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尹的大牢里这样肮脏龌龊,他身为京兆尹,竟然不知道,固然因为一切被童狱头捂着,另外,他也很少去那会沾染晦气的地方。
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了,肯定是要严惩。
看着韩子骥沉沉的脸色,骆清心笑道:“大人不语,想必了知道我说的是事实。大人不必感谢我,就当我去牢狱司之前,为京兆尹大牢白住一夜交的住宿费!”
正心中怒火翻涌,想着怎么清查大牢的韩子骥:“……”
不是,这还心心念着牢狱司呢?看起来也是个嫌恶如仇的丫头,他就算心硬如铁,也不想这丫头落入方阎王手中死无葬身之地。
见韩子骥一副被雷劈了般的表情,骆清心眨眨眼睛,又恢复之前很傻很天真的模样:“大人,我手中有两条人命,那是杀人之罪,理当送去牢狱司,难道你要巡私枉法?”
韩子骥:“……”
他指着骆清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后板着脸道:“来人,将她先押进大牢!”
骆清心:“……”
她表示很心累,当官有几个为民考虑的?她都话说到这份上了,韩子骥竟然还不愿把她送去牢狱司。
韩子骥想做个异类,想要升官,难了。
韩子骥其实很纠结,这丫头手中若真有两条人命,的确应该送去牢狱司,这是正常程序,但并非犯下人命案的都送去牢狱司了,比如关在骆清心那囚室之中的王彰,方武两人,手中都有人命,不过,家里出了大把的银子,打点了各路关系,就在京兆尹的牢房之中长住了。
可这小姑娘强烈要求啊,送是不送呢?
骆清心表示很不开心,有牢狱司这样神奇的地方,再看京兆尹的牢室,她瞬间就觉得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之前在韩子骥提到牢狱司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脑中竟然很神奇地有印象,而且还有一股很强烈的想在里面大闹一番的感觉,现在坐在牢室的干草上静下心来一想,立刻就明白是什么原因了。
原身有一个闺中姐妹叫卓雪彤,父亲是工部侍郎,两年前,陈州大水,江澜河两岸面临决堤之险,工部侍郎卓宗光受皇命前去治水,然而,人力难挡天灾,澜河决堤,死伤数万百姓,皇帝大怒,卓宗光斩首,卓家满门打入大牢。
本是官宦之女,自小养在娇闺的卓雪彤在入牢狱司的第一天,就被方阎王看中,强行夺了清白,还将她娇嫩滑腻的皮剥了下来。
正文 第32章 缘由
那时刚好骆阳州和骆承业回京述职,在卓宗光入狱之初,就努力奔走,就算不能救卓宗光性命,至少也能救下他的家人。
那日,原身在夜里听见父亲和哥哥小心谈话,吓得大病一场,心中牢牢记住这三个字。
后来,又陆续听到传闻,据说方政如今坐的椅子上,有七张少女人皮,其中有一张,便是卓雪彤的。
另外,方阎王手中,有一柄吹毛断发,削金切玉的匕首。不过,这恶魔用这匕首来剥人皮。
洛清心压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想去牢狱司的心情反倒更迫切了。
她如今是瑞王的逃妃,想必骆家和瑞王府都在寻找她的行踪,还是牢狱司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比较适合藏身。
等到这事淡下来一些,她再寻个机会,远离京城,天高任鸟飞。
毕竟现在才来这个世界,很多情况不了解,不适合蒙着头乱闯,那是楞头青干的事。
瑞王府,东阁书房。
端木北曜嘴角抽搐,哼声道:“妇人之仁的家伙?行事绵软?她真这么说?”
近卫禹希绷着一张脸,极其认真地点头,肩膀却在可疑地抖动着。
端木北曜脸色很精彩,最后,反倒露出一个笑容来,转身坐下,慢条斯理地道:“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拔指甲,是有些妇人之仁了,既然她喜欢凌迟,那就凌迟吧!”
禹希在惊诧自家主子的态度竟然转变得这么快的同时,不得不提醒:“王爷,这拔指甲和凌迟不一样!”
端木北曜不在乎地道:“本王懂,拔指甲属于私刑,凌迟这回事,还得摆在台面上。童厉这种小角色,原本是不入本王之眼的,不过,本王也不能妇人之仁,行事绵软,叫人轻看了。着人找个被害女子家属,给刑部程侍郎送个信,三日之内,将童狱凌迟处死!”
禹希道:“是!”
心里咋舌不已,王爷亲自过问一个区区不入流的狱头的生死,这狱头一定是祖上没烧高香,所以这辈子不长眼,连王府的逃妃也敢送到男囚口中。
有被害者家属告官,再有刑部过问,一切都是走的正当的程序,没有动半点私刑。
端木北曜道:“人还在京兆尹的大牢?”
禹希点头,急忙把之前没汇报完的继续汇报。
端木北曜眼眉跳了又跳,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她想去牢狱司?嫌命长了?”
禹希惊讶道:“难道这不是王爷的意思?”
端木北曜凉凉扫过去一眼:“本王什么时候有这意思了?你是说更夫?你不觉得她在大牢里太闲了?”
禹希在自己嘴上小抽一记,才笑嘻嘻地道:“韩大人并没答应,仍将人关在京兆尹大牢了。”
端木北曜眯起眼睛,道:“将军府那边如何?”
禹希忍笑道:“骆夫人急得上蹿下跳,已着人去京兆尹大牢捞人。”他小心地看了看端木北曜的脸色,试探地道:“王爷,若人捞出来了,这骆夫人必然连夜押送到王府来,您看,是让进府呢,还是不让进府呢?”
正文 第33章 促成
端木北曜哼道:“你觉得一个避本王如蛇蝎,宁愿躲到牢狱司的人,凭那个骆夫人,有本事把她押送到王府来?”
禹希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端木北曜意味不明地道:“禹希,你说本王这个王妃,是不是太调皮了?”
岂止是调皮?简直是无法无天,独立特行,不按常理……禹希一本正经:“相比王爷来说,其实,她还好!”
端木北曜:“……”
禹希想了想,决定还是提醒一句:“王爷,庚帖上,您的王妃,应该是骆二小姐。所以……”
端木北曜笑容一收:“本王的王妃,从来都只有一个。这句话,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至于庚帖,你知道该怎么做!”
禹希急忙闭嘴,他好像是多嘴了,骆家代嫁,这件事表面上看来是万氏怕自己亲生的女儿守寡,才李代桃疆。
但若不是王爷一手促成,万氏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王爷从一开始,想娶的就是骆家大小姐,而非二小姐。所以,这几年,王爷的“病”越来越严重,并且,有意无意的,都往万氏的耳中灌;
所以,二十岁的大婚,边城似有战事,作为驻守的将军,骆家三代男丁都回不来。
若没有这样的便利,万宜芳又哪有这样的胆子?
若不是怕亲生女儿当寡妇,万氏又哪会把骆大小姐推上花轿。
不过,大概连王爷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位骆大小姐,行事这般出人意表!
现在人逃了,王爷从成亲到现在,还没见着她一面。
禹希离去后,端木北曜走到窗边,看着的,正是京兆尹衙门的方向,他的神情有些晦暗不明,不过过了一会儿,唇角就慢慢地扬了起来。
自从骆清心当着韩子骥的面说童狱头袖子断了之后,韩子骥不知道是出于对自己官声的考虑,还是真有一股整治脏污的浩然正气,将京兆尹的大牢里好好整治了一回,所有的狱卒都替换掉了。
然后,骆清心听到两个喝酒的狱卒闲聊,才知道两天前,有个被害死的女子的兄长跑到京兆尹告状,就是告那童狱头借职务之便,行事恶毒,伤风败俗,逼死人命。
连刑部侍郎都亲自过问了这件事,很快关于童狱头的判定就下来了。
判的是凌迟,三百六十刀,不等秋后处决,即刻执行。
两个狱卒提起之时,还心有余悸,据说凌迟的时候,韩子骥令所有的狱卒都去观看,这着也算杀鸡吓猴,以儆效尤。
韩子骥清牢狱,骆清心早就住了单间女囚,其间,韩子骥三番四次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走,非说自己杀了人,韩子骥很无奈,骆清心更无奈,她只是想进个牢狱司而已,结果遇上韩子骥这样的官,真是让她哭笑不得。
现在童狱头这样的黑狱头被凌迟,个个都在震悚之中,谁也不敢再动小动作。
骆清心是人不犯她,她不犯人的性子,现在没有人惹她了,她这日子也陡然无聊起来。
她这两天闲得只能数自己的头发了。
正文 第34章 越狱
到第三天,闲得几乎长草的骆清心开始自救。
然后,巡视的狱卒发现,本来关在单独囚室的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竟然在囚室外。
新来的狱卒并不知道这位是最擅长让狱卒们袖子断掉的煞星,提着刀就跑过去,喝道:“大胆女囚,你是怎么出来的?”
骆清心给了他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道:“走出来的!”
原本锁着的牢门大开,这样畅通无阻,走出来实在不算什么大事。
狱卒急了,虽然看对方是个小姑娘,还是用刀背作势拍了拍:“赶紧进去,不要命了?”
这狱卒的态度还算可以,他一个大男人,到底还是不好意思对一个娇嫩美丽的小姑娘动手,虽然凶,但是,刀背也没拍到人身上,只是吓唬吓唬。
但是,骆清心若是乖乖地进去了,还是骆清心吗?她今儿就是打定主意要闹事,这么听话还闹个头啊?
所以,骆清心一巴掌,就把那狱卒给拍地上了。
其实这狱卒应该庆幸,因为他的这份不好意思,他的袖子就牢牢地还在臂上,没有断。
狱卒在地上扒拉了几下才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可是一爬起来,又被骆清心一巴掌拍到地上了。
原来骆清心不用脚踹,改用巴掌的时候,杀伤力也同样惊人。
这狱卒头晕眼花,啃了一嘴泥,挨第一巴掌没弄清状况,挨第二巴掌的时候,就知道是面前这个小姑娘干的了。
公然殴打狱卒,这还得了。
这狱卒也不敢起身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爬出十几步,回头一瞄,那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顿时胆气壮了不少,急忙爬起,扯起嗓子大叫:“快来人啊,有人越狱啦!”
越狱这个词,在京兆尹大牢里,绝对是爆炸性的,其轰动效应,也让人叹为观止,所有在牢室之中或卧或坐的犯人呼啦一声。全都聚到了栅栏前,他们想看看是谁胆子大到这程度,竟然敢越狱。
当然,他们更希望有人顺便把他们面前的大锁打开,让他们也能一起越个狱。
而后,他们就看见京兆尹大狱的最深处的走道,缓缓走过来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并不高,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服,下摆还撕掉了一截。就那么不紧不慢,神情悠然,信步闲庭地走过来。
众犯们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要说别人越狱,那他们还能混水摸鱼,可这位……还是算了,他们都不想断袖。
不过,看看热闹还是可以的。
因为随着那狱卒连滚带爬一边往外跑,一边大声喊叫,大牢里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越狱这样的大事,不但惊动了其他狱卒,也惊动了大牢外面守着的五名值守士兵。
这时候,骆清心已经走到中间来了。
几个先到的狱卒拔刀上前,想把人拦住。
骆清心翻了个白眼,闲了这么久,该活动筋骨了。
唇角带着几分笑意的少女眼神中露出凌厉却又恶意满满的光,一个伏身,主动冲向那几名狱卒。
正文 第35章 群殴
大牢里有肉眼可见的混乱,尘土飞扬,各种声音交织。
扑通,砰,蓬蓬……
哎呀,哎唷,妈呀……
各种身体接触的声音。
各种扭曲变声,或高亢悠扬,或惊惧痛楚的声音。
这些声音连在一声,好像在进行一场大混战。
大混战是没错,不过,力量很悬殊。
群殴。
骆清心一人群殴众狱卒和值守士兵。
所过之处,哀鸿遍野。
刚开始,骆清心的手脚协调性并不太好,以至于她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是这情形,幸好今天想起来要练练手。
这身体还要和她多磨合磨合,多打几架应该差不多了。
等到把六十多号人全都放倒后,骆清心表示很满意,这种回到全盛时期的感觉很好。上辈子做了二十多年的杀手,被她盯上的目标,没有能逃过一死的,这辈子可不习惯做弱鸡。
一个京兆尹大牢,里面总共只有三十多名人犯,判了死刑的,都送去了牢狱司,里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当然也没有劫狱越越的风险。
狱卒加值守,六十多人着实不少了。
可今日,这些人深深觉得,六十多人真是太少了,那个小煞星一脚一个,一掌一个,一拳又一个,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放倒一个人也不用两次出手,简直是让人恐怖的存在。
此刻,这让人恐怖的存在把人全都打倒了,却不跑,在他们身前走来走去,好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在巡视他等待检阅的士兵。
新上任的狱头姓张,他更是面无人色,这才接手三天,大牢里就出事了,这狱头,铁定是当不成了吧?
这么想着,就见那小煞星笑吟吟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张狱头捂着肚子,弓着腰,刚才他是被一脚踹飞的,幸好有后面的墙挡着,所以他没有飞到天边去,可感觉全身的骨头都震碎了。
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身高才五尺,长得又好像风吹能倒的小丫头,一脚之力,这么恐怖?
还有,她现在在自己面前停下是什么意思?不会再来一脚吧?再来一脚,他铁定就挂在墙上下不来了。
张狱头很想哭,狱头虽小,也是个官,这才当官两天,遇到人犯越狱要丢官也就算了,难道还要丢命?
骆清心挑挑眉,笑眉笑眼地道:“你是狱头?”
张狱头快哭了,他可不觉得这小姑娘的笑容里带着善意。
一抬脚就把人踹飞的人的笑容,你敢信吗?
他哭丧着脸道:“是,是……”
骆清心道:“知道怎么找到京兆尹韩大人吗?”
张狱头点头。
骆清心道:“那你还怔着干什么?有人犯越狱,你还不去报信?”
张狱头:“……”
她什么意思?她不想跑?
哪有想跑的人叫别人去报信的?
不管她是什么意思,张狱头已经从她的话里听出生机来了,敢情他不用死了,这不会是这丫头的诡计吧?
看着张狱头眼珠乱转,一脸惊疑不定的模样,骆清心一瞪眼:“还不走,想被踹?”
正文 第36章 空了
张狱头吓坏了,连身上的疼痛也不觉得了,爬起来就飞跑。
骆清心在后面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记住,本姑娘只是让你去给韩大人传句话,就说辛洛有事想见大人。如果你敢找别人,本姑娘会让你天天活在恐惧之中!”
张狱头什么话也不敢说,埋头狂奔出了大牢。
他一点也不觉得小姑娘的威胁只是说说而已,他也不想天天活在恐惧之中,再说京兆尹大牢出事,他找韩大人才是正理。
至于韩大人要来见人,还是调重兵来镇压,那可不关他的事了。
听到张狱头的传话,韩子骥的脸色阴沉下来。这个辛洛,真是越来越让人头疼了。
她是疑犯,他把她关在京兆尹的大牢,原本觉得没必要做这个恶,可她竟然敢越狱?
赶她走她不走,偏偏要越狱,他倒要看看这小丫头到底想干什么。
以一人之力打倒六十多人,如果张狱头没有夸大,那么这个丫头也的确是个危险人物。
在去调兵围守京兆尹大牢,还是独身赴险去见那个小丫头之间,韩子骥犯了难。
他还没这么大胆。
但是,他又觉得,他堂堂京兆尹,要是被个小丫头吓住了,也太没脸了。
所以,他没有派人去调动军队,而是让京兆尹衙门的捕头带着四个捕快随他下大牢。
那小丫头毕竟只有一个人,他带着四个人,保他一个,总是安全了吧?
到得牢门前,外面还有两个军士在把守,韩子骥沉声道:“可有人狱逃狱?”
两个军士摇头。
其实问完之后,韩子骥也自觉自己是问了一句废话。若是有人逃狱,他们两个怎么可能还好生生地站在这里?
捕头打开大牢的门,和一个捕快在前面开路,韩子骥在中间,左右后各有一个捕快,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京兆尹大牢的牢室分两边而建,中间是一条可供五人并行的巷道,韩子骥走了七八米,只见空空的囚室,没有张狱头所说的狱卒,也没有据说被打趴下的值守军士,如果只是没有他们,这个大牢应该算是一切正常。
不正常的是,这边的几间囚室,也空了。
里面的人犯,不见了。
韩子骥虽然几乎不来大牢,但是,囚室里几间空着,他还是知道的。
可这两边相对八间都是空的,那绝对不正常。
韩子骥的脸色凝重了。
人犯哪里去了?狱卒哪里去了?值守军士哪里去了?
不可否认,这大牢虽然只有三十几间,但是,中间有转角,走过去,还是要费点时间的。
何况现在一个人也没见,大牢里也就越发显得阴森恐怖了。
静,很静,静得能听见五个人的心跳声。
韩子骥觉得,这是他当京兆尹以来遭遇的最诡异最匪夷所思的事,今天过后,不管把辛洛送去哪里都成,反正是不能留在京兆尹的大牢里了。
捕头和四名捕快都是刀出鞘,一脸谨慎小心,联想到几天前来提人看到的一幕,他觉得多半没有什么好事。
“啊……”一声惨呼。
正文 第37章 审判
这一声惨呼突如其来,吓得这边几个人几乎跳起来。
惨呼之后,又是一迭连声的求饶。
原来不是没有人,只是,被人为地聚到了一处。
韩子骥嘴唇直哆嗦,不过,这是气的。
无法无天,太无法无天了,当大牢是他们家呢,哪有这么玩的?
不用问,也知道是辛洛干的,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韩子骥怒气冲冲,甚至都不要捕头挡在他的前面为他挡去那些危险了,立刻转过过道。
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的油灯好像特别亮。
当然,因为进口处的油灯已经匀了好几盏过来,更让韩子骥气冲牛斗的是,那原本应该在外面守着的五十名值卫和十几名狱卒,此刻,竟然在这里组成一个小小的审案衙门。
五十人分成两排站着,那边狱卒的桌椅搬了过来,组成案台,案台后,小小的布衣身影凛然坐着,脸色沉沉,威风凛凛。
所有的囚犯被集中驱赶到这边的四间囚室之中,一间女囚,一间大概是已经审过了的,另外两间待审的。
狱卒守住牢门,待到骆清心叫“下一个”,立刻就把下一个从囚室里拖出来。
骆清心厉声:“他犯了何罪!”
狱卒立刻报道:“忤逆不孝,将其父打得瘫痪在床!”
骆清心目光扫过那人,那人两股战战,连站也站不稳了,扑地跪下道:“我再也不敢了,女侠,我再也不敢了!”
骆清心淡淡地道:“如何施,如何受,动手啊!”
立刻就有两名值守军士过去按住那人犯,另两人用刀鞘狠狠地砸在那人犯的腿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腿断,惨叫声连成一片。末了,两名军士拖着往这边已审过的牢中一扔,由着他们在那里惨声呼号。
不对,他们没有惨声呼号,每个人的脸上都惧怕之极,除了腿断的那一刻,那个犯忤逆罪的人犯后面连哼也不敢哼出声。
骆清心百无聊赖地道:“下一个!”
“犯了何罪!”
“伤人纵火!”
“伤何人,纵火原因是什么?”
“富户仗势抢占村中女子,致其身亡,父母伤残。此人纠结三个青壮,夜闯富户家中,打伤富户,点火烧屋,火被扑灭,三人同被送官!”
骆清心看了一眼那个人,摆摆手道:“下一个!”
这是没有惩罚的意思了。
狱卒拉出下一个。
这人是偷看少妇洗澡,被其丈夫当场抓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其丈夫,并逼女干妇女。
骆清心突然从桌后走出来,一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拨出那军士腰间的刀,刀脱手。
接着,便是杀猪般的惨叫,那把刀不偏不倚,插在那人犯的两腿之间。
好大一片血迹。
不用看,也知道这断的不是袖。
在场众人不自觉地抖了抖腿。
骆清心看也没看那惨叫的人犯,反倒是不耐烦地自语:“韩老头怎么还不来?这种人渣,是不是考虑直接杀了算了!有尸体在这里,韩老头总能将我送去牢狱司了吧?”
正文 第38章 老实
说话间,骆清心往前走。
那个人犯顾不得疼痛,急忙双手撑地往后挪,刀还插在青砖的地面,连同他身体的某个部位。他人却已经退后几尺,带出一溜血线,疼得眼泪横流,却连叫都不敢叫。
骆清心眼带杀气,那凌厉的目光,丝毫也不会让人怀疑她真的想杀了那个人。
而两旁的值守卫也好,狱卒也好,竟然人人心生震悚,个个目现惊惧。
他们那么多人,在一个小姑娘的威慑之下,不但没有任何反抗,还一个个听命而行,这于韩子骥来说,真是又气又恼,大怒喝道:“住手!快住手!”
韩子骥大步跨了出来。
骆清心耸了耸肩,道:“韩老头,你总算来了!”
众狱卒和值守卫急忙跪下,口称大人。可是却一边又拿眼偷偷眯着骆清心,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韩子骥气得七窍生烟,这个小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之前还叫他韩大人,现在直接就叫韩老头。他今年才四十,哪里老了?
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京兆尹的大牢,不是她为所欲为的地方。
韩子骥目光扫过那边的牢室,鲜血淋漓,不知道这个凶残的小姑娘到底断了多少人的腿,又去了几个人的势?
那些还被被审的,看见韩子骥,简直比看见亲爹还激动,虽然这个煞星也不是人人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那出手的凶残,早已震住了他们,让他们心中绝望一片。
他们都怕自己经不住审。
相比较之下,韩大人几顿板子,简直是温柔得不能再温柔了。
韩子骥怒气冲冲地道:“辛洛,你到底想干什么?”
骆清心一脸无辜:“闲得太无聊,觉得大人量刑太轻,所以就帮帮大人呐!”
韩子骥气得脑袋发昏,迎着几十个犯人可怜巴巴的目光,他横眉怒目:“如此不服教化,心地狠毒,行事无法无天……”
“还身负两条人命!”骆清心无比老实地补充。
韩子骥几乎被噎得背过气去,怒声道:“来人,将这胆大包天的人犯押送牢狱司!”
两条人命的事基本已经查清,的确是这个小姑娘的手笔,又有她的亲手画押,本来韩子骥在犹豫是送牢狱司还是把她关在京兆尹的大牢里算了,但是她闹到这样大,大到超过了韩子骥容忍的底线,一气之下,直接派人送往牢狱司。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人犯大都差点欢呼出声。捕头带着捕快上前拿人。
骆清心道:“我自己会走!”
捕头用异样的目光看了骆清心一眼,不得不提醒:“送去牢狱司,是要带上锁镣的!”不然,一个人大摇大摆在前面走,几个捕快在后面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观光呢。
骆清心很配合地伸出手:“那就锁吧!”
咯嚓的声音里,骆清心双手被锁,双脚也戴上了铁镣。手脚的铁镣各长有三尺,走一步,拖得哗啦哗啦地响。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凌厉凶残的刀光,向骆清心的脖颈而来。
正文 第39章 怎讲
是那个被去了势的人犯,见骆清心手脚被锁,又是背对这边,想到从此他连男人都不是了,不由恶向胆边生,突地拔起地上的刀,用尽全身之力,向骆清心砍去。
那些值守卫和狱卒,以及关在囚室中的人犯,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这么猝不及防,突如其来,一刀砍下去,肯定身首异处,要被砍成两半了。
眼见得刀就要及身,那人犯眼里露出狞恶的笑容,那些眼睁睁看着的,也都表情各异,但他们全都默契地没有出声提醒。
然而,前面的骆清心突然身子向前一倾,脚下一个旋转,一手撑地,脚尖已经势如奔雷般踢出。那刀劈了个空,人犯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觉得太阳穴处遭受重击,整个头一阵嗡鸣,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在倒地之时,眼耳之中流出鲜红的血来。
骆清心扑倒在地,抬头看着韩子骥,一脸无辜地道:“大人,我只是摔了一跤,可是这个人偏要拿太阳穴撞我的脚尖,这可不关我的事!”
众人:“……”
韩子骥:“……”
拿太阳穴撞脚尖?这种说法是不是太清奇了?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把所有人当傻子,真的好么?
其实转过头看见那人犯手中掉下的刀,还有那狰狞的眼神,韩子骥哪能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捕头和捕快的表情更是惊诧之中甚至带了几分佩服。
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惊人,换了是他们,也未必躲得过这骤然偷袭的一刀吧?
这个小女子,本事是有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去牢狱司。
韩子骥哼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便走了。
捕头眼神复杂地带着骆清心走了。
众人围去看那人犯,他眼耳出血,双眼大睁,气息已无,竟是被这一脚直接踢死。
人人面色震悚,一脚就能要一个人的命,那刚才,她揍得他们满地乱滚,哭爹叫娘,其实还是脚下留情?
虽然被逼着听命于她一起胡闹了一回,但是想到那么凶残的小丫头终究要在牢狱司里丢掉一条命,他们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高兴,又或者,还有一些可惜。
其实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抱负,新换的狱卒并非老油条,胸中还有正义,这样赏善罚恶,很是畅快。
捕头拿了有关辛洛的文书,带着二十名捕快,押送着拖着哗啦啦的手镣脚镣的骆清心往牢狱司。
走在路上,捕头不时拿眼看一眼满不在乎,神色悠然自得,好像去赴宴的少女,这少女有无比漂亮的容颜,一身破烂的布衣,却被她穿出了尊贵范儿,即使那些锦衣华服的勋贵女子,也不如她这样容色倾城,气度高华,气质超然,让人不敢直视。
可惜,这样如流落人间的精灵般的少女,很快就要被牢狱司那张黑暗的大嘴给吞没。
捕头终于忍不住问一句:“姑娘,小小年纪,怎么就想不开呢?”
骆清心:“……”
她歪过头:“此话怎讲?”
正文 第40章 贵姓
捕头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清澈干净,好像可以照见人心的黑暗。
实在没办法把她和那个一刀去人势,一脚断人命的凶残丫头重合在一起。
捕头忍了忍,终于叹息一声,道:“牢狱司……无好人啊!”
骆清心满不在乎地一笑,道:“没有关系,我也不是好人!”
捕头:“……”
好吧,他嘴贱。
不过,嘴贱的捕头还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骆清心,又嘴贱了一句:“姑娘在牢狱司万不可这样妄为,那儿……阎王凶猛,小鬼难缠!”
骆清心回头看他一眼,道:“你贵姓?”
捕头睁大眼睛,眼里现出一丝慌意,这牢狱司的事,他怎么敢乱说?什么时候遭了对方的黑手都不知道。这小姑娘莫不是想到时候把他推出来?
看出捕头眼中的惧意,骆清心笑了,目光清亮,却又深不见底,道:“若你担心我求生无门之时拿你的名字招摇撞骗,就不用说了!”
捕头心中突地涌起一阵羞赧,他一个堂堂大男人,刚才竟然小肚鸡肠了。这个小姑娘行事爽快,又岂是那种阴暗龌龊的人?再说,他的名字,没这个份量。
他道:“我叫卫航!”
骆清心点了点头,既没多说,也没多问。
二十几人只是押送一个小姑娘,显得有些大张旗鼓,不过,他们走的并不是人行密集的地方,从京兆尹大牢往牢狱司,有专门的路线,沿路没有闲杂人等,倒也没有引起围观。
小半个时辰,卫航的脚步突然一顿。
在前面二十丈远处,耸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是层峦叠嶂般的牌楼,繁复,厚重,森严,古朴,巍峨。
然而,这样一座威武而庄严的建筑之后,却是让人闻之变色,见之绕路的所在。
牌楼正中,“牢狱司”三个字仿佛带着血腥之气,又如千百冤魂凝聚,凝成张牙舞爪的模样,想要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拉扯进去,撕扯成碎片。
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阴森森的气息。
每一个字,都是狱中受折磨而死的人犯怨气所铸。
连卫航这样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布衣少女眯起眼睛,迎着日色,看着那三个字,薄唇微微抿起,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变了,变得凌厉,变得杀气腾腾,如同一柄悬而欲斩的利剑。
但是,只是一瞬间,却又收敛无踪,快得好像一切不过是错觉。
卫航看了骆清心一眼,骆清心神色自若,并没有惧怕,也没有担忧,她的眼神,仍如一泓清水,清澈,干净。
清澈干净到让卫航的心中都不禁叹息了一声。
今日好生生的一个少女,走进这个门,明日,该是乱葬岗上的一具饱受摧残,尸骨不全的残破尸身了吧?
方阎王喜欢剥皮的爱好……尤其是妙龄少女的皮,更是他的最爱。在京兆尹的大牢里再横又能怎样呢?毕竟,京兆尹的大牢不论值守还是狱卒,都只是普通人。
而牢狱司,那里没有人,那里个个都不是人。
是凶残恶鬼,等着择人而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