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偶尔实在忍不住,溢出一些急促的喑哑。
他难耐地闭上双眼,不再去看许黎川。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塑料袋声,他也没有力气抬起眼皮去看许黎川要干什么。
但也不用他睁眼,很快就知道许黎川在找什么了,因为许黎川试图把什么东西送进他嘴里。
他下意识扣紧牙关躲了一下,然后他就听到许黎川的低哄:“放松,嘴张开。”
他只好乖乖照做。
一颗柔软的小熊软糖被勉强塞进了他的牙关。
许黎川又哄他:“乖,把软糖全部吃进去好吗?”
“唔……”
“糖好吃吗?宝贝。”
“含住软糖就好,不许咬。”
浑浑噩噩的温熙已经分辨不清许黎川到底是在指挥什么了,反正他哪哪都照做。
全部吃进去,但是含住,不咬。
香甜的果汁软糖香味漫遍他的口腔。
直到一切念头最盛的时候,温熙依旧含着那颗没化开的小熊软糖,开始一声一声的叫人,叫许黎川的名字,连名带姓。
风浪即将结束的前夕,是最汹涌的浪潮,把温熙高高抛起,接着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自由落体。
“许黎川……”
温熙几乎是带着哭腔在喊他。
哪怕是狂风骤雨的时分,许黎川依然紧紧抱住了他,无线喑哑也无限温柔地回答他——
“我在。”
“我在。”
那一刻失去所有防备与理智的温熙只想抱住这片海,问他能不能一直在。
最后的海浪瞬间就把他整个击碎了,又把他推入一片最深邃的深海。
那里没有光线,没有知觉,没有声音。
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稳稳接住他的,滚烫坚实的拥抱。
温熙终于找到了那片能稳稳接住他的那片海。
那片海叫许黎川。
不在埃兹,不在地中海,不在蔚蓝海岸,就在他眼前。
一切结束之后,温熙被许黎川抱住很久,明明精疲力竭,但吻一直没断过。
其实应该说话的,明明有很多话应该在做这件事之前说明。
但一直也没有。
现在做到这个程度,又不知道话该从何说起了。
许黎川把温熙抱在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他的背。温熙把额头贴在许黎川的肩膀上,明明已经很累了,但他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他想,等他明天去到埃兹,去到那座墓园,他要走到墓园尽头,看着蔚蓝的地中海,把一切放下。
他应该在那里和许黎川和盘托出,他必须要诚实地告诉许黎川他一开始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自杀而来。
他埋在怀里问许黎川:“明天我们去埃兹吗?”
许黎川闭着眼睛,怀里全是来自另外一个人的温度。
是他没办法强行留住的温度。
他再不愿意也只能回答:“去。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去埃兹吗?等明天睡醒我就带你去。”
“好。”
“现在先去洗个澡好不好?”
许黎川把温熙抱进浴室,却也没有立刻洗上澡。
这一次是温熙执意要求。
一开始,许黎川把他抱着抵在浴室的门背上,后来又把他抱去了洗漱台的半身镜前。
温熙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也看着他身后的许黎川。看两个如此陌生的人,如此亲密,如此纠缠。
如果许黎川知道我曾间接导致过一场死亡。
如果许黎川知道我的职业正是他最讨厌的策展人。
如果许黎川知道我曾想过自杀,且已经踏出付出实践的那一步。
他还会像此刻这样看着我吗?
许黎川正通过面前的镜子看他,温熙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心上,分量相当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人停住了动作,亲着他耳侧问:“不是你要的吗?怎么又在走神?是不是累了?”
温熙摇摇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许黎川说:“我想看着你。”
“你不是正在看着我?”
是。
但这个镜子里,除了你,还有我自己。
比许黎川更难面对的,说到底,还是温熙自己。
许黎川看温熙一直不说话,揽着肩膀带着他调转了方向,他背靠镜子坐到洗漱台上,再让温熙坐到他怀里。
他缓声问:“还要继续吗?”
“要的。”温熙回答地很肯定。
“那你自己来。算是对你走神的惩罚。”
“你这么有这种嗜好?”
“宝贝,快点。”
温熙一直被许黎川抱在怀里,浴室的灯也一直亮着。
许黎川让温熙如愿以偿地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不准他的视线躲闪,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两道视线像磁铁一样吸住对方,在互相的注视里,宇宙中飞行,环绕,爆炸。
砰。
温熙看着许黎川,大颗大颗的热泪从他眼中滚落,砸到两人身上。
欲望把他逼到了绝境,他自己的,连同许黎川的。
他终于在绝境里交出了自己的一切。
交出一切的同时,又在一片模糊滚烫的眼泪里低喊:“许黎川,我喜欢你。”
许黎川的心被温熙烫穿了。眼泪,目光,这些话语,或其他,或所有。
他终于抱住了温熙,不再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温熙在他怀里颤抖,他也在无可抑制中颤抖。
这世界上怎么还会有让他如此上瘾的怀抱。但却又无法让他彻底拥有。
他紧紧抱住温熙,用他能给出的所有滚烫回馈温熙的眼泪。
他在长久的沉默里低声喟叹道:“谁会不喜欢你呢?”
这次温熙是真的完全脱力了。
许黎川把人抱进浴缸,放上温度适宜的温水。温熙靠在他肩上,他时不时摸摸他的头发。
温熙自顾自闷闷地说:“我要是不是现在遇见你,不是在这里遇见你就好了。”
“那你想什么时候,在哪里遇见我?”
疲惫的温熙漫无边际的幻想,他说:“要是高中遇见你就好了,或者大学也行。”
“嗯。”许黎川答应着,边清理边说:“那你很早就会被我弄成这样。”这句是缱绻的玩笑,但下一句语气就变得格外认真。
许黎川说:“那你就不用遇到别人。”
不会有别人不珍惜你,伤害你,还敢往你身上泼油漆。
我也不用那么决绝地和父母闹掰,跟着前任来巴黎。
许黎川在水里拍拍温熙的腰,让他再打开一点。
温熙在某种不适里闷闷地说:“不公平,我是第一次没什么经验。你经验丰富,把我搞成这样。”
许黎川简直笑出了声:“我经验丰富?”
“不然呢!”
“我就当是夸奖了。”
温熙还想继续追问,但实在有点太不舒服了,他匀了匀呼吸催促道:“能不能快点儿?”
作者有话说:
什么小熊软糖这么好吃~!
第57章 宝贝
还说去埃兹呢。
第二天温熙烧得连醒都醒不过来,许黎川在睡梦中几乎是被怀里的人给烫醒的。
醒了之后他摸了下温熙的额头,立刻给家庭医生打去电话。
家庭医生简单了解原委后,开了张单子给许黎川,让他随便找个药店。开的都是些常见药,退烧的消炎的,吃的涂的都有。
温熙是在许黎川给他涂药的时候醒的。
甚至都没完全醒,整个人晕晕乎乎,只在被子下面抓住许黎川的手腕,黏黏糊糊问:“大早上的,还来啊?”
许黎川也是消耗了不少克制力,才能面色如常地回答:“什么大早上,都中午了。”
温熙一听都中午了,立刻头疼欲裂地睁开眼,一边继续推许黎川的手腕,说:“你先拿出去。”
“你发烧了,给你上药呢,别乱动。”
“我发烧了吗?”温熙抬手捂上自己额头,“好像真有点烫。”
许黎川终于给温熙涂好药,从被子里拿出手。温熙偷偷看了眼许黎川垂着的指尖,本就烧烫了的脸现在更烫了。
他又闭了闭眼睛,说:“你快去洗手。”
温熙这么一说,许黎川也跟着低头看自己右手一眼。指尖上还残留一点已经乳化透明的药膏,他捻了捻指尖,说:“现在知道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缠着我还要的时候……”
温熙睁开眼,转头看向许黎川,一脸视死如归地问:“我们能不能忘了昨晚?”
“听你的。”许黎川转身往浴室走去,边走边说:“那你快点起床,我带你去埃兹,要沿着海崖爬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山顶。”
“……”
许黎川昨晚并没有弄伤温熙,只是一点轻微的炎症,用了药之后温熙的烧很快就退了,只是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之后整个人显得有点萎靡。
许黎川把他抱到沙发上,让他看海解闷。温熙端着水杯喝了半天水,一转头发现许黎川还在旁边看他。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以前小西也喜欢蜷在这里,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以前也是它最喜欢的。”
温熙十分无奈道:“你一直在把我当小狗!”
许黎川深深看他两眼,十分惋惜地说:“你要真是小狗就好了。我现在就给你套上项圈,装上定位器,注射扫描后只会联系到我本人的芯片。没有我的准许,你连这个家门都走不出去。”
温熙捏着水杯立刻往远离许黎川的那侧沙发扶手缩了缩,“你这么变态的吗?”
许黎川走近,伸手拿走他喝完的水杯,刮了刮他的鼻梁:“你就庆幸你不是真的小狗吧。”
温熙看着许黎川走去岛台放杯子的背影,心想,我该庆幸吗?
我要真的只是一只小狗就好了。
因为意外发烧,温熙去埃兹的时间又被迫往后顺延了一天。
这天他待在许黎川家里,除了看海没有任何事可以做。虽然吃了药精神有些萎靡,但毕竟一觉睡到了中午,再睡也睡不着了。
没事干的温熙简直就跟无聊小狗一模一样,在家里东转转西转转视察地盘,许黎川好心问他有没有哪里疼,他就像小狗龇牙一样回答许黎川:“我没有那么娇气,你也没有那么厉害。”
许黎川只能随他去了。
很快,无聊的温熙就发现餐桌上的花瓶空了,里面那支蓝染郁金香不见了。他问许黎川,许黎川说应该是凋谢了被英姨当垃圾收走了,温熙心里还有点可惜。
在客厅里转了几圈之后,许黎川终于忍无可忍,把温熙拉到沙发上,再把人整个圈进怀里。
先摸了摸他额头,然后才无奈地问:“宝贝,你能不能休息会儿?”
温熙被人抱在怀里,一听到“宝贝”两个字,脑海里就不由得冒出昨晚许黎川喊他宝贝时说过的那些话。
“宝贝,放松。”
“宝贝,这样舒服吗?”
“宝贝,我想亲你。”
嗯?最后这句是此刻的许黎川说的。
许黎川把温熙的脸转过来面对自己,但没有立刻凑上去,他在耐心地等待温熙的许可。
温熙没招地撇了撇嘴角:“这种事也每次都要问吗?”
“那我不问了。”许黎川说着,把他抱着压在了沙发上。
一些吻很轻柔细密地落下。
像雪花,像鹅毛。
这次不用许黎川再叫温熙张嘴,温熙已经能自己主动跟许黎川亲得有来有回。
许黎川的手顺着温熙的衣摆伸进去,睡着腰线一直往上,直到停在某处。边吻边用指尖玩了片刻,温熙的呼吸越来越重,鼻息越来越乱。
许黎川咬着他的下唇说:“你真的很不爱出声。”说完,手上便越发用力,故意要逼迫温熙发出点什么声音。
两个人像是在暗暗较劲。
直到某一刻,终于彻底超出了温熙的承受极限,他弓起背细细地哼出一声,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求饶。
就这一声,尾音还没落下,大门滴滴滴几下密码输入后,“唰”地一下被拉开了。
英姨站在门口,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许黎川伏在沙发上,半高的沙发完全挡住了温熙的身影。
英姨多大岁数了,什么没见过。站在门口根本没往里面迈,还故意敲了两下门提醒自己的存在。
许黎川很快一脸淡然地抬起头,对英姨说:“麻烦你稍等两分钟再进来。”
许黎川话还没说完,英姨已经“砰”的一声又把大门关上了。
许黎川转回头,看着像鸵鸟一样缩在沙发上的温熙,一把把他抱起来,抱回了主卧。
这次许黎川关了门,还上了锁。
英姨在外面等了五分钟才开门进来,开门之前,又先敲了敲门,没人应答。
进来之后,她看了眼房门紧闭的主卧,打开水龙头,一边做家务,一边心情格外好地小声哼起了老歌。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
「也许我应该好好把你拥有,就像你一直为我守候。」
许黎川在主卧里继续做他没做完的事,用一只手继续没完没了欺负不愿意出声的人。
因为家里来了英姨,温熙更不好意思再发出什么声音。被逼急了也只会小声地喊“许黎川”,他喊一次,许黎川就回答他一声“我在”,但手上还是一点不消停。
到最后,许黎川知道这样没用,就换了一招。
不用手了,像吃小熊软糖那样,用嘴唇夹住,再用舌尖细细拨弄。
咬一会儿,再抬起头,问把脸埋在被子里的人疼不疼。
温熙拒绝回答,他就又上手去碰,直到终于十分满意地听见被子下闷着的一声带着哭腔,却明显不是难受的小声sy。
许黎川没把蒙着温熙的被子拽开,反而也埋进被子里又去吻他。
温熙生气地偏了偏头,许黎川就吻他的侧脸和耳廓,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哄。
两个人就这么无限亲昵地,在被子底下抱着。你蹭蹭我,我蹭蹭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抱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许黎川正从背后抱着温熙。温熙还没醒,许黎川则是还没醒透。
肯定是还没醒透,他才会深深埋进温熙柔软的头发,在心里悄无声息地问:“宝贝,你能不能不走了?”
温熙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艳丽的黄昏时分。
烧完全退了,药效也过了,睡了一觉的他神清气爽,除了胸前被T恤磨着有点不适,然而始作俑者许黎川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下床走出卧室,许黎川朝他意味深长的笑笑,问他:“睡好了吗?”
温熙本来不想理他,结果看清他在做什么之后,立刻走过去说:“你放着我来!”
许黎川手里拿着洗好烘干的衣服,面上就是几条温熙的内裤。许黎川觉得温熙的反应有点好笑,这内裤本来就是他在巴塞罗那给温熙买的。再说了,温熙现在浑身上下还有哪里他没看过,不知道小朋友在害羞什么。
但是今天已经把小朋友逗狠了,许黎川不想真把温熙逗急了,直接把一捧香喷喷的衣服全塞进温熙怀里,然后对他说:“收拾好了我们出去吃饭。”
作者有话说:
许哥,宝贝叫得顺口吗?
小许终于要带着小温去本次旅行的目的地了,破镜预警(?ì _ í?)
第58章 埃兹
许黎川终于带着温熙出发去埃兹这天,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
昨天晚上,温熙接到羡真和温启正催他回家的电话,说爷爷马上要过70大寿了,问过温熙行程安排,知道他即将抵达终点后,羡真直接在电话那头帮温熙定了回B市的机票。
温熙突然撂下一句话就一个人跑来欧洲,还是在刚经历了厉明宇自杀之后不久,做父母的,说不担心是假的。
只是孩子这么大了,羡真想着温熙也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去自己消化,所以她尽管担心,这些天也尽量忍住了没给温熙打电话。
但温熙一走这么多天,现在这趟旅行快结束,羡真简直巴不得马上就把温熙接回家。
温熙挂掉羡真电话的时候还有点懵,因为一直在被他主观上拖延的回国日期,现在一眨眼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
旅行只剩下明确的最后一天,等去过埃兹后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启程飞回国。
带温熙去埃兹小镇之前,许黎川想着他都要走了,于是依旧像个尽职尽责的地陪一样,先又把他带去了尼斯老城著名的Saleya集市,让他感受一下法国最美集市之一的氛围。
在国内菜市场买菜八成比超市便宜,但在法国反而是倒过来,集市的菜要比超市贵上不少。
集市上销售的东西大多由农民自产自销,蔬果海鲜还有各式农产品,都摆得整整齐齐,颜色五彩鲜亮,让人很有购买欲。
很多游客也慕名来到这里逛逛,哪怕不买食材,南法集市的氛围和色彩美学也是一种视觉享受。
温熙也不能免俗,自从步行走进集市专属的街区,简直目不暇接。
他左看看卖鲜花的摊位,右看看卖蔬菜瓜果的摊位。直到路过一个水果摊,温熙发现南法真的有很多种名字种类不同的橘子,而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竟然发现这个水果摊还有西瓜卖。
摊主提前把西瓜一牙一牙均匀切好,分成份,摆在可爱的小盘子里,正适合这样干燥炎热的夏日。
温熙端起一盘,转身问许黎川要不要吃,却发现许黎川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皱着眉头,脸色很是不好地问他:“我们能不能换一种?”
温熙只当是许黎川是挑食不爱吃西瓜,遗憾地把小盘子放回去,转而又看上了旁边一小筐一小筐的新鲜草莓。他又拿着草莓转头问许黎川:“这个你吃吗?”
这次许黎川点了点头。
逛完集市,许黎川带着温熙去集市附近吃了一家意大利菜。
不同于这几天吃过的那些高档餐厅或游人如织的网红餐厅,这家小店的装修简朴温馨,店里坐的客人一看也都是年纪比较大的本地食客。
店由一对和蔼可亲的老人经营,老爷爷是个不怎么会说法语的意大利人,负责后厨,老奶奶是个精通多种语言的法国人,负责在前厅招揽客人。
工作日临近中午的时间,店里的客人并不特别多,许黎川点完菜之后,老奶奶还抱着菜单悠闲地跟温熙聊了几句。
温熙这才知道,老奶奶和老爷爷在一起几十年了,都抱孙子了两个人都没结婚。
老奶奶笑眯眯地跟温熙说:“保鲜爱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只跟对方谈恋爱。”
老奶奶走了之后,温熙眨眨眼睛跟许黎川感叹:“跟一个人谈几十年的恋爱,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许黎川却对这种“法式浪漫”完全免疫:“别光听法国人吹的浪漫,他们就算不结婚,大多数人也会签PACS,你可以把它理解成简化版的结婚证,其实和结婚也没什么区别。”
“你会愿意签这种PACS吗?”
“我吗?不会,明明有对象却还要在各种表格上填单身。我不喜欢骗人,也不喜欢被人骗,如果一定要有稳定的关系,那我还是会选择清楚明确的关系。”
也是,温熙自觉多此一问,一不小心又戳到许黎川的痛处。
吃完饭,许黎川带着温熙启程前往埃茲。
埃兹小镇位于尼斯和摩纳哥之间,从尼斯开过去大概半个小时车程。
一路上,温熙从包里掏出了小江之前在高速服务区送给他的那一小盒巧克力,想起小江临走前专门叮嘱他一定要吃,说是幸福传递。
他撕开盒子,把里面那块巧克力拿出来,分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到了许黎川嘴边。
许黎川没接,拒绝道:“你自己吃吧,我不怎么喜欢巧克力。”
温熙想起刚刚在集市上许黎川才拒绝过西瓜,有点没好气地说:“没想到你还挺挑食。不爱吃巧克力那天在车上和我抢什么?”
不光抢,还害得我把红牛撒了一裤子。
这么一回想,温熙又得再心疼一次那条被他自己潇洒丢进垃圾桶里去的奢侈牛仔裤。
许黎川挑挑眉,很坦然地承认:“主要就是逗你好玩。”
温熙手里还是拿着那块巧克力,又问一遍:“你真的不吃吗?小江说这是幸福传递。”
许黎川弯了弯嘴角,神神叨叨地回答:“你吃吧,我自有获取幸福的途径。”
他这么说,温熙便不再管他,自己把小江送的巧克力全部吃掉。
他选在这个时候吃,是因为车已经快开到埃兹小镇了。
许黎川考虑到温熙刚刚才经历过一场极限的体力透支并且发过烧,所以没把车停在山脚下,带着温熙沿着海崖从山底往上爬,而是直接把车开上了位于半山的停车场。
温熙这时候吃喜糖,很像临时抱佛脚,完全是为了讨个彩头。
因为他已经决定,等会儿就跟许黎川坦白一切。
但他心里又完全没底,不知道许黎川会做何反应,也不知道许黎川究竟是怎么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
毕竟,认识一场,都是成年人。
哪怕说过喜欢,哪怕上过床,也不代表就不能轻轻挥手,然后相忘于江湖,更不要说自己还撒了谎。温熙完全猜不到许黎川知道一切之后会是什么态度。
只是过了今天,他就要走了,所以他没得选择,也没得犹豫了。
必须是今天,只能是今天。
他必须把他该说的,想说的,全部告诉许黎川。
他现在的心情有点像学生时代的大考前,有一些期待,又有许多紧张。
许黎川在停车场停好车,温熙松开安全带,准备拉开车门下车,结果拉了好几下车门,根本拉不开。
他扭头朝许黎川看去,发现许黎川眼睁睁看着他拉了半天车门,明显是故意的。
温熙没好气地问他:“你又要干什么?”
许黎川没什么表情,“说好的幸福传递呢?”
“刚刚是你自己说你不爱吃巧克力的!”
“我是不爱吃巧克力,但是我又没说不要小江的幸福传递。”
温熙看着无理取闹的许黎川撇了撇嘴,问:“那你想怎么样?我都已经全吃了,要不我再去给你买点?”
“过来。”
“什么?”
许黎川懒得跟笨蛋废话,直接把人拉到自己面前,问他:“巧克力好吃吗?”
“牛奶巧克力,挺好吃的。”
“我尝尝。”
停车场来来往往全是游客,温熙并不知道许黎川这辆商务车里贴着单向膜。
许黎川只管握着温熙的脖子就吻,温熙别扭地想躲却无能为力。
他一边被迫张开嘴承受许黎川单方面的掠夺,一边紧张地分神往两边车窗看去,生怕外面有人注意到车里的他们在做什么。
许黎川不喜欢温熙接吻的时候没回应,更不喜欢他不专心。
没亲一会儿,他就放开温熙,“这么喜欢看外面?我给你把窗户打开?”
“不要!”
“那你自己积极主动一点。”
喜欢我积极主动是吧?
你长居在此有头有脸的人都不怕丢脸,那我一个明天就回国的人怕什么?
想到这里,温熙破罐破摔,二话不说抬腿就跨坐去许黎川的腿上。
还好许黎川今天开的是那辆商务SUV,空间够宽敞,但温熙一坐上去背还是得抵上方向盘。
温熙本以为自己这样挺潇洒,结果还没开始行动,头就撞上了车顶,撞得“砰”一声响。许黎川没想到温熙突然来这招,完全没准备,赶紧抬手垫在温熙的头顶和车顶之间,轻轻帮他揉着。
温熙被这么一撞,头也晕了,那点勇气也烟消云散了。整个人怂怂的,低头就往许黎川颈窝里埋。
就着这个姿势,贴着磨着,许黎川的手刚好落在温熙的屁股上。
他没招了,只能顺势捏他两把,贴在他耳边说:“宝贝,你能不能别这么招我?你是对自己缺乏信心,还是对我太有信心?”
温熙不管,装听不懂,只埋在他颈窝里问:“还亲不亲?”
许黎川十分无奈地笑起来,又捏了他几下,十分温柔地说:“把脸抬起来。”
温熙乖乖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但许黎川没动。
许黎川在等温熙主动。
但温熙也没动,温熙有点好奇也有点揶揄地问:“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主动?”
许黎川思索片刻后,才十分认真地说起下流话:“不是喜欢看你主动。是喜欢看你……”许黎川边说边又凑近,眼神暗沉中温柔地直视着温熙,几乎完全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特、别、想、要、的、样、子。”
“谁特别想要了!”
“不知道,前天晚上是谁坐在我身上?”
温熙半天没动静,也不说话,许黎川以为自己又把人逗过头了,正准备安抚。谁知道温熙脸红心跳看着他,过于勇敢直白地坦诚道:“许黎川,我就是特别想要你。”
向来游刃有余的许黎川简直被温熙这一记直球打蒙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要……唔!”
许黎川扣住他的后脑勺,用力吻了上去。
他的忍耐真的烧到头了。
杂生的欲念像地中海的植被,粗糙,野性,生机勃勃。
他很想调转头直接把车开下山,开到没人的树林或者海滩边,把温熙拽下车,抵在引擎盖上。
要他哭叫,要他喊“许黎川”三个字,再张着嘴求饶。
欲望有什么好掩饰的。
干燥炎热的空气里,南法艳阳的灼烧下,许黎川也晕眩。
他觉得这已经不是喜欢了,这是爱吧?
想用欲望把这个人浸透,把他拖拽到只有自己的深渊。让他只能对着自己献媚发骚,只能祈求自己,让他所有的痛苦和欢愉都只有唯一来处。
他想起之前那场乱梦中,穿着绣满金线的帝王红袍的温熙,被他按在身下。
仿佛温熙就是那个能为他的欲望和渴求加冕的人。
很多话已经在嘴边要呼之欲出了。
他想问他,宝贝,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你能不能先别那么着急走?或者,让我跟你一起回去。
这个漫长而灼热的吻还在继续,驾驶室那侧的车窗玻璃突然被猛敲了几下,停车场的管理员站在车外,并不知道车内正在发生什么,只在车外让他们把车往旁边车位上挪一挪。
温熙听到动静,几乎是瞬间落荒而逃滚回副驾,许黎川的手还一直护在他头顶,怕他再撞到车顶。
许黎川把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到最低,冷风开到最大档,冷着脸挪好了车。
作者有话说:
前情回顾一下:小许最怕的事,最不能忍受的事会是什么。
第3卷 但愿那海风再起
第59章 跳海
整个埃兹小镇沿着海边悬崖盘山而建。
这里有尼采曾经踱步思考过深奥哲学问题的小道,有不少艺术家隐居创作的工作室,还有一家著名的米其林:金羊餐厅。
山顶上还有一座游客来此必打卡的,种满各式各样仙人掌的异域风情花园。
但一路上,温熙却似乎对这些都不是很感兴趣。
许黎川在温熙身上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但是又不能完全确定。
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路过几家咖啡馆,许黎川问温熙需不需要休息会儿,温熙摇摇头说不用。
没用太长时间,他们就爬到了整个小镇最突出的那座教堂前。
这座不知道始建于什么年代的教堂,因为一个高高的钟楼在小镇里格外显眼。
教堂外墙被整个涂成与南法相衬的漂亮柠檬黄,在此刻璀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温馨而明媚。
许黎川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对一切宗教都持保留态度,从巴塞罗那过来这一路上,他也同样没见温熙对教堂表现出什么浓厚兴趣。
但毕竟来都来了,这会儿温熙好奇地往教堂方向走,他也就没多问,直接跟着走了进去。
不是做礼拜的时间,小镇教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的光线很暗,只从房顶的彩绘玻璃上淌下来几缕光线。
这里的彩绘玻璃没有夏加尔美术馆中的彩绘玻璃那么艺术,中规中矩地画着圣母玛利亚和耶稣,倒也还是好看。
从为数不多的几缕光线中,能看见空气里纷纷扬扬飞舞着的尘埃。只有一位年纪很大的老者,一言不发坐在教堂座椅的最前排。
在这个阳光猛烈的下午,这里的一切都静悄悄地凝固,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肃穆的霉味。
温熙走到几缕彩绘玻璃漏下的光线里,突然转身回头。
强光刚好落到他脸上,照得他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脸上细小的绒毛几乎清晰可见。
他对许黎川说:“我想在这里坐会儿,你能不能去买点喝的回来?”
一起在路上这么多天,温熙什么时候这么使唤过人?许黎川觉得温熙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在教堂里待着不太自在,所以才冲自己开口。
于是点点头,问温熙想喝什么。温熙随口说矿泉水就行,最好是冰的。
许黎川转身出去找地方买水,温熙顺势在教堂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下,目送许黎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半掩的门后。
又等了片刻,他才轻轻起身,独子穿过教堂,一直向右面的深处行去,终于抵达了那座梦中的墓园。
海崖边的墓园格外安静,一个活人也没有,只有一点风声。
温熙迈步踏入墓园之前,甚至先对着空气挥了挥手,轻轻说了声:“嗨。”
这座山上小镇里的墓园,大概是没有什么大人物长眠于此。墓碑看起来都很低调简朴,陈旧得颇有些年代,不像许黎川带他去过的尼斯半山上的那座墓园。
温熙一步一步往墓园深处走,不知不觉呼吸开始急促,手也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失眠的凌晨四点,直播间里激情下单的盲盒机票。
在睡不着的航班上偶然刷到的穷游攻略。
胡乱上的机场大巴,随意下的车,一时好心帮人抓小偷……
每一件事,温熙下意识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像细细密密的线,一条接着一条,直到把他引到这里。
和许黎川一起。
但是此刻许黎川不在,他把许黎川支开了。
只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借口。
想到许黎川买水也要不了太久,他立刻加速向墓园尽头走去。因为那么点慌乱和兴奋,差点被路上的石块绊了一跤。
墓园尽头只有一片早年砌起来的矮墙,半人高,再没有别的围挡。
倚在上面就能直面整个蔚蓝海岸,还有曾吹拂过人类文明巅峰的海风。
远远看去,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停着不少豪华游艇。大大小小,白色的银色的,映着日光,像闪闪发光的鱼群或海鸟。
半墙砌得不高,还相当宽厚,温熙手臂撑着一跳,轻轻松松就站了上去。
反正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索性张开双臂,迎接地中海粗粝也温柔的拥抱。
风里全是那股熟悉的,咸涩的凉甜的味道。
但温熙已经知道,自己不用纵身一跃,不需要再通过自由落体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拥抱了。
他已经有了许黎川的拥抱。
这个拥抱是这样的坚实,温暖。
让人忍不住流连忘返。
站上矮墙之后,没了任何保护和遮隔,这时候温熙再往下一看。
简直有点腿软。
这海边悬崖未免也太高了!
他这还只是站在尽头的矮墙上往下看了一眼,就已经有点头晕目眩地犯恐高。
他咽了咽嗓子,想:就算没遇到许黎川,我真的有勇气从这里往下纵身一跃吗?
但如果那片红雾弥漫的爆炸还一直追着他,如果那些粘稠的腥呛的铁锈一般的血和油漆味道还是一直缠住他不放。
他还是像过去的三个月那样,睁着眼到天亮,又睁着眼从无数个噩梦中醒来,那他大概或许还是,敢跳。
但自从遇到许黎川之后,他已经几乎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失眠了。
那些腥呛的血腥的回忆,好像也一一被温柔明亮的温柔覆盖住。
温熙全然张开双臂,任思绪乱飞。
海边,山上,高高的悬崖边,突然刮起一阵大风。一切都像他梦里的最后时刻,天空高远海水蔚蓝,阳光猛烈海风骤起。
是该纵身一跃,迎向命运的时刻。
猎猎海风把温熙身上的衬衫吹得翻飞起来,一头自然卷短发也跟着乱糟糟地向后飞着。
海风里吟唱的分明不是他的命运,只是塞壬的歌声。他才不要死在这片海里,当一具无人认识的浮尸。
他情愿作摇摇晃晃的白色风筝,就算纵身一跃,也只是为了乘着海风起飞。
飞得高高的,一路飘去还不知道在哪里买水的许黎川身边,吓他一跳。
温熙就这么在海风里傻站着,傻乐着,胡思乱想。他闭上双眼,任海风从脸上吹过,任烈日曝晒在他的皮肤上。
有点微微的刺痛感,有点爽。
我自己选择的,自己承受,自己面对。
这一刻的阳光,风,一切,连这一刻的刺痛全是我自己选的。不再是被动的:算了,好吧,就这样,将就一下,再忍耐一阵。
温熙开始盘算,等下他得首先跟许黎川道歉,为这一路上他说过的许多谎。
我不是来旅行的,我其实是职业策展人,我叫温熙,不是西班牙的西,也不是小西的西,是熙熙攘攘的熙。
我害怕美术馆,是因为厉明宇就是在美术馆里自杀的,当着我的面,血染了我半件衬衣。
那是一场VCCA的年度大展,温熙只是负责其中一个板块的工作人员。
那天早上刚刚开馆没多久,还没几个参观者入场,厉明宇就拿着他工作室里最锋利的那一把刀出现在了温熙面前。
那天现场流了很多很多血,有一些弄到了温熙身上。
厉明宇倒地后,一双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一直死死盯住他,把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想跑,可迈不动腿。想尖叫,可发不出声音。
万幸有位主管巡场时偶然目睹了这一幕。
她几乎是狂奔着跑去附近洗手间旁的操作间里,拽出几个黄色的“暂停使用”的路牌,又拖着它们一路狂奔回到温熙和厉明宇所在的展馆,先封住所有入口,避免再有人看见。
然后她通知同事拉掉电闸,打开应急照明,以电路故障为由,疏散为数不多的几个参观者先行离场。
一边又火速拨通了急救电话,让120从后场进来把人抬走抢救。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全然合乎流程,但那已经是那电光火石的那一秒里,她能为VCCA,为温熙,甚至是为厉明宇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还好。
最后没有任何人见到或拍到厉明宇的惨状,还有在救护车上被吓得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干呕的温熙。
后来,在温熙独自面对种种非议、指责,甚至谩骂的时候。
她也一度对自己充满责怪,对温熙充满愧疚。
为什么那天巡场不走快一点,再快一点呢?
如果再快那么一点点,或许她也在场,厉明宇就不会做出这么极端得行为,又或许她可以和温熙一起协力把刀夺下。
那天原本她就是要过去叫走温熙的,让温熙和她一起巡场,顺便聊聊VCCA准备给他升职的事情-
法国小镇有些方面确实不比国内开发完善的旅游古镇,不是遍地都能买到吃的喝的,走几步路就有公共厕所的基础配置。
教堂附近并没有能买到矿泉水的地方,许黎川沿着下山路又往回走了小半截,才遇到一个卖水的商店。
店主一看就是本地大哥,放着什么意大利语的老唱片,在一旁逗猫玩。
许黎川走到门口,十分客气地说:“您好,我想要一瓶矿泉水,要冰的。”
大哥听见声音抬起头,一看是中国面孔,立马切换中文热情地跟许黎川打起招呼,“你好你好!”
接着一边打开冰箱帮许黎川拿水,一边切换回法语跟他闲聊:“今天天气好,游客也不算多,你来都参观哪儿了?”
“刚到,才去教堂里参观了一下。”许黎川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柠檬黄钟楼。
大哥一听到“教堂”这个词,竟然长长感叹了一声。
“哎,前天这山上有个画画的年轻人,不知道是一时没想开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跑到教堂后面的公墓那边就要跳海,还好当时有人正在教堂里面做礼拜,觉得不对劲跟过去一看赶紧把他拉下来。谢天谢地!是上帝救了他!现在镇子上正在准备投票,看要不要把那堵墙再加高一点。”
“公墓?”
“你们游客一般都不知道,就在教堂后面,再往右手边走的深处,简陋得很,也没有什么名人。除了我们镇上的居民有家人安葬在那里,谁没事会去那里参观?”
一瓶刚从冰箱里拎出来的矿泉水递到许黎川手里,许黎川的手被冰了一下,心也跟着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对。
一把硬币被叮铃哐啷胡乱拍在柜台上,许黎川握着那瓶矿泉水,调头就往山上跑。
边跑,他脑子里边飞快地推理。
最开始遇见的时候,温熙简直像十天半个月没睡过觉一样,往哪一坐都能睡着。
说是来出国旅行,根本什么行李都没带,也没有旅行计划,没订酒店,没买回程机票。
但是很明确地说要来埃兹。
一路上崩溃过好几次。
还这么容易就跟刚认识没几天的人上床。
许黎川的脚步比满脑子的回放还乱,这些天以来温熙藏着的和表现出来的种种蛛丝马迹,此刻在许黎川脑子里一锅全乱。
他的心像是被扔到了太阳上,实在太烫了,不得不一下接一下地猛烈弹动。
今天的温熙分明就是有点反常,他紧张,又过于主动。
许黎川觉得自己被一团雾气蒙了个彻底,根本喘不上气,什么也看不清,想不透。
除了心慌。
还是心慌。
有没有可能自己想错了,全是自己吓自己。
但是万一呢?
万一呢。
第60章 愤怒
许黎川迅速跑回教堂门口,慌乱间,他用力一把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大门。
年代久远,虽然翻新数次,但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的响动。
拉开门的瞬间,他多么希望温熙就乖乖地坐在教堂里的长椅上,让他能松下这口气。
但是没有。
光线晦暗的教堂里根本没有人。除了刚刚就坐在教堂深处第一排的那位老者,缓慢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许黎川觉得自己要被教堂里昏暗的光线压得窒息。
他迅速转头,顶着慌乱的心跳,穿过教堂,一直往深处跑。
快点,再快点。
越跑越急,越跑越害怕。
直到他敏锐的目光远远捕捉到那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一刻他猛地止住脚步,完全失控地大喊道:“小西!你他x的赶紧给我滚下来!”
根本来不及先深吸一口气做准备,许黎川的声带像是被巨石压住,被手掐着,嗓子完全干涩,声音十分不体面。
活脱脱一个无能狂怒的养狗人,一不留神没看好自己的小狗,让它独自跑去了什么危险的边缘。
他不敢上前,怕小狗一激动真摔了下去,只能连威胁带祈求地站在原地怒喊着要求它回来。
站在墓园尽头半墙上的温熙听到许黎川的喊声猛然睁开眼,转身回看。
转身的动作吓得许黎川死死盯住他脚下,他害怕他不小心踩滑,更怕他突然直接往后大退一步,给他来个纵身一跃。
温熙被突然跑回来的许黎川凶了一嗓子,简直跟自己小时候淘气到处乱跑时羡真凶他的语气一模一样。
他在矮墙上半蹲下身想着,冲许黎川一笑。
许黎川手心里疯狂冒起冷汗,他看着在危险边缘半蹲下,还莫名奇妙看着自己微笑的温熙,浑身都僵透了。
他强压住颤抖的嗓音,竭尽全力轻柔地说:“你不是想喝水吗?快点过来。”
“噢。”温熙答应着,从矮墙上往下一跳,稳稳落到地面,还潇洒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许黎川已经几个健步冲到他面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茫然中感觉到许黎川正在发抖,不太确定地开口:“不是,你……”
许黎川根本不理会他想说的话,抓住他转身就往外墓地外走。
那只能稳稳攀住海边悬崖的手,能在海风里驾驶帆船破浪的手,现在用尽全力死死抓住了温熙,不愿他在这里多停留一秒。
温熙被抓得有点疼,但看见许黎川的脸色后又不敢跟他讨价还价,就这么被许黎川一路生拉硬拽回到了停车场。
他几乎是被许黎川扔上车的。
整个人被摔进副驾后,许黎川亲自站在车外给他系安全带系,那力道简直像要把他捆死在车里。
他趁此机会一把抓住许黎川,问他:“到底怎么了?我们现在去哪儿?不继续逛了吗?”
扣好安全带后许黎川才停下来,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温熙半晌,最后才用近乎自嘲的语气,轻轻反问了他一句:“去哪儿?你有想过还要去哪儿吗?”
你根本就没想过。
你只想着抵达埃兹,找到教堂旁边的墓园,冲着海往下一跳。
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是你这一路上的偶然,但不是变数,所以你才这么轻巧就把我支开。
还他x去哪儿?
许黎川几乎要冷笑起来。
你还想过去哪儿吗?
这小镇上还有你感兴趣的地方吗?你来的时候买回国机票了吗?你有准备要活着回去吗?
你有准备要好好跟我在一起吗?
你什么都不在乎。
你什么都不要。
你也不要我。
你命都不要了又怎么会要我。
那你这么些天招惹我干什么?!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许黎川心里剧烈地燃烧起来。
他不是恨温熙。
起码首先不是恨温熙。
他恨他自己,他想狠狠抽自己两巴掌。
“死亡真的是一件很难面对的事。”
“我真的不想再有什么东西离开我了,尤其是以‘死’这种方式。”
“可能真的有点PTSD吧。”
这些都是他在尼斯城堡山上的墓园里对温熙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他掏心掏肺的剖白。
是他从未展露过的脆弱。
他的软肋。
然而,然而。
他为什么要放松警惕,放下戒备,如此轻而易举就跳入圈套?
为什么还要相信呢?
难道的初恋的背叛,父母的离世,这一切教训还不够惨烈,还不够痛吗?
这些年来,他连朋友都不愿意要。
他为什么会想要眼前这个人?
果然,人就是永远会跌倒在“这次一定不一样”和“这个人一定不一样”上。
然而事实会一次次证明,哪会有什么不一样。
不会有什么例外。
许黎川死死攥着拳,忍无可忍一拳砸到车门上,接着用力一甩车门,把温熙关进了车里。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嗓子像被冰碴扎透,连呼吸都痛。
车身被他砸得一震,“砰”的一声巨响,坐在车里的温熙也跟着抖了抖。
许黎川两步走回车里,第一件事不是系好安全带,而是先立刻锁住车窗和车门。
他冷着张脸一言不发,一脚油门就把车从停车场里轰了出去。
“去哪儿?你有想过还要去哪儿吗?”许黎川的这句质问一直在温熙耳边回旋。
这句话真问住他了。
他确实没想过。
他本不是来旅游的,所以这一路上从头到尾他根本没做过一点攻略。
他什么都答不上来的样子,反倒更加印证了许黎川的种种推断。
陡峭盘旋的下山路上,许黎川简直把车开得像在奔丧。温熙死死抓住扶手,试图厘清许黎川愤怒的源头。
“我就是爬上墙看了看海,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一个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爬到悬崖小镇墓地尽头的墙上看看海?”许黎川冷笑出声,继续语气嘲讽地问他:“那儿的海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我可以解释……”
一个山道大转弯,温熙整个人跟着下山的惯性撞上车窗玻璃,许黎川却根本不管,车速甚至一点没减。
他一面操控着方向盘,一面继续追问:“你敢不敢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飞到巴塞罗那,又为什么非要来埃兹?”
“我……”温熙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更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就是这一点迟疑,让许黎川深吸一口气,冷漠地打断了他,不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再转过一个大弯之后,许黎川突然平静下来。他十分冷淡地,用一种温熙很陌生的语气说:“你要是想我们都活着开下山,就从现在开始闭嘴。”
许黎川甚至有点冷静过头。
他的手不再抖了,混乱的思绪也暂时被整个冻进冰川。
一切明明已经再清晰不过。
温熙飞到巴塞罗那来,如果没好心帮人追小偷,如果没遇上许黎川,如果许黎川没伸脚绊倒小偷,从警察局出来没问温熙去哪儿要不要搭车……
总之就是,如果这一路上没我许黎川什么事的话,温熙大概早就已经抵达埃兹,早就已经从刚刚那堵半高的墙上跳了下去。
许黎川或许会在本地新闻看到这则消息,或许都不会看到。
那我对你而言算什么呢?
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又算什么?
算自杀前的一点娱乐和消遣?
如果只是被当成娱乐和消遣,如果温熙只是因为想跟许黎川玩一玩露水情缘才直到今天都不肯透露自己的一切信息包括姓名,许黎川不会愤怒到如此地步。
他大可以心甘情愿,愿赌服输。毕竟是他自己见色起意色令智昏。
可是这个温熙不只是简简单单准备当个无情无义的小混蛋,睡完之后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那是准备去死!
试问一个刚刚和你接过吻做过爱睡过觉的人转头就跳进地中海里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浮尸这件事谁能受得了?
换谁都得疯。
更别说是已经经历过相当惨痛的生离死别的许黎川。
作者有话说:
小许这里明显应激了,哎,这波属于两个小苦瓜伤口撞伤口。
小许的过去很快会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