璟王赵珩奉命前往天寿山守皇陵,无诏不得回京。

此刻千里之外的戎然,厚厚的兽皮铺满了整个王帐,上位坐着一个头戴狼牙盔,胸前坠着五色珠串的男人。

他正怒气冲冲:“你不是说,这一计万无一失吗!”

正跪在帐中被问话的是那位乌维王子:“父王,虽然那些放回去的俘虏,都被皇帝派去的侍卫暗中监视,但依儿子看,这只是因为中原皇帝疑心重,等过段时间,那些侍卫自然会被撤走的。”

戎然可汗斜了乌维一眼,冷声道:“大巫师那边,进展如何?”

乌维这才抬起头,回答道:“父王放心,一切顺利,儿子还有一事”

“说。”

“中原那位璟王被处罚,这正是我戎然的好机会。”乌维见可汗有了兴致,继续说道,“他们的太子心机颇深,又不是中原皇帝的亲儿子,我们不如跟年轻的璟王合作,助他登上皇位,日后为戎然所用。”

可汗皱眉道:“那个璟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乌维想了想:“一个心善,所以软弱的年轻人。爱护自己的哥哥,有夺位的能力,但是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可汗挥了挥手:“下去办吧。”

“是,儿子退下了。”乌维弯着腰,右手放在胸口慢慢退出王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簪花郎

从天寿山到皇城要翻过几座山, 这些年因为修皇陵,才陆陆续续多出来一条人行车走的路,用于往山里运木料和石头。

平时这条路上除了工部来来往往的马车, 几乎很少看到其他的,这个清晨, 却有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从山上下来。

坐在车里的人正闭目养神, 春天漫天遍野的花都开了, 花香顺着帘子往车里钻。

这人睁开眼睛, 伸了个懒腰,问道:“走哪儿了?”

外头赶车的人回话道:“回王爷,快下山了。”

下了山就是官道, 路便好走了。

转眼又是几个春秋,赵珩抬手掀开轿帘, 果然看到外面红红绿绿煞是好看,这个季节以桃花最盛, 山路上到处都是野桃花,赵珩赏着美景, 心情也好了不少。

马车走得快, 说话间就下山了, 赵珩远远地便看见一个人在前面亭子里站着,车夫也看见了, 惊讶地说道:“王爷,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多回, 还是头一次看见有活人。”

赵珩笑了一声, 马车轰隆隆驶过去,她余光瞥见那人似乎眼熟,也没多想, 正准备放下帘子,亭子里的人突然朝这个方向跑过来。

车夫偏了偏头,心里有些发怵:“王爷,该不会遇上劫道的了吧?”

赵珩笑骂道:“瞧你这点儿出息,哪个劫道的胆子这么大,派个娃娃,截到本王头上来了?”

“是是。”车夫嘿嘿一笑,接着赶车,却不料后面那人跑得更快了。

莫不是熟人?

“停一下。”赵珩把半个身子探出去朝后看,那少年年岁不大,步伐稳健有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脸也越来越清晰。

赵珩觉得眼熟,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是谁,正两眼茫然,对方突然喊了声:“皇叔!真是您!”

说着,少年便猛地扑过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陆鸣是来接赵珩的,他本来没想抱这么一下。

其实赵珩不在王府这几年,陆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相反的,由于不需要时刻在赵珩面前装乖,他甚至可以说过得很自在。

但看见赵珩的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这些年装虚情假意习惯了,还是一路小跑,脑子不大清醒,抱住赵珩的时候,陆鸣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更没反应过来的是赵珩。

这小崽子,怎么突然长这么高!

“行了,放开。”赵珩轻轻拍了拍少年后背,陆鸣闻着那股熟悉的药香,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底里慢慢滋生出来,他后知后觉地,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想念赵珩。

他的小皇叔回来了。

陆鸣松开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赵珩。

赵珩这才仔细打量着陆鸣。

长高了,也长壮了。

眉眼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但长开了许多,当年让赵珩认为是莲花童子的那副模样,此时已经很难再看到了,整个人透出几分英朗俊俏。她一晃神,想起前世的北安侯,也是这般俊朗眉眼。

是一样的脸,但又不太一样。

这一想,就不由自主地坠进了那夜大雪纷飞,想起北安侯那双带着怨恨的眼睛。

陆鸣不满道:“皇叔,您该不会没认出来我吧?”

这一声把赵珩从久远的回忆里拉出来。

“怎么会!”赵珩梗着脖子狡辩,“我老远就看见你站在亭子那儿,都是车夫,说遇上劫道的了。”

车夫无缘无故背了黑锅,哪敢吭声,把手里的马鞭甩了甩。赵珩心虚地咳了两声,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陆鸣站着的位置正好有一株长到路边的桃花,赵珩一伸手,折了一枝下来,顺手往陆鸣鬓边一插,趴在车窗上笑眯眯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赵珩有一双形状很漂亮的瑞凤眼,眼尾长而微微上翘,这种眼睛往往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可这人偏偏爱笑,笑起来时眸光懒散而柔和,像蕴着一汪春水,无情也似多情,平白惹得人心尖都跟着颤。

陆鸣不知不觉间脸更红了,生了气,抬手想把那花摘了,赵珩哈哈大笑:“别摘!这样好看。”

她纯粹胡言乱语逗小孩儿,陆鸣略略瞪了她一眼,竟真的听话没摘,就这么坐进了马车。

三年没见,陆鸣坐在赵珩身边时,竟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特别是这马车里空间不大,淡淡的药香从赵珩那个位置源源不断地被风送过来,陆鸣感觉那朵插在鬓边的花,烫得耳后那块皮肤痒酥酥的。

他正襟危坐,赵珩则支着头满脸打趣地看着他。

“怎么跟个小媳妇儿似的,府里那些师傅都教你什么了?”赵珩还是嘴贱了一把。

“皇叔你!”陆鸣蹭的转过头,耳朵红得要滴血,赵珩不忍心再逗他,伸手把那枝桃花摘下来:“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你听谁说的我今天回来?”

“我去问的青月姐姐,知道皇叔今天回来。”

赵珩恍然大悟:“我猜也是,山上的饭难吃死了,多亏有青月送的零嘴儿,可惜,你无福消受了。”

陆鸣原本不知道周青月常往山里送东西,听到这里问道:“青月姐姐常去吗?”

赵珩摇摇头:“皇陵闲杂人等不能进去,都是找人送到山上。”

陆鸣低下头,语气自责:“早知能送东西上去,我”赵珩打断他的话:“那地方送东西也麻烦,不必费这个心。”

赵珩不知道,陆鸣其实也找门路送过东西,但他不像周青月是侯府小姐,说好听些是皇亲国戚,说难听些是无权无势,因此四处碰了不少壁。

赵珩当时病还没好就去了天寿山,走得匆匆忙忙,所以上一回两人坐在一起吃饭,还是赵珩在去雁门关之前。

陆鸣这些年一个人吃惯了,赵珩更不必说,等晚上坐在一处,夹着一个桌上的菜,心里都不由自主有了点儿家的感觉。

赵珩走之前最放心不下陆鸣,她好容易才花了半年多时间,把陆鸣往正路上引,生怕自己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陆鸣又走回上辈子的老路。这些年她给顾湛跟周青月写了不少信,都是请两个人帮忙照看陆鸣。

如今看着陆鸣,不光没长歪,而且沉稳持重了不少,但太稳重了,有些寡言少语,没从前那么黏人可爱。

譬如这顿饭,赵珩问一句,陆鸣答一句,不说话的时候便闷头吃饭。赵珩回忆了一下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正在军营里跟顾湛还有那些士兵混,混得不知天高地厚,好像也没像陆鸣这样闷。

赵珩却不知,在陆鸣眼中她是长辈,又是几年未见,自然不能像她跟顾湛,什么话都能往外说。

赵珩只好没话找话:“最近读什么书?”

陆鸣抬起头,把嘴里的饭嚼咽下去了才说道:“回皇叔,在读《资治通鉴》。”

“自家说话,别拘着礼。”赵珩没想到陆鸣还看这种书,兴致勃勃地问道,“跟我说说,喜欢哪句?”

陆鸣想了想:“穷则思变,困则谋通。”他见赵珩目露鼓励,继续说道:“我喜欢这句话里破釜沉舟,绝处逢生之意。”

赵珩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家家,偏喜欢这种。”

陆鸣反问道:“皇叔不以为然?”

赵珩放下筷子,说道:“不是不以为然。破釜沉舟,说的是置之死地。绝处逢生,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哪个都太苦,太险了,我不想你有这种时候,倒是愿意你无往不利,就算偶有不顺的时候,也能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陆鸣轻轻重复着,突然问道,“皇叔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赵珩愣了一下,既是回答陆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算!”

心中却在想,哪有什么柳暗花明,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赵珩奉诏进宫。

她在天寿山接到回京的旨意时,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一遭,所以一路上还算平静,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赵珩不常来温泉行宫,太监领着她东绕西绕,绕得赵珩头都晕了,到了殿门口抬头一看,原来今天皇上召见的不止她一个。

户部、工部、兵部等各部大臣都在,甚至太子赵承钰也在。

赵珩知道上回自己能从宫里出去,多亏赵承钰求情,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微笑着冲赵承钰行礼道:“皇兄。”赵承钰双手来扶,打量赵珩几眼,安抚性地说道:“宴之,辛苦了。”

何松经过上回雁门关之事,对赵珩纵容吴翰明把事儿淹了颇有微词,虽然老远就看见赵珩,也只是到跟前儿了,迫不得已才略略拱手行礼。

首辅李德义倒是笑容满面:“璟王殿下。”其余大臣也都应声行礼。

殿门打开半扇,黄芳从里头走出来道:“王爷,诸位大人,进去吧。”

赵承钰跟赵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一排两个依次进殿,赵严复正在临一幅工笔画,还差最后几笔。几人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虽然进来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严复把最后一笔勾完,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知道朕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为什么事儿吗?”

赵珩来的路上就约莫猜到了,这时候却不出头,跟着众大臣陪皇上演戏:“儿臣、臣不知。”

赵严复拿着那幅画兀自欣赏,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黄芳,你说。”

“是,主子。”黄芳站出来道,“杭州水灾严重,前些日子内阁拟票,由朝廷拨款五十万两赈灾。皇上宅心仁厚,准了批红,今几个是议一议,选一位去杭州的钦差大臣。”

大臣们都是人精,黄英刚说完,几乎每个人都想偏头去看赵珩,又都死死忍住了。

内阁在提出朝廷拨款赈灾时,也附了几个人名,都被皇上淹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守皇陵的璟王叫回来,圣意再明显不过。

“都说说。”赵严复的眼神从画上飘下来。

顾修竹第一个开口:“举贤不避亲,臣举荐金吾前卫指挥使,顾湛。”

虽然早有预料,赵珩还是被这位顾大人的直言惊了一下。

顾家人人刚烈,前世是因为顾湛天天跟赵珩在一起混,最后顾家不得已站队。

如今的顾家,其实跟周广霖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不站队,不结党,换句话说也就是,谁犯事儿干谁。

赵承钰被立为储君后,许多在楚地的宗亲都迁去了更富庶的苏杭一带,上至巡抚,下至县令,都多少跟太子沾亲带故。

这次杭州水灾,根本原因还是当地贪墨严重,堤坝才修了没两年,今年汛期还没到就决了口,这要是顾家去查,一查一个准儿。

次辅林昭钦坐不住了:“顾大人,顾指挥使虽然年轻有为,但掌着京中防卫,赈灾怕是不沾边儿吧。”

顾修竹反驳道:“都是历练出来的,不当钦差大臣,顾湛也可以跟着去嘛,看看民生疾苦,才知道怎么当官儿。”

赵严复看着在低头看画,其实心思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点头道:“嗯,还有人选吗?”

林昭钦不能再说,户部徐为胜大声道:“臣举荐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政绩,且是当地官员,对灾情了解更深。”

“蔡国良……”赵严复又点点头,转向赵承钰,“太子,你觉得呢?这个人如何?”

赵承钰没想到话又抛到他这边,心里九转十八弯,有些犹豫,但还是恭敬回话道:“儿臣赞同徐大人所说。”

赵严复又问:“你们呢?”

虽然都知道皇上心里真正想的是璟王,但谁敢当着太子举荐璟王?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赵严复又拿起笔,挥墨写下一个大字,站起身:“地方官好,但杭州有灾情,京里不能不派人去。朕说个人,让璟王去,你们看呢?”

总算落到实处了,众人又齐声回答:“臣等无异议!”

“那就内阁拟一份诏书发下去,璟王总理赈灾事宜,再让那个蔡国良辅办。”赵严复看向赵珩,“璟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跪地道:“儿臣领命。”

赵严复拿起刚写的字:“黄英,把这幅字交给璟王,再把库房里那把玄铁黑剑找出来,一并给璟王。”

这把玄铁剑可是国之重器,是铸剑大师沉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柄宝剑,后来流入宫中珍藏。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有赵珩面沉如水,对这“恩宠”不为所动。

“是,主子。”黄英弯着腰接过来,又双手捧着交到赵珩手里。众人都看见了——

那上面是个大大的“明”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

“你说这个明, 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严复写的那副字正“恭恭敬敬”地放在璟王府书房桌案上,顾湛翘着一条腿架在椅背上晃,随口回答:“让你明察秋毫, 清明廉洁呗。”

“你说的都对,我觉着还有一层意思。”赵珩啧了一声, 把顾湛屁股底下晃来晃去的椅子腿踹了一脚, “晃得眼疼。”

“不单是日月明, 也是个人民的‘民’字。”

陆鸣走进来, 将手里的东西给赵珩看了看:“皇叔,青月姐姐叫人送来的紫苏饮,说眼看着天热了, 让您带着赈灾路上喝。”

顾湛满眼羡慕:“青月也真是,好东西都送王府来了, 怎么没我的份儿?”

赵珩斜了他一眼:“谁让某些人不识抬举,不是嫌甜就是嫌腻子玠, 你接着刚才的说。”

陆鸣站着说道:“赈灾的‘赈’字本身就包含以钱粮救济之意,若钦差大臣做不到明察, 就不能知民生之疾苦。若做不到清明, 朝廷的钱粮就不能发放到‘民’手里。”陆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是随便胡说,皇叔, 您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还没说话, 顾湛先拍了两下巴掌, 感叹道:“宴之, 你这侄儿将来有出息!”

陆鸣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赵珩,见赵珩目露赞赏地笑了,才微微低下头:“皇叔教得好。”

顾湛嚷道:“哎宴之, 我看这次赈灾,不如把这小子也带上吧?这么好的苗子,难得有机会出去长长见识。”

陆鸣眼神亮了亮,赵珩却当即皱眉道:“咱们是去赈灾,又不是游山玩水。”

“说的也是”顾湛沉吟着点点头,也不再提,“时候不早了,我也回了。”

顾湛随口一说,却勾起了陆鸣的心思,直到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

陆鸣一个人在府里孤零零三年,好容易赵珩回来了又要走,她想到自己这么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心念微动,问道:“这么想出去玩儿?”

陆鸣却正儿八经地摇摇头:“不想,只是想多跟皇叔待两天。”

要是陆鸣说想,赵珩便有一箩筐正经理由来敷衍小孩儿,比如赈灾之事非同小可,又忙又累,哪有时间玩儿。等陆鸣明白了,再趁热打铁,许个回来后带你出去骑马游湖,诸如此类的诺言,反正许诺又不要钱,先哄好再说。

谁知陆鸣来了句“不想”,这下把赵珩满腹的心眼子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叔不在家的这几年,侄儿都是一个人吃饭,好容易把皇叔盼回来,没两天又要走”陆鸣声音低了些,露出一个浅笑,“是我不懂事了,皇叔政务在身,能陪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侄儿只是想着,您走的时间太长,下次回来怕是认不出我了”

我可真不是人

赵珩简直要无地自容,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脱口而出道:“哪儿能啊?要不,把你带上?”

陆鸣抬起头,声音掩不住的兴奋:“真的吗?皇叔放心,侄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乱!我吃完了,这就去准备!”

赵珩:“”

不对啊,我这是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

陆鸣回到房中,掩上门,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姿态却换了副模样。

他昨天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晚他吃撑了,睡得比平常迟些,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却看见有福领着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当时黑灯瞎火,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压根没看清人脸。但在街上碰见杨桂望时,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突然就跟这人重合了。

威逼利诱之下,杨桂望什么都跟他说了。

原来,赵珩早就对他起了疑心。

陆鸣细想之下惊出一身汗,那晚,赵珩果然是要去杀他。

那些原本模糊的画面也开始清晰,他虽然闭着眼,但能感觉到悬在脖颈上蠢蠢欲动的手,也突然记起他睁开眼时,赵珩那来不及掩饰的复杂神情。

那神情并不是恨,而是悲悯,对一个既可怜又罪孽深重之人的悲悯。

陆鸣最受不了这种高高在上,虚情假意的悲悯。

翌日,前往杭州赈灾的队伍从京城出发。

王府内也是一片忙碌,有福将大大小小的包裹装了一车,唠唠叨叨嘱咐个没完,拉着陆鸣劝道:“小公子,您要不还是别去了吧,您还没出过王府大门呢,这一去山高路远的,让人怎么放心”

后面有福还说些什么,陆鸣没听进去。

他自从知道了杨桂望的事,便对赵珩心有芥蒂,更何况是将杨桂望领到王府的有福。

“这些是吃的,那边是王爷跟公子换洗的衣裳,杭州不比京里,还是都备上好。”有福指挥着随从往车上装,陆鸣强压着不耐烦道:“好了,我都晓得了,皇叔呢,怎么还不见出来?”

有福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张院正来了,估计两人正说话呢。”

这倒是提醒了陆鸣,蹙眉道:“皇叔到底生着什么病?张院正三天两头往府里跑。”

有福随口应道:“能有什么病?请平安脉呢,皇上爱护咱们王爷呗,给王爷看病的一直都是张院正,旁的人哪有这个恩宠!”

有福说对了一半,跟赵珩在房中密谈的人的确是张垣不假,却不是请平安脉。

赵珩表情严肃,显得有些不快:“张院正,你僭越了。”

这话要是被其他人听到,就该跪下请罪,但张垣还是那副天塌下来也不关我事的样子,淡淡道:“王爷,臣说的话,您还是再仔细想想。”

赵珩的语气里已经明显带了怒意:“虽然你我认识多年,但不代表你能随便诋毁我的朋友。”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张垣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起身行礼道:“不管王爷信与不信,周姑娘近来送的东西,您还是不要入口的好,在下告辞。”

“院正。”陆鸣进来时正跟张垣擦肩而过,对方径直走过,再看赵珩的脸色,阴沉沉的。

“皇叔,院正他”

“吃错药了。”赵珩的表情恢复自然,站起来在陆鸣肩上轻轻拍了拍,“都收拾好了?”

“嗯。”陆鸣点点头,满心疑惑。这边赵珩已经拉着他往出走:“行了,咱也走吧。”

到了院门口一看,赵珩忍不住笑骂道:“有福,你这是把家都给本王搬空了?”

有福在叫几个人检查有没有遗漏的,闻言回头道:“王爷哪儿的话?您一人去倒是不打紧,这不是还有小公子吗?”

赵珩转头跟陆鸣埋怨:“瞧瞧,这些人都把你当成正儿八经的主子,反倒撒开我了。”

陆鸣接话道:“皇叔莫要取笑我,我算什么正经主子,我的都是皇叔给的。”

“给你的就是你的,还不乐意听了,上车吧。”赵珩上车时步调顿了一下,陆鸣扶她的手也就跟着悬在半空,赵珩回头道:“有福。”

有福跑上前来:“主子,怎么了?”

赵珩想了想,问道:“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青月拿来的紫苏饮装上没有?”

有福指了指马车里面:“主子放心,都装上了,想着您路上要喝,就没往后面的车里装。”

赵珩点点头,转身上车。

灾情紧急,所以圣旨一到,赵珩一天也不敢耽搁。杭州那边也已接到朝廷急令,就近开仓赈灾。顾湛则负责从苏南调粮,三路并进。

赵珩坐上马车便心神不宁,看上去在闭着眼睛睡觉,实则心里片刻也不消停,想着刚才跟张垣的那番谈话。

“三年前端午节,臣要那份粽子,不是贪嘴,而是那粽叶的味道,让臣觉得不对劲。香气太浓了,除去粽叶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别的香气。但臣当时却没查出来是什么”

“后来臣去天寿山给王爷请脉,斗胆又向王爷要了几样儿周姑娘送来的吃食,回去仔细一查,才发现大有乾坤。”

赵珩听张垣提到周青月,下意识地想反驳,冷声道:“该不是有毒吧?”

张垣却言:“无毒,可一旦跟王爷日日吃的药混合,便会产生剧毒。不像是中原的毒,医书也不曾记载,但臣以自身试过,药效与中原的□□类似,虽然是一味药材,可用于驱寒除湿,麻醉镇痛,但其本身含有致命的剧毒。”

赵珩一听便恼了,觉得十分可笑:“张院正,本王看你是糊涂了,既然是剧毒,我又还好好活着,你不觉得你的话自相矛盾吗?”

张垣没生气,只是有些为难地说道:“这也是臣搞不懂的地方”

赵珩虽然当时把张垣怼得哑口无言,但此刻平静下来,也明白自己当时是恼羞成怒。

她前世毒发身亡,至今不知道何人下毒,又是何时中毒,中的什么毒。

这辈子赵珩一直警惕着入口之物,所以她一直以为自己还好好的。

但张垣那番话却让赵珩惊觉,有可能她早就身中剧毒,只是一直没有毒发。且这种毒极其隐秘,连张垣这样的医学圣手都查不出来。

赵珩算了算,如果按前世毒发的时间,她还剩下不到七年。

但下毒的人,怎么可能是周青月

作者有话说:

在线祈祷评论从四面八方来

第24章 邪念起

一路南下杭州, 春光甚好,姹紫嫣红,但赵珩却没心思欣赏美景。

杭州水灾, 看似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赈灾,前世却在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时太子雁门之行受挫, 皇上震怒, 将淮南王赵霆方调来京都。

后来杭州发生水灾, 赵珩知道这其中关系错综复杂, 刻意避开锋芒,赈灾的事便由赵霆方主导。

可想而知,赵霆方借着此事, 将赵承钰在苏杭的宗亲一通剪枝除根,赵承钰也不甘示弱, 联合诸大臣弹劾赵霆方私养兵甲。

总之,那一年闹得不可开交。

赵珩明哲保身, 脏水一滴也没泼到她身上。

但今时不同往日,赵霆方还在封地好好待着, 朝堂上只有她跟太子, 这满手腥的差事便落在了她头上。

从长久的打算来说, 赵珩当然不想得罪赵承钰,但赵承钰那些本家宗亲, 在苏杭也确实胡作非为了些。要想“明察秋毫, 清明廉洁”, 赵承钰在苏杭的枝叶, 必然要剪掉几枝下来。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赵珩也没工夫再去想张垣所说的剧毒。

“皇叔?”一声轻唤将赵珩从千头万绪里拉出来,抬头一看, 马车帘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赵珩伸手拉了一把陆鸣,问道:“子玠来了,有事儿?”

“到驿站休息了,我见皇叔这马车一直没动静,来看看您。”车里虽然宽敞,但陆鸣站在里面便显得逼仄,身子很拘谨地弯着,赵珩让他坐在自己身边,问道:“手里拿的这是什么?”

陆鸣往前递了递:“紫苏饮,就是青月姐姐送的茶包泡出来的,皇叔,您润润嗓子。”

赵珩脸色立刻变了,抓住陆鸣的手腕,厉声问道:“你喝了没有!”

陆鸣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缓缓摇头:“没……刚泡好就拿来了。”

赵珩松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还真信张垣说的那一套?

她虽然如此宽慰自己,却赶紧把紫苏饮接过来,好像那里头真有致命的毒药,为了不让陆鸣起疑,笑着说道:“紫苏饮太寒凉,小孩儿不能多喝,知道吗?”

陆鸣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想把紫苏饮拿走:“既然寒凉,那皇叔也别喝了吧。”

赵珩推开他的手,把那茶盏高高举起:“你是小孩儿,身娇肉贵,哪能跟大人比?”

皇叔才像小孩儿。

举那么高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够不到。

陆鸣觉得好笑,但也没真的去抢,可谓给赵珩留足了面子。

马车里空间毕竟有限,说话还好,一旦没声儿了就有些尴尬。

赵珩一门心思都在紫苏饮上,不像平时闲下来就逗陆鸣玩儿。陆鸣偏头看了眼窗外,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等再上来时,手里捏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在赵珩眼前晃了晃。

“再过段时间,这些花就都败了,趁着花开得正好,摘几朵来给皇叔解解闷儿。”陆鸣将满捧的野花往前一递,香气便飘进了马车。

哪有看花解闷儿的

赵珩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却很吃陆鸣这一招哄人的法子。她看着一身少年气的陆鸣,嘴贱的毛病又上了身:“现在就会摘花哄人开心,等你再长大几岁,还不得给我领回来个侄媳妇儿?”

陆鸣的脸慢慢地变得比那束花里最艳的一朵还要红,帘子一摔,走了。

人长大了,脾气也见长。

赵珩心情好了点儿,眼睛四处瞅了半天,也没有插花的瓷器,也亏她想得出来,顺手拿了个白底蓝花的水盂,将那捧野花养在里头。

至于陆鸣送来的紫苏饮等马车重新开动,赵珩掀开帘子,一碗全泼了。

离杭州越近,雨水越多,赵珩心里也就越急。

当年杭州灾情,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多少知道灾情之严峻,正因为心里有个数儿,路上便不敢耽搁,休息的时候少,几乎全是在赶路。

等到夜间睡在床上,人人都累得鼾声如雷。赵珩也觉得累,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

经过上回雁门关一事,赵珩就发现未卜先知,也不一定是好的结果,也可能阴差阳错,毕竟这世上总有算不透的人心。

驿站比不得京中,但笔墨纸砚还是备齐的。赵珩睡不着,索性从床上翻起来,抓起笔写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赵承钰在苏杭一带的本家。

她正顺着思绪写写画画,突然觉得有些冷。

那种冷不像是吹风受凉的冷,而是从内向外散出来的冷。

赵珩手一抖,冷得竟然险些连笔都丢了。

她心里一惊,这时候,桌上的烛火突然向前扯了一下。

赵珩手里的笔慢慢停下不动。她虽然坐着,耳朵却极为仔细地听着身后的动静——

有人来了。

火苗扯得更凶,一个举着刀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映在纸上,那刀闪着寒光,猛劈下来!

赵珩早有预料,身子往旁边一闪,抓起桌上的砚台便狠狠向后砸去!

这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一刹那,“砰!”地一声,既是那把刀劈进了桌子里的声音,也是砚台砸到人脑袋的声音。

那刺客蒙着面,鲜血霎时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赵珩抬起右腿便踢,喝道:“谁派你们来的?好大的胆子!”

对方被踢到了墙角,但来人显然不止这一个,紧跟着七八个黑衣人都蹿进屋子里。赵珩冷冷地环视一圈,把砍进木桌的那把刀拔出来:“刺杀朝廷钦差大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却没有一个人眼中流露出害怕。

这些人训练有素,并不多说一个字,也不让赵珩多说,齐刷刷举着刀向赵珩砍来。

赵珩毕竟被赵严复逼着从小练到大,想不学好一身武艺都难,虽是女子,这些男人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她砍翻一个,又是一脚飞踢过去,对面哗啦啦撞翻了俩,正要再打,赵珩突然停住了。

要命!

刚才那股寒冷已经不单是冷,手脚四肢也跟着发麻,刀都有些握不住。

那些刺客见打不过,本来心里发怵,一看赵珩握刀的手竟然在隐隐发抖,虽然都不明白是什么情况,但此时不杀,更待何时!所有人全都一窝蜂地扑上去。

赵珩刚开始没叫人,是因为她知道一旦叫了人,事情便不可收拾,也清楚自己有解决这群喽啰的实力。

但到了生死关头,已经不是考虑能不能收尾的问题了,既然有人非要撕破脸,那她何必顾全对方的脸面。

也亏赵珩这种时候还有力气,把那桌案猛地一掀,借势往旁边一滚,喊道:“来人!有”

太冷了,冷得几乎嗓子都冻住了,连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刀锋闪着寒光,眼看就要劈向她的头颅,赵珩咬紧牙,突然想到陆鸣那天说的那句“破釜沉舟,绝处逢生”。

破釜沉舟容易,绝处逢生难啊。

正这么想着,突然有人拉了她一把,眼前出现陆鸣那张惊慌失措的脸:“皇叔!你——”话还没说完,又是刀剑砍来,那些人见突然冒出来个毛头小子,无不气急败坏,下手越来越狠。

陆鸣就睡在赵珩隔壁,听到动静,过来时手里就拿着剑,拉着赵珩左躲右挡。但他到底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跟这种杀手对阵,哪能完全护得住。

“喊人!”赵珩苦苦支撑,陆鸣心底却有一个邪念突然冒了出来:

若是赵珩死了,就没人知道他在睿安王府的事,这世上想杀他的人便少了一个。

就算赵珩死了,周家和顾家也不会不管他。

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却像一根毒针狠狠地在陆鸣心里扎了一下,正当此刻,一把大刀对准赵珩狠狠砍下去!

“皇叔小心!”陆鸣下意识地往前一扑。

他这一扑速度极快,又太过于突然,不光是赵珩被他撞得往后一倒,那举刀的刺客竟然也被撞得一个踉跄。

“干什么,不要命了!”

赵珩低哑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紧跟着,后腰被人用力攥着往旁边一扔,一股热血便喷射在他脸上。

陆鸣的脑子完全是懵的,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才推开他的是赵珩,不由放声喊道:“皇叔!”接着抓起剑便乱砍,一边砍一边喊,“逆贼!我杀了你!!”

“有刺客!王爷!”

“保护王爷!”

凌乱的脚步声接连响起,有人跳窗而逃,有人被当场拿下,官兵举着火把照亮了整个驿站,紧跟着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陆鸣一个人还在那里嚎叫。

等这间房的烛火亮起来,陆鸣才看见赵珩还好端端地坐在地上,可能是想对他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表情有点儿僵在脸上。

赵珩靠着墙壁,身边歪着一个断了头的尸体,陆鸣脸上的血就是从这儿溅起来的。

“皇叔!”陆鸣丢开剑,一头扑进赵珩怀里,声音哽咽,“吓死我了,真的我、我以为”

赵珩强撑着扯了个笑,抬起手,顺着陆鸣圆圆的后脑勺一直摸到后背,如此摸了三遍,陆鸣的身体才不再发抖。

赵珩轻声道:“好了,没事儿了。”她半条手臂都麻了,也只能摸这三遍,但陆鸣还是跪在身边,赖在她怀里不起来。

“子玠。”赵珩清了清嗓子,“……你抬头看看呢?”

闻声赶来的官兵站了满屋,一个个都在等着赵珩发号施令,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些不认识陆鸣的,不约而同地心想:璟王爷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侄子?还是个爱哭的?

赵珩心满意足地看见陆鸣腾地站起来,从头到脚红了个遍。有人上前一步,问道:“王爷,这两个刺客怎么办?”

赵珩的脸色沉下来,一改刚才面对陆鸣的温柔,低声道:“杀了。”

问话的人惊讶地抬头:“王爷不审问吗?”

“不审,杀了。”命令言简意赅,赵珩冷声道,“今夜之事,敢有人透出半个字”

“属下不敢!”众人异口同声。

赵珩这才从地上站起来,看似站得轻松,实则全靠右手撑着的那把刀。

驿丞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王爷,驿站小,暂时没有多余的空房了,您看是否稍等一下,我安排再腾一间出来。”

这的确是个问题。赵珩这间屋子又是尸体又是满地的血,该砸的也都被砸完了。

陆鸣立刻道:“我的房间就在隔壁,皇叔,在我那儿将就一晚吧。”

赵珩这个时候说话已经很困难,好在烛火微弱,她又是靠墙站着,没人发现异常。

已经没时间再犹豫,她快速点点头,那驿丞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又问:“王爷,是否需要下官备水沐浴?”

赵珩从唇齿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说:

小孩儿开窍倒计时……假期快乐哦

第25章 梦中欢

赵珩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 祸不单行,还真被张垣那厮说对了。

她的确早就中了毒,而且这毒就是多年以后要她性命的剧毒。但赵珩想不通, 如果毒真是青月下的,如何这么多年没有毒发, 反倒是她将紫苏饮倒掉, 却发作了?

张垣想不通, 她如今也想不通。

也没心力再想……

赵珩整个人泡在浴桶里, 还是冷得发颤,那是从骨头缝儿里往外渗出来的冷,她不像是泡在热水里, 倒像是泡在冰块里。

赵珩安慰自己,只要把这阵寒意扛过去就没事儿了。她不该死得这么早, 老天爷让她重活一回,难道就这样死了?

赵珩不怎么信命, 此时此刻,却希望命数救她一回。四肢变得越来越麻木, 她不得不费力地靠在浴桶边沿, 生怕自己不小心溺死。

房间不大, 一扇屏风隔断成里外两间,里间是床, 外间是一个软榻, 还是驿丞临时搬来的。

“……来人, 加热水。”

赵珩现在冷得脑子里像团浆糊, 还当是在王府,王府的人都知道规矩,盛着热水的木桶会放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没人敢往里靠近半步。

但现在守在外间的却是陆鸣。

陆鸣从赵珩进去沐浴之后,脑子也晕晕乎乎,像是被刚才那场恶战被吓傻了,一直动也不动地坐在外面。赵珩想不通什么时候中毒,陆鸣也想不通,刚才自己怎么就扑上去要救赵珩……

在陆鸣的人生信条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顾,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人活一世,难道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吗?

陆鸣小时候身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活的,或是为名,或是为钱,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陆鸣回想那一刻,觉得自己突然间像变了个人。尽管前一刻他心中还生出要杀赵珩的念头,但真正看见那把刀朝着赵珩砍过去,身体反倒比脑子更快一步,简直……简直比刀朝着自己砍还要可怕。

一想到这里,陆鸣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里间传来一声低唤。

“马上就来。”陆鸣站起身,拎着一桶热水进去,边往里走边说道,“皇叔,我进来了……”

陆鸣走进去,眼神落在实处的那一刹那,先是愣了一下,紧跟着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赵珩闭着眼睛靠在浴桶里,发冠放在一边,那墨色的长发一半儿在水里,一半儿落在浴桶外面。

这人只是脱了最外面染血的那件袍子,但夏衣本单薄,被水一泡,丝绸质地的衣裳紧贴着身子,雾气氤氲中,赵珩的侧脸也朦朦胧胧的,却没透出一点儿红,反而被烛火照得雪白一片。

那晃眼的白顺着修长的脖颈,一直延伸到深陷进去的锁骨,再到层层叠叠的领口……

陆鸣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气涨红了脸。

赵珩这时候却突然睁开眼睛,陆鸣直直地望着那双冷冷清清的眼睛,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动也动不了,舌头也打了结。

赵珩似乎很是疲倦,眉毛轻微地蹙起,又像是睁不开,也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便又沉沉地闭上了眼。

陆鸣几乎是低着头快步走过去,将热水往那桌上一放,逃也似的转身跑了。

他一直跑到外间还不够,又冲到房间外面去,被夜风劈头盖脸地一吹,才发觉头脸都烧成一片。

陆鸣站在外面不知道吹了多久的冷风,他什么都没想,也不敢想,就直愣愣地站在那儿,站得久了,觉得口舌都干了,喉咙也发紧。

四下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了,陆鸣才猛地想起来,赵珩还在里面沐浴,时间长了怕是会着凉。

他这才推开门进去。

陆鸣手脚放得轻,进门也没发出多大声音,但屋里竟然也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陆鸣怕赵珩已经睡了,便没敢叫,走到那扇屏风面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才接着往里走。

陆鸣第一眼下意识地看向浴桶,接着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赵珩果然已经睡了。

床上那人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顶在外面。应是睡熟了,安安静静的。

陆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

当晚,陆鸣做了个梦。

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一线亮光照进来,想伸手伸脚都觉得困难,像是被装在一个箱子里。

脸上有许多滑溜溜的布料晃来晃去,陆鸣再怎么用手拂开,那些东西还是堆在脸上,劣质香料的味道也跟着扑面而来,陆鸣借着那一线亮光,终于看清了,他是在一个衣柜里。

这衣柜里挂满了衣裳,陆鸣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这是梦到了揽月阁。

从前揽月阁的每个衣柜,他几乎都钻进去过,这是因为姑娘们带着他玩儿的时候,常常会有男人找过来,这种时候只能顺手把他往衣柜里一塞。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陆鸣的母亲。

准确来说,陆鸣钻的第一个衣柜,就是他母亲房中的。陆鸣很小的时候,就在那里看见过男女交合,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则不固定,谁都可能是。

陆鸣知道自己是在梦里,也没什么好怕的,伸手去推开柜门。但手刚碰到柜门的那一刻,便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陆鸣很熟悉这种声音,他的烦躁也越来越明显,没有再犹豫,一把推开门。

他在衣柜里躲着的时候很小,但走出来时,又变成了如今少年人的身量。

帷幔是艳到极致的桃红色,被风吹得飘来飘去,里面似乎有个人,但是看不清。

陆鸣应该转身就走的,但不知为何,他却没走,反而朝着那张床走过去。

鬼使神差的,他轻轻地掀开帷幔,一条白得晃眼的胳膊朝他贴过来,那身子好似没有骨头,陆鸣被轻轻一拉,便天旋地转地朝帷幔深处滚去。

……

陆鸣醒过来时,天还是黑的。

也幸亏天是黑的。

他的手往下摸了摸,裤子里有些冷冰冰的粘腻。

陆鸣难以置信,为什么

会梦见那样的事情,还是和

和赵珩。

刚醒过来,梦境还是清晰的。

那人能单挑数名刺客,手里的剑能让任何一个人胆寒,但腰肢却那么软,陆鸣几乎能感觉到那腰身柔韧而纤细,一只手便能握住。

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在梦里却被逼出了泪,泪珠深深地滚进鬓发,牙齿咬得很紧,却还是有声音一丝丝泄出来……

陆鸣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赵珩可是个男人。他竟然对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自己的皇叔……

一阵难以克制的恶心翻上来,小时候的经历让陆鸣对男欢女爱之事避如蛇蝎,如今他却做这种荒唐的梦,陆鸣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恶心透了。

天快亮了,里间还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赵珩就睡在里面,跟他只有一扇屏风的遮挡,这与梦里何其相似……陆鸣没办法再让自己坐在这里,他快速换好干净衣服,将“罪证”胡乱裹成一团,拿在手里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众人都已经收拾妥了,却迟迟不见赵珩,这在平时可是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但谁敢大着胆子去叫,陆鸣只好“临危受命”,先是敲了敲门,没动静,轻轻推门进去,在那扇屏风前面站定,唤道:“皇叔?”

竟还是没动静。

难道是昨夜受了内伤?

陆鸣心里慌了,也顾不得那么多避讳,绕到屏风后,看见赵珩竟然还是跟昨夜一模一样的姿势,整个人都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皇叔,醒醒!”

陆鸣吓得不轻,这一嗓子喊出来,赵珩终于动了,声音闷沉沉地从被子里传出来:“谁啊大清早的,吵什么!”

陆鸣心里那根弦陡然松了,温声唤道:“皇叔,该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