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肚子气
茶古圣湖东南面的一角没入丛林。
跟圣湖的神灵矜持不同,丛林仿佛荒坟野冢,处处透着风谲云诡。它原本没有名字,后人撰写典故时为区别两者,简单直白地按了个名字上去,就叫黑丛林。
黑丛林很大,常年阴冷,再盛烈的日光也穿不透高耸繁茂的枝叶,目前为止没有哪个部门能精准测量出它的占地面积。那里像深渊地府内黑不见底的黄泉路,好像总有双眼睛阴森森地盯着前来冒犯的人,张着血盆大口,随时将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茶古圣湖和黑丛林横贯于天地,以阴阳同源之势长盛不衰,它们看似互不干扰,实际上,稍微懂点玄法的人都门清——邪到家了。
普通人只要靠近两地交合处,体感就跟被塞进冰箱一样,牙关打颤,腿脚发软,说话都不利索。八字弱的人,沾一点黑丛林的邪气,轻则呆滞失魂,重则大病一场,轻易好不了。
都说黑丛林邪门,但架不住总有奇葩前仆后继地往里送人头。尤其近几年,互联网发展迅猛,猎奇主播为博流量开辟赛道,胆大包天的居然敢独闯黑丛林。结局往往都是架个摄像头,嬉皮笑脸地进去了,几小时后,镜头前墨黑一片,信号显示中断,人再也没出来,连骨头都找不到一根。
事故频出,有关部门的领导毛了,让人在丛林入口立了块牌子,言简意赅地表达愤怒情绪——
禁止入内,后果自负,不设救援。
外人不知轻重,净坛村的村民却懂其中利害,都怕沾了邪气,轻易不靠近黑丛林。熊孩子从小听得最多的故事,除了关于神官大人的慈爱神武,还有就是黑丛林里有吃小孩的鬼,你要是不想给鬼当瓜子嗑了,连看也不要看。
多吉是净坛村这十几年来,第一个闯入丛林失踪的人。
阿遥听村长讲起细节,好像是因为当时突然刮风,再加上招摇撞骗的搅屎棍太唬人,吓得多吉以为自己的偷窥被发现了要吃不了都着走,才慌不择路,误入黑丛林。
村长不明说,愁苦的情绪像上吊的麻绳——
已经过去三天,多吉恐怕凶多吉少。
阿遥面沉似水,抿着唇不说话,在他最后的意识里,多吉被纸人吓晕过去,根本没醒。当时小胖子的两条腿比豆腐还软,他用什么跑?
昏暗的灯光照出阿遥苍白的双颊,他想哭,忍得眼眶殷红,谁来看一眼,心都会软。
村长知道阿遥跟多吉好得恨不能啃一根玉米棒子,于是很多话在嘴里转一圈,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违心地安慰:“没找到人就还有希望,你别担心。”
阿遥耳朵软,听闻此话,鼻子一酸,眼泪扑了出来。他哭起来没声音,泪水吧嗒吧嗒掉,珍珠似的,看上去被人欺负惨了。
他问:“还有人在找他吗?”
“有,”村长点头说:“除了救援队,村里只要有点力气的,这三天都没歇过,只是丛林里面情况太复杂,只能先周边勘探。”
阿遥探身,眼巴巴说:“爷爷,我……”
村长不等他把话说完,中气十足一嗓子:“你别想,你不许去!”
阿遥:“……”
村长硬是把气都憋回去,脸上一副于心不忍又必须得忍的苦命相没来得及收,他端坐得笔直,立场坚定,寸步不让,好像接下来任凭阿遥怎么哭,都没用。
老头的余光时不时一瞟,观察阿遥的反应,其实坚持不了多久。
阿遥的眼泪也不是说来就来,那股劲过了,知道着急和冲动都没用。他冷静下来,揪着被子躺下,只给村长留了个滚圆的后脑勺。
村长:“……”
更惆怅了。
“我知道了爷爷,”阿遥闷声说:“我不会再乱跑了。”
又过去三天,多吉还是踪迹全无,真的连骨头渣也没找到。救援队陆续撤离,只有村里一些身强力壮的还在继续,但他们进不去丛林,村长明令禁止任何人踏进警戒线范围。
事情陷入死局。
等阿遥身体好一点,他去了趟多吉的家。
白玛就多吉一个儿子,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让人揪心。白玛哭得眼睛肿了,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也不睡觉,趟在床上看天花板发呆,盼望神官可以带来好消息。
阿遥推门而入,抬眼就看见家堂主位供奉的神官,三支清香不断,细烟飘飘浮空。
神官没有神像,只有牌位,牌位之上正楷鎏金大字“灵泽祈年神官神位”。牌位下一块方形软垫,中间凹陷,看得出白玛阿妮这几天没少跪拜祈祷。
阿遥嘴角抽抽,避眼不看,他现在对神官过敏,瞥一眼就想起祭祀那天鸡飞狗跳的恐惧,有苦难言。
叩叩。
阿遥礼貌地敲了敲门。
里屋突然咣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打翻了,接着女人虚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地钻出门缝:“多吉?”
阿遥的心被揪着掐了一把,蛮难受的,“白玛阿妮,是我。”
白玛的哭声窒了一下,听不出是不是失望,强打起精神,说:“阿遥啊,进来吧,门没锁。”
里屋只有一张床和两张桌椅,不像之前那样整洁,地上滚着一只奶壶,洇开的一滩液体也早干透了。白玛坐在床边,低着脸披头散发,她也不像从前那样有精神了。
阿遥吃百家饭长大,自有记忆以来,他来的最多的就是白玛阿妮的家,跟多吉玩。不管是玩具还是食物,白玛阿妮都准备两份,多吉有的,阿遥肯定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