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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新娘 蜜糖年代 19281 字 2小时前

龚晶晶不能说她其实一路见人就问,秉承广撒网捞鱼的原则,认为总能逮到一条为金钱所动的鱼,没想到净坛村虽然消息闭塞,人倒是出奇的团结——谁也没搭理她。

于是龚晶晶果断放弃撒网捞鱼的方针,转而采取精准阻击方式,不再迂回,当机立断,直奔阿遥而去。她张口就来:“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阿遥缓慢眨眼:“你是觉得我傻吧。”

龚晶晶尴尬地干笑,“那哪能啊,”她给自己找补,“你眼睛好大,真漂亮,看上去很善良。”

目光清澈嘛,还是傻的意思。

“那我也不理你,”阿遥的面颊连着耳朵根都透着微红,他迈步要走,说:“你让开。”

阿遥动作慢,语调软,再怎么放狠话,听着都有撒娇的意思,完全没气势。

龚晶晶的第六感发力,觉得从这小白脸身上下手有戏,于是跟个狗皮膏药似的追上去。

阿遥以往情绪蛮稳定的,这次不知怎么了,烦得要命。别人一提茶古圣湖,阿遥就想到黑丛林,紧接着就是长黎,于是长黎反复被天打雷劈的画面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了,掐得他心口生疼。

阿遥停步,深呼吸平复,然后他偏头看龚晶晶,严正道:“你别跟着我了。”

龚晶晶一个急刹,差点撞到阿遥,她还要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一看阿遥的脸色不对,愣了愣,扬到一半的笑容硬生生卡住,“我……就随便走走,感受民俗风情嘛。”她生硬地转移话题,选了个热闹的方向,抬手一指,问:“那边在干什么?”

阿遥循声看去,侧耳听了片刻,说:“结婚。”

第16章 “你也结婚?”

净坛村位于藏区,除了宗教民俗独树一帜外,很多生活习惯都融合了藏区的风俗,比如传统婚礼。提亲、合八字、订婚、出嫁,每一步都繁琐且有仪式感。今天热闹的这户人家,阿遥认识,新郎明早要来接亲,所以新娘提前一晚就在梳妆了。

龚晶晶没体验过这种婚礼,十分新奇,自己凑热闹不够,还拉上阿遥。

“欸,你……”阿遥被她拽着走,帽子差点掉,抬手牢牢摁住,说:“你不礼貌。”

新娘家门户大敞,张灯结彩,进出的客人很多,非常热闹。龚晶晶拉着阿遥穿梭其中,也不突兀,“人家很好客啊。”

阿遥挣脱开龚晶晶,拧着眉严肃说:“他们好我的客,可是我跟你不熟。”

“交个朋友嘛,”龚晶晶浓眉大眼,周正的长相跟她跳脱的性格完全不同,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学问人的样子,“我没有其他目的。”

“你有,”阿遥很不婉转,“你想让我带你们去圣湖。”

龚晶晶凑进问:“那行吗?”

阿遥摇头,又拒绝一次:“不行。”他说:“我也不跟你交朋友。”

有人举着托盘满院子送小食招待客人,阿遥没忍住,拿来酸奶条吃,同时评价龚晶晶:“你不纯粹。”他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龚晶晶尴尬地挠挠脸,她叹口气,这次话语间稍微真诚了一点:“我的老师是A大历史系的教授,这两年深究的课题是关于《五藏山经》。”

“哦。”周围人声嘈杂,龚晶晶还刻意压低声音,阿遥听得又累又懵,他说:“我听不懂。”

龚晶晶笑笑,继续说:“学术界历来割裂《山经》中的地理与神话,但老师认为那些并不是想象世界,山川的定位体系是真实存在的,他要验证,就必须实地考察,去野外收集勘考样本作为佐证,还有地域跟神的关系。”

“神?”阿遥不理解太深奥的东西,但这个他听懂了,“我以为你们是唯物主义者。”

龚晶晶挑眉,高谈阔论说:“唯物和唯心并不冲突,人们历来追求的永生,老师认为最初永生和秩序的概念无限接近于神的执念。”

“但永生和秩序本身就冲突。”阿遥说:“世人如果皆可永生,这世道就不需要秩序。”

“所以才会产生信仰,”龚晶晶眼疾手快的端来一杯牛乳,一口气灌下,豪情万丈道:“信仰维持秩序,精神得以永生。”

“哦,”阿遥眨眨眼,不为所动,“所以你和你的老师要去茶古圣湖找信仰?那随便找个地方跪下去,磕几个头,就是信仰啦。神官大人会保佑你们心想事成。”

“是寻找信仰的痕迹,老师怀疑茶古圣湖的深处有谷生态遗迹存在,”龚晶晶不满,“你怎么油盐不进呢。”

“我又没读过多少书,”阿遥向来对人情世故缺根弦,直白地说:“你们还想去黑丛林,对吧?”

龚晶晶嘴巴一僵,笑不出来,也说不出话了。

阿遥本来不确定,如今稍微试探一下,答案马上出来了。那天他从黑丛林出来,恐怕考察队就在附近,听见了他和村长的对话,就憋着心思打坏主意呢。

阿遥说:“你们在村子里住了好多天,不工作,也不去景区逛,表面上到处找人问路,实际目标就是我。”

龚晶晶冷汗都出来了,“那个,我……”

阿遥垂眸,酸奶条都嚼得没滋味了,他看上去好落寞,闷闷地吐出四个字:“我才不傻。”不知跟谁控诉。

“你们走吧,”阿遥说:“我不会再去黑丛林。”

龚晶晶就算脸皮再厚,这会儿也讲不出什么了。

新娘看见阿遥,满眼惊喜,高兴地冲阿遥挥手,“阿遥,来这边!”

阿遥乖巧地叫她姐姐。

新娘将阿遥护在身后,扫量龚晶晶几眼,凑到阿遥耳边小声问:“要帮忙吗?”

“不用,我都解决好了,”阿遥不想让外面的事情影响新娘结婚的喜悦,忙夸道:“姐姐你真漂亮。”

新娘的头上编了数十根细辫,再收拢,整条发辫缀了珊瑚、蜜蜡、银珠,脸颊点酥油红胭脂,眉心再一点朱砂,温婉动人,衣服天亮后再换。她被阿遥夸得不好意思,也夸回去,说:“你也好看。”

阿遥抿唇笑笑,他刚想说些吉祥话,比如祝新人百年好合,不过用词太通俗了,他于是搜肠刮肚,愣是没憋出话来。

新娘动作倒快,笑着把阿遥拉过来,摁到梳妆台前。

阿遥看着镜中的自己,愣住了,“干、干什么?”

“坐好,”新娘叫来给自己梳妆的阿妈,“给你梳小辫。”

阿遥一听,慌乱要跑,“那是新娘子才梳的。”

新娘促狭道:“是呀,那谁让你今晚进的是我的院子呢,你如果去新郎家,那肯定没人给你梳小辫。”

阿遥的脸颊红了一下,都不用涂胭脂了。

新娘梳完小辫,继续逗他,拿起笔,沾朱砂,在阿遥的额间轻轻点出。她定睛一看,这回是真的感慨,“真好看。”

镜中的阿遥莹白清透,耳廓粉嫩,杏眼黑亮,眨了眨,看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新娘又在阿遥的手腕系上红绳,说:“平安喜乐。”

红绳大概一指粗,在手腕绕了两圈,最后系上特殊的结扣,结扣下再挂一颗绿松石,寓意生活顺遂、无灾无难。

阿遥很喜欢,轻抚绿松石,触感冰凉,他神态专注,似乎看见有一缕柔和又微渺的光在绿松石里潜游,好神奇。

“对了,正好你来,”新娘想起什么,对阿遥说:“我这里还剩一份空白的婚书,阿遥,你替我拿给村长。”

净坛村的婚礼习俗是迎娶当天,需要双方长辈到场,签订一式两份的婚书,加盖家族印章。新人为避免失误,会从村长那里多要几份空白婚书准备,到时候没用上的再还回去。

阿遥吃了青稞饼,手里沾了碎屑,听闻此话,拍拍手心,又在藏袍上抹了抹,郑重接过,“好的姐姐。”

新娘眉弯眼笑,阿遥走前,又塞给他好多东西。

“这是青稞酒,特意给你留了一壶。”小玉瓶里灌满了酒,新娘担心阿遥手里东西多,拿不下,专门又在瓶口系了跟绳,斜挎到阿遥肩上,说:“你馋了喝。”

“恩恩,”阿遥点头,“谢谢。”

青稞酒是新郎新娘晚上关起门来要喝的交杯酒,阿遥以前没尝过,村长也不允许他喝酒。阿遥想,今晚回去就喝一口,不让村长知道。

阿遥美滋滋地满载而归,刚出院子,就看见龚晶晶。还等着呢,真执着。

阿遥低头,假装自己是团空气,想绕开他走。

龚晶晶眼尖,一下就看见他,“喂!”

阿遥装没听见,加速走。

“你别躲了,我看见你了,”龚晶晶立刻跟到阿遥身后,边走边说:“你漂亮得太扎眼。”

阿遥:“……”他都分不清这是好话还是找茬的恭维。

龚晶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遥直接说:“你不要跟着我。”

两人答非所问地又拉扯半天,来到有灯光的地方,突然龚晶晶夸张地“啊”一声。吓阿遥一跳。

“怎么了?”他问。

龚晶晶眼睛都亮了,“你这打扮……”高材生顿时词穷,看着阿遥的脸,讲不出华丽的形容词,于是用最不拐弯抹角的话问:“你明天也结婚?”

阿遥都想翻白眼,“你怎么这么烦人!”

龚晶晶笑笑,跟阿遥并排走。她知道过犹不及,不跳脱了,也不打探去圣湖深处的路。不过安静相处对她来说心理上难免尴尬,只能又找话题,随手一指新娘家院门口的一张桌子。

“那是什么?”

桌上摆满了食物,鸡鸭鱼肉水果都有,前面是蜡烛和三支香,后面是一块神牌。

这也是净坛村的风俗——结婚前夜祭神官,保佑婚姻圆满。

“祭神的。”阿遥一直觉得神官的业务范围很广。

“哦,”龚晶晶对神神鬼鬼的一套接受良好,“上面都是祭品?”

阿遥点点头,说嗯。

龚晶晶不知想到什么,捂嘴笑,“那你也算是祭品?”

阿遥心里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小新娘打扮得漂漂亮亮,带着嫁妆正在来的路上啦!

第17章 这个大骗子

“你说什么?”语调很冷,阿遥生气了。

这种气和之前别别扭扭不走心肝的埋怨不同,是真的有点愤怒在里面。

龚晶晶怔了怔,有点懵,“啊?”她说这话时真没经过大脑斟酌,也没多想,呲溜一下就从嘴里出来了,并且不明就里,“桌上的祭品都绑着红绳,”她点点阿遥的手腕,“唔,你也有,就挺像嘛。”讲到这里,她似乎也意识到冒犯了阿遥,一拍脑门,双手合十道歉:“对不起啊,我没其他意思。”

阿遥本来不会对这些敏感,怪就怪之前湖边祭祀的经历实在糟糕,都成心理阴影了,所以乍一听祭品二字,他就炸毛。

说来也奇怪,神棍指着阿遥说出“他要童男和先天灵物”的画面,就像顶级过脑了一样,在阿遥晚上睡觉闭眼时,总会翻来覆去的爆炒一顿,最后某种意识便愈发鲜明。

尤其从黑丛林里出来后,阿遥更是惴惴不安,他总觉得所有的事端都有着恐怖的关联,而关联的重要节点就是自己。

“红绳代表喜悦和福运,”阿遥怀抱婚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人和物件,红绳的结扣不一样。”他说:“我不是祭品。”

龚晶晶想抽自己一嘴巴,讪讪地笑说:“哦哦,这回知道了。”

阿遥不理她,自顾自走,他没有回家,拐了个弯,往村长家的方向去。

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盖,等阿遥发现眼前小路愈发昏暗时,他被脚下看不见的石头磕了脚,“啊呀”一声,差点摔倒。

阿遥急匆匆站稳,有些窘困。他的心没由来地一紧,刚喘出两口气,忽然平地卷起一阵风。

这风从阿遥宽大的袖口钻进身体,快速游荡至后脊,贴着皮肤慢慢渗入,在他柔软的后颈骤然炸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惊悸。

嘎!嘎!

像鸟类的声音,刺耳尖利,从四面八方涌来,阿遥睁大眼睛,倏地转头,见龚晶晶无措的立在原地。

冷清的乡村小路,荒芜寂静的房子和枯树,不知名鸟类的叫声,风、乌云、不见光的月亮,还有两个相对无言的人类。几重因素交叠,这场面实在阴森。

婚书被阿遥捏皱了,他梗着脖子咽了咽,喉结轻滚,声音嘶哑:“这、这是什么东西?”

叫声并非持续不断,而是有节奏的响两声,停三秒,再反复。龚晶晶细听片刻,蹙了蹙眉,说:“是乌鸦。”

阿遥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

这里是高原,隔壁就是雪山,这样的环境,怎么可能有乌鸦?

“不对劲。”阿遥最近经历了太多诡异事件,第一想法都不会太好。

“什么不对劲?”龚晶晶虽说神神鬼鬼张口就来,但真碰上事了,纸上谈兵者比实践者空洞太多。

阿遥怕说出来吓着她,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我回民宿啊,就这条路能走!”龚晶晶牙关打颤,两只手不停地搓胳膊,“我靠,怎么这么冷了。”

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有什么寒凉的东西接二连三,簌簌落下,贴着阿遥的额角,又迅速融化。阿遥抬指,揩来一滴浑圆又刺骨的水珠。

他抬头,目光在漆黑的天空中茫然弥散开,呢喃道:“下雪了——”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雪啊。”搓手不解冻,龚晶晶说着又跺脚回暖。

窸窣声越来越密集,很快,阿遥的肩头就积起一层薄薄的雪。

龚晶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来就来啊,邪门了。”

阿遥奔涌的第六感夹杂了浓烈的恶意,在寂寥的夜晚令人不寒而栗。他往前挪两步,低声对龚晶晶说:“你马上回去,晚上不要再出来了。”

“那、那你呢?”龚晶晶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还一个人在路上走啊?不回去吗?要是离家远,你跟我一起回民宿得了,反正就一晚上。”

“不用,谢谢。”阿遥挂心村长,犹豫半晌。一个我字看看顶到舌尖,正要说出来,他眼角猛地一抽,见半扇黑影一晃而过,速度极快!

龚晶晶脸色煞白,显然她也看见。

彼此相望一眼,黑暗中的沉默更加窒息。半晌,阿遥听见对面叽咕一声,好像吞了口唾沫。那边呼吸乱了,心跳重得像敲鼓,阿遥听得一清二楚,他直觉不对,问:“怎么了?”

龚晶晶跟见鬼了一样,结结巴巴,“那人好像是……我、我老师。”

阿遥没再说话,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只有微渺的光落到人间,照着他半张面颊,看上去无比沉重。

龚晶晶无措地望着黑影蹿去的方向,哑着嗓子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圣湖,”阿遥叹气:“黑丛林。”

龚晶晶更加心惊肉跳,冷汗前仆后继地冒出来,钻着眼眶进去,她都没敢眨,“老师大半夜去那里干什么?”

她说着便要跟上去。

“你想干什么?”阿遥下意识拦住龚晶晶,“你疯啦,就算是熟悉路的村里人,也没有半夜去黑丛林的,很危险。”

龚晶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危险什么?难道真有鬼吗。”

“有的,”阿遥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龚晶晶:“……啊?”

阿遥这会儿都不把龚晶晶当做烦人的狗皮膏药了,温声劝说:“他不一定是你老师,你先回去看看。”

“不,他是的,”龚晶晶非常确定,“老师早年伤了脚,那会儿医疗条件不好,治不了就落下残疾,导致现在走路瘸脚。刚才那个人,身体倾斜幅度和迈步的频率跟老师一模一样,就是他!”

阿遥:“……”

不愧是读书人,真严谨。

龚晶晶推开阿遥,“我得去看看。”

出于本能,阿遥又拦了一下。

龚晶晶异常坚定,她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我跟老师一起来,如果老师出事,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老师年纪大了,最后不明不白地……。”她说不下去,眼眶红了,说:“不行!”

阿遥劝不动她,就不劝了,恍神之际,龚晶晶已跑出去老远。

阿遥很久以前新学了个词,叫尊重他人命运。他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如果因果皆由红尘注定,外人不能轻易干扰阻断,但谁又能确定外人的某个念头是不是他人因果中的一环?

乌鸦空洞又诡异的叫声在阿遥的头顶盘旋,他伫立原地许久,不知在想什么,婚书被掌心的湿汗洇开一块。阿遥步伐缓慢地朝村长家方向移动,神思却跟着龚晶晶飞了。

许多事情就像泥沙和生物残骸层层堆积压实形成的石头,猛击阿遥的胸腔,让他喘不上气,又被砸的生疼。阿遥无法对一条生命可能消失的结局无动于衷,即便自己的力量微如蚍蜉,也想尽力试一试。

这种情绪里或许还夹杂了其他因素。

比如——

月亮露出通明一角,映射进阿遥的瞳仁。他眨了眨眼,悄悄将月光藏进心里,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也朝那是非之地奔去。

长黎说的没错,慈悲是一种天赋。

长黎——

对,比如长黎。

阿遥想到他,鼻腔又泛酸。

他每晚都会想起长黎,想他是否还在黑丛林,想他在天雷的轰击中是否还残留一丝清明的意志。

他好不好?

阿遥每天都在循规蹈矩和离经叛道中挣扎,如今终于被一个契机砸开了思路,不算豁然开朗,但心口的浊气消散很多。

多吉失踪至今音讯全无,长黎的神秘莫测犹如缥缈青烟,再加上莫名其妙的考察队和半夜散步的诡异教授。这些跟阿遥有关系或者没关系的人,都像蜘蛛结成的网,挂在树梢,彼此关联,然后等着哪一天他自投罗网,粘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阿遥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当乖宝宝,净坛村永远不会太平。

如果结局逃不掉,那不如在主动权彻底丧失之前,主动探寻契机。

他最后想起长黎真假参半的故事。

“呵。”他哼笑。

答案要自己去找。

如果运气好,也能顺便把长黎这个大骗子挖出来。

第18章 “怎么总哭?”

夜黑雪重,仿佛吃了大力金刚丸的老教授像一辆原地起飞的铲雪车,龚晶晶压根追不上。她也不敢喊。

净坛村周围只有景区铺了混凝土路,其他地方全是原生态山地、草原和湿地,很多分叉口的野路辨识度极低,坑洼路段又被植被掩盖,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倒霉点再掉坑里。本地人都不敢半夜去荒野凑热闹。

今晚不论枯草断枝,还是隐藏的邪恶,倒是全都活络起来了。

雪融进湿土,沾到人身上,渗透衣服和鞋袜,阴森恶寒。冷是真的冷,再怎么跑都热不起来,体力消耗巨大,可谁都不敢歇气。

老教授很快没影了,龚晶晶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抬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抹,越抹越脏,更狼狈了。龚晶晶真跑不动了,停下喘口气,乌鸦的叫声同时从她后脑勺传来,还有类似狂风卷进逼仄又空洞的山谷里,发出的呜呜声,好像婴儿的哭声。

这大半夜,诸事不详,龚晶晶反应过来,猛一激灵。还来不及跑,乌鸦高振的翅膀就擦着她头皮划过!

“啊!”

龚晶晶崩溃了,她现在进退两难,没办法,就只能哭着往前继续找人。

这时有一只手伸来,拍拍她的肩,又轻又快的声音蹦进耳朵,“喂。”

“嗷!”龚晶晶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好在翻眼过程中的智商尚在,感觉伸来的手是温的,不是妖,也不像鬼,余光瞟见的面庞清秀水嫩,怪好看的。

龚晶晶大喜,“你!”

阿遥平静地说:“我叫阿遥。”

“你好你好,我叫龚晶晶。”龚晶晶想跟阿遥握握手,然而伸出去的手脏得像刚刨地出来的狗爪子,显得十分不得体,她蛮不好意思,又缩回来,“我们就认识了,算朋友。”

阿遥发顶有雪,身上挎着青稞酒,手里还捏着婚书,经过一路的风霜和雨雪,居然没扔。正红色藏袍很新,特别衬阿遥,靴子也是新做的,今天第一天穿,他耳坠下晃着蓝色玛瑙耳坠,泛着温暖的幽光。

阿遥掸掸衣摆的土,又弄脏了,有点心疼。

“你的老师呢?”

龚晶晶抬手指向黑漆漆的远处,眼底茫然一下,突然左右都分不清了,她语塞,脸一挎,欲哭无泪道:“我也不知道。”

阿遥微微颔首,嗯了声,很淡定,“你跟我来。”

龚晶晶诧异,“你知道他在哪里?”

“应该知道。”阿遥的双颊被风雪刮得通红,眼睛也红了,用力眨了眨,有水汽。他吸了吸鼻子,搓热掌心,捂住耳朵,再跺跺脚,说话时有白雾漂浮到空中,在被大雪淹没。

“猜的,”他闷声闷气,比较严谨道:“如果我猜错了,你老师恐怕凶多吉少,那我也爱莫能助。”

阿遥说完,没等龚晶晶答应或不答应,绕开她,朝着那吃人的黑暗走去。

龚晶晶呆愣地看着阿遥的背影,五味杂陈,最后一咬牙,下定决心了似的,她对自己说:“行,死马当活马医。”

寒风呼啸,卷着碎石也在天上飞。阿遥走不快,但也没有特意等龚晶晶追上来。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看上去淡然又从容,仿佛一位集大能者在放大招前信手拈来的和悦。

龚晶晶看在眼里,十分惊讶于一个性格比卡皮扒拉还软的人,在这种云谲波诡的时候,内核竟然稳如泰山。

果然人不可貌相,龚晶晶脱口而出:“瑞思拜。”

阿遥没听懂,偏头蹙眉问:“什么呀?”

“哈哈,”龚晶晶尬笑:“网络烂梗。”

阿遥:“……”

除了祭祀仪式和误入黑丛林的两次外,阿遥其实没怎么来过这里。天太黑了,看不清标记物,他以为自己会迷路,没想到过程比自己想的顺利。脚底踩着的感觉从泥泞的软土变成了硌脚的石头。

就是这里了,阿遥停了一下。

龚晶晶人生地不熟,反应不及时,还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阿遥抓她一下,差点没抓住,“等等!”

龚晶晶现在如履薄冰,顿时头皮一麻,猛地停步,战战兢兢地回头:“干、干嘛?”

阿遥神态肃穆,抬臂定定地指向前方,问她:“你没看见?”

龚晶晶牙关打颤,“看、看见什么?”

阿遥说:“有人。”

这语调不是开玩笑,阿遥也从不会开玩笑。可前面什么也没有,龚晶晶用力揉眼睛,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她腿软了。

同时,周围泛起白雾。

这雾不是由水汽形成,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刚开始漫到人的脚踝,没什么感觉,慢慢越来越浓,越飘越高,等阿遥和龚晶晶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弥散着微妙酸苦气味的雾霭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龚晶晶呼吸困难,神识变得迷糊。

“二氧化碳,”她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话,“好像还有甲烷,湖底气体喷发了?”

阿遥不知是真冷静还是钝感力高,他聊胜于无地捂住口鼻,也晕,但是还好,不至于晕倒。

他说:“现在不适用科学原理解释现象。”

“那用什么?”龚晶晶想哭哭不出来,“玄学?”

阿遥没等龚晶晶把话说完,拉起她就跑!

“快走!”

龚晶晶的脑子跟不上腿,踉跄几步后差点摔个狗啃泥。窘迫之际,她耳朵倒是还灵敏,听见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巨人在打嗝。龚晶晶循声侧目,余光正好瞥见茶谷圣湖的中心位置,正在冒泡,像刚刚煮沸的开水,越来越快!

她整个人木了,“阿、阿遥!”

阿遥全神贯注地跑,拼命远离这团雾气,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十步以内,就一定会回到原地!

鬼打墙了。

阿遥腿肚子打颤,他跑不动,雾气从白变黑,争先恐后地从他七窍进入,往大脑里钻。阿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丛林!他想吐,也要晕,努力将嘴里的血腥味嚼进肚子里。

“呜……”他忍不住咕哝出声。

人在绝望时就会有另一种绝望来打破死气沉沉的平衡。沉寂地周遭忽然被一声诡笑撕碎,这笑声短促、空洞,带着戏谑和腐朽的阴冷,从阴影里渗出来,尖锐且持续不绝!

龚晶晶捂着耳朵痛苦倒地,已然七窍流血。

阿遥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空旷的环境不断放大虚无的声响,寒气顺着他的耳缝钻进骨髓,刚吞下去的血再次顺着食管顶到了喉咙。

在无尽的折磨中,鬼笑声渐渐凝成一点,变成了长矛的尖头,瞄准目标!

一张干瘪死寂的脸骤然出现在阿遥面前。

龚晶晶顶着最后一点清明,不敢置信地呢喃:“老师……?”

阿遥语出惊人:“他已经不是你老师了。”

“什、什么?”

老教授的状态和当日中邪的神棍一模一样,全黑色的眼球狰狞扭曲地塞在眼眶里,死气沉沉。

不待阿遥回答,鬼脸狂妄大笑,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进去!

“凡人的皮囊配不上你的魂魄,先圣大人,出来吧,跟我走,他也会跟来。”

阿遥感觉自己被一股蛮力带到空中,同时又从地下伸出一只巨手,将他狠狠往下拽。

碎石被风裹卷,像锋利的刀,割开阿遥的眼睑和面颊,血流出不止。阿遥快要被活生生地撕裂,他哽着喉咙呜咽,眼泪掉下来。

不是怕,是无所适从。

“啊!”阿遥痛苦地喊:“你滚开!!”

哀弱的躯体抵抗五马分尸的攻击,阿遥眼前倏地白光一闪,身体似乎有一团独属于其他灵魂的能量,即将冲破他单薄的胸膛,狠狠砸出来!

“呜……!”。

阿遥声音发颤,尾调却清亮,穿过遮天蔽日的黑雾,飘到不远处,正在微渺翻涌的湖心。

鬼东西瘆人的哑笑戛然而止!

阿遥晕过去了,他感觉不到脊背也悠然地袭来一股力量,混着温和的安抚,比山海天地都要强大。

这力量把瘫软的阿遥轻轻托起,将他从邪物的陷阱中带出。

湖面卷起一根水柱,气势如虹地砸开天地,又像哄小孩般,把阿遥搂进它的怀里。

噗通——

阿遥掉进去了。

水柱止息,连人带鬼,都消失在圣湖深处。

阿遥又看见长黎了,在一个幽静的地方,自己好像正在缓慢下沉。长黎的脸不是很清晰,他在无数细碎的水泡冲自己笑,伸手过来,温柔拥抱。

阿遥放松警惕,把脸埋在长黎胸膛,却听不见他的心跳。

“你是不是死了?”阿遥哀哀地说,肩膀一抖一抖。

长黎不安分,轻捏阿遥的后颈,指尖卷来一缕细柔的头发,温声说:“怎么总哭?”

阿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闷声闷气地诉苦,“疼。”

委屈极了。

作者有话说:

又见面啦,从现在开始,神官大人正式上线

第19章 “小新娘。”

阿遥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中,只不过这种黑暗与危机四伏的恶意不同,泛着悠缓的蓝调,相对平和。他浑身疼,尤其脑袋,好像脑浆都被摇匀了,稍一动就想吐。

阿遥干脆坐着不起来,反正地上不脏,也不会硌得屁股疼。这块地像玻璃,很平整,触感冰凉,挺舒服的。

阿遥继续观察周围,他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跟净坛村的烟火气和黑丛林的诡异都不同,有种淡淡的幽闭感,又不会让人慌张。

有几道颜色较环境稍浅的波纹挂在半空中,一荡一荡,像水透过玻璃反射出来的形状。阿遥好奇,伸手探去,仿佛搅动了水波纹,却又直直地穿过它,只摸到虚空的惆怅。

他不作声,怔愣地望着波纹再度恢复平静。

我应该掉进水里了。

阿遥想起点东西,茶古圣湖的水很冷,湖水像野兽涌来,封住他口鼻和耳道的感觉,像死亡的召唤。

每当这种时候,长黎就出现了,像特定机制下才能召唤出来的人。

对了!阿遥灵台一震,扬起下颚,微微提声,喊:“长黎——”

过了很久,回音游荡,没人应他。

阿遥有些失落,他分明看见过长黎,也摸到他了,但沉湖窒息时,被柔光包裹的瞬间又舒服得像一场幻觉。

阿遥没有伤春悲秋的天赋,他安慰自己看错了,心情就好很多,然后就是先想办法搞清这是哪里,再安全离开。

不知道龚晶晶和她的老师怎么样了。

阿遥有些担心,暂不说龚晶晶,单看那位老教授的状态,恐怕凶多吉少。他最多只能担忧到这里就顾不上了。

都自身难保,先管好自己再说。

阿遥缓过来一点,头不晕了,双手撑地爬起来,给自己从头到尾检查一遍。

衣服没湿也没破,靴子穿着,小辫没散,他的样子没乱。青裸酒、婚书、腕间的红绳,还有绳下绿松石也都没丢,只是玛瑙耳坠不见了。

还好,还好,万事没有十全十美。阿遥自我安慰,同时松一口气。

他不太能分清东南西北,尤其还在这种环境下,于是点兵点将地胡乱指一通,最后手指定在哪里,他就往那个方向走,纯看运气。

阿遥抬手压了压头顶翘起的黑毛,深吸一口气,刚要抬脚,忽感脚踝刺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也不算咬,阿遥自己感受一下,像拿自己的小腿当磨牙棒,急不可耐地又磨又蹭。

阿遥:“……”

他呆呆低头,看见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狐狸毛茸茸的,头上和背上都长了两只角,总之长得不普通,不知道算哪类国家级保护动物。它绕着阿遥的一只腿打滚,看上去很好摸。阿遥眨眨眼,呆愣半晌,脑门倏地被一道电流击中,想起来了!

他被长黎扔出黑丛林时,眼前走马灯的画面里,其中有一幕,就是这个小玩意儿,在长黎的授意下,把多吉叼走了。

“你、你你——”阿遥的心脏噗噗跳,下意识后退。

小狐狸揪着不放,抬起头,一双黑亮的圆眼睛十分无辜、无措又委屈地看着阿遥。

阿遥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对宠物始乱终弃的坏主人。

两双眼睛对视许久。

阿遥觉得小狐狸应该不咬人,于是蹲下去摸它。手掌陷入松软的毛毛里,阿遥眯着眼睛笑起来:“唔,果然很好摸。”

小狐狸也被阿遥摸爽了,倒在地上打滚,然后把肚子露出来,叽咕叽咕地叫两声,似乎示意阿遥给它摸肚子。

阿遥可顺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你是狐狸吗?”

小狐狸没有回答,正享受呢,忽然好像屁股被人抽了一巴掌,倏地跳起来,委委屈屈地嗷呜一声。

阿遥有点懵,“怎么啦?”

小狐狸通灵性,收起玩心,咬咬阿遥的裤腿,往他反方向使劲。

阿遥居然懂了,“你要给我带路?”他问:“去哪里?”

小狐狸的背后,双角两侧突然张开一双白色的大翅膀,它的体型也瞬间大了几圈,像一只刚成年的老虎。阿遥又惊呆了,愣神之际,他被这狐狸扔上了后背,看见翅膀震动,飞了起来。

阿遥搂着它的脖子不敢动,怕掉下去。

眼前的波纹光急速后退,变成了光影的弧线,如璀璨星河,黑暗也不再是眸底的主要色调,阿遥的视野愈发广阔和明亮,他看见斑斓的水泡泡,很多小鱼,飘荡的水生植物,还有很多没见过的微生物,很新奇。

直到颅内噼啪一声轻响,好像电流击断了某根弦,阿遥轻飘飘地落进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里。

阿遥紧闭双眼,等风停歇,失重感也随即消失,只是双颊微麻的触感还在,胸口随着心跳剧烈起伏。阿遥急迫地寻找真实感,鼻尖倏地动了动,他闻到熟悉的气味,一股极淡又苦涩的泥腥味和混着湖底暗流的清冽寒气。

阿遥的心跳愈发急剧鲜明,突突得耳膜生疼,也冲得他气虚头晕。为保持正常身体机能,他只得睁开眼睛。

这一眼又惊讶了。

阿遥的情绪还未缓和,呼吸随即一窒。

他身处的环境晦暗难明,像在一间深夜的卧室里。这儿烛光摇曳,只照亮方寸之间。可明明都二十一世纪了,卧室里却摆着一拔步床,半吊着的罗幕后,有一人影肩头微塌,静倚榻中,衣袂松散,慵懒寥落的身形若隐若现。

那人动了一下,像是被阿遥吵醒了。

阿遥听见那边起身的窸窣声,又听见水声,越是紧张的时候,他脑子越没糊涂,想到很多前后关联,最后是自己坠湖时的唯一一点于现实连接的感知。

坠湖——

茶古圣湖!

阿遥意识到什么,浑然一抖,被自己吓出一身汗,腿也软了,扑通一声,倒不是跪,直接坐地上了。

那人声音好听,只是气若游丝,听得并不真切,他问:“吓坏了?”

阿遥摇头,咽了咽喉咙,低头,试探道:“神官大人?”

神官轻笑,“哦。”

罗幕轻掀,露出一张特别好看的脸,只是可惜五官稍微沉郁,似乎重伤初愈,瘦削单薄,浑身上下都是难以掩盖的孱弱,尤其眉眼半敛,疲惫地眨了眨,虚弱地让人心疼。可他谪仙般的气韵并没有因此消磨。

神官大人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不是怪物,也不像人,真就是从天上来的生灵。

阿遥被迷住了,大脑一时糊涂,他觉得神官大人好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似乎也摸过。

阿遥越想越入神,脑袋里咕嘟咕嘟冒泡,嘴巴就不受控制了,呆呆地张开,说:“大人,你真好看。”

神官大人伸出手来,温声说道:“来,小新娘。”

阿遥仿佛被人从背脊弹抽了一下麻筋,震得天灵盖都疼。他奋力从溺毙的干扰中挣脱出来,失焦的眼睛回拢,定定地落在神官大人似笑非笑的唇角。

阿遥的心脏被人按了个铃铛,此刻罪魁祸首从容地摇晃铃片,叮当乱响。

“长黎——”他声音有点抖。

“阿遥,”长黎不把自己的半死的身体当回事,笑说:“好久不见。”

阿遥气得不行,磨着后槽牙说:“装什么蒜,不是刚刚才见吗。”

长黎挑眉,不置可否。

阿遥鼓了鼓下颚,眼眶都红了,说:“骗子!”

第20章 “你长得太好看。”

阿遥后来没再看长黎一眼,他低眉顺目,看似恭敬,实则像个随时都要炸毛的受气包。

长黎叫他,“阿遥。”

阿遥没吱声。

“你怕我?”长黎突然变了语调,由从容转为难以置信,又混了点难过,好像满心欢喜的期待被一盆冷水浇灭,捅着心肝了。

阿遥还是没说话,抿紧了唇,拧着眉,心里其实挺摇摆。

“阿遥,”长黎温声说:“抬头。”

阿遥肩膀倏地一松,颤了颤。没头没尾,莫名其妙,他想起很多事。

“我们只见过一次。”他抬头看长黎,很诚挚:“不是很熟。”

仔细想,阿遥目前的情绪算不上生气,只是心里没底,事情的走向除了不能用科学原理解释外,连常理和逻辑都无法说清动机。

长黎很有耐心,“现在是第二次。”

阿遥真敢接话,“还是不熟。”

“共患难,同生死,不算?”

“可是天雷只劈你。”阿遥又抿一下唇,很没有底气,低声说:“你还把我丢出去了,我们没有共,也不算同。”

长黎:“……”

这是埋怨。

长黎庆幸,有情绪总比心如止水好。

阿遥看长黎的面色苍白,比戴着面具时还不像人,他很纠结,问:“你真是神官大人?”

长黎没否认,阿遥就当然承认了。

长黎的眼睛没离开过阿遥,他饶有兴致地问:“外面怎么传我?阿遥怎么看我?”

这问题其实很深,阿遥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腿有点麻了,“神官大人垂怜众生,承您护佑百年,敬之畏之。”

“您——”长黎轻笑:“听着不像好话。”

“啊?”阿遥没反应过来,眨眨眼,“大家都这样说。”

“所以你是学别人的说法来跟我讲?”长黎好不客气地点评:“老气横秋。”

阿遥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别人的说法也是我的想法,神官大人,您庇佑净坛村百年风调雨顺,家家户户都供着您的神位,村长说那是香火,要敬重。”

“我是问你怎么看?”

阿遥说:“我吃百家饭长大的。”

长黎深深注视阿遥,随后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地笑了笑,“谁说你呆,贯会跟我四两拨千斤。”

阿遥小声嘀咕:“说什么,听不懂。”

听不懂就不说了。长黎再度伸手,语气比刚才笃定,“阿遥,过来。”

阿遥腿还麻,站也站不稳,他实话实讲,“动不了。”

长黎颔首:“那我抱你。”

阿遥吓一跳,刚酝酿起惊慌的神色,长黎鬼就似的飘到他面前,完全不让人有心里过渡期。

长黎俯身轻揽住阿遥的腰身。

他们贴得太近,阿遥滚烫的呼吸喷在长黎脖颈。

“长黎,”他一怔,心又提了起来,狂跳,“你没有呼吸。”

“有的,轻些罢了。”长黎又挨近些,“你再仔细听。”

阿遥听个鬼,他想长黎如果再这样没轻没重地乱来,自己就只能听见像战鼓般的心跳声了。

太不自持,也不自重。

阿遥说:“你不能这样。”

长黎问:“我怎么样?”

阿遥直勾勾地看着长黎,移不开眼,圆圆的喉结滚了滚,“你长得太好看了,”他真的很坦诚,“我会心猿意马。”

长黎挑眉,显然很满意:“这才是真心话。”

阿遥觉得这话怪怪的,忽的一激灵,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气得脸红:“你……”

“我是混账,”长黎将挟恩图报诠释的淋漓尽致,“我救了你,所以提点要求,不算很过分的事。”

“你、你你……”阿遥嘴巴又打结了,他说不出话,压根反驳不了。阿遥昏昏呼呼,最终还是被满肚子心眼的长黎牵着鼻子走了,问:“你刚刚叫我什么?”

长黎好整以暇,“小新娘?”

“你不能乱叫,”阿遥面颊的绯红悄悄晕染到耳垂,“我不是……”

长黎将阿遥从头看到尾,说:“喜服、喜装、红绳,”他说着,顿一下,点了点斜挎在阿遥身上的瓶子,再点点他手里的东西,“合卺酒,婚书,你都带着了。”

“这些是巧合,跟你、跟我都没有关系,”阿遥急得冒汗,咬了舌头,眼泪往外扑,“哎呀。”

长黎却是面不改色,“我又不吃你,急什么?”

他是神官,那净坛村长达一年半的天灾不清楚和他有没有关系,神棍口中那句阴恻恻的“他要童男”也不知是不是出于神官的意思。

这会儿好像所有的因果都发生了,童男主动送上门,吃不吃全看神官的心肠到底是真慈悲还是假和善。

总之不正经是真的。

阿遥捂着自己的嘴,含糊不清道:“不好说。”

长黎可以和人玩心眼,也可以不眨眼就拧掉别人的脑袋,但他一头栽到阿遥身上,像软绵绵的垫子,动也不想动了。

长黎面色苍白,看上去体力不支又精神不济,他眼梢一窒,肩也跟着往阿遥身上压。

阿遥看不见长黎的脸,却笃定他在笑。

长黎越压越沉,阿遥吃不住重量,下意识抬手挡。

可挡不住。

阿遥的手心贴在长黎心口位置,隔着冰凉的皮肤,像纸一样薄。他摸到长黎皮肤下的肋骨,整齐一排,羸惫又嶙峋。阿遥的掌心干燥温和,贴在那位置,依旧没有感受到长黎的心跳,仿佛他的心脏已经被森然的骨头嚼碎了。

“你受伤了?”阿遥问。

长黎气若游丝,却轻描淡写:“不严重。”

阿遥:“……”

他就随便长黎挨着自己,不推挡他。

过了大概很久,阿遥感觉自己的手心好像捂暖了长黎的心口,彼此紧贴的地方有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阿遥思绪昏沉,他有点饿,也困了,揉了揉眼睛,脑中倏地蹿过一个荒谬的猜测——长黎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长黎偏头找到阿遥的耳朵,低声问:“地上是不是凉。”

阿遥根本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长黎带上床了。

长黎抬手一挥,罗幕轻轻落下,红烛依旧摇曳。

“木床比地板硬。”阿遥挪了挪腰,问:“你晚上就睡在这里?”

长黎笑笑,没说话。

阿遥脑袋顶上冒出个问号,“你笑什么?”

长黎侧卧微倚,手支起脑袋,他的身体憔悴骨立,神态却松弛,“我不用睡觉。”

这句话又把阿遥拉回现实,他愣一下。

神官不食人间五谷杂粮,不被俗世的七情六欲干扰,没有喜怒哀乐,他超脱凡俗,确实不用考虑睡不睡觉的问题。

阿遥垂眸,“大人。”

长黎淡淡地应一声,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目光仍旧温和地注视着阿遥。

“我不是没有愁苦。”长黎的声音拢在罗幕中,撩拨着沉默的空气,显得空洞坦诚,总之好矛盾。

阿遥揪着手指,挣扎很久,他眼梢的余光飘飘荡荡,又情不自禁地扑向长黎。

因为侧躺的姿势,长黎的衣襟敞得很开,脱相的骨骼暴露出来,更加清晰。阿遥不忍看,又忍不住不看。于是一眼接着一眼地窥视,长黎身上很多触目惊心的后遗症,像炮火似的砸进阿遥眼睛里。

从长黎的腹部开始,皮肤呈龟裂状,向上蔓延,侵蚀脖颈,再张牙舞爪的奔向脊背,狰狞恐怖的裂纹蜿蜒地钉在他全身上下,两指宽的缝隙里夹着黑色的腐肉,还在渗血。

阿遥蓦地睁大眼睛,恐慌无措。

长黎说:“天雷撕碎了皮囊,我花了很久才找齐细碎的皮肤和骨头,刚拼好没两天,你就来了。”他苦笑,问:“阿遥,我吓着你了吗?”

作者有话说:

到底谁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