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北不一样。兰州的工业底子虽然不如东北,但这些年国||家在西部的基础设施投入很大,陇海线、兰新线的运力充裕,电价比东北便宜将近三成,而且当地政||府为了招商引资,给的条件相当优厚。
最关键的是,甘肃靠近中亚,一带一路的通道优势是东北没法比的。
这些数据我已烂熟于心,但数据的说服力是有限的。有时候你得把账本摔在桌上,才能让那些装睡的人睁开眼睛。
五月末,董事会如期召开。
丰荣总部的会议室在顶层,一整面墙都是玻璃,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长条形的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几乎坐满了。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一沓材料,厚厚一叠,光附件就有八十多页。
我坐在主位,左手边坐着林袖致。开会前她跟我说,裴自苍那边的人这两天活动得很频繁,开会前还在走廊里碰过头。她没说具体是谁,我也没问。其实裴家分工很明确,裴自苍是不直接接触商业板块的,但只要是我的东西,他的手就会伸的格外长。
人还没到齐。最后进来的是郑家杨,裴自苍的心腹,职位不高,但地位没得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在会议室和私人会所之间随意切换的状态。他一进门,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几个人立刻安静了,目光跟着他移动。他在我对面坐下,朝我点了点头,神情温和。
裴自苍的人一向能打,这几位都不是纸老虎,轻易不好对付。
会议开始。
先由林袖致做方案陈述。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拿起遥控器。第一页PPT是东北厂区近五年的核心经营数据,她一个一个指标地过,营业收入,净利润,资产回报率,现金流,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走。
讲到第三年的时候,坐在郑家杨下首的一个中年男人举手打断。这人叫赵岩,是丰荣重工的总经理,能力不俗,是裴家在重工板块得力的干将。
“林助理,”他说,“你刚才说的这些数据,我承认,确实不好看。但我要说一个事实,重工行业是有周期的,这些年整个行业都在下行,不是我们一家的问题。你拿低谷期的数据来做决策,是不是太片面了?”
林袖致看了我一眼,我微微点了下头。她转向赵岩,说:“赵总,我用的不是一年的数据,是五年的。五年足够覆盖一个完整的行业周期。在这五年里,行业平均毛利率下滑了七个百分点,我们下滑了十五个。这里面有行业的原因,但更主要的问题是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赵岩没再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的时候磕在桌面上一声响,用于他不满的情绪。
林袖致继续往下讲,讲到搬迁方案的时候,会议室的气氛明显变了。PPT切到甘肃厂区的规划图,那是一片平整过的工业用地,紧邻兰州新区,距离中川机场不到二十公里,旁边就是连霍高速的入口。图上的厂房是新的,设备是新的,布局经过重新设计,物流动线比东北的老厂区优化了不止一个量级。
“搬迁的总投资预计在二十亿到二十五亿之间,”林袖致说,“建设周期十八个月。达产后,每年的运营成本可以比现在下降三亿左右,其中能源成本节约一亿两千万,物流成本节约八千万,人工成本节约六千万。考虑到当地政|府的税|收优惠和补|贴,实际回收期大约在四年到五年。”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口了。
这次不是赵岩,是坐在郑家杨右边的一个女人。名叫周敏,是丰荣重工的财务一把手,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干事利落。她虽不直接听命于裴自苍,但这些年跟郑家杨走得近,立场不难判断。
“季总,”她推了推眼镜,看着我,“我有几个疑问。”
“请讲。”
“第一点,搬迁的总投资,二十到二十五亿,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我问过工程部的初步估算,光是设备拆运和安装的费用就要将近五个亿,新厂区的建设成本按照现在的建材价格,不会低于八个亿。这两项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三亿,还不包括环保设施,员工安置这些隐性支出。林助理刚才说的二十五亿,我怀疑是偏保守的。”
她翻了翻笔记,停顿片刻,接着说。
“还有,搬迁周期十八个月,这个时间表是怎么排的?重工板块不是轻资产,整个生产线的拆装调试,少说也要两年。这十八个月里,原有的产能怎么办?客户订单怎么交付?停工一天,损失是多少?这些在方案里我没有看到明确的测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搬迁之后,现有的员工怎么办?东北厂区有在职员工四千三百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本地人,工龄超过十年的占一半以上。这些人的安置问题如果处理不好,不光是劳资纠纷,还有可能引发舆情。到时候媒体怎么报?地方政|府怎么看?这些风险,方案里一笔带过,但我认为恰恰是最需要认真对待的。”
“另外,我要强调一点。季总,我理解您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企业不是慈善机构。我们有fiduciary duty,有对股东的责任。您不能用一个群体对另一个群体的道德义务,去替代商业决策的基本逻辑。”
她说完,合上笔记,平静地看着我。
每一条都问在要害上。她没有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真的在研究这个方案,找出了其中最薄弱的环节。如果这就是裴自苍的人的水准,那我今天确实要打起精神来。
我站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走到投影幕前,林袖致往旁边让了让,把遥控器递给我。
“周总监问的三个问题,很好,”我说,“一个一个来回答。”
“第一个问题,投资总额。工程部的初步估算我看了,那是按照新建一个同等规模的厂来算的,但我们的方案不是新建,是搬迁。东北厂区现有的设备,有百分之四十是可以利旧的。这些设备的账面净值我让审计做过评估,大概在一亿八千万左右,但实际拆运安装的费用远低于新建。另外,新厂区的建设用地是兰州新区提供的,地价是优惠价的七折,这一项就省下来将近一个亿。建材的采购我也让人谈过了,用的是西部地区的集采渠道,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所以二十五亿不是保守估算,是经过反复核对的数字。”
周敏皱了皱眉,但没有打断。
“第二个问题,工期。十八个月确实紧,但不是做不到。我让人专门做过一个工期模拟,关键路径在设备安装调试环节,这个环节如果按部就班做,确实要两年。但我们可以采取分段搬迁的方式,先搬冷轧线,再搬热轧线,两条线交替进行,确保任何时候都至少有一条生产线在运转。这样客户订单不会断,只是产能会有阶段性下降。下降的部分,我们和三家客户已经初步达成了谅解,他们同意在搬迁期间适当调整采购计划。”
“第三个问题,员工安置。”这也的确是我最不愿提及的。但如果不这样做,拖到丰荣重工垮了,他们什么都得不到,所谓赔偿,不过是空口支票,到时候会一拖再拖,老百姓是最好欺负的。
“东北厂区的四千三百名员工,我们给出的方案是三条路。第一,愿意随迁的,一次性发放安家补贴,标准是工龄乘以八千,上限十二万。到了甘肃之后,工资水平上浮百分之十五。第二,不愿意随迁的,可以选择买断,补偿标准按照劳动法规定的两倍执行。第三,既不愿意随迁也不愿意买断的,我们协助安排在东北当地的其他企业就业,丰荣在东北还有其他板块的业务,也可以内部消化一部分。”
我说完这些,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材料,大概是去找员工安置那部分的细节。周敏没有翻,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约莫是在判断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有多少是真实落地的。
“季总,”她再次开口,“这些方案,和工会谈过吗?”
“谈过了,”我说,“上个月我亲自去的沈阳,和工会的主|席、副主|席、以及工人代表,面对面谈了一整天。会议纪要在附件中有标注,周总监可以回去慢慢看。”
周敏沉默着,表情依旧严肃,她在找漏洞,这是她的职业本能,也是她的价值所在。
但会议室里坐着的,不仅只有周敏一个人。
坐在赵岩旁边的一个人站了起来,丰荣重工副总裁,孙立诚,他分管战略投资,只有三十多岁。这个人我以前打过交道,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像赵岩那样直来直去,也不像周敏那样用数据说话。他擅长的是用你的逻辑打败你,用你的数据推导出对你不利的结论。
“季总,”他说,“我仔细看了你的方案,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值得再斟酌。”
他拿起桌上的材料,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你说甘肃的电价比东北便宜三成,这个我核实过了,基本属实。但你没有说的是,甘肃的工业用水价格比东北贵了将近一倍。重工行业是用水大户,这一项一进一出,实际的能源成本节约恐怕没有你算的那么多。”
他翻到另一页。
“你说靠近中亚市场,可以降低出口运输成本。但丰荣重工目前的出口业务只占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二,主要市场还是在国内。搬到甘肃之后,往华东、华南的运距比原来长了将近一千公里,这一块的成本增加,你在方案里是怎么处理的?”
再翻一页。
“还有,你说地方政府给的税收优惠。我查过了,兰州新区的税收优惠政策,前三年免,后两年减半,五年之后恢复正常。五年之后呢?到时候你的成本优势还在吗?你有没有算过五年之后的账?”
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材料上面,看着我,“季总,我不是反对你的方案。我只是觉得,一个这么大的决策,不能只看好处,不看代价。你把重工搬到甘肃,到底是出于战略考虑,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能看到他眼中得意的挑衅。
别的原因,他没有明说,但在坐的每一位都没有傻的。甘肃是我的老家,这个搬迁决定,到底是因为商业上的理性判断,还是因为我想趁机把裴家的重工产业往自己的地盘上挪?这个质疑从方案一出来就有了,只是没有人像孙立诚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摆到台面上来。
林袖致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替我说话。我伸手拦了她一下。
“孙总,”我说,“你刚才问的几个问题,我也一个个回答。”
“先说工业用水。甘肃的工业用水价格确实比东北贵,但重工行业用水量大的环节主要集中在冷却和清洗,这两项我们已经在做技术改造了。新厂区会采用闭路循环水系统,水的重复利用率可以从现在的百分之七十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以上。算上这项技术改造,实际的水费支出不仅不会增加,反而会比现在下降百分之八左右。这个测算在方案附件第四十二页,孙总可能没有看到。”
孙立诚笑意更深。
“再说运输成本。你说得对,搬到甘肃之后,往华东华南的运距确实长了。但你有没有算过,丰荣重工百分之六十的原材料是从西北采购的,铁矿石,焦炭,合金,这些大宗的运输成本在搬迁之后会大幅下降。一进一出,总的物流成本是下降的,不是上升的。”
我走到会议桌的侧面,拿起一支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至于出口业务占比低的问题,那是因为我们的产品在现有的成本结构下不具备竞争力。搬到甘肃之后,每吨钢的成本可以下降将近两百块,到时候中亚市场的竞争力就出来了。我让人做过市场调研,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每年进口的钢材总量在八百万吨左右,我们的目标是拿下其中的百分之十。这个增量,足以弥补国内市场的任何损失。”
“最后说说五年之后的税收问题。五年之后优惠政策确实到期了,但五年之后我们的成本结构已经彻底优化了。就算没有税收优惠,甘肃厂区的综合运营成本仍然比东北低百分之十五以上。这个不是拍脑袋说的,是做过敏感性分析的。孙总如果想看,我可以让林助理把模型发给你,你自己去跑一遍。”
我把白板笔放回槽里,转过身。
“至于你说的‘别的原因,”我看着孙立诚,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只能说,如果我是为了私利做这个决策,我不会选重工板块。重工是丰荣利润最薄的板块,投入最大,回报最慢,操心最多,我犯不着。”
“我选重工,恰恰是因为它最难,最需要动,不动就要死。今天不动它,三年之后你们看到的就不是搬迁方案,是破产清算方案。”
我说完这些,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郑家杨始终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就坐在那里,姿态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桌上。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孙立诚重新坐下了,他没有再追问。但他刚才那番话已经在一些人心里种下了疑问。会议桌上有的人开始低头交换眼神,有的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空气,气氛微妙地偏了一下。
“那投票吧。”我说。
这是董事会章程规定的程序。涉及重大资产处置的决策,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董事同意才能通过。我算过票数,我这边能拿到的大概在三到六票,裴自苍那边少说有八票,剩下的几票是中间派,看风向。
林袖致把投票单分发给在座的各位董事。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低头填写。有人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过,该是早就想好了要填什么。有人迟疑了片刻,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下,然后才落笔。还有人故意放慢了速度,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大概是在犹豫,也可能是在等别人先做出选择。
赵岩是第一个把投票单折好放进箱子的。他投完票回到座位上,看了我一眼。
周敏最后一个投票。她把投票单捏在手里,走到箱子前面。我注意到她没有折投票单,就那么平展展地投了进去,似乎一点不怕被人瞧见。
计票的是集团法务总监。他一张一张地从箱子里取出投票单,展开,念出上面的选项,旁边有人记录。
“同意。”
“反对。”
“反对。”
“同意。”
“反对。”
“反对。”
“弃权。”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每一票都是一个砝码,被放到天平的一端或另一端。五票同意,七票反对,还有一票弃权。距离通过还差两票。就算把剩下的中间票全部拉过来,也凑不够三分之二。
大势已去,我的提议彻底被否决,无力回天。
这场基于公理与长远的改革,不出所料的败给了固化的利益格局。
裴自苍那边的人面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能看出松弛。赵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孙立诚直接把材料收进公文包里,准备随时离场,郑家杨始终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整张会议桌,落在我身上。
法务总监把投票结果记录在案,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提示我做最后的陈述。按照公司章程,如果投票没有通过,提案人可以在会议上做最后一次陈述,然后进行第二轮投票。但所有人都知道,第二轮的结果不会有什么改变。
我起起身,其实我心里清楚方案不会通过了。但我还是想说几句话,对在座的这些人,也对我自己,更为了替那些一线工人争取最后一点机会。
门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的呼吸有些不稳,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但面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看不出慌乱。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认出了她,裴自雪的助理,陆心心。跟了裴自雪很多年,只是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该认识她的人一个也不会少。
她走进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
陆助理走到台前,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文件是标准的A4纸,抬头印着丰荣集团的标志,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她将文件摊开,取出其中一张,拿在手里,从左到右全方位展示了一遍。
“裴先生同意本次重工业板块全域迁移方案。”她说:“本次产业迁移产生的所有资金损耗,估值损失,违约风险,舆情代价,所有损失,由裴自雪先生个人全额承担。”
“无需集团兜底,无需各位董事担责。”
信封里装的是裴自雪签过字的授权委托书,还有一份不可撤销的担保函。没有人要求验真伪,因为陆助理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立场。
赵岩放下了茶杯,孙立诚把公文包的拉链重新拉开,把刚才收进去的材料又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其他人在各自的位置上调整了姿态,不再前仰后倚,都拘谨了不少。
我重新坐下来。
第二轮投票开始。法务总监重新戴上老花镜,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投票单重新分发,填写,重新投进箱子。
“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同意。”
法务总监念了十三遍“同意”,一遍“弃权”,零个“反对”。
决议通过了。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人们陆续离开。赵岩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走了。周敏走过来,笑着看我一眼,她说:“季总,五年之后的测算模型,发给我一份。”
我说好。
林袖致最后一个走,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我手边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换成热的,放在我手边。
“你还好吧?”她问。
“还行。”我说。
庆功宴订在霄云路的一家餐厅,私密性很好,一整层只招待我们这一桌。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基本到齐了,林袖致在门口等我,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答应过的事,会来。”
她领着我往里走。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坐着团队里的十几个人,从法务到财务到运营,这几个月没日没夜跟着我熬的,都在了。林袖致坐到我右手边,左手边坐的是项目部负责人周牧。
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
周牧端着酒杯站起来,脸已经红了,舌头有点大:“季总,我敬您一杯。”
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您知道吗,”他把酒咽下去,杯子搁在桌上,用手指点着桌面,“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敬您!”
他说完一饮而尽,旁边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掌。
林袖致侧过头来看我,轻声说:“周牧喝多了。”
“让他喝吧,”我说,“这几个月他睡得最少。”
服务员又开了两瓶白酒,倒进分酒器里。有人开始划拳,有人靠在椅背上迷糊,有人在低声聊天。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高,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
我喝了不少,记不清是第几杯了。酒是辣的,顺着喉咙下去,烧成一条线,到了胃里变成一团温热。眼前的东西开始有点晃,灯光的边缘晕开了,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东西。
有人过来敬酒,我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一些场面上的话,辛苦了,谢谢,以后继续。
我只记得自己走出去的时候,是扶着墙走的,电梯到了,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到了公司楼下,我让司机先走,不用等我。
大楼的门厅亮着灯,保安看见我,站起来叫了声季总,我说辛苦了,你忙你的。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八楼,九楼,十楼,到顶层了。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按开指纹锁,办公室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城市夜景透进来一些光,把房间的轮廓照出来。
陆心心走的时候把文件留在了桌上,信封,担保函,还有那份授权委托书。
接着窗外的灯光,我看清了这些字。
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握住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我写。他写字的习惯和旁人不同,起笔重,行笔快,收笔利落,横画有微微的上扬,竖画则直而挺。那时候他的字已经有了自己的气象,凛冽干脆。书法大家都说,他实在太有天赋。
但眼前这三个字,是另一回事。
“裴”字的“衣”部写得散开了,左边的撇和右边的捺不在一条线上,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倾斜。下面的“非”部就更乱了,左边那一竖歪得厉害,几乎要倒向右边的笔画里,右边那一竖又太短,不成比例,整根竖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仓促地收住了。
“雪”字最难看。
上半部分的“雨”字头,横折钩写得像一条扭曲的蚯蚓,竖和横折之间的连接处有一道明显的断痕,像是笔离开了纸面,然后重新落下去,但没有对准原来的位置。下面三横一竖,最简单的结构,却被写成了三根歪歪扭扭的线条,长短不一,间距不等。最后一横的末端,笔尖在纸上拖了很长一段,留下一条细细的尾巴,然后才被提起来。
那是握不住笔的痕迹。
谢谢,谢谢你又在我人生的关键节点上,帮了我一次。
谢谢,谢谢你再一次为我的人生添彩。
第88章 疼死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在忙产业迁移的事。
方案在董事会上过了之后,事情反而更多了。兰州那边的地要落实,东北厂区的评估要重做,工人安置的细则要一条一条地过。林袖致排了表,密密麻麻的,每一天都塞满了。我照着她排的行程走,开会,看现场,签字,见人,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每当飞机落地的时候常常要想一下自己是在哪儿。
裴自苍的人这次输的很不体面,依他的性格,断然不会轻易揭过。
果然,一周之后,郑家杨组了个局,约在朝阳公园附近的一家茶室。地方偏,不临街,七拐八拐才能找着。我到的时候郑家杨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心情看上去不错。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季总,裴先生最近怎么样?”
我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说:“郑总要是关心,不如自己去看看。”
郑家杨笑了一下:“我倒是想,但你知道的,裴先生那边不是谁都能进的。”
这个话题我接与不接都是坑,两相较量之下还是闭嘴更稳妥。
郑家杨没必要在这事上故意为难,也就跟着换了话题:“季总,我知道你对我有成见。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重工西迁这个事,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拦不住。今天请你来,也不是为了翻旧账。事已至此,西北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这边可以出人出力。”
我无心判断这话的真假。他在裴自苍身边做了那么多年,早练就了一身真假混说的本事,若真细细计较起来,未免也太耗神了。
“谢谢郑总,”我说,“有需要的话,我会开口的。”
他笑着点头,又说了些关于西北政策的事。我起身告辞的时候,他忽然在我身后说了一句:“季总,照顾好自己。”
六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兰州。新区那边已经动工了,土地平整基本完成,打桩机正在打地基。工地上一片忙碌,尘土飞扬,工人戴着安全帽在脚手架之间来回穿梭,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项目负责人带着我在工地转了一圈,现场有条不紊,比我预想的进度要快。工程部负责人在旁边汇报:“地基已经打完了三分之一,钢结构的预制件在厂里生产着,下个月可以开始吊装。如果情况好的话,年底之前主体结构能封顶。”
我沿着施工便道走了一圈,路不平,都是碎石和泥土,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走到工地东边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空地,没有动工,也没有围挡,就那么荒着,长满了野草,最高的已经快一人高了。
六月中的一天,我人在沈阳。下午约了工会的人谈买断方案的细则,午饭照例在厂区食堂吃的。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周叔的电话。
自从那件事后,陈伯便不再与我联系,与裴家这边的牵扯,大多通过周叔。
“季先生,小黑快不行了,”没等我回应,他又急急说,“家里意思是不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但我想…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我嘴里还嚼着东西,却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里,面前的不锈钢餐盘里还剩半份米饭。窗口排队的工人还在等待,勺子和餐盘碰撞的声音,凳子在地上拖动的声响,有人在喊“师傅多打点肉呗,下午活可累呢。”
我坐了一会儿,把筷子放平在餐盘上,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倒了剩饭,把盘子摞好。
林袖致在食堂门口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下午两点半,工会那边……”
“今天先不开了,”我说,“我回趟北京。”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司机开车送我到沈阳机场,路上个把小时。我靠着车窗,看着路两边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不像上次来的时候那么空旷。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上飞机。沈阳飞北京只要一个多小时,闭一会儿眼就到了。
到裴家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周叔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车,往前迎了两步。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侧开身子让我进去。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后走,快到后院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该做好的准备我都做好了,但现在快走到跟前了,我还是怕。
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矮榻,上面铺着深蓝色的绒毯,小黑就被放在那上面。它的身体被摆成侧卧的姿势,四只爪子自然地蜷在胸前,脑袋微微偏着,像睡熟了一样。毛发被梳理过了,顺顺地贴着身体,但脊背和尾巴尖的毛色已经褪得很淡了,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皮。
我蹲下来,慢慢地伸出手,手掌覆在它的背上。毛很软,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密了,隔着皮毛能摸到底下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细瘦得很。我顺着它的脊背一遍一遍地抚,从头顶到尾尖,五指张开,把那些细小的浮毛拢起来。
“小黑,”我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哥哥回来了。”
它不会再应了,不会再把脑袋转过来了,也不会用湿漉漉的鼻尖碰我的手了。我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感觉着掌心底下那一点冰凉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透上来。十九年,初见时,它眼睛都没睁开,小小的哆嗦成一团,我拿自己的棉袄给它裹了个窝。它夜里叫,我就把它挪到枕头边上,侧过身用手指蹭它的下巴。
看着它长大,又看着它离开。
“少爷知道吗,”我问,“他见过了吗?”
“知道,”周叔说,“昨天夜里小黑就不太行了,不吃不喝,一直在喘。少爷让人抱到他屋里去了,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守到今天早上五点多。小黑是在少爷身边走的,后来少爷实在撑不住了,夫人心疼坏了,硬让医生打了针,少爷才睡下的。”
我说好。
这是最后一面了,我的一生都在失去,所以更懂得如何告别。我把它的头轻轻托起来,搁在自己的手心里。将它身上的浮毛梳干净了,又用手掌把它的毛压平,捋顺,让它看起来体面一些。
“好了,我们小黑很漂亮。”我说。
它比我想象的轻。十九年的重量,到了最后,也不过是这么一把骨头。我用一只手托住它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把它贴着自己的胸口。它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下巴搁在我的锁骨处,这个姿势它以前最喜欢,每次我这样抱它,它就把脑袋往我脖子里钻。
我在院里找了块空地,坑挖了大约两尺深。我把它放进去的时候,它的耳朵碰了一下坑壁,沾了一点湿泥。我伸手把那点泥擦掉了,再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去。土是凉的,掺着雨水,攥在手心里能捏成团。填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团灰白色的毛慢慢被泥土覆盖,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填平之后,用锹背把土压实,又捧了一些碎土撒在上面。身边堆着挖出来的余土,我蹲下去,想把它拢到树根底下。手伸到土堆里,忽然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圆圆的,小小的一粒。
我扒开土,从里面摸出来两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身落满了灰,但玻璃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卷着的小纸条。瓶口用软木塞塞着,木塞已经干裂了,边缘翘起来,露出里面的蜡封。
记忆一下子倒回去,哗地一下。那年我七岁,学堂手工课上拿了两个漂流瓶回来,兴奋得不行,拉着少爷一人写了一个愿望。我们趴在桌子上,他用钢笔,我拿铅笔,各自写完,谁也不让谁看,塞进瓶子里,跑到后院,说要埋进土里,等长大了再挖出来。
它们居然还在这里,在柳树底下,在小黑旁边。
两个瓶子,一个塞子紧一些,一个松一些。我拿起紧的那个,拔开塞子,把里面的纸条倒出来。纸已经泛黄,纸很脆,我小心地展开,上面是一行铅笔字,笔画稚拙,歪歪扭扭的,我认得自己的字迹——少爷长命百sui。
字很丑,但每一笔都用力,铅笔在纸上压出了很深的痕迹,背面的纸都凸起来了。七岁的季如愿趴在桌子上,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还吹了吹,怕铅笔灰弄脏了纸。他小心地卷起来,塞进瓶子里,塞得紧紧的,怕它掉出来。
另一个瓶子属于裴自雪。上面写着——如愿,祝你平安,顺遂,如意,喜乐。
纸太脆了,捏得太紧,边缘就碎了,一小片一小片地掉下来,落在我膝盖上,落在泥土里。我想把它叠好放回去,但手指一直在抖,折痕对不准,折了两次都歪了,纸又被折出一条新的裂痕。
后来我就不折了。我把纸条平摊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它,像七岁那年我们把手盖在土上一样。
我身体里有个地方太疼了,疼得我蹲不住了。膝盖撑着地面,整个人缩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松开攥着纸条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好像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堵住那个出口上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满了,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热热的,滴滴答答地落在面前的泥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手心底下,嘴张开了又合上,张开了又合上。
不能哭啊,季如愿你不能哭啊。杀人偿命,杀人要偿命啊。
“季先生,”周叔不知何处出现在我身后,他语气有些犹豫,似乎在考虑应不应该这时候打扰我,“小黑的的东西还放在它屋里,您要看看吗,还是我收拾了?”
“咳…”我偏过头,用手肘抵了抵额头,背对着他出声:“我收吧。”
等眼泪干了,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灯影把柳树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在西墙上。我站起来,简单整理了下外套,把两个瓶子揣进口袋里,走进屋子。
我去偏厅收拾小黑剩下的东西。其实没有多少,一条毯子,一箱玩具,不少玩具上还沾着他的毛。
从偏厅出来,正好撞见走廊上一行人。皆是医生模样的生面孔,正在和门口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是裴家惯用的那几支团队,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箱体上没有任何标识。
我走过去,问周叔:“他们是谁?”
周叔偏头看了眼,说:“来了批新药,要给少爷试一下。”
“什么药?试过了吗?有副作用吗?”
周叔摇了摇头,说:“上面的意思,我不清楚,您可以去东厢房那边问一下。”
东厢房…在我的记忆里,裴自雪只有病重到一定程度,才会从主屋搬过去。那里本就是预防万一的地方的地方,没隔段时间就要更新一次,里面有全套的医疗设施,比医院的特需病房还要先进齐全。
我不记得东厢房的门已经多久没开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门口既有保卫也有医生,这样的阵仗,我记忆里是没有过的。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从东厢房的侧门出来,车上还是那个金属箱,被几个人包围式的保护着,似乎真的很重要。
我往旁边让了让,等他们过去。其中一个医生认出我,从人群中走来同我点头打招呼,我也记得他,裴自雪幼时就在用的主治医师,方医生。
“季先生,”他先开口,“您来了。”
我也点头回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什么药”
他说了一个英文名字,很长的一串音节,我没有记住。他又解释了一句:“是靶向治疗的新品种,刚批的,国内还没有临床数据。”
“有副作用吗?”我问。
方医生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这种药的有效率在百分之四十左右,副作用的话……主要集中在免疫系统方面,可能会引起严重的炎症反应,肝脏和肾脏的负担也会比较重。但少爷现在的状况,常规治疗已经……效果不大了。”
他没有把话说全,但我听懂了。
“知道了。”我说。
“您要进去见见少爷吗?他今天好像预感到您会来,醒了好一会儿,但您来晚了,他刚刚睡下了。”
“不见了。”我转身往回走。脚下是院子里的石板路,缝隙里长了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滑。走了两步,又停住。我看着自己脚前的那块石板,上面有一道裂纹,横着贯穿过去,里面塞满泥土。
我又转过身来。
“看一眼吧。”
只看一眼。
他替我开了门,轻轻打开一条缝,够我侧身进去。
这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安静。机器是有的,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以及各种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机子。
裴自雪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被子下面伸出好几根透明的管子,从被子边缘垂下来,连到旁边的机器上。他头歪向窗户的方向,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
他已经不能平躺,床头被摇高了,差不多有四十度,身下垫着好几个枕头,把他托成一个半坐的姿势。锁骨下面贴着一块透明的敷料,输液针从那里进去,细长的导管沿着肩胛骨的走向一路向上,挂在输液架上。输液架上挂着两个袋子,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地往下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瘦了太多。眼皮是肿的,眼尾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发烧烧出来的。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还贴着棉球,棉球上洇着浅淡的碘伏印子。
我走近了两步。
他的呼吸很浅,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脖子上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动一下。机器上的数字在跳,绿的数字一列一列的,我看不懂那些指标,但那个心率的数字跳得有些慢,四十多,偶尔跳到五十,又落回去。
我想一定是环境塑造了情绪,谁到这个环境中都会流泪。我转过身去,面对着墙,用手背压住嘴,另一只手捏成拳头抵在胸口。胸腔里的东西在翻涌,一下一下地往上拱,我只好用牙齿咬住手背的皮肤,咽部的肌肉跟着紧缩,把那些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往下压,但压不住,还是有热的液体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淌到手背上。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的,从前裴自雪病的再严重,千金万金的药下去,也总能好许多,怎么会这样了呢。
我仰头,深呼吸几次将眼泪逼回眼眶,走到床边看着他。
他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了又撕,撕了又贴,那一片皮肤已经青紫了,针眼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块好地方。
我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眼尾。那里是红的,微微肿着,像哭过之后没有来得及消下去的痕迹。碰上去的那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但眼睛没有睁开。我的手忽然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我忙收回手,攥紧了拳头,撑着床慢慢蹲下,把发抖的手藏进口袋里。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裴自雪。
好一会儿,他的睫毛动了。
他慢慢睁开眼,眼珠转了一下,找到我。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像是笑了一下。
我吸了吸鼻子,也对着他笑。
他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的幅度,指尖在我掌心里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他的手捧起来,掌心贴着我的脸颊。他的手还是凉的,贴着我的脸,那一点凉意慢慢地渗透进去,从颧骨到鼻梁,再到眼角。他的大拇指动了动,在我的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我这才感觉到自己脸上还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了眼泪。
他的手腕微微用力,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目光落在床沿上,意思是让我坐上去。
我往后缩了一下,摇摇头,他身上的管子太多了,被子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我怕碰到,怕扯到,怕那些细软的针头从皮肤里脱出来。
他看着我,嘴角弯得更深了些,用口型说:没关系。
我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他床边,没敢坐实了,只搭了半个身子,手还是握着他的。
每次来,我都好想好想和他说说话。
“我前些天去了东北,”我说,“去了好几个厂区,那些厂子又老又空,设备都锈了,工人还在干活,工资发不出来,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他一直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那时候,我就决定把东北那几个厂子搬到甘肃去了,”我说,“兰州新区那边地都平整好了,下半年动工,明年这个时候大概就能投产。工人大部分愿意跟着走,不走的也给了补偿。”
他听着,一直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偶尔他的眼睛会弯一下,是在笑,偶尔他的睫毛会垂一下,是在肯定我。
“你一定觉得我很棒,”我说,“一定也特别为我骄傲,是不是?”
他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脖子的肌肉绷紧了,青筋从颈侧浮起来,然后松开。点头的动作只有一次,幅度不大,但他用尽全力了。
“我把小黑埋在后院那柳树树底下了,我今天才发现,它好小啊,那么一点儿大,一个小小的坑就能把他装进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玻璃瓶。瓶口的泥还没擦干净,在灯光下浮现出暗沉的颜色。我摊开手掌给他看:“还记得吗?七岁的时候,学堂发的,我拉着你一起写了心愿。”
“我现在已经知道你许了什么愿了,”我有点说不下去了,嘴唇抖得厉害,“你肯定也没忘。”
他眨了眨眼睛。很慢的,眼皮落下去,再抬起来。他的眼睛红了,水光浮上来,薄薄的一层,在灯光底下颤动着。我低着头,眼泪也下来了,“裴自雪,”我说,“你也拥有随时向我表达难过的权力。”
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睛里的水越来越多。我俯下身去,捧着他的脸,嘴唇贴上去,牙齿磕在一起,磕得很疼,但两个人都没有退开。眼泪混在一起了,分不清是谁的,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白色的被褥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daddy,”我哭着问他,声音含混不清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唇,“我没有做错事对不对?我没有做错对不对?”
作为分道扬镳的爱人,作为被你抚育长大的孩子。我应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办。
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拇指蹭了蹭我的手背。眨了眨下眼睛,像在说没有。
“我没有做错对不对。”
他又眨了一下。
门在这时被敲响,医生在外面说:“少爷,该换药了。”
我猛地直起身,偏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自雪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偏过头去看窗外。他睫毛上还挂着碎碎的水珠,但他还是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我。
“要下…雨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别人几秒钟的事,他说了近乎半分钟,好像今晚积攒的力气,全都用来说这几个字,“你…有没…有伞…”
“我有。”
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还亮着,黄澄澄的一团光,拢在灯罩里,照不了多远。门口的保卫站得笔直,见我出来,目光跟着我走了一段,又收回去了。
周叔还在前厅等我,见我出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朝下,雨水正顺着伞尖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外头下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我进去的时候天还晴着。
“季先生,”他把伞递过来,“车在后门等您。”
我接过伞,伞柄是湿的,握在掌心里有些凉。我并不打算撑开,院子里的雨细细密密地斜织着,落在石板地上溅不起水花,只是把地面洇成深色。柳树的影子在雨里模糊了,远远地看过去,那棵柳树底下有一小块地方是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小黑就在那里,十九年,埋下去只占了那么一小块地方。
我撑着伞往后门走,雨打在伞面上,周围的声音便模糊了。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伞收拢,甩了甩水,弯腰把伞靠在门框边上。周叔站在门口看着我,朝我摆手,又说路上小心,回家记得洗个热水澡。
车子越来越远,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围墙在雨夜里灰蒙蒙的一片,只有大门口那盏灯还亮着,光晕在雨里化开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季总,”司机从前头问,“回酒店还是?”
“去机场。”我说。
回沈阳的飞机是十点四十的。候机厅里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停机坪在雨里亮着灯,一架飞机正在滑行,机身两侧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口袋里那两个玻璃瓶相互碰着,我捏了捏,拿出来看了会儿又装回口袋,用手盖住。
后半程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些机器的画面。滴滴答答的氧气,透明的管子,以及机器上的绿色数字一列一列地跳。
很疼的,很疼的。
第89章 真相(已替换)
闭上眼就是这些来来回回的闪动,我只好睁开眼睛,同自己作对般盯着机舱顶上的阅读灯。灯是亮着,罩子外面一圈是暗的。我盯着那圈暗处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了才闭上。
回到酒店已经过了午夜。林袖致在大堂等我,她穿着件薄开衫,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看上去就未动的糕点。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手里的平板还亮着屏幕。
“季总,工会那边我推到后天上午了。”她说,“另外,兰州那边来电话,说那块东边空地政||府要先征用,用作市||政公园的预留用地,让我们重新报规划。”
“知道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休息?剩下的我明天一早再跟您过。”
我点了一下头。电梯门开了,我刷卡进门,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玻璃瓶,摆在床头柜上,并排摆好,后面又怕它们摔了,放进了抽屉里,又怕走时忘记带,于是干脆放到枕头底下。
躺下去的时候,枕头上有陌生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香氛的气味。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纸上是重复的暗纹,一圈一圈的。我盯着那些纹路看,看着看着视线就糊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我坐起来,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那两个瓶子拿起来。把那个写着“如愿,祝你平安,顺遂,如意,喜乐”的瓶子握在掌心里,手指箍着瓶身,慢慢的一点点收紧。最后全部放进公文包中。
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发青,两颊陷了一点下去。我用冷水扑了几把脸,拿毛巾按干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的时候林袖致已经在大堂的早餐厅等着,面前摆着两个杯子,一杯黑咖啡,一杯白水。
“上午是工程部和财务部的碰头会,”她把平板转过来给我看,“十点开始,在十一楼会议室。下午安排了两家设备供应商过来谈报价,一家是德国的,一家是国内的,您看先见哪家?”
“先见国内的。”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竟然有股桃子味。
她点了下头,在平板上做了记录,又翻了一页:“还有一件事。昨天晚上您没回来的时候,郑总那边托人送了一盒茶来,说是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让人放在您房间了。酒店前台收的,我没打开。”
我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林袖致停了一下,看着我问:“季总,大公子那边,最近一直没动静,会不会不太对?”
“不会,”我把杯子放下,“他不会了。”
“您的意思是……”
“他不会再找麻烦了,”我补充道,“他毕竟是个哥哥。”
林袖致沉默了两秒,说:“财务部的夏总昨天提了一句,说最近有几笔融资渠道在收紧,不是监管的原因,像是有人在后面递了话。”
“查一下,”我说,“但别打草惊蛇。”
我咬了一口餐盘里的面包,这好像叫什么贝果,嚼在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我慢慢地咽下去,把餐盘往旁边推了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太苦了。
下午见供应商的时候,我的注意力有些散。那个国内的供应商是个中年男人,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语速很快,讲起设备参数来滔滔不绝,但重要的几个技术指标总是含糊地带过去。我让他把关键技术参数单独列出来,他木了一瞬,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了半天才翻到。
林袖致坐在旁边,偶尔在平板上记两笔,始终没有插话。等那几个人走了,她把门关上,走回来坐在我对面。
“季总,”她说,“刚才那个报价比德国那家低了四成,但他们的设备年限和损耗率都有问题,后续的维护成本会很高。”
“我知道,”我说,“先晾着。”
她点点头,又翻开平板看了一眼:“还有一件事。大公子那边,今早有人往董事会几位独立董事的办公室送了一份材料,内容是关于重工西迁的财务风险评估,落款是匿名的。几位董事的秘书都打了电话来问,说这份材料有没有经过咱们这边审核。”
“没有。”我说,“让公司法务部出一份正式声明,澄清该材料与公司无关,但同时,也确认一下几位董事的态度。”
“您怀疑是大公子的人……”
“他不会的,”我说,“他现在没功夫。”
从沈阳回北京那天是六月二十一号,夏至。机场外面热浪滚滚,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波纹,车子从机场高速下来的时候,我摇下一点车窗,风灌进来,热烘烘的,闷得人难受。
林袖致没跟着回来,她留在沈阳处理工会买断方案的后续。我一个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边缘。北京的六月已经很热了,路边的槐树结了满树的花穗,细细碎碎的米黄色。树下有人骑着共享单车过去,车筐里放着一把蔫了的青菜和一兜西红柿。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是周叔发来的消息,短短一行字:“少爷今日尚好。”
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地往后退。我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上面,我看了几秒钟,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家里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盒牛奶和一袋切片面包。我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微波炉转了三十秒,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吃一口噎面包,再喝一口牛奶顺顺。
刚想去厨房冲一下水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家杨。
他在电话那头说,“季总,我这边有个朋友,手里有一批闲置的钢结构件,品质很好,价格也合适,您那边新厂区的建设要不要看看?”
“郑总费心了,”我说,“我这边已经订了,签了三年的框架合同。”
“哦?”他的声音有一瞬间的停顿,但很快就接上了,“那也是,以季总的风格,提前锁货是正常的。那算了,当我没提。”
“郑总,”我说,“你那位朋友,是姓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郑家杨笑了:“季总,您现在警惕性高得很。姓不姓裴不重要,东西好就行,对吧?”
“对,”我说,“但我不需要。”
至此,我才终于明白郑家杨真正的主人是裴自雪。
火车是早上九点多到的甘谷,从兰州过来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一路上隧道连着隧道,窗外明暗交替,一会儿黑下去,一会儿又亮起来,车厢里的人在这明灭里打盹,发呆,吃泡面。我靠着窗,看山从车窗外面掠过去,一座连着一座,有的陡峭,有的平缓,坡上种着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麦子已经黄了,快要收割了。
甘谷站还是老样子。月台短,下了车走几步就是出站口,站房刷了新漆,白底红字,比从前规整些。出站口外面那条路拓宽了,铺了柏油,路两边立了路灯,杆子是新式不锈钢的,底下种着矮矮的冬青。从前这里是一条土路,雨雪天泥泞得走不了人,晴天的时候灰大,走一趟回来鞋面上能扑一层黄。
我在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八月末的天还热得很。人已经走散了,接站的,拉客的,骑摩托的,各自忙各自的去了。车站前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拎着个小行李箱,站在台阶上,面对这条陌生的路,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小临村在县城的北边,从前从县城过去要走很远。我记得小时候跟着姥姥来赶集,天不亮就出门,走一个多钟头才能到。路是土路,弯弯绕绕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走,到了雨季沟里才有点水。现在面前这些路横平竖直的,路灯,路牌,门面房,都和别处的小县城没什么两样。
思来想去,我决定沿着大路往前走,走了一小段,看到一个公交站牌,上面写着北线,途经赵家坪,刘家湾,小临村。于是,我在站牌底下等车,约莫过了二十来分钟,来了一辆白色中巴。车身上印着饮料广告,车上没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景致慢慢地从镇子变成了田野。
路像是新修的水泥地,平坦得很,没有颠簸。田里的麦子金灿灿的,有的地块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秆,在地里扎着,路边种了杨树,笔直地排过去。我认不出这是哪一段路了,从前那条土路的痕迹一点儿也不剩了。
车停在一个岔路口,司机回头喊了一声:“小临村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路口。面前是一个斜坡,坡上错落着房子,红的瓦,白的墙,有的两层有的三层,家家户户的房顶上都装了太阳能热水器。有一条水泥路从坡底通上去,路边停着几辆车,面包车,小货车,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沿着坡往上走,远远听到有人说话,声音传过来,说的是本地话,许是离家太久,即便听着熟悉,可大概意思却说不上来。走到坡顶的时候,迎面跑来几个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跑得满头汗,脸上沾着泥印子。看见我,他们一下子停住了,站成一排,歪着头打量我。
我也停下。他们穿得干净整齐,鞋子是运动鞋,有的还带着荧光条,跟我小时候光着脚满村跑的样子不一样了。
我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巧克力,递过去。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伸手。那个最小的孩子咬着手指头,眼睛盯着巧克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是哪里的……”
“我是路过的,”我说,“给你们吃的。”
最大的那个男孩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一块,其他孩子这才跟着伸手,一人一块,拿了就往嘴里送,看来家长们还是没把安全教育做到位。最小的那个吃得慢,舔着舔着舔到了手上,满手都是巧克力印子。
“你们是谁家的?”我问。
“国庆家的!”最小的那个含着巧克力说,“他是我爸爸。”
我想了想,又问:“哪个国庆?”
“麻子国庆!”那个大点的孩子抢着说,伸出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他脸上有麻子。”
我想起来了。国庆比我大两岁还是三岁,从小脸上一颗一颗的麻子,村里人都叫他麻子国庆。他家里穷,爹死得早,他娘带着他和弟弟过日子,他念到二年级就不念了,去给人做学徒。我小时候很羡慕他,他有名字,叫安国庆。我没有,村里人都叫我娃子,季娃子,没人给我起一个正经的大名。
“你爸爸在哪儿?”我问。
“在地里!”孩子们争着说,“在坡下面的地里!割麦子!”
“那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他?”
孩子们点点头,小的一把拉住我的手,大的一蹦一跳在前面带路。他们踩在田埂上蹦蹦跳跳,我跟在后面,鞋底陷进松软的土里,深一脚浅一脚的。麦田一块连着一块,收割过的地里留着一寸来高的麦茬,踩上去扎脚。没割的地里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就哗哗地响。
远处有个人弯着腰在割麦子。他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脊背弓着,镰刀一挥,一捧麦子就倒下来,顺手拢成一堆。动作又快又熟,割一把,拢一把,再割一把,再拢一把,看着比机器还迅速。
“爸爸!”小孩子跑过去,扯着嗓门喊,“有个人找你!他不认识路!”
那人直起身,把镰刀别在腰后,转过身来。他一张黑红的脸,眼角的纹路很深,眯着眼朝我这边看。他脸上的麻子已经淡了,分散在颧骨和鼻翼两侧,不细看看不出来了。他看着我,眉头皱了皱,像是想认又认不出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地埂上,对他说:“国庆哥,是我。我是娃子,季娃子。”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先是僵住,然后慢慢地松动,眼睛睁大了。他把镰刀从腰后抽出来,拄在地上,腾出手擦了把脸上的汗,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他停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娃子……”他说。脸上仍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真是你?你咋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说,“还迷路了,现在村里变化太大了。”
他双手又在裤缝上使劲擦了两下,才握住我伸出的手。他的手粗,掌心和指根都是硬茧,握着我的时候没敢用力,只一下便匆匆松开。他说:“哎哟我真,我真是,一点认不出你了。”
“是,”我干笑两声,“都十九年了。”
他又盯着了一会儿,转身朝田里喊了一声:“行了行了不割了!回家!”又弯腰把散在地上的麦子拢了拢,抱到地头码好。几个孩子围着他转,最小的那个抱着他的腿往上爬,他腾出一只手把孩子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孩子咯吱咯吱地笑。
我跟着他,沿着田埂上了坡。大点的孩子跑在前面,手里攥着麦穗晃来晃去。国庆走在我旁边,步子刻意放慢了,该是故意等我。他怀里的孩子扭来扭去,他就颠了颠,换了个姿势。
“你咋回来的?”他问。
“坐火车,”我说,“从兰州过来的。”
“哦,那快得很了。”他说,“现在修了高铁了,到兰州一个多小时,到西安也不到三个小时。你姑我婶子知道了没有?”
“还没说,”我说,“想直接回来看看。”
“你姑老念叨你呢。”国庆说。侧头看了看我,又说;“你姑父没了,在牢里没的,有个六七年了。”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一层薄汗。
“我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截路。走到坡顶的时候,他拿下巴朝前面指了指:“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坡下不远的地方,沿着那条干涸的河沟,建了一大片厂房。蓝顶白墙,整整齐齐排过去,有几根烟囱。厂房外面围了铁栅栏,门口挂着牌子,隔着远看不清字。
“什么?”我问。
“厂子,叫季安,做食品加工的。”国庆说,“就你刚走没多久就建了,也是北京的老板。招老多人了,我们这些人就不种地了,都去厂里上班。男的当工人,女的做后勤,一个月下来,能挣好几千。你看我这,”说着,他低头看看自己,“早就不全种地了,请假回来收两天麦子,平时都在厂里。”
季安…我大概知道它的来头。收回目光,看着脚下,“看着规模不小。”
“可不小。”国庆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那会儿村里人不乐意,说占了耕地,闹了一阵。后来镇上来人开会,说给补偿,还给安排活干,这才安生了。现在你看,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门口停着车,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路边有人在晾麦子,金黄的铺了一地。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剥豆子,看见我们,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国庆朝她喊了一声:“五婶,这是娃子!秀蝶姨家的那个!”
老太太手一顿,豆子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她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走过来仰着脸看我,一双眼睛浑浊了,却仍努力睁着。
“海平那个侄子啊?”她声音颤颤的,“你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
“五婶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她笑起来,又打量了我一遍,“快去看你姑吧。”
国庆领我继续走,拐过一道弯,巷子两边都是二层小楼。有的贴了瓷砖,有的刷了涂料,大门是铁皮的,刷着红漆或蓝漆,门楣上贴着瓷砖对联。他停下,对着第二户努努嘴,说:“就这个,我就不进去了,你跟你姑好好说说话。回头来家里吃饭。”
我点头,目送他离开。一步步挪动到门前,这些年,我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无论遇到什么,我从来没有一刻想过去死,就是为了回到这里,回到家乡,回到亲人身边。
大姑坐在院子里搓洗衣服。她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是一个大塑料盆,盆里泡着好几件衣裳,她弓着腰,双手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水声哗啦哗啦地响。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稀稀的在后脑勺挽了个髻。后背弯着,脊梁骨从衣服下面拱起来。这些年,分隔千里,虽有专人每月发来照片,可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种感受。
我朝前走了几步,踩到一块松了的砖,发出声响。
大姑停住了搓洗的动作,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大。两只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湿淋淋地搭在膝盖上。她的嘴张开了,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处,眼泪先滚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一声破碎的“啊啊”声,哭不出声来。
我又喊了一声:“大姑。”
她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手伸出来。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我还是回来的太晚了,还是太晚了。
“娃子,”她终于哭出声来,“娃子……”
大姑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不敢用力似的,只虚虚地抚摸着,手指在我脸上慢慢摸索,摸我的眉毛,我的鼻梁,我的下巴。
“长这么大了,”她说,“这么大了。”
她的手从我脸上滑下来,摸了摸我的肩膀,又一路向下,最后握住我的手,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翻过去看看手背,然后攥紧了。大姑又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笑容一下收敛了,“不是你不让你回来吗!你回来,人家那边知道不?”
我知道大姑在想什么。她怕裴家以为我长大了回来跟本家亲,怕人家心里生了嫌隙,怕我回去不好做人。我把她的手握紧了,说:“知道,他们知道。没事的大姑,他们知道的。”
大姑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她伸手抹了把脸,拉着我往屋里走,“进来说,进来说。”
她的手一直没松开,拉着我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暗一些,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靠墙放着一台挂式电视机,柜子上摆着一尊瓷观音像,前面供着香炉,插着三根没点着的香。她把我按在板凳上坐好,自己坐到对面,还是攥着我的手,一会儿看看我的脸,一会儿看看我的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她问我,“上的什么大学?”
“好,我过得很好,”我说,“在英国读的大学。”
大姑明显一愣,嘴巴张大了,问:“英国啊,有女王的那个?”
我笑着说是,有女王。
她又想了想:“那是不是得坐飞机去?老远了吧?”
“是,坐飞机,十来个钟头。”
“那吃得好不好?那边暖不暖和?有没有人欺负你啊?”
“都好,”我说,“大姑,都好。”
她看着我,嘴抿了抿,又点点头:“那得花老多钱了吧。你可不能忘了人家的好,一定得报答人家。”
我垂下眼,点了点头。
大姑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哎哟,光顾着说话了,我去里屋拿点东西。”她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沓纸钱和一束香,用细绳扎着口。
“回来了,该先去看看你妈和你姥姥姥爷了。”大姑说着,把塑料袋夹在腋下。她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头发拢了拢,别了个黑卡子,又换了双鞋,拿了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另一顶递给我,“走,我领你去。”
一路上姑姑不停地讲,讲哪家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讲谁家的闺女嫁到县城去了,讲村东头的老李去年走了,讲村西头的老张家盖了三层楼。她边说边用手指点着,我一个一个地认,有的还能对上号,有的已经完全陌生了。
路上碰见人,隔着老远就喊:“海平婶子,这谁啊?”
姑姑便会挺起胸膛,说:“这是娃子啊!秀蝶的儿子!从北京回来的!”
“哟,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嘛!”姑姑笑着,继续领我往前走。
出了村,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片坡地。我认出来了,这里从前是一片荒坡,长满了野蒿子和荆棘。我姥姥姥爷当初就埋在这里,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堆,妈妈埋在旁边的土堆里。
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小小的陵园。整块地用矮墙围了起来,青砖的墙,墙头盖着黑瓦。里面铺了青石板,石板之间留着缝,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四座墓碑整齐地立在石板地上,碑身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字。碑前面摆了石供桌,桌上有香炉和花瓶。陵园后面还种了一排松柏,北面靠着一座小山包,南面有一道浅浅的水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凌凌地流着。
布局讲究。我虽不懂风水,也能看出这是请人看过的。
姑姑从塑料袋里取出黄纸和香,蹲下来,把黄纸一张一张拆开,叠好,压在石供桌上。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对我说:“你走了以后,过了没多久,也就半年来的,北京那边就来人了,要了这块地。村里还不愿意,村委上那些人闹了一阵子,不让动。后来直接从市里来了个官,专办这个,就没人敢说话了。”
我怔怔地站着。裴自雪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走到母亲的墓碑前。碑上刻着:“先妣季母秀蝶之墓”左下角一行小字:“爱子季如愿叩立”。
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巴掌大的一块,妈妈的眉眼看着我,笑得很灿烂。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妈妈留给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这样明朗的笑。她在我脑海里是模糊的,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影子,嘴里总是嘟嘟囔囔地念着什么,头发也乱蓬蓬的。可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明亮,眼睛弯成月牙,像所有正常的年轻的母亲一样。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冰凉的石面,光滑的触感。我跪下来,父母抵着碑座,眼泪掉下来,落在墓碑上,啪嗒啪嗒的。
大姑在旁边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叔,婶,秀蝶,你们放心吧,娃子现在可好了,都出过国了,可有本事了。人家对他好,他自己也争气,你们在下面别惦记了。”
我起身,又走到姥姥姥爷的碑前磕了头。说来惭愧,我已经忘记他们的音容笑貌,姥爷是个怎样的人呢,旁人说起,大都形容他懦弱窝囊。因为姥姥当年大出血才生下女儿,姥爷心疼妻子便不再让其生产,这样的事,在大多数人眼中竟是窝囊。
如今好了,社会发展快,许多压人的糟粕被遗留在过去。可那时不同,在村里,没有儿子就是会被人欺负,两家打架都会被人指着鼻子骂“绝户”。
姥姥是怎样的呢。我记忆中她从未与人红过脸,谁家生了孩子,也都会找她帮忙缝制小被褥。过冬时,那上门找她做棉裤棉袄的人就更多了。
我不敢忘,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强迫自己回想这些。我是他们生命血缘的延续,如果连我都不记得,哪又有谁还能证明他们存在过呢。
最后我走到阿成的碑前。阿成的碑小一些,碑上只刻着他的名字,碑前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碗,里面插着三炷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落在碗里。
我记得阿成活着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头发黄,脸上总挂着两道鼻涕痕。有一回我被村里的孩子欺负,他冲上去跟人打架,被人按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回头冲我咧嘴笑。他是我童年唯一的朋友,后来肚子里生虫,他爸不舍得买五块钱的驱虫药,拿农药在他身上打的,他拉了几天肚子,没多久就不行了。当地风俗小孩死了不立碑,他爸在村外的坡上随便刨了个坑埋了。
这件事,我只跟裴自雪提过一次,后来再没提过,我没想过他会记得,更没想过他会做这些。
“阿成,”我轻声说,“我给你带了巧克力,给你放这儿了。”
我把口袋里剩下的巧克力都掏出来,一块一块地码在碑前的石台上。大姑在旁边抹了把脸,没说话。
其实这里还缺了一个墓碑,我姐姐。
回去的路上,我跟姑姑说想见见当年的村|支|书。姑姑说好,拐了个弯往村支书家走。村支书姓刘,住在村东头,家门口种着一棵核桃树,我记得我小时候这棵树就在了。
大姑敲了门,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见了大姑叫了声婶子,又看见我,愣了一下。大姑说这是秀蝶家的娃子,从北京回来的,来看看刘叔。女人赶紧让开身子,回头朝屋里喊:“爸!来人了!”
从里屋出来一个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拄着根拐杖,步子迈得慢,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他走到堂屋门口,把眼镜推上去,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说。
“刘爷爷,”我走到他跟前,叫了一声,而后跪了下去,膝盖抵在水泥地上,声响干脆,“我是娃子,季秀蝶的儿子。我小时候家里出事,是您出的钱,帮我姥姥姥爷下的葬。我来谢谢您。”
我弯下腰,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老人愣了一下,连忙放下拐杖伸手来扶我:“起来起来,快起来,咋能跪呢,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扶我的胳膊,他的妻子和女儿也过来拉我。我站起来,他又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你长大了,长大了。那会儿你才这么点儿高,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我见了心里难受,就出了那几个钱,不算啥,不算啥。”
他招呼我坐下,让女儿去倒茶。我坐在沙发上,老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手边。他的腿看样子不太好,坐下去的时候慢慢弯着,扶着椅子扶手,一条腿伸直了搁在脚凳上。
“在北京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刘爷爷,工作也稳定。”
“那就好,那就好。”他点了好几下头,“你姑姑这些年不容易,你多回来看看她。”
我说会的。
他又问了我这些年在外面的事,问了读书,问身体好不好。我一五一十答了。聊了半个多钟头,我说要走,老人家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说一定要吃了饭再走,我说改天一定来。
恩情只用嘴巴来说,未免显得浅薄。离开刘家,我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给林袖致,让他尽快安排刘爷爷儿子的工作,以及外甥女研究生毕业后人才落地的相关事宜。
回到家,天色已经晚了。姑姑在厨房里忙活,说哥哥马上从市里回来,晚上一起吃饭。我说我想去庙里看看,姑姑手上的动作稍一停顿,说:“去吧,去看看吧。”
静贤寺在后山的另一面,我走小路过去,走了二十来分钟。那条小路长满了草,两边的蒿子齐腰深,走在里面裤腿上沾了一层草籽。
当地政|策原因,人员走的走,转的转,这里便荒废了。
寺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的草有半人高,青砖缝里都窜出了野花。大殿的门关着,锁已经锈了,我绕过正殿往后走,灶房的灶台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灶沿,想起从前踩着板凳在这里煮白粥的日子。那时候师父还在,会给我留一碗稠的,粥面上结了一层米油,用筷子挑起来薄薄一张,香得很。
柴房的门也开着,里面剩了些碎柴,堆在墙角,已经朽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后院那排房锁着门,我透过窗户缝往里面看,炕还在,铺的席子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麦草。窗台上还有半截蜡烛,蜡油凝成一小坨,不知道多少年了。
最后一间屋子门口挂了一把铜锁,锁是新的,和别的屋子不一样。我认得这间屋子,从前我跟着师父和师兄在这里诵经。门缝很窄,我贴上去,只能看见里面一片昏暗,一张长桌,几个蒲团,桌上的经书还码得整整齐齐。
我退后一步,在门槛前面跪下来,对着那扇门,端磕了三个头。
从寺里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村路上亮起了路灯,隔几步一盏。大姑家的厨房亮着灯,烟囱冒着烟,远远能闻见葱花炝锅的香味。我推门进去,堂屋的灯也开着,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把塑料袋里的菜一样一样往盘子里码。
男人身形瘦高,穿着件蓝衬衫,袖口挽了两折。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眼跟大姐姐有几分像,但瘦得过分,脸颊凹进去,颧骨高耸。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我小时候他在县城的寄宿学校读书,一个月才回来一趟。他的事我知道一些,在深圳的互联网公司做了几年,去年回了甘肃,现在在天水一家小公司做管理。我先前没多想,只当是他自己回来创业,“哥。”
他“唉”了一声,把菜往盘子里一搁,大步走过来。他走到我跟前,手抬了抬,像是想拍我肩膀,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笑着看我:“长这么高了,你走的时候才这么点儿。”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了一下。
“快进来,”他说,“看看有你喜欢吃的没。”
他拉着我到堂屋坐下,又去厨房端菜,我和大姑一起把桌子支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青椒肥肠,土豆炖牛肉,凉拌野菜,还有一盆羊肉汤。姑姑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随便做了几个菜,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我说。
哥哥坐下来,给我倒了杯酒,又给姑姑倒了一杯。他自己也倒上,举起来:“来,娃子回来了,咱一家人喝一个。”
我也举起杯子。杯子碰在一起,其实我特别想问姐姐呢,姐姐在哪里,大姑说她嫁人了。怎么可能呢,大姐姐那么疼我,即便是嫁人了,知道我回来,她也一定会来看我的。
“快吃菜,”姑姑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往我碗里夹菜。哥哥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说:“多吃点,尝尝那个好吃。”
饭吃到一半,他的筷子忽然从手里滑出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两滚,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有点迟缓,手指捏了几次才捏住。他若无其事地捡起来,去厨房换了双新的。
“怎么了?”我问。
他直起身,笑了一下:“没事,天天敲键盘累的。”
我没再问,继续吃饭。大姑和哥哥说话,问我在外面的事,问北京天气怎么样,问住的地方大不大,我一一答了。说到开心事,也是笑声不断。
吃完了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大姑把我赶开了,说:“你坐着,让你哥洗。”
哥哥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姑姑坐在旁边,给我剥了一盘子花生。过了一会儿,哥哥洗完碗出来,坐在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放着新闻,他问我平时看不看新闻,我说不咋看。
他往后靠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往下坐的动作有点别扭。正常人坐下来是膝盖弯曲,身体自然下沉,他是先用手撑住沙发扶手,再慢慢地把身体放下去,两条腿像是僵着的一样,不着力。
“哥,”我说,“你怎么了?”
他摆摆手:“没事,站久了,腿麻。”
姑姑在旁边接了话:“你哥就是太累了,天天加班。”
我心里的疑惑没消,但也没再追问。那天晚上我睡在二楼,床铺是新的,被褥晒过,有太阳的味道。我躺在床上,窗外蛙声一片,从远处田里传过来的,一阵一阵的,像从前一样。
就这样,我在家里住了下来。头几天到处走了走,见了一些人。国庆来过一趟,带着他媳妇和他那几个孩子,拎了一兜子自家种的葡萄。他媳妇憨厚,话不多,一直在厨房帮大姑择菜。国庆坐在院子里抽烟,跟我说这些年村里的事,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学习的事,愁得他整日睡不着。聊到这里不可避免的又聊会我身上,他问我:“我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没个伴儿?”
我只笑着不说话,他也就不再多说。
“没有就没有吧,”国庆吐了个烟圈,“现在的人都想开了,不结婚不生孩子,不像我。”
“你几个孩子呢?”我问。
“三个,老大在镇上念初中,老二念小学,小的那个你也见了,还尿炕呢。”他嘿嘿地笑,“日子比以前强多了。以前那叫啥日子,吃了上顿愁下顿。”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他抽完一支烟,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你好好待着,多住几天,你姑高兴。”
后面几天又陆续来了不少人,都带了厚厚的礼。我七岁离家,他们跟我能有几分交情,若不是为利而来,犯不着这样。
无非是工作上的,孩子学校上的,又或是借些钱。只要我能做到的,全都一一应了,人活一生不容易,能搭把手的事就尽量别为难别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八天。有天下午,哥哥从市里回来得早,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提前走了。他进了院子,我正蹲在墙角修水龙头,听见他进来,站起来跟他打了个招呼。
他应了一声,往里走,没走两步,忽然整个人往前扑了下去。
我听见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趴在院子里,脸朝下,眼镜摔出去老远。我一惊,手里的扳手扔了就跑过去。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去扶他,他的胳膊僵直着,关节像是卡住了,怎么也弯不过来。
“哥!哥!”我喊。
大姑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个场面,也是吓得不轻。她忙蹲下来,去扶哥哥的手臂,嘴里说着:“没事没事,就是绊了一下,没事的啊。”
哥哥被我翻过来,脸上蹭了灰,额角磕破了皮,往外渗着血。他闭着眼,嘴唇哆嗦着,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顾不上这许多,我将他抱起,平放到屋里沙发上,直接打了120。
到医院后,医生检查了很久,又拍了片子,最后让家属过去。我怕真有什么事,姑姑会受不住,于是让她在病房守着,我一个人过去。
医生把片子拿给我看。片子上是脊柱的影像,灰白的骨骼,脊柱一节一节排着。医生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说:“你看这里,这里有问题。”又指了指别的地方,“还有这里。我们初步判断是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你哥哥的症状已经比较明显了,手部肌肉萎缩,腿部行动障碍,吞咽和呼吸功能目前还没有受到影响,但往后……”
“能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医生啧了一声,摇摇头:“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缓解症状,延缓进程。”他停顿了下,又说,“你们家里人,之前有没有类似的病例?这个病有遗传的可能。”
我不知道怎么是怎么走回病房的,只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走几步就要停下歇一会儿,才足够留出呼吸的空余。
病房里,哥哥躺在床上,手背上打着留置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偏过头来看我。
“没事。”他说,“别担心。”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他。
他没回答,转回去看天花板。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他瘦,住院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手指放在被单上,微微蜷曲着,想握拳却握不紧。
“跟我回北京,”我说,“北京有更好的医院,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他摇头:“没用。这就是绝症,治不好的。”
“你不试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说,“咱姐也是这个病。”
“姐走的时候,我没告诉你。
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姑冲进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她情绪异常激动,冲着哥哥吼:“你胡说什么呢!你给我闭嘴!
哥哥躺在床上,瘦削的脸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很平静,“难道不是吗,妈,”他说,“娃子已经长大了,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大姑几步向前,扬手就给了哥哥一耳光,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亮。
姑姑的手还举着,在半空中抖。她转过身来拉我,手攥着我的手腕,拽着我往外去,一边走一边说:“娃子,你别听你哥的,你别听他说。他胡说的,他就是病糊涂了……”
我被大姑拖着往外走了两步,拽着我往走廊走。身后传来床架吱呀一声响,接着是塑料管拖在地上的窸窣声。哥哥拔掉了输液管,从床上撑起身,他用手肘撑着床面,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支起来,两条腿从床沿垂下去,踩在地上,艰难走来。
“娃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时候你还太小,正要考试。在我们这些人眼中,学习真就是天大的事。我们不想让你分心,不想让你担惊受怕。况且这是遗传性的,”他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爸是这样,姐是这样,我也查出来了。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
“如果让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很担心,每天活在恐惧里。”他说,“我们不想这样。可是,娃子,你长大了,你该知道这些了。”
有一瞬间,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
我的胃忽然猛地一抽。一股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我弯下腰,捂着嘴干呕起来。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只一下一下地痉挛。
视线模糊了,头顶的灯变成一团白花花的光晕,走廊在晃,墙壁在晃,脚下的地面在晃。我听见姑姑在喊我,听见哥哥在喊我,那些声音远远近近的。
意识好像从我的身体中抽离出去,我看见我自己站在一条白惨惨的走廊里,面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个老一些,一个瘦一些,他们都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第90章 等死|裴自雪视角1
我对人世间最初的记忆,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无菌病房。
五岁之前,我活在玻璃里面。每天早晨,我都会被玻璃外面的一阵响动唤醒,今天来的是爸爸。他穿着身黄色的从头包到脚的衣服。他不能进来,就站在玻璃外面,把一只手掌贴在厚厚的玻璃上,另只手的手指弯成兔耳朵放在头顶,冲我做各种鬼脸。
他的脸被隔离服的面罩压得变形,嘴巴一张一合,我其实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喊我的名字。我总是很努力地抬起手,也把手掌贴在他手掌的位置。
有时候是妈妈来,妈妈不怎么做鬼脸,她总是哭。她贴着玻璃把手掌放上来,眼泪会顺着面罩的边缘滑下去,掉在隔离服的领口上,堆积成深色的一小团。她哭的时候嘴巴抿得紧紧的,肩膀一抖一抖。我冲她眨眼睛,她便慌忙收起眼泪,吸吸鼻子,冲我笑。
哥哥们课业之余,所有的闲暇都用来陪我。大哥比我大七岁,二哥比我大三岁。他们轮流守在玻璃外面的休息室里。那是一间大大的屋子,摆着齐全的家具,茶几上永远摆着高高的童话书。
二哥最会逗我,隔着冰冰的透明墙壁,他在玻璃上呵一口气,画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乌龟脑袋特别大,像颗土豆。我笑不出来,因为我嘴里还插着管子,便只好努力弯弯眼睛。二哥看见了,就更起劲地画,画完乌龟画小狗,画完小狗画房子。
大哥安静些,他靠在外面的玻璃墙上,拿着画书一页一页翻给我看。每个故事都不同,每页都有好大一幅画,旁边只有几个字。大哥翻得很慢,一页停好久,等我眼睛看完了眨一眨,才翻下一页。
我的认知世界,全部来自方寸屏幕与一沓沓彩印画书。
家人怕我孤寂,特意找人定制了温和的知识动画,排除激烈的画面,杜绝喧闹的音效,只有慢悠悠的山水,草木,日月星辰。画书被消毒了一遍又一遍,哪怕我从未真正触摸过它们。我躺在床上,仰着头,一点点认识这个世界。
我的大部分人生,都禁锢在柔软宽大的床上。日升月落,晨光漫过窗台,暮色吞噬天光,我躺着,看输液管里的水滴,等里面快要空了,护士阿姨就会来换一个新的袋子。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袋子已经换过了,我就在心里偷偷把它补上。大哥说我在里面很乖,从来不哭,其实我不是乖,我只是不知道可以哭。
休息室的玻璃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把我这间小房子和外面的世界隔开。玻璃是特制的,到了晚上就变成一片茫茫的白。有时候夜里我睡不着,会盯着那片白色发呆,想象他们是不是还坐在外面,会不会也像我这样,盯着同一片白色发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与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我身上长着各种各样的管子。细细的透明的软管,缠绕着我的鼻子,口腔,胸口,手腕,脖颈和肚子。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的手指或脚趾。
是我的另一层皮肤,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所有的联系。我不喜欢它们,但也不讨厌,它们生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疼我是习惯了的,从左胸那处透过来,细细密密的,从头到脚,轮着番地疼。
可那时候我不觉得自己痛苦。
我以为人生来就要住在这种房子里,是这间屋子孕育了我。以为外面的人也是这样——他们坐在小屋子里,隔着玻璃看一个小孩,那个小孩身上插着管子,躺在一张会摇的床上。等我长到哥哥那么大,我就能走出去,像他们一样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另一个小孩。
我以为我是这间病房的孩子。
等到足够大了,我才会“出生”。
我一直在等自己出生。
四岁那年的某一天,医生们来了许多人,围着我转了很久。妈妈在外面哭,爸爸搂着她,大哥站在一边,也红着眼。那天我身上大部分的管子都被摘掉了,鼻子里那根最大的拔出来的时候,我喘了好几口气,觉得鼻子里面空空的,凉凉的,有点害怕。
又过了一年,医生叔叔来拆我身上最后的管子了。那些陪我睡陪我醒的软管子,一根一根从我身体中彻底离开。
生日当天,妈妈把我从房子里抱了出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外面的空气是流动的。原来风是能感受到的,阳光是刺眼的,原来声音可以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而不只是隔着玻璃闷闷的响。我趴在妈妈肩上,看见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有花,有树,有鸟。
房间里也有花,插在床头柜的白瓷瓶里,粉色的蓝色的,开得很热闹。我盯了它们很久,它们一直开着,不谢也不垂头,我才知道是假的。窗外有鸟,麻雀,停在树枝上,振翅,啄羽,歪头,一刻不停地动。不管风吹雨淋,它们一直在那里,永远不飞走,我知道那也是假的。
奶奶说,等你好了,我们去看真的。我点了点头,没有说其实我已经分不太清真和假了,对我来说都一样。
院子里很安静,佣人总是光着脚走路。我多数时间还是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灯也是白的,整个房间白得像一块巨大的纱布,把我裹在里面。家人同从前那样陪伴着我,大哥趴在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跟我说外面的事。他说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白色的,很漂亮。二哥说不对,玉兰是紫色的。
大哥说白色,二哥说紫色,两个人在我床边争起来,越争越小声,最后又默契地安静下来,因为陈伯在门口瞪了他们一眼。
他们说花开了,我就知道又是一年。花落了,也是一年。一年一年从我床前走过去,脚底下踩着一层又一层的花瓣。我不知道一年有四季,我出不去,也看不见。
我躺在床上,凭着他们的只言片语,拼凑着我永远触碰不到的人间。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就在我日复一日的静卧与等候里,仓促翻篇。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病房之外的世界,从来都不属于我。
为了让我活着,我的家人把我的世界削减成一个小小的盒子。不能有声音,不能有灰尘,不能有花粉,不能有一点点的温差变化。我是这个盒子中心的一颗有裂纹的玻璃珠。所有人围着我转,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地转,怕一用力,我就碎了。
疼痛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演化成痛苦的。
我有时候想,我大概是这个家里的一块石头,一块压在所有人胸口上的石头。他们不能扔掉我,也不能搬动我,只能沉甸甸地方日日夜夜地揣着。
别的孩子一岁牙牙学语,两岁学爬,肆意探索世间万物。我六岁才勉强吐字清晰,学会完整说话,七岁才能在旁人的搀扶下,笨拙地迈出第一步。
护士阿姨们还在,唯一的变化是她们的白衣裳换成了浅蓝色。她们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我一走,她们就张开手臂护着我。
“慢一点,少爷,慢一点。”
我慢下来了,可我还是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毯上,不疼,真的不疼。但胸口忽然跳得厉害,锤得我喘不过气。我张着嘴,说不出话,眼前发黑,看见妈妈的脸从远处跑过来,嘴巴在动,但我听不见声音。
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那间房子——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管子又回来了,就缠在我手上。我侧过头,看见妈妈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脸枕在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
我伸手去碰她的脸,手指刚挨上,她就醒了。看见我睁着眼,她一下子笑起来,眼睛含着泪,嘴角却往上牵扯。她凑过来亲我的额头,嘴唇凉凉的,说宝宝醒了,妈妈在呢。
我在她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一个,缩在瞳孔里,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我不想他们这样。我想结束掉这一切,结束病痛,结束他们为我流的眼泪。我知道这个想法不对,可我管不住它,它和我的心脏一样,不受控制地乱跳。我闭上眼睛,有时候会想,如果明天不再醒来了,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过一会儿又想,不会的,他们会更难过。然后就卡在这里,进退不得,活着是拖累,死了是辜负,只好继续躺着,继续疼,继续等。
有时候疼到顶了,反而昏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九岁那年凛冬,寒潮提前席卷整座城市,我的身体断崖式衰败。频发急性心衰,动辄缺氧晕厥,每周都要数次紧急抢救,西药,汤药,理疗尽数试过,医生束手无策,所有医疗手段仅能短暂延缓脏器衰竭,再也无法稳住我的心肺功能。
医学走到尽头,家人别无选择,请师父算过八字,决定带我去静贤寺祈福。说是祈福,但我听得懂大人们压低声音说话时漏出来的那些字眼,最后,试试吧,真没办法了。
他们把所有的办法都试完了,现在轮到神明了。
车子蜿蜒驶入深山,远离城市喧嚣。静贤寺藏在群山褶皱间,香火清淡,四周林木萧瑟,冬日山风凛冽,刮过枯枝发出沙沙哀响。
那座玻璃房子建在半山腰上,背后是一面山崖,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车开不上去,要步行一段石阶。大哥背我,他那时候已经十七了,个子蹿得很高,背也宽了,趴在上面很稳。石阶两边满地枯黄落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挺好听的。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大哥后背的衣服里,我听到他说:“小雪,我们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家里提前出资,在寺院后山僻静坡地建造了一间房间。三面是墙,一面是整块的玻璃,采用了单向透视钢化玻璃,室内能完整看见山间流云,草木,往来香客,外界却无法窥见屋内分毫。房间复刻了我原有的卧室配置,恒温恒湿,全套心电监测,供氧设备一应俱全,等同于把我的病房搬到山野之间。
他们将我安置在此,请寺中高僧每日诵经祈福,父母兄长轮流驻守山间,日日等候虚无神迹降临。
我开始过一种更为安静的生活,每天早晨醒来,看着外面的天慢慢地亮起来。然后我就躺在床上,看书,或者看外面的山。有时候会看见松鼠从树梢上跳过去,蓬松的大尾巴像是一把小伞,有时候会看见山下有农人在田里劳作。
我已经习惯了疼痛,它是我的老朋友,每天都来拜访我,陪我说话,陪我发呆。我不再害怕它了,只是等着,等着有一天,它把我带走。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那颗心在下面微弱地跳着。我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下次,下次你跳不动了,就别再跳了,我不怪你。
寻常的一个下午,我正看着窗外的一只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来来回回就那几根枝子,也不嫌烦。我都看困了,快要睡着的时候,玻璃下面多了一小团影子。我起初以为是松鼠跑下来了,定睛一看,是一个人。
很小的一个人,背着比他还高的柴火,柴火用草绳捆着,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背上,把他压得整个人往前倾。他的头发又长,乱糟糟地遮在脸上,盖住了大半张脸,衣服也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穿着一双鞋,鞋明显比他的脚小,脚趾头从前面露出来,整个人脏兮兮的。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柴火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看着随时要散。走到我窗下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柴火靠着墙放了,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软塌塌地瘫在墙根。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馒头。馒头是黄的,瞅着硬邦邦的,边缘还有几处干裂的口子。他把馒头举到嘴边,咬了一口,比起咀嚼,更像吞咽。他脖子伸得长长的,像是咽下去的时候喉管被撑开了似的。
他咽一口,歇一下。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重新裹进一个塑料袋里,他裹得很仔细,把口子拧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撑着地站起来,走到墙角一棵树下面,用用扒拉开一堆落叶,蹲下去,又挖出一个小坑,把馒头埋了进去。像动画片里的小狗。
埋完之后他用落叶把坑盖好,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重新坐回墙根。他歪着头,看着远处的山,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转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一捆柴火,还是那件灰扑扑的衣服,手背上多了几道新伤,大拇指上蹭掉了一块皮,红红的一片,上面还沾着泥土。他靠到墙根,把昨天埋的馒头扒拉出来,继续啃。
第三天他来的时候,脸上多了一块青。第四天,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贯穿眼鼻。第五天,腿瘸了。每天他都带着新的伤出现,旧伤上面叠新伤,像一棵被人反复踩踏又反复站起来的野草。
那天我看到了他被打。
几个比他大的孩子从坡上冲下来,拦住他的去路。他把柴火放下,一开始还站着,后来对方推了他一把,他就倒了。倒了之后他马上爬起来,两只手合在一起,上下摆动,那是在作揖,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看他的嘴型和表情,像是在恳求对方。他脸上堆着笑,整张脸都挤在一起。
但那些小孩不理他的求饶。领头的那个大孩子一脚踹在他背上,把他踹了个趔趄,然后几个人围上去,拳打脚踢。他似乎是熟练地把头抱住,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柴火被踢散了,散了一地,草绳也断了,木柴滚得到处都是。
他们踢了他很久。他始终没有还手,就那样抱着头缩着,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可他没有刺。
那些人走了之后,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起不来了,但他还是起来了。他爬起来,跪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散落的柴火捡回来,有些滚远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捡回来之后重新捆好,然后把那捆柴火搬到路边,挪了两步,又停下来。
太疼了,大概是。他不得不缩到墙角去歇一歇。那个墙角就在我的窗户下面,他靠着墙坐下来,两只手圈住膝盖,把脸埋进去。他这个姿势刚好背靠着我的窗,玻璃是单向的,他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背很小,冬衣又很薄,肩胛骨顶起来,薄薄的两片。
只是片刻的歇息,短短几分钟。
他便重新挺直脊背,咬着牙背起那捆沉重的柴火,一步步缓慢又艰难地向着山坡上方走去,背影渺小又倔强,消失在枯黄的山林尽头。
我以为经过这样一场凶狠的殴打,他定然会畏惧,会退缩,会再也不敢来这片山坡。
可第二天午后,他依旧准时出现。
比往日晚了些许,应该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的半边小脸高高肿起,脸颊青紫交错,嘴角破了皮,结着浅浅的血痂,眉眼被淤青遮掩,看着狼狈又可怜。
可他好像全然不在意身上的伤痛。
背着沉重的柴火,走在山间小路上,小小的脑袋微微摇晃,步伐依旧蹒跚,却自顾自地轻轻晃着身子,像是在自娱自乐。
真是野蛮又蓬勃的生命力。
依旧是老样子,他卸下柴火,坐在我的窗下休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袋,解开,取出馒头,开始啃。啃完之后他把塑料袋重新裹好,走到那棵树下,扒开落叶,把馒头埋进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看山,而是转过身,面朝着我的窗。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他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他用手指在那层雾上画东西。手指很短,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隔的太远,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我心底忽地生出从未有过的好奇。
十年卧床,我早已麻木迟钝,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致,疼痛耗尽了我所有的情绪。可这一刻,我忽然迫切地想知道,他在画什么。
我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体。
胸口的管线随着动作轻轻拉扯,熟悉的窒闷与绞痛瞬间袭来,眼前泛起阵阵黑晕。我咬牙忍住翻涌的不适感,拖着长长的输氧管,慢慢挪下床。
双脚落地的瞬间,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只好扶着墙壁,一步步缓慢又艰难地挪到落地窗前。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我低垂着头,看着他认真勾画的样子。
白雾稀薄,笔画稚嫩潦草,弯弯扭扭的,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分不清是兔子,是小鸟,还是山野里的松鼠。
只是一团笨拙又可爱的小小轮廓。
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画,满意的笑了。
玻璃上我的倒影和他画的涂鸦叠在一起,他的笑脸盖在我的脸上。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看清他的模样。
眼睛很大,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窝。太阳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脏兮兮的脸上全是金色的光。
他看了那幅画一会儿,又凑上去,用袖子把它擦掉了。然后背起柴火,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站在窗边,手还扶着长长的管子。管子冰凉,手心却是热的。我发现自己在想,明天,他又会画什么呢。我将手贴到玻璃上,玻璃上那层雾已经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山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背着那捆巨大的柴火,已经走远。阳光跟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色的山路上。
我竟然也开始期待明天,想着他会怎样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