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洋洋洒洒的雪花还不小,已经将街道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醉春风楼内依旧能够听到喧闹嘈杂的歌舞和人声,但是街道上已经行人寥寥。
因此纪纯一眼就看到了在醉春风对面的街道上,一个同雪色融为一体的素衣女子,正跪在街边,而她的面前一个披风之下,似是盖着一个人形。
她对面,一个大腹便便,衣着不算华贵,却足够厚实的男子,被身侧两个仆从搀扶着,正在对那跪地的女子破口大骂。
“醉春风里面什么标志的姐儿没有?你个寡水面一样的小丫头你值两贯钱?”
那男子显然是被气到了,甩开两个仆从的搀扶,摇晃了一下站定,双手交扣在一起仰了仰头,长出一口气,他口中喷出的白雾,在醉春风门口的彩色灯笼照耀下变为某种诡异的颜色,仿佛妖魔在叹息。
他低头,幸灾乐祸地说:“下雪了,你今夜就和你死鬼老娘一起冻死在这儿吧!明儿个巡城的侍卫直接把你俩扔乱葬岗省得埋了!”
“啐!晦气!”
男子说完,朝着那跪地的女子啐了一口,而后又摇摇晃晃地被他的仆从搀扶着走了。
纪纯扒着窗户,两个小徒儿这时候也到了纪纯的身边,生怕她吃醉了酒顺着窗户翻出去,扶着她,也正好劝她,不要……不要真的眠花宿柳。
纪纯看着楼下问:“那是怎么回事?”
木樨说:“瞧着是一个卖身葬母的可怜人呢,姑姑。”
九华看了却细眉一横,道:“奇怪,京都早就不允许这类卖身葬亲的事情出现,京都百姓倘若真的穷到下葬不起,是可以去坊正那里报备,再上报县司户,虽然都是在城外官地集中掩埋,却不至于真的让百姓曝尸荒野。”
“这样打着卖身葬亲的旗号,实则为自己谋出路富贵的人,更不会允许这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天街之上的。”
九华又瞧了一眼漫天飞雪,说道:“她怕是仗着这雪夜,巡城的侍卫交接不够及时,才能在这。”
九华拉了纪纯手臂一下:“姑姑,别朝下看了,你刚刚饮了酒,下雪了檐下的风更贼,仔细再受了风寒,快将窗子关上吧。”
纪纯没马上动,方才因为酒气和美男催起的情动,霎时间像是被泼了水的火堆,只剩下了一缕袅袅青烟,从她的头顶飞走了。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里说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纪纯绝不是一个能看得了这些人间疾苦的人,她在现代的时候,一直都有在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公益。
哪怕知道那些地铁口那些商场前面要饭的人,大部分都是假的,是职业要饭的,她碰到了还是会给一点点。
她会忍不住想,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其中有一个人是真的,就缺那几块钱吃饭呢?
所以她先前才会庆幸,她穿越到的是一个和平富足的国家。
如今这种事情让她碰上了,她怎么可能不管。
纪纯说:“给她两贯钱不就得了,这么冷,在外面跪着,真冻死了怎么办?”
“冻不死的。”九华拉着纪纯,对木樨使了个眼神,木樨就把窗户关上了。
九华整理纪纯的鬓发,温声道:“姑姑放心,巡城的侍卫很快便会过来将人清走。那女子不过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碰到富贵善人。”
“姑姑,你醉啦,快歇下吧。”
先前纪纯拥抱的那个男子,也凑过来随声附和说道:“贵人心善,但这样之人在京都确实屡见不鲜。”
纪纯垂头站在原地片刻,突然说道:“你们都退下吧,九华,给多封些赏钱。”
几个男子俱是一愣,但很快也接受了他们都没能留下的事实。
九华一听纪纯不打算留人了,一喜,连忙让木樨去拿赏钱。
纪纯却道:“把我的狐裘拿过来,我喝酒喝得闷,我去外头透透气。”
九华刚翘起来的嘴角又耷拉下来了。
没人能犟得过纪纯。
半盏茶之后,纪纯拥着狐裘,由两个小徒儿搀扶着,缓步从醉春风的门口走出来。
雪下得又大了一些,醉春风只有台阶上有侍儿扫了雪,下了台阶,踩在地上就吱吱嘎嘎的。
纪纯径直朝着那跪在雪地之中,卖身葬母的女子而去。
她心想,这女子的母亲确实死去,她也确实条件不允许才会出此下策,否则谁会想跪在雪地里?
谁又会想赌上一切,去乞求一个心善的富贵人出现,施舍一处栖身?
因此纪纯哪怕很害怕死人,也还是深呼吸着,坚定地一步步走了过去。
身后的喧嚣和醉春风带着昏昧的熏香远去,静谧的雪夜之中,只余吱吱嘎嘎的三人脚步踩在雪中的声音。
这细微的声响,却陡然惊动了醉春风的最高处,隐匿黑暗之中的人。
他身上几乎被雪覆盖,若不是他陡然睁开眼,低头看去,他简直同房檐瓦片融为一体。
但是待他看清了朝着他盯守了一夜的,肃亲王此次进京的死士而去的人是谁,整个人被惊得一震,差点脚滑。
这……这怎么会!
纯姑姑怎么会同肃亲王的死士接头?
纯姑姑……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