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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地狱

牌楼门口,站着四个皂衣守卫,他们看向过往路人的目光,都像带着勾子似的,阴森,冷厉,好像一条毒蛇。

当他们的目光落到容貌倾城的布衣少女身上时,那勾子一样的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竟然有这么青葱水嫩的女囚?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对卫航道:“这是新送牢狱司的囚犯吗?”

戴着手镣脚镣,还要多问这么一句废话,卫航心里暗暗鄙视,但却敢不敢得罪,应道:“是的!”

那人道:“把人交给我,你们可以回去了。”

卫航皱了皱眉,再看了一眼那还不知灾祸已经降临,正神情自若地打量牌楼的少女一眼,淡淡地道:“韩大人说了,人犯要直接送到方大人处,办好交接之后,我好回去复命。”

其实卫航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

不论是把这少女交给这门口的守卫,还是交给方阎王,她的命运都一样,同样是被如狼似虎的牢狱司的狱卒们给祸害了。

所不同的,大概是一个早一点,一个可以拖得晚一点。

交给这守卫,少女马上沦落魔掌,而有他们押送着,在没办交接之时,这少女是安全的。

牢狱司的那群狼,总不会当着他们这帮外人,就露出他们的狼性。

卫航心想,为这少女多延半个时辰的命,他所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那守卫很不满地看了卫航一眼,卫航这么说没有什么错处,他悻悻地道:“既然这样,你随我来。

牌楼之后,并不是屋宇,而是一个大大的四方黑洞,那个黑洞像个张开口的巨兽,铁栅栏将黑洞挡住,从外面,只能看见倾斜向下的一段路面。

顺路向前,那条路,看不到头,只知道,通向的,是地狱。

“一入狱司无回路,从此阴阳永相隔”,这是形容牢狱司的内狱的。

骆清心很荣幸,身背两条人命,又成功把京兆尹韩子骥激怒,她不入内狱,谁入内狱?

引路守卫看向骆清心的眼神猥琐而赤果,就差当面流口水了。

卫航有意无意地用自己健硕的身子挡了几挡,将那狼眼一样的猥琐幽光挡住,但是想到挡一时又能怎么样?终于颓然让开。

不知为何,哪怕亲眼见到这个小姑娘踢死一个人犯,可他心中对这小姑娘却没有一丁点的恶感。

倒是小姑娘不紧不慢地,连手镣脚镣也丝毫不在意,拖着哗啦啦的声响,走上了牢狱司那向下延伸的道路。

不论卫航怎么拖延,还是很快见着了牢狱司的阎王方政,方三十五六岁,小眼睛,大嘴,丑陋却凶狠,那双眼睛盯着人的时候,大概正应了一句,小眼聚光,越发显得亮得惊人。

一个眼睛亮得像耗子,却透着满脸凶横阴郁的神色,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的时候,总是会让人感觉不舒服。

至少此刻的骆清心心里就很不舒服。

可是,她神色却很平常,像所有初入牢狱司的女囚那样,茫然中带着一丝害怕。

小鹿一样干净的目光,让方政的小眼更亮了。

正文 第42章 不同

方政道:“为何没换囚衣?”

既然是京兆尹送来的,那便是定罪了的人犯,哪有不穿囚衣的?

卫航咧嘴道:“还没来得及!”

不是没有来得及,这怕是京兆尹里最让大人头疼的一个人犯了,关于她是否身负两条人命的事,悬而又悬,其实是没有什么证据的,全凭这个女子自己认下的。

如果不是今天大牢里的一幕让大人气怒交加,人也不会送到这里。

方政摆了摆手,道:“罢了,一会儿换也是一样,卫捕头,来办交接!”

牢狱司里接收过不少女囚,犯官家眷中,女眷虽然会送到教坊司,可是也有一些,送到牢狱司来。

如当年的工部侍郎的家眷。

方阎王也算是阅女无数,可是,这个拖着锁链,连囚衣都没换的小女子,却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让卫航觉得方阎王根本是想直接把他赶走。

卫航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歉意地看了一眼似乎还不知道身陷危险境地的小姑娘一眼,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了牢狱司,回去向韩子骥复命。

才走到半路,却见一个捕快急步而来,人尚离得远远的,就急声道:“卫捕头,快快快,大人有令,把人犯带回!”

卫航一怔,送去牢狱司也是大人下的令,现在又要把人带回?

“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犯并非凶手,真正的凶手前一会儿到大堂来自首了。那人犯家里也派了人来赎人!”

卫航脸色一变,糟了,交接已经办了,小姑娘目前算是牢狱司的犯人,现在赶回去要人,不知道还来得及不?

他立刻道:“快,赶紧去牢狱司。”

卫航回去如风,速度十分的快。

这时候,方政正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皮肤白嫩如凝脂,眼睛干净如清泉,眉目精致,秀雅美丽,哪怕是破烂的青色布衣,穿在她的身上,却有一股清新脱俗,飘然洒脱的意味。

目光之中带着三分惧意,可那惧意又不是很明显,因为她的眼底深处并没有,倒像是装出来的。

当然,方政不会这么认为。

两位副掌狱站在一侧,也拿笑得狐狸一样的目光,意味深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地打量着。

作为多年同僚,方政的眼神他们懂,这个小女子,方政是要亲自尝头一口。

已经两个月没有方阎王想亲自调-教的女子了,这个小女子今日必然会尝到方阎王的阎王手段,希望等到方阎王尽兴后,她还没有死,那他们也可以尝一尝。

实在太……不同。

漂亮的女子他们没少见,但是,这个小女子身上有一种别样的气息,不仅仅只是漂亮,她是明艳,是耀眼,让人移不开眼睛。

方政正要说话,突然一个狱吏快步而来,道:“大人,那个卫捕头又回来了,正在外求见。”

方政皱了皱眉,有些不喜,交接都办好了,又回来干什么?难道又有人犯送到?

他压下心中滚滚上涌的邪恶念头,意犹未尽地再看了一眼俏生生站在那里的小姑娘一眼,吩咐:“先关起来!”

正文 第43章 森严

内狱之中,有可怕的刑具,也有一间间宽大的囚室,而这囚室之中,却是天差地别。

有的囚室里臭气熏天,有的却打扫得很干净,有的血迹斑斑,有的,却还有小床小桌,天窗明亮地透进日光。

骆清心路过其中一间,却是一间很宽大的囚室,囚室之中,七八个女子缩在角落,眼神空洞,神色麻木。

这间囚室相对来说挺干净,有床被。女子穿的也不是囚衣,却是连身体重要部位也遮挡不了的轻纱。

相同的囚室,竟然有四间。

不用问,也知道这四间囚室之中的女子的命运是什么样的。

骆清心一路过去,然后被送到一间单独的囚室之中。有床有椅,地面也还干净。

如果不是恶名远扬的牢狱司,光看这囚室,也许会觉得比京兆尹的大牢环境好。至少,不用坐在稻草上了。

押她进囚室的狱吏打量的目光像猎人眼里的猎物,大概是考虑到这是方阎王看上的猎物,所以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动。

哗啦,囚室落了锁。

透过栅栏,阴冷的风吹进来,带着几分阴森刺骨的寒。

骆清心过去,往床上一躺,睡觉!

外面的狱吏撇撇嘴,这小姑娘的心,真是太大了,到了这里,竟然还睡得着。

骆清心当然没有睡着,她闭着眼睛状似熟睡,可是此刻,她的心中却在勾勒着整个牢狱司的地图和人脸。

到底是京师大牢重地,戒备之森严,比起京兆尹来说,简直是强了百倍不止。

进门的时候,虽然只有四个守门皂衣卫,但是黑洞般的门口左右两边的屋子里,至少有两千军甲。

两千全副武装的军士,算是重兵守护了。

走进黑洞门,更是内围的守卫也有近三百人。

不过,他们只是守在门口,然而,不止这些守卫,在大门的左右两边,有十七八个方孔,每个方孔后面各有一排劲弩。劲弩所对的地方,是牢狱司的大门之外,三百米都在射程之内。

若有人越狱或者劫狱,从方孔之中劲弩齐发,就算身手高明的武林高手,怕也难逃万箭穿心的下场。

难怪没有听说过牢狱司有人越狱,这么森严,谁也越不了。

一路走进来,经过外狱,在内狱的入口,又有两百守卫。

而后,才是这阴森恐怖的内狱。

光这内狱的囚室,就比京兆尹大牢大了十倍不止。

除开外面的两千军甲,外狱门口的三百守卫,内狱之中的两百守卫,还有近百名狱卒和四十多名狱吏。

世人皆称牢狱司为地狱,其险恶凶残,层层加叠,足有十八层。今日一见,倒真是不虚。

如果把一路走来的地形按十八层地狱划分,外狱占了六层,内狱占了十二层。她和那些女囚现在所在的地方,大概是地狱第十七层。

第十八层,应该是刑狱的地方。

虽然以层论之,但是,牢狱司却是建在地面上的,只是,却被高大的建筑建成一个环形堡垒,坚固而森严,而且,只有唯一一个出口,就是她进来的地方。

正文 第44章 要人

狱卒与狱吏进出,靠的是腰牌。

出口只有一个,而出口处又守卫如此紧密,真可以说是连只苍蝇也别想自由进出。

骆清心虽然闭着眼睛,脑子却转得飞快,在心里把所有的消息整合在一起,计算着,分析着。

这个地方,比她想像中的凶险。

也比她想像中守卫更加森严。

那边卫航急匆匆而来,方政在内狱入口处见了他。

当听说他是要把刚刚送来的人犯带走时,方政脸色顿时一沉,小眼睛一眯,断然道:“不行!”

卫航陪笑道:“大人,这人现今查明,并非杀人凶犯,按例,不足以关入牢狱司,您看……”

方政板着脸,唇角一收,毫无商量余地,严肃地道:“既已办好交接,便是我牢狱司的人犯,有没有罪,自有我牢狱司来进行审判定罪,一切已经与京兆尹无关,卫捕头还是请回吧!”

卫航:“……”

如果那小姑娘是个男的,如果她长得不这么漂亮,这个方阎王绝不会这般嘴脸,这分明就是一副到嘴了的肉不肯吐出来的样子。

卫航陪着笑脸:“方大人,请你通融通融!”

方政哼笑一声,阴沉的目光在卫航脸上刮了一眼,沉声道:“送客!”

立刻就有两个狱吏过来,不甚客气地道:“请!”

卫航急了,道:“方大人,此人家人已来赎人,她并非重犯,若是闹得大了,终归于方大人的官声有所影响!”

方政头也不回,只有一阵冷笑传来。

他方政人称方阎王,做的事比阎王还绝,他一辈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那些人犯无助又痛苦地在他的面前呻-吟求饶,除此之外,还有娇嫩的女犯可以让他舒服满足。

在这牢狱司里,他就是皇帝,整个牢狱司都是他的,整个牢狱司的犯人,都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他要什么官声?

官声有少女娇嫩的身体能带给他更大的满足吗?

想到少女娇嫩的身体,他就想起刚才办过交接的这个女囚,十五六岁,正是最娇嫩可口的年纪,而且,还长得那么漂亮,吹弹得破的粉面,滑如凝脂的肌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他可得快去享用。

卫航被几个狱吏不由分说地就送了出来,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被挟持出去,这四个狱吏从内狱送到外狱,一直把他送出了门,才不阴不阳地道:“卫捕头,今儿大人心情好,但你也得掂掂自己的份量,牢狱司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地方!”

而后,两个狱吏扬长而去。

卫航重重攥了一下拳头,这时候,在外面等着的捕快迎过来,看见卫航的脸色,也知道人没要回。

一行人垂头丧气地回去京兆尹。

此刻,韩子骥也很头大。

这边他刚令卫航带齐相应文书,把辛洛押送牢狱司,气呼呼地回去衙门,后脚,就有人来投案,老老实实交代杀那两个地痞的经过,细致而且合理。

而后,又有人来赎辛洛。

韩子骥顿时呆了,着令人赶紧去追回押往牢狱司的卫航一众,也不知是否来得及。

正文 第45章 砸了

这辛洛的身份,居然是一个京中富商的……私生女。虽然仕农工商中商最低,可是银子却是实实在在的,而且,这富商做生意有道,认识的大官不在少数,据说,和将军府的二管事骆安还是亲戚。

富商带来的银子也很可观,一千两。

此刻,他就在偏衙里坐着,等待着把辛洛带回去。

韩子骥这个四品京官,自然不会陪一个富商坐在这里等,可他心中也担心,牢狱司好进不好出,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可惜,一切事情没能如他所料,卫航垂头丧气的回来,说明了一切。

韩子骥脸孔有些抽搐,尽管是辛洛故意激怒他,才让他一气之下把人送去牢狱司,但是想一想,他一个堂堂四品京官,却被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说出来终究不好听。

听说人没能带回,已经在牢狱司了,那富商脸色大变,看着韩子骥的目光,不觉就凌厉起来:“韩大人,你断案不明,污良入狱,现在还把一个并无罪行的弱女子强行送往牢狱司。牢狱司是什么地方,京城无人不知,大人身为京城父母官,就如此草菅人命吗?”

韩子骥:“……”

污良入狱?

辛洛自承罪行,一再推翻他的怀疑,欣然前往牢狱司,他正因为知道牢狱司是什么地方,才直到今天才送过去。

可是,这富商骂的也对,既然有凶手前来自首,而且确定所说俱是事实,他却因一个女子自己咬定罪行而没能明断,这是他的过失。

然而,他虽然心中小有愧疚,被一个地位低下的商人这样指责,心中的怒火还是涌了出来,他厉声道:“放肆!辛洛在牢狱之中踢死人犯,身负人命,本官量刑送入牢狱司,何来偏颇?你若污蔑朝廷命官,本官现在就拿你下狱!”

父母官发起官威来,也是很可怕的。

这富商哪敢和他叫板,只得悻悻离去。

不过,他也没回自己的宅子,而是去了京兆尹衙门隔壁一条街的酒楼,在一个包间里,将军府的二管家骆安正在那里等消息。

一桌酒菜,骆安正自斟自饮,不过显然他心中有事,菜几乎没动。

一进门,那富商就擦着额头的汗,道:“表弟,你叫我去赎的到底是何人?”

骆安抬眼看他身后:“人呢?”

富商一屁股坐下,提起壶就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道:“办砸了,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人被韩大人送到牢狱司去了!”

“什么?”骆安在桌上猛地一拍,盘碗震动,显然这个结果是他没想到的,心中怒极,而且带着几分恐慌。

富商手中的酒杯也吓得跌落地上,他睁大眼睛,不解地道:“表弟,你不是说只是收了银子,帮一个朋友周旋吗?你已经尽力了,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骆安狠狠地道:“你知道个屁!”

富商仗着骆安的关系才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被骂了也不敢还嘴。

骆安看他一眼:“把这件事烂到肚子里,不许透露半个字,知道吗?”

正文 第46章 办法

富商唯唯诺诺地道:“是!”

他虽是表兄,但显然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骆安交代完,立刻转身出了门。这件事情超出了控制,他得赶紧去汇报才是。

在将军府里等消息的万宜芳见到骆安终于回来了,立刻派人叫他去主院汇报。这个意思骆安懂,就是要避开大管家骆滦,单独汇报的意思。

可惜万宜芳等到的也不是好消息。

听说人去了牢狱司,万宜芳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手一抖,桌上的茶水都推翻了。

她喃喃地道:“怎么办?这可怎么办?那病鬼要是再来要人,难道将军府关门不见?”

骆安眼神闪了又闪,低声道:“夫人,倒也不是全无办法,就是怕夫人不肯!”

万宜芳眼前一亮:“什么办法?”

骆安道:“把二小姐送去!”

话音才落,一个人影蹬蹬地跑进来,怒道:“狗奴才,你再说一遍!”

却是骆茵琦在一边偷听,听了就忍不住,气势汹汹地想打人。

南陵国势弱,所以全国重武轻文,武将地位高,骆茵琦也是出身将军府,性子暴躁,但将军府地位超然,有那些谄媚者以率性直爽,敢爱敢恨夸之,骆茵琦也便得意得紧,这脾气从不收敛。

骆安被骂得满头包,却只能陪着笑脸。

万宜芳也很恼怒,她做这么多,就是不想亲生的女儿去做寡妇,骆安这句话,让她很是不喜。

她皱眉道:“胡说八道!”

骆茵琦颐指气使地道:“狗奴才,尽会出些馊主意!”

骆安擦汗道:“是是是!”

万宜芳道:“好了好了,茵琦,你先出去。这事娘要好好合计一下!”

骆茵琦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见万宜芳沉吟,骆安苦着脸道:“大小姐这么一逃,如今又进了牢狱司,人人都知道,牢狱司活着进去,死着出来。已经没有指望了。要是皇上问起瑞王殿下,殿下只消随便透点口风。哪怕将军府地位再超然,这也是轻藐皇室,罪犯欺君的大罪!”

万宜芳岂会不懂,但是,事情都做到这一步,再把女儿送过去,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财两空,这样的事,她是不愿意干的。

想了想,万宜芳坚决地摇头:“不行!”

骆安苦兮兮地道:“夫人再想想,若是大管家把这件事传到边疆,老爷和老太爷知道了,这事就无法收场了!”

轻则重重斥责她一顿,重者,甚至会把她休掉。这句话骆安没有说。

万宜芳哼道:“自从瑞王十岁之后,这些年里,虽然人人知道将军府的女儿与瑞王有婚约,可他们也不知道送去的庚帖其实是茵琦的,现在人都嫁了,瑞王也没追究,老爷不会这么做的。”

话虽这么说,她其实心中没底,骆安是她的人,骆滦却不是,万宜芳思前想后,始终没有好的办法,骆清心进了牢狱司是活该,可将军府现在的情形怎么破?

最后,她低声吩咐骆安几句,骆安眼神闪烁了几下,立刻快步离去了。

正文 第47章 思绪

瑞王府后园禁地。

端木北曜在凉亭中垂钓。

这凉亭是建在水面上的,水色清澈,粼粼波光,一条雕栏玉砌的小桥,铺着圆白而晶莹的石子,直通湖心,凉亭就在湖心的位置。

面积近三百亩的瑞王府,环境清幽,景色宜人,楼台雅致,亭阁精巧,这湖面积大约五六亩大小,只是瑞王府一景而已。

一个活不过二十二岁的人,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阻碍,也不会带给任何人威胁,所以,瑞王府是几个皇子之中,府邸最大,最漂亮之处。

端木北曜脸色苍白,一身白色常服,坐着铺了厚厚软垫的软榻,白皙得几乎透明的手骨节修长,执着鱼竿的样子,倒颇有几分认真。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果品,一杯清茶,盖碗半揭,散发着清香。右边的香炉里,燃着檀香,香烟袅袅升起。

端木北曜漂亮精致如精工雕画的面孔,是这美景之中,最出色的点睛之笔。

此刻,凝注着湖中钓丝的端木北曜,心思却早已飞得远远。

皇宫赐宴,御花园西角的清泸池边,假山垂柳,风物宜人,一个七八岁的男童爬上假山,脏兮兮的,两只眼睛却异常灵活,他刚甩开身后尾巴一样的宫女嬷嬷,神色十分得意。

从假山这边爬过,有一条小路,经过清泸池,往前走一段路,就到了御花园,昨天他还看见树上有一个鸟窝,今天非要掏下来不可。

心里正高兴着,一阵细声细气的哭声传来,他眨巴着眼睛看过去,没注意脚下一滑,扑地一声,他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小屁股几乎摔成八瓣,手也擦破了,真疼。

男童咧了咧嘴,才从地上爬起,又吓得倒退两步。

在他前面不远,一个三四岁的粉雕玉琢般的小女童眼角挂着泪,吓得连哭都忘记了。

两个孩子大眼瞪小眼,还是男童先回过神来,他小大人一般地道:“你也摔跤了?”

小女娃就是娇气,他手都流血了也没哭。

女童摇摇头,大眼睛泪光闪闪,眼神之中明明有几分怯意,却迈着小短腿走到他面前,拿住他的手,嘟起唇吹,口中还道:“吹吹就不疼了!”

接着,她还拿出自己的小丝帕,给他缠在手上,动作笨拙,表情却很认真,一边缠,一边安慰他:“妹妹受伤,二娘就是这么给她包的,包了就不流血了!”

男童黑眼珠转了几转,道:“二娘是谁?妹妹又是谁?”

女童一脸迷茫,道:“二娘就是二娘,妹妹就是妹妹!”

男童咧咧嘴:“笨!”又道:“那你-娘呢?”

女童嘴一瘪,眼睛里又泪光闪闪:“我没有娘!我爹说,我娘早就死了,我只有二娘!”

男童懂了,天真地问道:“你二娘不给你包吗?”

女童低声道:“我自己会包!”

男童又问:“刚才你在哭什么呀?”

女童嘴又瘪了瘪,挂着眼泪可怜兮兮地道:“我想娘!”

男童挠挠头,他也只是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慰,不过他觉得小妹妹很可怜。

正文 第48章 温暖

女童泪汪汪地道:“我娘为什么要死?她一定是不疼我是不是?”

男童小大人一样地道:“你别哭,我带你去吃桂花糕,我母妃做的,可好吃了。”

毕竟是小孩子,听说有好吃的,女童就破涕为笑了。

男童牵着女童到了母妃的寝殿里,吃了好多好吃的,后来有将军府的下人找过来,才知道这是将军府的小姐。

不过,显然将军府的人对女童照顾得并不怎么好,过了这么久才找过来,而且小女童也很舍不得走。

男童豪气干云地道:“母妃,妹妹哭得好可怜,我们把她留下吧。”

母妃开玩笑道:“妹妹有自己的家人,我们又不是她的家人,怎么可以把她留下呢?”

男童哦了一声,有些失望,忽然他眼前一亮,道:“父皇说我长大了就会娶王妃,王妃就是家人是不是?小妹妹,你做我的王妃,以后天天陪我玩,我们吃好多好多桂花糕好不好?”

女童听说桂花糕,懵懵懂懂奶声奶气地道:“好!”

一句话把众人都逗笑了。

女童最后还是回去了,当天晚上,父皇到母妃的寝宫来,母妃开玩笑说起这件事,父皇笑着道:“你喜欢骆家的小妹妹?”

男童小大人一样地道:“小妹妹没有娘亲了,很可怜!”

两年后的某一天,父皇说,帮他定下了骆家的女儿。那时候,他已经十岁,对当年哭泣想娘的小妹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印象。

直到又半年后,母妃病逝,他似乎一夜之间,就明白了身处的环境,皇宫之中,重重危险,让他瞬间就成熟起来。

他想到那个在清泸池边哭泣想娘亲的小妹妹。原来,失去娘亲的孩子,那么孤单,那么可怜,那么无助,那么迷茫……

他也想他的娘亲了。

他时常一个人到清泸池边,也不知道是想娘亲,还是和并不在这里的小妹妹一起同慰孤单。有一天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假山那里睡着了,等到再醒来,却是身在清泸池冰冷的水中。

这件事,后被定性为他思母过度,神思恍惚,跌落荷花池。

可他无比清楚,他是被人扔下去的。

如果不是母妃安排在他身边的人找到他,拼死把他救上来,他的性命,止于十岁。

他没有求父皇主持公道,只是一脸懵懵懂懂地认同了那个结果,让身后暗暗动手的人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惊吓过度,高烧不退,而后,他病弱之体,得御医院首座定论,活不过二十岁。当然,现在在御医院首座和他一起“努力”下,已经是活不过二十二岁了。

这十年来,他没再见过当年的那个小女童。

但是他记得当初她吸着鼻子噙着眼泪为他裹伤的温暖,记得母妃在看见他们手牵手去吃点心时的微笑,记得他说出那些童稚之言时满殿笑声的热闹……

那样单纯,干净,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尔虞我诈。

那时候,母妃还在!

这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角落,这也算是童年的他对一个小女童的承诺。

正文 第49章 牙口

端木北曜不是没有想过,十年,物是人非,那个小女童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是,为了记忆中的那份温暖,为了母妃眼里的笑意,他决定娶她。

可是,拜了堂,进了洞房,她逃了……

端木北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无奈似玩味的笑意。

活不过二十二岁的预言,吓着她了吧?

也许,物非人也非,她早已不是当初给他温暖的那个小小女童了。

而他,也不再是那个单纯得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母妃去世后,他所承受的,所看见的,所感觉的一切丑恶和龌龊,让他成长起来。

这个承诺,他做到了,是她不要。

本来若她仅仅只是逃了,那也就算了,毕竟,那个小女童必然也早就不记得他了,端木北曜也不是为了一份儿时回忆,就一定要给予的人。

她之于他,完全陌生,甚至,娶她,也不是因为爱,甚至,连喜欢都不是。

有脚步声匆匆而来,端木北曜微微扬手,并起两根手指,意思是轻一点,不要惊了他的鱼。

元寒放慢脚步,小心地走近,端木北曜手一提,钓钩处白光一闪,有鱼上钩了。

元寒反应很快,立刻把鱼卸下来,又装上诱饵,端木北曜慢条斯理再次把鱼钩扔进水里。

元寒这才道:“将军府的人去京兆尹捞人,失败了!”

端木北曜皱眉:“人呢?”

“送进牢狱司了!”

端木北曜松开手,任由钓杆架在亭栏上,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却没有说话。

元寒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脸色不喜不怒,元寒真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试探地道:“要不,我安排些人,把她接出来?”

端木北曜瞟他一眼:“接出来干什么?”

元寒:“……”

他揣摩了一下意思,再接再厉地道:“还是,我让里面的人留点心,保护好她?”

端木北曜脸色不善:“你很闲吗?”

元寒:“……”

主子的意思太难懂了,元寒表示,他完全没领会精神。

他道:“啊,属下想起来了,属下今天很忙,忙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王爷,属下去喝水了!”

元寒说话间就想脚底抹油赶紧溜。

哧,空气中一道风声。

元寒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把个茶碗盖接在手里,他左手移到右手,右手移到左手,好像茶碗盖烫手似的,苦着脸道:“谢王爷赏!这个……属下牙口不好,这东西咬不动啊!”

端木北曜慢悠悠地道:“你可以煮一煮,说不定就能咬得动了。”

元寒:“……”

这是煮一煮的事吗?就是磨成粉,他也不敢吃啊。

他眼珠转了又转,好像回过一点味来了,立刻道:“王爷您别生气,咬不动的咱们就不咬,天下好吃的多了,咱们不能把目光就盯一个茶碗盖,对吧?”

哧……

这次飞来的是整个茶碗。

元寒快哭了,他又猜错了?

他赶紧接过,把茶碗茶碗盖全放桌上,哭丧着脸,给自己脸上抽了一记,苦哈哈地道:“王爷,我错了,我去扫茅房!”

正文 第50章 闭府

端木北曜笑骂道:“滚回来!”

一脸天塌地陷般愁苦的元寒立刻回头,双眼亮闪闪,不用扫茅房,连天都晴朗起来了。

端木北曜漫声吩咐:“本王病重,瑞王府闭府,时间不定。”

元寒一怔,道:“后天宫宴,您不去了?”他问完后立马反应过来,宫宴原本就是要王爷携王妃参加,现在王妃都逃了,还参加什么?

端木北曜凉凉地扫他一眼,道:“本王病得太厉害,吃不了山珍海味,要留在府里喝药,王妃尽心照顾本王,当然也是不去的!”

元寒心领神会地道:“是!”

牢狱司,有狱吏悄悄来向方政禀报。

听了狱吏小声汇报后,方政皱了皱眉。

原本无罪?误判?而且与将军府有关?

想尽快把人吞吃入腹的方政小眼睛里不禁露出一抹阴沉之色。

有罪无罪,是否误判他不在乎,重点是这小姑娘居然与将军府有关。

若是文官府里的小姐,哪怕是嫡小姐,进了牢狱司,他也敢吃。可南陵国弱,武将是宝,武将地位远比文官尊崇。与武将有关的人,那就得掂量掂量了。就算只是远亲,也得防引火烧身。

方政有些不甘,不过,他虽为人阴狠,却很懂明哲保身,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的事,他也是不会做的。

但到口的肉,还是这么鲜美的一口肉,他可不想吐出来。

他心中计议,决定先关个两三天再说。将军府那边要是没有什么动静,就说明是无关紧要的人,到时候再吃不迟。

这个决定,使得骆清心在那间单独的囚室之中一关就是两天,没有人去打扰。

但是这两天里,别的人犯可没有这么轻松惬意。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所在的囚室,正在那四间关着女囚的斜对面,她经常能听到那边女囚被摧残时发出的凄厉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