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人的脸当场就白了。
结桑上下打量她,浓眉拧起来,用蕃话粗声粗气地问:“哪儿来的汉人小子,会说我们的话?”
沈从盈不慌不忙,拱手行了个蕃礼,一口河湟腔调地道得很:“小子沈远舟,家父昔年在边州马场做译语人,跟蕃部打了半辈子交道,我从小在帐前马后长大,蕃话是跟阿爸学的。”
牙人在旁急着插嘴:“头人,这位是京城过来的,想买马,咱们先谈正事……”
结桑压根不理他,眼睛一直盯着沈从盈:“你们一起的?是你要买马?你懂相马?”
沈从盈目光扫过马群,沿栏看过去,边走边说,蕃话汉话交错,让周余也能听懂。
“头人这第一栏,十二匹里,左边第三匹菊花青,肩高四尺五,前胸宽,腰短,后胯圆,蹄大如碗,系部短粗,是赶长路的好料子。可它右后蹄的蹄叉烂了,姿势不对,得修蹄上药。”
“第四匹是银鬃青,眼大瞳亮,耳如削竹,精神头足,可一看就性子烈,后腿老刨地,打毬用不了,得再驯驯。”
“还有第七匹……”
沈从盈连着说了好几匹。
“好!”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膝上,“你这人是有些东西!”
牙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看来这笔单子,他沾不到油水了。
周余站在一旁,虽听不懂蕃话,可看结桑的表情和沈从盈从容的架势,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沈从盈走到结桑面前,正色道:“头人,我今日来,是要挑三十匹打毬用的骟马。打毬的马不比寻常骑乘,要求多得很。我先把话说明白,您再让人把合用的赶出来,省得大家都费工夫。”
结桑一摆手:“三十匹,太少了。我们可是成群卖的。不过,我给你一个面子,价钱上可不能少太多。”
沈从盈笑了,用蕃话回了几句,说得又快又顺。
大概意思是,这些人有钱,不用省,把最好的马牵来就是,一定给他卖出好价钱,换成最上等的货物。
结桑听了,哈哈大笑,豪爽地拍了拍沈从盈的肩膀。
“好小子!”
力道有点大,沈从盈都差点受不住。
接下来沈从盈开始提要求了。
“第一,只要骟马。第二,口齿五岁到七岁,六岁最好。第三,肩高四尺二到四尺五。这三条是死的。您让人照着这三条把合用的赶出来,我再来选。”
剩下还有好些要求,那些就不是嘴上能说清的了,得用眼睛去找。
比如要胸深而宽,腰短而收,前高后低如一张弓。
还得后胯宽,股肉厚,打毬全靠急停急转,停得住、拐得急,都在后腿。
要头小额宽、眼大耳小,颈细而弓而长。
因为头小省力,额宽聪明,眼大看得清球,耳小胆大,颈长拐弯快。
这些之外,还得挑性情。
法子简单。
在马背上重拍一掌,拍下去,马只是耳朵动一动,脚下不移,眼睛不乱转,就是合格的。
若是惊得跳起来,或者后腿一软往前窜,那就不能用。
打马球的时候,场上几十匹马挤在一处,球杆乱挥,人喊马嘶,性子烈的万一受惊,撞了或踩了人,是要出人命的。
性情不好也能慢慢训,只是要花时间。
最后一样,也是最要紧的一样,是毛色。
骨相有了,就得看皮相。
一匹马的价钱,一半在骨头上,一半在皮上。
能称得上神骏的马,通常都有万里挑一的外表。
宋人的审美又和现代的不同。
入乡随俗,她得按照这时候人的眼光来挑选。
不过,只是选毬马,用不上顶漂亮。
听了沈从盈的话,结桑点点头,转头对帐后喊了一声蕃话,几个马夫跑出来,把几群马从河滩上赶拢。
马蹄踏得碎草纷飞,几百匹马挤在一处,嘶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周余凑过来低声问:“沈小郎,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沈从盈目光已经在马群上扫了一遍,嘴里答:“用不了太久。好马不用一匹匹看,先看群,再看排,最后看个马,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