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想你
车子发动,渐渐驶离。后视镜中,大楼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冬日的灰白背景里。
那一整晚,裴自雪都在我身边。
他从身后抱着我,手臂从我脖子下面穿过,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下巴抵着我的肩窝。我翻了个身,蜷进他怀里。
我睡得并不安稳,一些碎片化的记忆来回闪动。身体沉在床垫里,意识浮在半空,飘飘荡荡地落不下来。
中间醒过几次,眼皮太沉,睁不开,只知道他还在。
最后一次醒来,不知道是几点。
睁眼漆黑一片,裴自雪坐在床边。太黑了,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就只有一个轮廓,模模糊糊的,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他抬手,指腹贴着我的脸,从我的眉骨开始,一点点往下。眉毛,眼睛,鼻尖,嘴唇,摸到下巴时,他停了停,拇指蹭过我的唇角,而后往上,把黏在我脸上的头发拨开。
我动了动,将脸往他手心蹭。
“少爷。”我小声唤他。
“嗯,”他轻笑一声,身体前倾,耳朵侧向我,“在呢。”
“你怎么还不睡,”我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
我不由一愣,问道:“想我什么?”
“想你小时候的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可能是感冒的原因,听着有些鼻音,“我的阿愿才最无辜。”
就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顶在喉咙口,顶在鼻子后面,持续又尖锐的刺痛。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嘟囔着说:“我困了。”
裴自雪像从前小时候那样轻抚我后背,说道:“睡吧,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胡海智去世的消息由周宏亲自告诉我,电话中他声音恳切,字字诚意。也就一个晚上的时间,这位岳父便为他的好女婿寻了个体面的借口,说是勘察项目时不幸坠落,抢救无效,于昨夜临晨两点宣告死亡。
这事儿在明面上怎么看都不必知会我,周家虽是裴家出了五服的远亲,就算我记在了裴自雪名下,却也是拐了好几道亲。
周宏既做到了这一步,我也不好步步紧逼,既然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人情世故的事,跟他演一场倒也没什么。
裴家能量深厚,代表着一定的政治力量与导向,裴自雪自然不方便出面,由我代劳也合情合理。
胡海智的葬礼办得体面,花圈从告别厅一直摆到走廊拐角,挽联上落的名字个个如雷贯耳。
我没往里走,就在角落找了个位置站着。没什么好说的,该说的那天都说完了。
周嘉容来得晚,被人搀着从车上下来,黑旗袍空荡荡挂在身上,整个人悲伤的如同丢了魂一般。
胡常阅跟在她后面。
他穿一身黑,个头比之前长高不少,低头走路,谁也不看。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抬起头,往走廊这边望过来。
我们隔着二十来米,中间是来来往往的吊唁的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也不动,也不说话。
我也没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碰了他胳膊一下,他才像回过神来,低了低头,进去了。
告别仪式开始后,里面传来哀乐声,断断续续的。我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觉得够了,转身往外走。
出了门,外头太阳倒是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很舒服。我正往停车场走去,身后忽然有人喊我。
“等等!”
我应声回头。
是胡常阅,他下了台阶,朝我走来。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稚气褪去,轮廓分明了许多。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着我,又很快将头偏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半年了。”我说,“有事吗?”
“你今天有空吗,”他说的很急,话罢,又找补似的说道,“我…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的画。”
即便是对艺术方面一窍不通,并不关注相关话题的我,也在近几年听说过胡常阅的大名,国外媒体称他为“幻想天才”。
我想了想,点头。
屋里比我想的整齐。客厅不大,靠墙摆着沙发和书架,窗边支着画架,地上铺着剪裁怪异的地毯,上面落满颜料点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只是沙发旁凌乱的酒瓶与堆满的烟灰缸让我有点意外。初中时的胡常阅,腼腆爱笑连零食都不怎么碰的他,怎么也跟烟酒扯不上关系。
“你抽烟?”
“偶尔。”
他在我身后把门关上。
“坐,”他指了指沙发,“喝水还是喝茶?”
“水就好。”
他去厨房倒水,我站在客厅里看他的画。画架上是一幅没完成的作品,灰蓝色的调子,画的是河,河边有个人,背对着,看不清男女。
他把水递给我,站在旁边,也看那幅画。
“是你。”
“什么?”
“那条河,”他说,“你出国那年,我去送你了,你没看见我。”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十年前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有些遥远,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我很少刻意想起。
“你在哪儿?”
“候机厅外面。其实那天我想跟你说话的,”他说,“但是没敢。”
我没接话。
阳光在屋里慢慢移动,照到沙发角上,又慢慢移开。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杯水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
之后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笔,在那个人物旁边添了几笔。我看出来,是落叶,是枯草。
过道有小孩在叫,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很吵。但屋里很静,只有笔触在画布上的沙沙声。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看着他画。
不一会儿他画完了,放下笔,转过身来。问我:“饿不饿?”
“还行。”
“我做饭。”他往厨房走,我跟在后面。厨房很小,只容一个人转身,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没什么菜,”他说,“面条行吗?”
他烧水,煮面,打两个鸡蛋,切点葱花。我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就靠在门框上。
“你经常自己做饭?”
“嗯。一个人,方便。”
他把面捞出来,盛两碗,递给我一碗。我们坐在客厅的小茶几边上吃,没说话。
吃完他收碗,我去洗碗。他站在旁边,也没客气,就那么看着。
洗完手,擦干,天已经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我该走了。”我说。
他送我到门口,我穿鞋,他站在旁边。
“哥,其实我知道你是我哥。”
第82章 我要真相
我动作一顿,直起身。
逼仄的楼道里堆满杂物,胡常阅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地面,略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眼,整个人显得颓唐。
这是我与胡海智之间的事,不想牵扯别人。可他不单是胡海智的儿子,还是周宏的外甥,因此他知道这些,我也不算太意外。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这几天吧。”他说,“你恨我吗?”
我有点想笑,说到底,我跟他总共也没见过几面,印象还停留在他十几岁的时候。我摇头,实说实说:“谈不上。”
但如果他恨我,我可以理解,毕竟胡海智于他而言,的确是位好父亲。
“外面冷,进去吧。”
“哥。”他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头。
这次他终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他只说:“路上慢点。”
程澜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把车停进车库。
“那边有人联系我了,”他的声音隔着电流,有些失真,“的确是在福康,你的信息没错。”
我熄了火,靠在椅背上,听他说。
“当年经手的主要人员嘴都很严,问不出什么,不过…”程澜顿了顿,“有个叫赵军的临时工,他是外包,负责搬运病人和简单护理,当时你姐姐在的那间病房就是由他负责的。”
程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想怎么办?”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后,我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车库的灯是感应的,早就灭了。四下漆黑,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程澜的短信跳出来,一个承德的地址。
我将屏幕反扣在副驾驶座上。
关于赵军,我比程澜知道的还要早。
这件事我准备了将近十年。从十六岁开始,我就在暗中收集有关福康医院的相关信息。那时候我在英国,隔着八千公里,能做的事情有限。
我需要力量,而程澜便是我在这条路上的第一个同盟。
程澜的外婆是裴老夫人的亲妹妹,外祖出身程氏,根基深厚,但在裴家的阴影下一直抬不起头。当年对陆家的围剿,程家出力不少,得到的好处却寥寥。
他想要程家从裴家的附庸变为独立的一方势力,我想要真相。两个目的之间有重叠的部分,但不等同。前者的工程量远大于后者,所以程澜的付出远比我要多,情报,资金,人脉,他在我够不到的地方搭了梯子,我顺着往上爬,各取所需。
利益是我们之间最牢固的粘合剂。
之后的日子,我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丰荣上。
此前,因为韩中原的事,我得罪了不少人,其中影响最大的还属崔茂远。韩中原是他一手提拔的左右手。俗话说打狗看主人,我收拾了他的人,他自然也要给我不痛快。
丰荣内部结构复杂,崔茂远是除陈全丰以外的第二位话事人,但他脱胎于裴柏手下,效忠的是三房。我是少爷的人,无论出没出韩中原这档事,他都不会为我所用。因此我的任何决定都因他暗中作梗而无法实施,他跟我打太极,在合规层面故意制造麻烦,想让我知难而退,逼我滚蛋。
我不会给他机会。
我在少爷身边长大,自然也学到了一些他的手段和御下之术——只攻不防。
崔茂远掌管的丰荣地产,有一笔三十亿的表外负债,隐藏在复杂的SPV结构中。如果不是裴自雪亲自提点,恐怕我这辈子都难以发现。崔远茂把这笔钱拆成了五条线,通过几家壳公司,投进了房地产项目里。如今项目因政策调控,资金链已经绷到极限。
这笔负债连陈全丰都不知道。崔茂远在董事会汇报时,地产板块的ROE,毛利率,净负债率,每一个指标都没有问题
这便是老狐狸的狡猾。他并非贪得无厌相反,他懂得分寸。三十亿对于丰荣地产的体量来说不算顶大,如果项目顺利退出,这就是一笔成功的投资,他崔茂远为公司创造了利润。如果项目出了问题,那就是市场风险,谁也预料不到。
他永远有退路。
我通过程澜的关系,找到了这几条线的资金往来证据,做了完整的法律文书,但没有直接抛出来。
崔茂远是元老,是功臣,裴柏对他有感情,有信任。一封匿名举报信只会打草惊蛇,大概率会先压下来,给崔茂远一个解释的机会。到那个时候,崔茂远会壮士断腕,把那三十亿填上,再反咬一口,说有人陷害他,说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做空。
而我大概率会被他扣上帽子。三房虽气数已尽,但跟我到底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多一个敌人总是不好。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通过伦敦的渠道,我找到了一家正在寻求并购的物流地产公司。这家公司的资产包里,有三个仓储项目,正好和崔茂远的那几条线里最大的两个项目形成竞争关系。我让中间人去接触他的手下,表达收购意向,开价很高。
崔茂远果然上钩。他需要紧急变现那两个项目来回笼资金,否则他的三十亿很快就会暴雷。他开始推动内部审批流程,试图把那两个项目卖给那家物流地产公司。
而这家公司,我已经在裴自雪的帮助下通过三层离岸架构,完成了控股权的收购。
这意味着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终止这笔交易。崔茂远的项目会砸在手里,他的资金链会彻底断裂,三十亿的窟窿会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但我不想让他死得这么痛快。
丰荣地产正在和银行谈一笔一百二十亿的银团贷款,用于新的开发项目。这是崔茂远今年最重要的事情,如果这笔贷款批不下来,他在集团的威望会大打折扣。
我当天求助裴自雪,询问丰荣地产最近是否在处置一些核心资产,不知道是不是现金流有什么变化。
他对我的支持是全方位的,他的托举毫无保留。
第二天,银行的审批就变得谨慎起来。银行开始追问,为什么丰荣地产要在谈银团贷款的同时出售两个有稳定现金流的仓储项目。这个问题问得合理,但崔茂远根本没法解释,因为他不能说那三十亿的真相。
贷款被搁置了。
崔茂远慌了,他四处找钱,甚至动用了他在集团内部的资源,试图从其他板块拆借资金。我在他接触的每一个渠道都安排了障碍,竭力的拖延。
他的资金链越来越紧。
终于,他开始怀疑我了。
其实也不算错,从逻辑上讲,他是对的。这些事的背后一定有人,而集团里有这个动机的,只有我。但他已经走到死路,他没办法了,裴柏是没有胆量为了他得罪我身后的裴自雪的。
到这时候,比得不就是谁背后的靠山更大吗。
没过多久,崔茂远主动约我,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见一面。我故意托了他两天,才让秘书通知他到我办公室来。
他一改往日眼高于顶的强势作风,堆了满脸的笑眯眯,我请他坐下,亲自为他斟茶,寒暄过后我仍不肯往正题上引。崔茂远果然坐不住了,率先开口:“季总,您初来丰荣,有些地方您可能不明白,我愿意成为您的助——”
“崔叔叔,”我抬手打断他的话,“您说得对,有些事情我是不明白。比如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背着裴先生搞三十亿的表外负债。这件事,您什么时候跟裴先生解释一下?”
或许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我做这些并非是想与他说和,而是要跟他你死我活。他从鼻孔中哼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挤出一句话:“你想怎样?”
“三件事。”我靠回椅背,“第一,你手上丰荣的所有股份,按市价的七折转让给我。第二,你在丰荣经手的每一笔关联交易,写一份详细的说明,签字画押,交给我。第三,你主动向董事会提出辞呈,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
“你!”他声音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锐的气音,几乎是咬牙切齿:“你这是赶尽杀绝!”
“崔叔叔,您从丰荣拿走的钱,够死好几回了,我给您留了体面,您应该感谢我。”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我,“我跟在裴先生身边这么多年——”
“崔叔叔,”我打断他,也站起来,跟他平视,“您效忠的是哪位裴先生?您知道裴家的裴如今是哪个裴吗?”
他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下来:“我可以直接跟裴自雪对话,您要试试吗。”
转天,崔茂远就在董事会上递交了辞呈,理由自然是身体原因,董事会象征性地挽留了几句,然后全票通过。
崔茂远和韩中原一走,就只剩下丰荣科技的张孝儒了。他这个人很有意思,非常贪,且贪得很蠢。
三年前,他拍板丰荣科技投了一家叫华盛科技的公司,投了八个亿,占股百分之三十。半年后这家公司被一家上市公司收购,丰荣退出,账面回报率百分之三百。
看起来很漂亮的一笔投资。
但我在英国打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对这种操作太熟悉了。华盛科技的实控人叫苏翎,是张孝儒前妻的侄子,那家收购方的实控人叫周明华,是张孝儒的表妹夫。这笔钱从左口袋倒到右口袋,绕了一个大圈,最后大部分进了张孝儒私人的腰包。
“张总别紧张,这些事我都知道,裴先生也知道,之所以没处理,是念在您是老功臣的份上,给您一个体面。您要是愿意配合,之前的事一笔勾销,要是不愿意…”
“配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不断点头,“我当然配合。”
这点上他倒是乖觉,崔韩两人接连倒台,他已是强弩之末,索性不做无谓挣扎,彼此都省事不少。
随着张孝儒的离开,崔韩张三人的专权时代彻底结束。消息放出去的当天,我的手机被打爆了,有人来试探口风,有人来表忠心,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内幕,我一个都没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以不同的方式,把丰荣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换了个遍。
财务的一把手老陈,在丰荣干了二十年,是韩中原的残留势力。我没直接动他,而是把他的副手提了上来,两个人互相制衡。老陈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主动交出了一部分权限,姿态放到最低。我没赶尽杀绝,留了他一条路,一个人在绝路上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我不想给自己埋雷。
法务部的头儿叫方敏,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精明得很。她不站队,谁掌权就跟谁,这种人最好用,也最危险。我给她加了薪,升了职,但把她手底下最能干的律师调走了,安插了自己的人。
人力资源的总监荀珂是个老油条。他跟我打太极,每次开会都笑眯眯的,说什么都点头,做什么都拖。我忍了他半个月,然后从外面挖了个HRVP过来,直接空降。老荀被调去管后勤,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发配,他虽不满,却也只能哑巴吃黄连。
当然,我不仅要让他们见识我的手段,还要他们看到我的能力。
我重新梳理了丰荣的投资策略,砍掉了一批不赚钱的边缘业务,把资源集中到几个核心赛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
这几个方向,是我经过裴自雪的指点后做出的决定。我知道哪些技术是真正有前途的,哪些只是噱头。
第一个大项目,是一家叫深瞳科技的人工智能公司。
这家公司做的是计算机视觉技术,创始人是清华毕业的博士,在斯坦福做了两年博士后,回国创业。技术很扎实,产品落地能力也很强,但一直融不到钱,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太贵了,需要大量的硬件投入,投资机构都不看好。
我把他们从天使轮到A轮的所有资料都看了一遍,又跟创始人聊了几次,我决定投。
五个亿,占股百分之二十。
这个决定在董事会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有几个董事反对,理由合情合理:深瞳科技的发展太模糊,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
“季总,”一个董事举着报告说,“这家公司成立三年,到现在还在亏损,市场占有率不到百分之三,您凭什么觉得它能成?”
“因为技术,”我说,“深瞳的算法比目前市面上最好的产品高出百分之三十七的识别准确率,这个差距足够形成技术壁垒。三年之内,没有人能追上他们。”
“技术好不一定能赚钱,”另一个董事接话,“多少技术牛的公司最后都死在了商业化上。”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最后投票,七票赞成,五票反对,两票弃权。
这个项目后来成了丰荣近五年最成功的投资之一。深瞳科技在两年后上市,市值翻了二十倍,丰荣从中赚了将近一百个亿。
但那是后话了,当时没有人知道会这样,包括我。
第二个项目,是一家叫乐因生物的基因编辑公司。
这家公司的技术更前沿,也更冒险。他们做的是新一代CRISPR基因编辑技术,可以精确修复人体内的致病基因。如果成功,很多遗传病都将被彻底治愈。
但这个技术的临床风险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不可控的基因突变。全球范围内,只有三五家公司在做这个方向,大部分都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
乐因生物的创始人许冬青,是哈佛医学院的副教授,辞了职回国创业。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的实验室里,她给我讲她的技术,滔滔不绝,从DNA双螺旋结构讲到基因编辑的原理,从原理讲到临床应用,从应用讲到伦理困境。
我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我听不太懂。
“许教授,”她讲完之后,我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技术成功了,你们的第一款产品会是什么?”
“地中海贫血,”她说,“中国有三十万重型地贫患者,每年新增三千例。现有的治疗方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配型难,费用高,风险大。基因编辑可以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一次治疗,终身治愈。”
“如果失败了呢?”我问。
“失败的可能有很多,”她说,“技术失败,临床失败,资金链断裂,监管不通过,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失败。”
我投了。
六个亿,占股百分之十五。
这笔投资在当时被很多人嘲笑,说我被许冬青的情怀打动了,说我不懂生物医药,说我这笔钱大概率要打水漂。我统统不在乎,我只相信我自己。
我有了人,有了钱,有了可以调动的资源,该是算账的时候了。腊月初,我寻了个由头,说要去石家庄谈一个项目,顺便去承德待了两天。
赵军住在城郊结合部的一栋老旧居民楼里。
程澜的消息给得很全,不仅有地址,还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十来岁,精瘦,面颊过分的凹陷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许多。我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开车上了高速。
到承德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废纸箱和电瓶车,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我上了四楼,敲响了左手边的门。
没人应,我又敲了几下,门从里面打开。
赵军比照片上还要瘦,穿着厚重的军大衣,手上戴着劳保手套,像是正在做什么活计。他眯着眼睛看我,有些警惕:“干啥?”
“赵师傅,”我说,“我是之前跟您电话联系的人,关于福康医院的。”
他脸色变了,下意识就要关门。
我忙伸手抵住门板:“赵师傅,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想问一个人。”
“俺不知道,”他语气不耐,“俺啥都不知道,你走吧。”
“我给您带了十万块钱,”我说,“您就回答我几个问题,行也行,不行也行,钱都给您。”
他从门缝里看我,没说可以,但也没再关门。
我把信封分两次从门缝里塞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拇指捻了捻,终于把门打开,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茶几上摆着半壶茶和一个搪瓷缸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地方台的戏曲节目。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马扎坐到对面,把那沓钱放在旁边的柜子上。
“你想问啥?”
“十二年前,福康医院收治过一个女孩,十七八的年纪,叫宋雅,”我边说边把照片递过去,“当时就住在您负责的病房里,您看看有印象吗?”
他接过照片前后翻了翻,嘴里啧啧两声,缓缓摇头:“俺想不起来咧,咋没啥印象嘞,她啥病啊?”
我闭了闭眼,短暂的调整呼吸后,又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压在桌面推给他。这张照片我带了很久,装在钱包最里层,边上已经有些磨损,是十二年前的裴自雪。
“那这个人呢,您有印象吗?”
赵军这次取了老花镜戴上,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我屏住呼吸,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乱跳。
约莫过了半分钟,赵军一拍大腿,嗨哟一声,说道:“俺想起来咧!俺见过这个人。”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在晃,茶杯,桌子,窗户,赵军的脸,全都搅在一起,分不清轮廓。我只得咬牙坚持,“您确定吗?”
“那咋不确定嘞,”赵军指着照片,“你要早说恁俺就记着咧,俺想着可清楚咧。他从个老长的车上下来的,是不是不会走道儿啊还坐轮椅嘞,可惜咧这么好嘞面皮。”
“他来做什么?”
“来接人出院,哦就是你刚才给俺看的那个,你说叫啥……啥宋雅嘞。那丫头看着也没啥病啊,搞那么大阵仗,来了可多专家,黑家就接走咧。”
第83章 好狼狈啊,裴自雪
赵军还在絮叨当年的往事,说那排场究竟有多大。我耳鸣得厉害,听不真切,只觉得他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浮上来,闷闷的糊作一团,字句难辨。
我又从口袋中摸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赵军一愣,随即愈发殷勤起来,问我喝不喝水,要不要吃个饭再走。我摇摇头,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着茶几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子。
雪越下越大,车到京郊时,天地间已白成一片。我将车窗降下大半,冷风猛地灌进来,刮在皮肤上生疼。我需要这个,需要一点真实的痛觉来支撑大脑清醒。
到家已是晚上八点。门房的灯亮着,琼枝迎上来接过外套,说少爷在屋里跟陈家少爷下棋,又说今天的雪可真大,就要没到膝盖。
“今儿都腊八了,过了腊八就是年。”琼枝边用毛巾拍打我肩头的雪,边笑着说,“少爷可盼着呢,昨天还让人教他剪窗花了。”
我点点头,告诉她今晚不必守夜,陈伯也不用过来。琼枝笑着应了,叮嘱我有事打电话,她们就在隔壁楼。
沿着走廊穿过院子,我在屋前停下,隔着半开的槅扇,能看见里面。裴自雪半卧在美人榻上,身上披了件白色大氅,领口镶着圈银灰色的风毛,簇着他一张脸。怀里还窝着小黑,小黑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爪子搭在他腕上,他倒也不嫌沉,由着它压。
榻边的小几上搁着汤婆子,黄铜的套子裹了银色锦缎,同他腕上的翡翠玉镯遥遥映着。他一只手肘撑在引枕上支着额角,另只手里捏着枚黑子,指尖抵着棋子边缘慢慢捻转。棋子落下,对面的人笑起来,说着什么,裴自雪也跟着笑了笑,微微颔首。
我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屋里两人听见动静,齐齐抬头,我站在他们的目光之中,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一身的风雪和寒气,赤条条地站在他这一屋子暖融融的软玉温香里,有些粗苯。
陈硕看看我,又看看裴自雪,很识趣地站起来:“那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来。”
裴自雪没留他,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侧身让他过去。侍从早已在外头候着,替他撑了伞,脚步声踏着新雪,渐渐走远。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又将门反锁。
一回头,裴自雪正冲我融融笑着。他放下小黑,将盖在身上的大氅往旁边拨了拨,撑着榻面坐直了一些。
打入冬起他就病着,一直低烧着不见好,这会儿看上去还算有些精神。他握着小黑一只前爪,朝着我晃了晃,轻声道:“哥哥回来啦。”
氅衣从他肩上滑下去一截,堆在肘弯里,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他朝我伸出手,手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
“过来。”
我麻木地走到他身前,低头看那盘棋,黑棋的局势很好,处处占先,白棋被逼得局促,左支右绌。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裴自雪握住,指腹搭在我腕间,微微一顿。他屈起手指,用指节蹭了蹭我的脸颊,眉心轻轻拢起来,像是不太满意。
“怎么这么凉。”
说着便垂下眼,双手拢着我的手掌,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要把他身上那点稀薄的暖意一滴不剩地渡给我。
“裴自雪。”这样叫他的名字好像还是第一次,真是很不习惯,陌生的很。
他倒是应得很快,半点没有迟疑,声音中甚至带了点笑意。
我没有移开目光。
“十二年前,”我说,“你是不是去过福康医院。”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的表情,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到这时候,我竟忽然生出一点可悲的希冀。但我又无比清楚,如果裴自雪真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反而会活不下去。
我的痛苦需要理由,需要悲剧的舞台和观众的眼泪。倘若这一切被他否定,那我又为什么活着呢。
我好怕,我怕他说是,又怕他说不是。我怕他说出真相,也怕他说不出真相。
这两种极端的情绪拉扯着我,几乎要将我从中间撕开。
“你说话啊,你说不是你,你说跟你没关系,你说啊,只要你说了我就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对不起,”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瓷器上细细的纹路,从釉面下蔓延开来,一点一点地碎,“如愿,对不起。”
地面在旋转,天花板在塌陷,我不确定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坠落。所有的一切,都在对不起这三个字面前,扭曲,崩坏,化为齑粉。
“对不起,如愿……”
我们吃着草,却长出了肉。我姐姐死了,她真的死了。
啪——
我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挥向裴自雪。这一声太响了,响得我整个人都木住了,手掌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麻到心口。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他晃了晃,勉强坐稳,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用手去捂脸。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那一巴掌打散了他最后一点生气。
眼泪先于一切涌了出来,我根本来不及控制,也控制不住。
裴自雪撑着榻面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氅衣的下摆凌乱地垂着。他朝我伸出手,指尖触碰我的脸,想替我擦眼泪。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有些硌手。放眼瞧去,是当年我送他的那串十八籽,他一直戴着,从不曾摘下。我手指收紧,用力一扯,手串竟然没有断。线绳太结实了,勒进我的指腹,也勒进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红痕。
“如愿,不要,”裴自雪挣动着,几乎是在恳求我,“如愿,我求求你,咳,咳咳…不要,不要…”
我猛地一扯,绳结终于还是断了。珠子哗地散开,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弹跳了几下,骨碌碌地钻进桌底、榻下,不知去向。
一串廉价的珠子而已,竟能将裴家的少爷逼得通红了眼眶。他如今连撑着站起身都是勉强,却还固执地弯腰去捡。他当然撑不住这个动作,整个人几乎是脱力摔在地上的。他手腕磕在桌腿上,那里戴着一只玉镯,碎了。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还在试图撑起身体。即便手掌按在了碎玉片上,血立刻渗了出来,他仍像是感觉不到疼,依旧在够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我的意识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看着这一切发生,另一半在远处尖叫着,挣扎着,想要停下来。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它就那么做了——我抬脚碾上了裴自雪的手背。
他既没有挣扎,也没有抬头看我。我能感觉到他整个手臂在发抖,指节在蜷缩,但他就是没有抽走。那些碎了的玉片很锋利,硌在脚底都能感觉到尖锐,踩着他的手背压下去,锋利的边缘一定划破了他的皮肤。果然,血很快从鞋底边缘渗出来,汇聚成一小滩。
有时候,我真觉得裴自雪是没有痛觉的,这时候他还伸着手臂去捡拾那些珠子。
我不愿再看这样的戏码,或者说,我需要离开这里。我收回脚,转身要走,也不知道裴自雪哪来的力气,竟然跟了出来,他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凉,还在抖,掌心有血,沾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放开。”
他不放。
我用力甩开,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没穿鞋,赤着脚站在廊下的青砖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外面披着那件大氅,系带松了,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我没再看,继续往外走。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他一直跟我到月亮门下,这里便只有几盏小灯。裴自雪有夜盲症,天一黑便什么都看不清,更遑论这样风雨交加的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路在哪他都找不见。
如果真要说一件裴自雪最害怕的事物,我想那一定是黑暗,所以我不认为他会追出来。
果然,他站在台阶上停住了。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在绢本上的工笔人物,线条纤细,设色淡雅,人物清瘦得几乎脱相,背景是大片的留白,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白色的画面中央,随时会被那片白色吞没。
我的确没想到他会继续往前走。以至于眼睁睁看着他滚了五六阶,最后伏在雪地里。
他摔得不轻。左手撑在石阶上,右膝磕在棱角处,疼得整个人蜷了一瞬。那些珠子从他袖口衣襟里滚出来,弹跳着,落在雪地上,隐入黑暗里。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雪落在他的背上,一片一片的,很快就积了一层。我原以为裴自雪疼晕了,却不曾想,短暂的沉静后,他撑着地面,识图站起来。手掌按在雪地上,手掌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把雪染红了。他撑了一下,没撑住,又跌回去。又撑了一下,还是没撑住。
他趴回去,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不再试图站起来了。
他开始爬。
他在雪地里爬着,一颗一颗地捡那些散落的珠子。看不清,只能用手摸。手在雪地里划来划去,摸到一颗,攥在手心里,再摸下一颗。
大概捡了有五六颗,加上之前手心里攥着的,一共也就十来颗。还有七八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也许在花坛里,也许在草丛里,也许在下水道里,也许永远都找不到了。
他跪在雪地里,把捡到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放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把珠子捧起来,凑到路灯下看。
路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十几颗珠子上。珠子被雪水浸湿了,表面亮晶晶的。他的手指冻得僵直,弯曲的姿势都固定住了,像是被人掰成那个形状的,怎么都伸不直,自然也就合不拢,那些珠子又顺着指缝掉落。
他的表情几乎是慌张的,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去摸,可越是着急越是握不住,好不容易捡起来几颗,又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肩上,睫毛上。我眨了眨眼,雪花从睫毛上抖落,化成小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我看见裴自雪又摸到了一颗珠子,这次没有用手去握,而是直接低头,将那沾着雪水和泥污的廉价珠子含进了嘴里。
他就那样含着那颗珠子,又去摸索下一颗。他把珠子一颗一颗地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唇冻得青紫,嘴角还挂着融化的雪水。他不肯吐出来,不肯放手。
好狼狈啊,裴自雪。
第84章 好像一条狗
我定定地立着,看着雪地里卑微求索的人,看他把所有尊严,骄傲,连同仅剩的体面,统统碾碎在我面前。
我想,如果裴自雪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
他死了,我就不用再恨他了。他死了,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这二十年从生命里剜掉,当作场噩梦,醒来一切又重回原点。
可是他不死,他偏偏不死。
良久,我抬脚,一步步朝他走近。
细碎的落雪被我踩出轻浅的声响,再细微,也被他捕捉。雪地里的人骤然僵住,哪怕夜盲让他看不清我的轮廓,他也精准捕捉到了我的气息。
我看着他耗尽仅剩的力气匍匐向前,氅衣系口不知何时松了,只剩件单薄的中衣,也被雪水浸透。久病未愈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折腾,脊背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像一截快要折断的枯木,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
可即便如此,他仍固执的用受伤的掌心撑在冰冷的雪层上,艰难挪动。磨破的皮肉便反复摩擦冻土,新的血珠渗出来,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他另一只手竭力向前伸,手指徒劳地张开,始终朝着我的方向。
我站定不动。
咫尺之遥,我偏偏不肯再往前半步。
他的指尖离我只有寸许,却怎么也够不到。他不肯放弃,手臂一次次向前探,一次次的空抓,在虚无中试探距离,再手脚并用地爬向我。
几番徒劳之后,他冻得僵硬的指尖终于还是触到了我的鞋面。他居然还能笑出来,只是这笑容微妙难看了些,裹着狰狞的痛苦,挂在他冻得惨白的唇角。眼底蓄着未褪的湿意,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融化,凝成水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混着泪水,狼狈不堪。
真的好像一条狗啊。
借着这一点依托,他更加狼狈地俯身,指尖顺着我的鞋面,一点点向上摸索。从鞋面到裤脚,已经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摸到我小腿的时候,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伏低在雪地里,额头几乎贴着积雪,大口大口地喘息,整个人都在发抖。许久,他才积攒出一丝可怜的力气,继续抬手。
这一次,他摸到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湿冷黏腻,是未干的血与融化的雪,这触感真是恶心,我都有些想吐了。
我低头,冷眼俯瞰着他。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腾出沾血的手,颤巍巍抚向自己的颈间,那枚雪花项链就挂在那里,是他与生俱来的身份烙印。从前他满心欢喜摘下来送我,我远赴英国时,又亲手从脖子上摘下,决绝还给他。兜兜转转,这枚象征权利和地位的配饰,终究还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反复磕碰,试探,才艰难解开冰凉的搭扣。
项链被他不由分说地塞进我合拢的指缝里。我挣扎,他便再次用自己残破流血的手,一点点收拢我的五指,死死按住,生怕我松开。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如果他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了,我只要拿着这枚项链,就能平安。
院外终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佣人慌张的呼喊,越来越近。人声嘈杂,打破了这片不公平的对峙。
我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雪地里眼神近乎祈求的裴自雪,收回视线,没有停留,径直转身迈步离开。所有的爱恨,执念,十二年的辗转痛苦,在这一刻好像彻底僵死了。他的求饶,他的痛苦,他呕出的血,再也打动不了我,撼动不了我半分。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终于被隔绝在外。车厢里残留着淡淡的余温,我关闭了暖风,也没有目的地,只是发动车子,任由车轮碾过覆雪的路面,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整座城市被大雪覆盖,路灯透过纷飞的落雪,投下朦胧昏黄的光影,沿途的街景模糊倒退。我握着方向盘,大脑一片空白,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反倒是没法思考了。这样的状态下我不认为自己还有能力驾驶汽车。撞死我没关系,拖累别人就不好了。
附近没有停车场,我只好随便找了个门头停车。这条街平时还算热闹,今儿倒是没什么人,或许是下雪的缘故。
从前上学时,我常来这里吃顿简餐,尤其是对面亮着灯的那家汉堡店,哪怕我并不爱吃汉堡。
隔着落满霜花的车窗,看着暖黄的灯火透过玻璃透出来,恍惚间骤然坠回很多年前的夏天。镇子很小,商铺寥寥无几,汉堡店是镇上唯一的新潮吃食,对年幼的我们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们从未进过这样的店铺,只在别人家的电视里听过。站在明亮的店里,看着菜单上明码标价的数字,只觉得心惊又惶恐。连前台桌面都不敢触碰。只能局促地站在角落,学着前面客人的样子,默默记着点餐的步骤,不敢开口询问,生怕闹出笑话。
我急着要走,姐姐却不肯,她暑假时打零工挣了些钱,说什么都要来带我尝尝。可我深知这些钱来之不易,实在不舍得用在吃上,只好悄悄扯姐姐衣角,小声说我不饿。
姐姐笑起来,双手搓着我的脸,说:“我饿了,你陪我吃。”
两个最便宜的汉堡。姐姐总告诉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大口吃饭,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有了力气什么都会过去。
我问她怎么不吃,姐姐说她在工地上吃过了,现在不饿,留着晚上回家吃。可等到夜里,她的那份汉堡却出现在我的枕头底下,姐姐连一口都没舍得。
餐盘被店员轻轻放在桌上,拉回我的思绪。温热的汉堡,炸薯条,还有一杯冰可乐,最基础的套餐。
我几乎没有犹豫,拿起汉堡,拆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大口吃饭,我记得的,姐姐,我一直记得要大口吃饭。我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近乎狼吞虎咽,机械麻木地填满空洞的肠胃。饱腹的胀满压住翻涌的情绪,不敢停,一停,那些积压多年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就会尽数泛滥。
你吃过吗姐,你有尝过汉堡的味道吗,我想是没有的,你一定舍不得。
我侧过脸,背对着堂食的人群,用力咬紧牙关,死死绷着下颌,拼命压住眼底的湿意。
可眼泪哗哗还是往下掉,我腾出胳膊,胡乱地蹭过眼角,刚擦掉一片,新的泪水又立刻涌出来,泛滥得更加汹涌。
我一直撑着,一直硬扛着,不肯低头,不肯示弱。嘴里塞着食物,呼吸都变得颤抖。积压了数十年的愧疚,思念,痛苦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过往种种,生死的隔阂,经年的怨恨,无解的悲剧,全都裹在眼泪里。
最后那点紧绷的底线彻底崩断。
逼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屈起双臂死死遮住自己的眼睛,将整张脸埋在臂弯里。
姐姐,我终于能为你哭一场。
第85章 震耳欲聋
窗外的落雪渐渐小了,风雪声淡去,我吃完剩下的东西,起身走出店铺。冷风迎面扑来,彻骨的凉意让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我抬手拂去,坐回车座,稳稳发动了车子。
一路平稳归家。
这套江景平层是我五月份置办的住处,位置优越,距离丰荣步行只需要十分钟。整夜我没有合眼,客厅的落地窗帘大开,我靠着沙发坐着,看着天色从沉黑,慢慢透出灰蓝,再被晨光一点点染亮。
漫长的黑夜熬过去,清晨的阳光温柔稀薄,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手机搁置在茶几上,屏幕亮了整夜,终于弹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
几百个未接电话与短信,我扒拉着看了些,主要怕漏过工作上的消息。倒也还好,除了助理发来的必要行程表外,没什么重要事。
刚要放下手机,铃声此时响起,是福利院院长周姐的电话。
温和熟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她絮絮地跟我道谢,说节前我捐的物资已经尽数到位,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拿到了新玩具,日日都念叨我,盼着我能过去看看。
我说好,今日有空,一会过去看他们。挂断电话后,我简单收拾了几箱提前备好的新年礼物,糖果,绘本,保暖的小件衣物,一一装进车里。
周院长早就等在门口,我一下车,她快走几步小跑着迎上前同我握手,一路上感谢的话不断。
我说快过年了,应该的。
孩子们在活动室里,看见我就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喊哥哥。他们都是这园子里为数不多的正常孩子,其他大多数都身有残疾,窝在床上,起不得身。
我陪着他们拆礼物,看新绘本,听他们叽叽喳喳说着这些天的趣事。
临近正午,阳光正好,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坐在我身边,仰着红彤彤的小脸,忽然开口问我:“哥哥,你以后你会带你的宝宝来跟我们玩吗?”
我被她的认真逗笑了,猜想她分到的绘本应该是小蝌蚪找妈妈。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我学着她的样子歪歪头,说:“不会的。”
小女孩睁大眼,满脸不解。
我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解释道:“因为哥哥的爱人也是男孩子,所以是不会有小宝宝的。”
小孩子的世界从无偏见,只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又和同伴嬉笑玩闹起来。我陪着他们待了大半日,直到午后阳光渐斜,才告别这群鲜活的孩子,动身回家。
车子驶入小区,停稳在地库,我乘电梯上楼。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视线里赫然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裴元朗。
他显然站了有些时候,裤腿处深色的水渍洇了一片,脸色也不太好看。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侧身把门推开。
裴家旁支分系太多,严格来说,裴元朗算是比较靠近本家那一支。他是裴自雪的堂弟,也是陪我长大的故人,是我漫长灰暗年少里,为数不多的熟识。
但他过来,我还是有些意外。裴自雪若是醒着,定然会将昨晚的事死死压住,不要说裴元朗了,怕是裴榕都不会知道。反之,就是他情况不大好了。
屋子太空了,两个人的脚步声都显得没什么分量。我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地问他:“喝什么?”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像是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质问。我兀自走向吧台,拿起玻璃杯,接了温水,切了两片新鲜的柠檬放进去,“没听见。”
“没听见?”裴元朗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那么多人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你没听见?”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回答。
“季如愿,”他跟过来,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但还在压着,“自雪哥住院了你知道吗?”
“知道。”很平静的两个字。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甚至觉得有些累,连日的大悲大痛过后,我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供起伏。
“原来你知道啊,”他几乎是在咬牙切齿,就连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那你知道他差点死了吗,体温三十四,血压都五十了如愿!”
“那就去死啊。”
裴元朗整个人愣在那里,他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紧接着,他几步跨过客厅,揪住了我的衣领。他的力气很大,抵着我后背撞上身后的橱柜门,发出一声闷响。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在颤抖,“裴自雪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对他!”
我由着他攥着,目光落在杯子里沉浮的柠檬片上,果肉已经被水泡得发软,边角近乎透明。
他大概以为我的沉默是心虚,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接着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画面上是裴自雪。病房的灯太亮了,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嘴唇是发紫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软管蜿蜒着从口鼻两侧垂下来。心电监护的波纹在屏幕上跳动。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细线,从唇角蔓延到下颌。身侧的点滴架上挂着好几个吊瓶,液体顺着软管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缓慢的,几乎是静止的。
我偏开头。
“你看啊。”裴元朗不依不饶,手机又往我眼前凑了凑,“你为什么不敢看!”
我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手腕拨开。
“他身体不好不是我造成的。”我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要怪,就怪许贤云。是许贤云没把他生好,没给他一副健康的身子,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我没必要为他与生俱来的残缺买单,
“你不应该在这里质问我,你应该去质问许贤云。”
裴元朗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从头到尾哪件事对不起你了!他欠你什么!他为你做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他|妈|狼心狗肺!”
“狼心狗肺?”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盯着他的眼睛,看他因为愤怒和痛苦而扭曲的五官,忽然笑了,“谢谢,我觉得这是褒义词。”
空气凝滞了几秒。
裴元朗垂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眼。几乎哽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是这样,”我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浑身脱力般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他问我:“如愿,你不怕报应吗。”
“如果世上真有报应,”我说,“那裴家人早该死绝了。”
他眼睛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就像愤怒和惊愕搅在一起,底下还压着别的,像是痛心,又像是不敢置信。他望着我,就像望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踉跄着后退,我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他抬手指着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他转身离开。
门重重合上,锁舌咔哒一声弹回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了很久。
我端起杯子,把水喝完,酸涩的味道从舌根一路滑进喉咙,久久不散。
我不知道我是在恨裴自雪,还是在恨那个被命运裹挟,无能为力的自己,又或是恨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离别。
没办法,我的痛苦太小声了,他们都听不到,可裴自雪的痛苦却震耳欲聋,刚好够我们大家一起痛。
第86章 回到过去
除夕。
跑步机履带匀速转动,我调了个坡度,心率刚过一百三,手机就在支架上震起来。来电显示:林袖致。
我按下暂停键,拿毛巾擦了一把脸,接起来。
“季总,”她声音急,又刻意压低,几秒钟后,才恢复如常,“出事了。”
“银保监的人下午来的,查了票据池业务,说我们底层资产造假,违|规挪|用理财资金……直接调走了近三年的台账,是有备而来的。刚刚总行的资金托管通道也被切了。”
“还有股权质押的连环条款被触发了,陈总离任时签署的那些补充协议……现在对手方要求提前行权。”听筒里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拿不住调:“如果不尽快找到资金或者重新谈判,丰荣的控制权很快就会彻底易手。”
又来,先断资金链,再让监管进场,内外夹击。能做到这个份上的,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有这个能力且敢与裴自雪打擂台的,除了裴家大公子,不会再有旁人了。
到底是一家人,连动手都挑在除夕,赶着趟儿要送我一份新年大礼。
即便我不说话,林袖致大概也能猜出点什么,“季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要紧,我来解决,你们回家过个好年。”
挂断电话,我去浴室冲了个澡。
几分钟后,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属地显示北京。我接起来,那边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是谁,“大少,除夕快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听着颇有几分疲累,“如愿,回来吃顿年夜饭吧。”
“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得回来,”他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都回国了,哪有不见面的道理。况且——”他停顿了一下,“自雪很想你,他一直在等你。”
不再给我废话的机会,通话被对方利落挂断。
冬天的天黑的早,收拾妥当出门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路灯照着街道两旁贴满的春联和福字,到处是红彤彤的喜庆。行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满是赶路的匆忙和团圆的期待。我开着车穿过这座城市,觉得那些热闹都隔了很远,与我无关。
裴家大宅在城北的半山上,占了一整片坡地。车沿着盘山路往上开,过了最后一道弯,宅子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除夕夜里的灯火从每一道缝隙透出来,本家旁支都聚齐了,年夜饭的席面从大厅一直摆到偏厅。
他们的年一向是热闹的。今年或许是因为裴自雪的缘故,还算安静,舞狮杂耍也不见踪迹。虽各处张灯结彩,可如何瞧去都透着股死气。
在这里,我从七岁生长到十五岁,整整八年时间,每条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准。
蘅芜苑入口站着几个保镖,西装革履,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看见我,其中一个伸手拦住,另一个低声对着耳麦说了句什么。几秒后,他侧身让开,躬身做出请的手势。
这里的每一处我便更加熟悉,甚至于每棵树我都给它们取了名字。
一路上佣人来来往往,全都赤脚走路,一点声音都不许有。走廊很长,壁灯只开了间隔的几盏,光线下沉,在地面上铺出一片片昏黄的方形光斑。我踩着这些光斑来到走廊最深处的房间。
门开着。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收敛,拢成一个小小的扇形,堪堪照到床沿。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眼睛适应了暗光,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床帷从天花板垂下来,深绿色的绒布垂坠到地面,将整张床围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角落里有人,两个穿着统一的私人看护坐在椅子上,膝头放着病历夹,看见我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更暗的角落里,隐约可以看到黑色的身影,是保镖,大概是用来防我的。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声从帷帐中传出。太轻了,咳几声又歇下去,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半截在漫长的间歇里沉寂,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般的尾音,消弭在空气里。
怎么会有人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呢。
我走到床边,伸手撩开纱帷的边缘,布料很薄很软,手感凉丝丝的。我把它掀开,挂在床柱的钩子上。
床头灯的光终于照了进来。
裴自雪躺在那里。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形此刻几乎要消失在层叠的被褥里。
鼻子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细窄的软管沿着脸颊两侧固定,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压出浅浅的痕迹。
他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和线,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三根彩色的导线从睡衣领口伸出来,汇入床边那台机器。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从针头处延伸出来,连着头顶的输液架,上面挂着三袋液体,两袋已经空了,剩下一袋还剩小半,缓慢地往下滴。右手的手臂上缠着血压计的袖带,每隔十五分钟它会自动充气一次,嗡嗡地响几声,然后泄气,显示屏上跳出两个数字。
这些仪器在替他活着。心电监护替他心跳,呼吸机替他呼吸,输液泵替他补充水分和营养,血压计替他监测循环。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做不了这些事情了。
小黑趴在他枕边,黑色的毛团蜷缩着,听到动静抬起脑袋看了我一眼,又懒懒地低下,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腐朽的华丽,我忽然想起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也恰如其分。
或许是我的动作吵醒了他。他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用了很长时间,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两片薄薄的眼皮掀开一道缝。
他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一下,目光是涣散的,失焦了片刻,才慢慢聚拢,对准了我的方向。他看清了我,对着我笑。
一个让人看了不会觉得高兴的笑。他大概很久没有笑过了,面部的肌肉不太听使唤,笑容的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微笑,只是一个轻微的弧度。
温和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我伸出手,指腹落在他嘴唇上。他似乎很难受,胸口一阵起伏过后,唇瓣间溢出道血线。
他应该是要呕血的,但因为怕弄脏我的手指,于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侧过头,叹了一口气。
到如今,我竟也嫉恨他爱我这件事。
我嫉妒他爱我,因为我太清楚自己有多少不值得被爱的部分。裴自雪的爱是一间悬满镜子的屋子,每一面都照出我的匮乏,他的丰盈;我的佝偻,他的挺拔。
我衡量自己赠与的与他者可能赠与的,计算自己占据的与他可能让渡的。我因他的爱而确认了自己的匮乏,因他的慷慨而显出自己的贪婪。
这些话是无法与人讲的。
所以我宁愿他轻蔑我,践踏我,那样至少我们的位置是分明的,蛆虫就该在泥里,太阳就该在天上。
我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凹陷了一点,他的身体随着这个轻微的弧度朝我这边倾斜了一下。手臂顺着薄被滑到我手边,那串十八籽被他找回来了,完好地戴在手腕上。
“我给你剪剪指甲吧。”我说。
他似乎有些意外,眼睛弯了弯,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指甲剪,我拉开翻了翻,还有块毛巾,一并拿了出来。我托起他的手,手腕细得不像话,我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还富余很多。
我低下头,开始给他剪指甲。从他拇指开始,沿着指甲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剪,剪完了再用指甲刀背面粗糙的那一面磨平边缘。
“你还记得吗,”我说,“小时候都是你给我剪指甲的。”
我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剪完拇指,换食指。他的指甲很薄,很软,不像成年人的指甲,更像是孩子的,剪起来几乎没有阻力。指甲剪到根部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本能地微微蜷缩一下,用仅剩的力气努力配合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眼眶里有一点湿润的光,但始终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些很轻的气音,过了好几秒,我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记得。”
我忽然很想跟他说说话。
“其实没遇到你之前,我是不剪指甲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出声,“都不知道有指甲刀这个东西,我都是用嘴啃。”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我说着,用指甲刀的锉面磨了磨他指甲边缘的毛刺,“身上还香香的,我都不敢靠近你。”
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我仰头看着帷帐顶部,那里还悬挂着用纸片做成的小星星。是我二年级手工课上做的,裴自雪将它们串起来,又让人挂上去,至今没有摘下。
不止是这个,这房间里的每一处,都有我们一起生活的痕迹。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维系着我的自尊,将我制造的破烂当宝贝似的收回,摆放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你教我写的第一个字是我的名字,”我歪头看他,他便以更柔软的目光回应我,“你说愿字很难写,上面是原来的原,下面是心,心字底要写得宽一些,才能托住上面。我就问你,为什么是原来的原,不能是别的原吗,你说,因为原来的原就是最初的意思,如愿就是最初的心愿实现了。”
“最初的心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知道我最初的心愿是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
“我不说你也知道。”我说。
手臂上忽然多了一点重量。我低头,看见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袖口。我顿了顿,放下指甲锉,鬼使神差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在掌心相握的这几秒,我们短暂的回到了过去。
疼痛已经到达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我想像从前那样求助你,我想问问你,我该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
但不能。
我侧过头,深呼吸调整情绪,收回了手。
“裴自雪,”这是我第二次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我睡不着。”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的眼睛里即刻浮起焦急的神色,他想说话,嘴唇艰难地开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只有气音在空气里徒劳地碾磨。他的手指在我的掌心里轻轻挣了挣,像是在着急,想替我分担一些什么,却连一份像样的力气都拿不出来。
他很着急,他爱我,心疼我。我也一直清楚的知道,我的痛苦在他身上是乘以百倍,千倍的。
紧接着,他的呼吸全乱了,鼻氧管跟不上他的需求,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提示音。
看护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我抬手,拦住了她。
我俯下身。手臂撑在他耳侧,身体弯成一个弧度,把他笼罩在我的阴影里。他身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漫上来,我凑到他耳边,很近,近到我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近到我能听见他胸腔里那些浑浊的呼吸声是怎样一点一点挤过狭窄的气道。
“你知道我怎么才能睡得着吗。”我说:“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睡个好觉。”
说完,我直起身俯视他。他脸上反而没了其他情绪,只是看着我,长久地看着我。
门再次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和帷帐里面昏黄的光线撞在一起,像两个世界在接缝处撕扯。医护团队越过我快步走向床边,心电监护的嘀声还在继续。
裴自雪怎么会死呢。最好的医疗,最先进的仪器都在他这里,钱流水一样花销,他是不会死的。
从裴自雪的房间到出口,要经过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敞开的,穿过院子连着蘅芜苑的正厅。那盏巨大的玉石吊灯没有开,只有墙壁上的壁灯亮着,把整间大厅照得半明半暗。
裴自苍坐在沙发正中间,叠着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手里捏着一根雪茄。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走廊的光线里散成一层薄薄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松弛随意。
他显然也看到了我,甚至还朝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他抬手招了招,是个唤小狗的动作。
摆明了有备而来,知道裴自雪屋里的人不可能听他的,所以带了他自己的人过来。不待我作出反应,便有人推着我后背往裴自苍的方向走。
他侧过头,用眼角看我,嘴角甚至还是带着笑的。那双眼睛也是弯的,像两只钩子,不紧不慢地在我脸上刮了刮,又收回去。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仰靠在沙发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说道:“跪下。”
我已经习惯,在裴自苍暴怒时,这是我唯一被允许的姿势。我的膝盖没那么矜贵,它一向是软的。今天还好,地上还铺有地毯,比在院里石子路上好太多。
他吐出一口烟,把那截雪茄从右手换到左手,手腕轻轻一转,烟头就摁在了我的锁骨上。
嘶——
疼是一瞬间的事,皮肉被灼烧的声音很小,呲的一下,混在雪茄燃烧的细微声响里,几乎分辨不清。
身后有人按住了我的肩膀,防止我因为疼痛而本能地躲开。
直到裴自苍松开手,雪茄被移开,那块被烫过的皮肤还在滋滋地响。他没有再看我,而是从身旁拿起一个信封,信封里的东西被他抽出来,是一叠照片,他手腕一抖,那些照片像雪片一样朝我脸上甩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腊八那天的监控画面。照片拍得很清楚,不同角度,不同方位的,还有几张被刻意放大了面部细节的。
裴自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仍然带着笑意。
“欺负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病人,”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雪茄,喷出的烟雾在我面前散开,“很爽吗?”
我笑了一声。
“爽。”
裴自苍的脸上还挂着笑,甚至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听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心情很好。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平静:“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来啊。”我甚至有点期待,语气中都是掩藏不住的兴奋,“弄死我,裴自雪也活不成了。”
他终于不笑了。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我肩膀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我整个人朝侧面倒去,肩膀撞上茶几尖角,半边身子都麻了。还没等那股疼痛完全散开,一只手揪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裴自苍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没有给我看清他表情的机会,一个耳光扇过来,干脆利落,带着全部的愤怒和克制。
我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牙齿磕破了口腔内侧,铁锈味立刻漫了满嘴。
“你为什么要对我弟弟用那么大的力气?”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一直维持的平衡被打破了,尾音几乎要裂开,“你有没有想过他的身体经不经得住你那一耳光!”
我看着他的脸,看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肌肉绷紧到变形的样子。他那么生气,那么愤怒,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可又拿我无可奈何。
因为裴自雪爱我,所以他拿我没办法。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爽极了。
痛快的,酣畅淋漓的,像是一个在冰水里泡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烈酒,那种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的热,伴随着绵密的刺痛,但又是舒服的,麻痹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沉浸进去的快感。
真好,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痛了。
“因为爽啊,”我舔了舔嘴角的血,冲他笑,“我不是说过了吗。”
他又扬起手,我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你知道吗,你弟弟跪着像条狗一样求我,你在监控回放里看到了吗?”
裴自苍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表情彻底碎掉了,那张永远温和体面的脸彻底垮了,露出面具底下狰狞的面孔。
那巴掌还是落了下来,同一个位置,比上一次更重,我的嘴角被扯裂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里出现短暂的黑影。
“打啊,”我笑着看他,嘴里的血让声音含混了一些,但我还是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我身上每多一处伤口,裴自雪就要多疼一次。”
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要撕碎我,可他没有再动手。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松开我的衣领,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另一根雪茄,剪去封口,点燃。烟雾重新升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
“去吧,”他说,“年夜饭还没散,你要是饿了自己去吃点。”
我尚未迈开步子,他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如愿,你真是个疯子。”
“不过没关系,”他说,“我们裴家最擅长治疯病。”
第87章 承担(没有感情线)
年后京城的风波暂时平息,裴自苍收了手,大约是不愿在裴自雪最虚弱的时候,让裴家内部的撕扯摆上台面,落得旁人笑话。
三月初,我去了趟丰荣东北重工业区。下了高速还要开两个多小时的省道,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还没到播种的时候,黑土地裸露着,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司机说往年这时候已经有人在地里忙了,今年冷,冻土化得晚,地还闲着。
我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地闲着,人也闲着。路两旁看不到几个人,商店门口坐着老人,晒太阳,抽烟,目光穿过马路落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偶尔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带起一阵灰,等人和车都走远了,灰尘还浮在空气里,半天落不下来。
司机是本地人,听我说去重工园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那边早没啥人了,”他说,“你找谁?”
“不找谁,看看。”
司机没再说话,开了收音机。广播里放着二人转,笑声流水一样哗哗的,他跟着哼了两句。窗外的景象逐渐变化,楼房矮下去,空地多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铁锈色的荒草,被风吹得贴地。
又开了四十分钟,到了。
这是我随机抽取的丰荣重工在东北的厂区之一。比我预想的还大,灰白色的围墙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大门是电动推拉式的,生了锈,轨道里塞满了枯叶和冻硬的泥。门卫室里有个瘦小的老人,裹着军大衣在听收音机,看见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找谁?”
我递了根烟,随便报了个总部的身份。老人接过去别在耳朵上,上下打量我,还是摆手拒绝,说:“你让里面人出来接你行,领导刚开了会,不让随便放人。”
我点头表示理解,打开手机给林袖致发了条消息,让她跟厂里的人说一声。等了几分钟,出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自我介绍说是厂长,姓周。握手的时候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是常年握工具的手。
他领着我往里走。
厂区很大,占地两千多亩,但走进去才知道空。厂房之间的路很宽,两辆大卡车并排开都富裕,路面上积着灰黑色的粉尘,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堆着成卷的钢板,露天放着,风吹雨淋了太久,表面已经起了锈迹。有几卷的包装纸还挂着,已经被雨水泡烂了。
周厂长在旁边走着,不怎么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现在开工率有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说:“三成不到。”
我没再问了。
他带我进了轧钢车间。车间的门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门只开了一条缝,够一个人侧身进去。走进去之后,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里面刺眼的光线。顶棚很高,大概有二十多米,整个车间空荡极了,设备还在,轧机,矫直机,剪切线,整条生产线齐全,但只有一小段在运转。为数不多的工人在岗位上,穿着和周厂长一样的蓝色工装,后背洇着深色的汗渍。
有一个工人蹲在轧机的控制柜旁边,手里拿着万用表,两根表笔搭在接线端子上,另一只手在调一个旋钮。他的姿势很不舒服,蹲了太久,似乎一条腿已经麻了,往外侧伸了伸,又收回来。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后面又去了焊接车间。这边更安静,焊机只有几台在工作,弧光一闪一闪的。一个工人戴着面罩,焊条在手里慢慢移动,焊完之后他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汗,眼睛被弧光晃得通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好。”他说。
我说你好。
他伸手擦了把汗,胳膊上全是细小的烫伤疤痕,新旧交叠,白的红的挤在一起。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大概注意到我在看,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问他干了几年了,他说三年,技校毕业就进来了,签了五年合同。工资发得不及时,但还能撑,家里父母在甘肃老家种地,每个月要寄钱回去。
甘肃。
我说我也是甘肃人。他眼睛亮了一下,说,真的?哪个市的?我说天水。他说他知道天水,去过一次,伏羲庙嘛。说完又笑,笑完之后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说:“你是总部来的吧,咱们厂不会关吧?”
我看着他的脸,说不会。
他点点头,表情并未舒展,看起来是不大相信的样子。
从厂区出来已经快六点了,太阳落到厂房后面去了,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周厂长送我到门口,我说不用送了,他说没事,反正今天也没别的事。我们站在厂门口抽了根烟。
他抽烟的样子和刚才在车间里判若两人,整个人松弛下来,肩膀塌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周厂长,你是哪儿人?”我问。
“辽宁本溪的。”
“在厂里干了多久了?”
“二十三年。”
他又抽了一口,烟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烟跟着嘴唇一抖一抖的,“从学徒干起,干到技术员,干到车间主任,再干到厂长。这厂子最好的时候,一年产一百多万吨钢材,利|税十几个亿,整个开发区就靠这一个厂撑着。现在”他抬手朝远处指了指,“你看那些楼,都是那时候盖的,现在空的比住的多。”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烟掐灭了,烟头在鞋底碾了两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季总,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就知道厂里两千多个工人,多数都是拖家带口的,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一份工资。厂子要是真关了,他们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我又去了另一个厂区,中午在厂里吃的饭。食堂在宿舍楼边上,两层楼,水泥地面,铝合金窗框,饭点的时候人还挺多,打饭窗口排着队,工人们穿着各色的工装,端着不锈钢餐盘,三三两两坐着吃。菜是白菜炖粉条,红烧肉炖土豆,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我在窗口打了一份,端到角落里吃。红烧肉炖得很烂,土豆绵软,味道不差。吃到一半,对面的位子有人坐下来。我抬头,是一个三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精瘦,脸晒得黝黑。
“你是新来的?”他主动问话,分了瓶易拉罐可乐给我。
“嗯,”我说,“来出差的。”
“哪个处的?”
“总部的。”
他哦了一声,没多问,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又说:“总部的还来食堂吃?”
“食堂好吃。”我说。
他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的。我注意到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从根部断掉的,疤痕已经发白,年头不短了。
“手是工伤?”我问。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像是忘了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看了才想起来:“哦,十多年前了,立车夹的。”
“赔了吗?”
“赔了,”他简单地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赔了两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闺女,”他说,“闺女在沈阳念大学,今年大三了,可有出息。老婆在食堂帮工,就那边那个窗口。”他朝打饭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正低头给工人打菜。
吃完饭,我主动问他要了微信,直接推给林袖致,要求她重新审核当年的工伤赔付标准。
到了下午,我让司机把车停在后街路口,一个人进入了澡|堂,这里是下了班的工人最常去的地方。
后街是厂区后面的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自建的平房和二层小楼,路面坑坑洼洼的。澡堂子在巷子中段,门面不是很大,挂着个褪色的蓝布帘子,上面写着“大众浴池”四个字,两个已经掉了,只剩模糊的印子。
掀开帘子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看着电视剧头都没抬,收了我十五块钱,递给我一条毛巾一把钥匙。
男浴室不大,泡池占了大半个屋子,热水冒着白气,雾气腾腾的看不清人脸。池子里泡着七八个人,有的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有的把毛巾盖在脸上,只露个鼻子。
水汽里混合着肥皂和烟味。我在池子边蹲下来,试探地把脚伸进水里,水太烫,我不大能适应。旁边的男人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了。
他们的方言我也不大能听懂,于是主动开口问话:“厂里最近怎么说的,有没有什么消息?”
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靠角落里的男人把脸上的毛巾拿下来,露出半张脸,他看了我几秒钟,慢慢地说:“你是谁家的?”
“新来的,”我说,“想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打听打听厂子效益怎么样。”
男人撇了我一眼,重新将毛巾盖在脸上,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办不了啦,没得办啦。”
旁边一个人从水里坐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胸口有疤,很长一条,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肋,像一条蜈蚣趴在身上。他用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才开口:“办了几十年,办不下去喽。设备老了,人老了,订单没了,客户跑了,领导来了走,走了来,换了一茬又一茬,谁都救不了。”
“不是还有技术在吗?”我说,“老师傅的手艺,别的地方不一定有。”
“手艺?”他笑了一声,“手艺有什么用?人家现在要的是效率,是价格,是交付周期。你一个活干三天,人家一天干三个,你怎么跟人比?老师傅手艺再好,干的过吗?”
“那有没有可能,把一部分核心能力转移出去,找一个成本更低的地方,重新布局?”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胸口有疤的男人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上面来的吧?”
我没说话。
“我就说,”他把毛巾扔到池子边上,站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哗地往下流,“你长得劲劲的,说话还这个调调,不像是本地人。你是来摸底的是吧?来来来,我给你交个底。”
他光着身子从池子里迈出来,也不避人,就站在池子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个厂子从根子上就烂了。设备烂,技术烂,管理也烂。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关吗?不是因为这几千多号工人,是因为地,九十三万平的地,等升值呢。关了好啊,关了大家拿钱走人,一了百了。但他们不给关,他们就是要拖着,拖着拖着,等到地价涨上去了,一拍屁股走人,工人怎么着?工人关他们什么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水脚印一路踩到更衣室。
澡堂子里安静下来。热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砸在水面上。我坐在池子边,脚泡在水里,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热气蒸得模糊一片。
我在不同厂区待了几天。
凌晨四点,天彻底黑着,宿舍楼的灯次第亮起。工人们裹着厚重脏污的工装,沉默排队打卡上岗。大多是中年人,背着养家的重担,日复一日守着轰鸣的机器,两班倒,连轴转,常年吸着粉尘废气。关节劳损,呼吸道病根是所有人的通病。
厂区配套老旧的简陋,职工宿舍逼仄拥挤,热水供应时断时续,各厂区食堂饭菜层次不齐,没有固定标准,全看领导心情。企业营收疲软,绩效逐年压缩,工人薪资常年停滞,福利缩减,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缴纳。他们守着老牌大厂的名头,耗着最苦的体力,熬着最久的工时,却只能勉强糊口,一辈子困在这片灰蒙蒙的厂区里,看不到出路。
东北老工业区产能饱和,资源枯竭,业态僵化,早已没有升级空间,企业利润逐年压缩,层层传导下来,最终压缩的都是最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空间。区位受限,物流成本逐年攀升,能源消耗超标,政||策红利逐年递减,产能冗余却迟迟无法优化。资本在这里收割数十年,留下的是固化的产业模式,疲惫的底层劳工,和难以突破的发展僵局
集团财报里,重工板块年年薄利,甚至隐性亏损。所有人的解决办法都是压榨人工,缩减运维预算,延缓设备更新,用底层工人的损耗,填账面的好看。
资本扎堆总部,利润流向顶层,风险和消耗永远下沉到底端。
返程回京,我第一时间递交议案,提请董事会表决:剥离丰荣重工东北核心厂区,整体产能,设备,产业体系西迁西北工业带,同步配套更新生产线,落地新能源配套项目,重构重工底层产业链。
只是,这个方案还未在董事会上正式提出,风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高层。有人反对,有人观望,也有人暗地里在串联。丰荣重工在东北起家,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体量,把重工搬离东北,在一些人眼中是动了祖宗根基,是数典忘祖。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带着团队做了详细的测算。东北工业基地的衰落不是一天两天了,配套设施老化,物流成本居高不下,环保压力逐年加大。这几年丰荣重工一直在往里面贴钱,用其他板块的利润补重工的窟窿。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整个板块就要被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