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等待音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少爷,打扰您了。我在丰荣开会,遇到点小问题。业务拓展部的韩中原韩总,似乎对我的调整架构有些不同的看法,情绪比较激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我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在韩中原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将正在通话中的手机,轻轻贴到了他的耳边。
韩中原的脸色霎时变了。那是一种迅速褪去血色,由红转白,又由白透出灰败的过程,他显然听出了这个声音。
十几秒后,他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颓然垮了下去,几乎站立不住。
我抽回手,对着话筒说道:“谢谢少爷,没事了。”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看着面如死灰的韩中原,轻声叹息,“韩总,看来你已经没有不同看法了。你的能力,集团依然需要,但拓展三部从今天起独立,直接向我汇报。你没意见吧?”
他的心气仿佛在那一瞬间散了,需得撑着桌面才堪堪站稳,我叫来费辛,再三对其强调,务必将韩总体体面面地送回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硬的行不通,就来软的。总之,这群人今天是铁了心,要扒我一层皮才肯罢休。
财务部的副经理,身怀六甲的年轻女人,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办公室门口。瞧这架势,是想把我架在道德的火上烤,扣个赶尽杀绝的罪名。可不管是恐吓还是感化,对她来说都无甚作用。我心里清楚,她是陈启明的情人,今天来这儿,就是要死死钉住我
老东西,竟让女人和孩子挡在前面。
假仁假义也好,不仁不义也罢,诸如此类的评价,我根本不在乎。但我多少能理解她的难处,她没有优越的家世,仅凭个人努力实在很难走到这里,过程中她或许借力过,或许也被迫妥协过。
我对她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报告里她那被圈红的异常晋升速度,还有她频繁出入医院的行踪,三线城市独生女,一个人要抚养四个老人,其中两个还是失能状态。
短暂的心理斗争后,我迈步向她,伸出手将其扶起,率先开口:“陈小姐,我明白你的难处,也知道这或许非你本意。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可以保你,但前提是你现在立刻消失。你的辞职信,我已经帮你拟好了,签个字,今晚的飞机,送你和你家人去澳洲,我会安排好一切。”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而恐惧。
“不必急着拒绝。”我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我希望你考虑清楚,这是一次不受任何人胁迫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签。”
这场博弈没有尽头,那群老家伙必定竭尽全力从各方面阴我,玩我。但现在,我下班了,得回家吃饭。
我拎着外套走出丰荣大厦,天还没见黑,刚挂断工作上的电话。抬头便瞧见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露出裴自雪的侧脸。
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肩头披着件黑色大衣,倚靠在真皮座椅中,目光柔和的看向我。
其实我心里清楚少爷一定会来,像小时候那样,总是第一个接我回家。
我大步上前拉开车门,暖气裹着裴自雪独有的香气漫延,混着糕点的甜香,桌上放着个红木食盒,雕着缠枝莲纹。
“饿不饿,”他调整了下姿势,伸手替我捋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吃点东西。”
打开食盒,软糯的甜香更浓了。食盒里摆着四块小巧的梅花糕,糯米粉的外皮透着点半透明的光泽,嵌着几颗红豆沙,热气裹着甜香钻到鼻子里,我拿起一块咬了口,软糯甜润,刚合适。
“少爷,你不用特意来接我,”我又拿起一块,咬了口尝出是桂花味的,直送到裴自雪嘴边,“我自己开车很方便。”
他张口接住,闻言眼尾弯了弯,很配合地说道:“是我想来接你。”
“那好吧!”
之后裴自雪闭目养神,我则滔滔不绝起来。从进门开始讲到韩中原,又一路偏到办公室太大,空中花园太新奇。他没怎么插话,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在听。
等我说完后,他才轻轻“嗯”了声,懒懒地掀开眼皮,说:“做得很好。”
哪有人不喜欢被夸奖的,我心中窃喜,抿唇看向窗外,才发觉这不是回家的路,“少爷,我们去哪?”
“见些朋友,”他似是精力不济,再次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小扇子,呼吸也清浅,几乎听不见,“不远,一会儿就到。”
朋友?能被裴自雪称之为朋友的人,我一时还真有点想不到,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高楼渐渐稀疏,换成了灰瓦白墙的老房子,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条窄巷深处的四合院门前。我猜想,应是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我先一步下车,轻轻叩门,不料木门吱呀一声响,敞开一道缝隙,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愣住。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铺着厚厚的软垫,几只残疾小猫蜷在上面打盹,听见动静,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角落里的狗窝里,三四只半大的小狗正互相啃咬着玩闹,看见我,摇着尾巴凑过来,却又不敢太近,只在脚边打转。
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的鸽子咕咕叫着,还有一只断了尾羽的麻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地上的小米。
我认得它们每一个,都是我通过网络平台认养的或有残缺或生病的流浪动物。那只断尾的小猫叫平安,没有耳朵和前肢的小狗是奇奇。
黄白相间的独眼小狗摇着尾巴蹭我的裤腿,三花小猫跳上台阶,围着裴自雪的脚边打转,他弯腰想去摸,却被咳意呛得顿住,只能弯着腰,轻轻笑出声。
“它们就是我要带你见的朋友,”他站在夕阳里,身后是爬满青藤的院墙,身前是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生命,“快要冬天了,在这里就不会冷了。”
天呐,纵使我清楚明白他对我的细致体贴,却仍然忍不住感叹一声:“天呐。”
第77章 最勇敢最善良的小孩
车子重新启动,拐入一条梧桐道,在一处外观极低调的园子前停下,青瓦红墙,门楣上的牌匾是空的,只有两盏黄色的灯笼在暮色里悠悠晃着,瞅着像旧时期文人墨客的私宅。
门口有站岗的保卫,四周也有队伍巡逻,想必是极私密的。
裴自雪先下了车,自然地朝我伸手,我将手搭进他掌心,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扇月亮门,别有洞天。流水回廊,竹影扶疏,空气里漫着极淡的檀香和远处隐约的丝竹声。
侍者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暖光与人声便涌了出来。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我一眼扫去,有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更有新闻中正襟危坐的人物,另几位虽低调,但腕间一点幽光,袖口一道暗纹,已然不言而喻。
他们原本正谈笑着,门开的瞬间,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随即都带了笑,站起身。
“裴少,可算把您盼来了。” 主位旁一位微胖,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率先出声,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先同裴自雪打过招呼,又将目光移向我,“这位是?”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真正落在我身上。
“如愿,季如愿,”裴自雪侧身,将我轻轻带到身侧,手在我后腰虚扶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柔和,“之前一直在英国读书,最近刚回来,日后多在国内走动,凡事还要请诸位多多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引我向前,手掌在我后背轻轻一搭。我即刻会意,挂上适度的笑容,顺着他的介绍一一颔首问好。
“好好好,真是一表人才。”
“这位小季先生在英国名头可不小,我的小孙女啊常跟我说起,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几句寒暄过后,裴自雪领我入座,位置紧挨在他右手边,是主客的位置。
饭桌上的话题轻松散漫,聊最新的艺术展,聊字画,聊茶道,聊某地有趣的政策试点,也聊罗叔手下新来的愣头青闹的笑话。裴自雪话不多,只是偶尔补充一两句,或者在我可能接不上话时,自然地抛个话头给我。
我多数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便谨慎回答。有裴自雪在场,我的每一句回应,似乎都能得到在座之人更认真的倾听和更善意的引申。
比如那位做能源的刘总,笑着问我如何看待最近某地的项目竞标。我尚在斟酌字句,裴自雪已轻笑出声,接口道:“刘总这是考他呢。如愿前阵子倒提过,那地方配套滞后,短期热度虽高,长远看,现金流压力不小。” 话罢,他目光含笑看向我,“是这么个意思吧?”
我顺势点头:“是,不过也有它的好处,实体产业带动附近就业,前期资金要是扛得住,前景一片大好。”
刘总脸上掠过一丝了然,举起杯:“英雄所见略同!来,季先生,敬你一杯,以后多交流!”
酒桌文化哪里少的了酒,我端起酒杯与之碰杯,一饮而尽,“刘总客气了。”
竟是果酒,外形虽与白酒无异,可甜腻的荔枝味和入口温润的触感却骗不了人。几位老家伙可都是混迹酒场几十年的人,哪里能闻不出我这杯跟他们的不同。
酒过三巡,裴自雪就坐在那,却没人敢寻他不痛快。
推杯换盏间,倒都灌到我这里来了,明面上还得装醉,“罗叔,我这身体素质是真比不过您,就这一口我都头晕的不行。”
罗广平先是看了裴自雪一眼,见其并不表态,眼珠子一转,爽朗大笑,“年轻人少喝点好,我们这都是老头子了,你刘叔才是酒罐子呢,改日你到家里来,我亲自带你认识认识。”
接下来的几杯我全都接了,裴自雪始终不曾出声阻止。他让我“被看见”,并且是以一种平等、可被接纳的姿态。他是最高明的画家,不着力涂抹我,只调整我周围的光影和布局,便让我自身的轮廓清晰起来,价值凸显出来。
这顿饭吃下来,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精神却有种怪异的亢奋。我被一双手稳稳托着,推着,走过了一段原本可能需要数年才能搭建的人脉浮桥。
无论站在那个角度,我都应该感谢裴自雪,他是我人生中的贵人。
几杯酒下肚,有人分不清大小王了。广昌实业的周总,大约是喝了两杯,说话随意了些,半开玩笑地冲我说:“季老弟,有裴先生这样为你铺路,真是好福气哦。”
桌上静了一瞬。裴自雪正用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闻言抬头,眼里的笑意分毫未减,声音依旧温和:“周总这话说的不对,路是要靠自己走的,不过,” 他顿了顿,将毛巾放下,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一点,看向周景程,“走路可不能光靠脚,有时候还得靠眼睛,腿瘸了尚且可以爬,但眼睛瞎了要怎么办呢?”
周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醉醺醺的面孔立时严肃起来,眼神都清明了些,随即举杯:“是,裴先生说得对!我自罚一杯!”
裴自雪含笑受了,没再多言。
饭毕,众人陆续告别,最后只剩下我们。坐进返程的车里,我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疲惫,精神一松懈,酒意也泛了上来。车行平稳,我不知不觉歪倒,头靠在了他腿上。
身旁人安静无声,只是将膝上的薄毯拉高了些,盖住我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我额前的头发。
我跌进一团混乱的梦里,无数张模糊的脸孔旋转逼近,他们都在怪我,骂我。姐姐的脸血肉模糊,她咒骂我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替他报仇,我怕极了,连滚带爬地后退,却撞到一个人形物体,我回头看去,竟是小时候的我自己。他一边哭一边狞笑,痛苦地冲我亮出獠牙,责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掉。
“不要…对不起…”我听见自己在呜咽,喉咙像是被扼住,窒息的痛楚席卷全身,“妈妈…妈妈!”
忽然,一股温暖坚定地环抱过来,似乎是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我挣扎着,视线模糊一片,在彻底惊醒的茫然瞬间,只本能地寻求最熟悉的安全感。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在昏暗的车厢里,慌乱地抱住了身旁人的脖子,腿一跨,整个人面对面坐到了他怀里,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身体还在无法控制的颤动。
“好了,好了,没事了…” 身旁人的声音就在耳畔,低缓而清晰。他的手一下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另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脑,把我更紧地拥进怀中,“是做噩梦了?不怕,梦都是反的,我在这儿呢。”
胸口像被瘀血堵住般,呼吸间,嘴中尽是血腥气。我断断续续地抽噎,手死死攥着他肩后的衣服,他任由我抱着,偶尔低下头,用侧脸贴贴我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朵。
思念和痛苦或许存有滞后性,十年来无法言说的所有在顷刻间化作决堤的泪水,我几次张口都未能发出声音,“我好…呼,我好想,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的,”他侧头亲吻我的眼睛,脸颊和泪水。
“我做,我做错了事,”我将头更深的埋入他颈窝,嘴唇一直抖啊抖,“对不起,对不起。”
他将我拥得更紧,像是要融入血肉,“没有,我们如愿没有做错任何事,一直都是最勇敢最善良的小孩。”
第78章 菩萨的头纱
我从昏沉的梦境中彻底挣脱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床褥,以及萦绕鼻尖的槐花香气。
眼皮很重,我费力地掀开一线。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暖黄的光晕里,裴自雪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我。他已换下了之前的衣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外衫,料子极薄,像拢着层朦胧的雾气,几乎透出底下清瘦的骨骼轮廓。
他似乎是准备起身去做什么,见我醒来,动作便顿住了,“醒了?”
我撑着坐起身,毯子从肩头滑落。记忆回笼,脸上有些发热,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今天要泡药浴吗?”
他轻轻颔首,递来一杯水,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自我到裴家起,就知道他需要定期浸泡特制的药汤来驱寒固本。这几乎是一个耗神又痛苦的过程,有些药会让骨头很痛,气味也会熏得人头痛。
“现在还早,要是不困可以看看电视,”他说着,将遥控放到我手边,又将床头柜上的果盘调整了个方便我拿取的位置,“我一会儿回来。”
我点头,看着他起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那里有扇门,是整间屋子里除却卫生间外的第二扇门。原本是没有的,可裴家上下说什么都不依,硬是凿开花园,另辟了这么一处。
我在床上坐了会儿,抱着膝盖,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变幻不定。心里一阵很满又很空的憋闷,驱使着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足踩在温暖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那扇虚掩的门外。
暖黄的光线漫过一道六折的素绢屏风,隔出了里外。这房间约莫近百平,最里面是一个砌得齐整的汉白玉池子,形似莲花,展开来约有两张双人床大小。
即便如此,仍不抵蘅芜苑中那间一半。记得那年我八岁,跟在姜叔身后进了房间,里面漂亮又威严,高高的房梁上雕刻着精美而繁复的花纹,四周没有墙壁,只用粗壮华美的玉石柱子做支撑。
池边六角各有一人垂首侍立,全是没见过面的陌生面孔。池中有个玉制而成的床,样式更像贵妃榻,少爷侧躺在上面,身体大半隐入褐色的水中。他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是在忍耐疼痛。
忽然,他睁开眼与我对视,而后疲惫地抬手招了招。我实在没见过这般阵仗,害怕的躲在姜叔身后紧紧抓住他西装后摆,只敢露出半个眼睛偷偷看他。
“如愿,去,少爷叫你呢,”姜叔牵起我的手腕,稍用了些力将我带到身前,“快去。”
我那时大概是有些害怕,但究竟怕什么,如今已记不真切。不敢用力挣扎,只是垂着脑袋不肯往前去。姜叔见状,蹲下来与我平视,双手箍住我的肩膀,“你看,这水里都是药,少爷一个人在里面是很痛的,少爷对你那么好,你不想替他分担吗?”
很痛的?姜叔是除却陈伯外,蘅芜苑中的另一位管事,虽平日少见,可却是少爷的身边人。我不疑有他,顺从的被姜叔带着走到少爷身边,他脸色苍白至极,浑身也像是没有骨头般完全靠在榻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被敷衍着换了衣衫,大概是人太多了有些害羞,浑身都烫烫的,脸也涨得难受。这池水于我而言有些深,步入台阶没两步便没入胸口,但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是错的,只记得姜叔说少爷很痛,我便只想走到他的身边。
其实不痛,最起码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水位线大约到我下巴的位置,我需得站直了,微微踮起脚才不至于被呛到。呼吸变得艰难,在无数双麻木且机械的面孔注视下,我于水中吃力地行走。
眼瞧着就要到他身边,心中一急,动作不稳。顿时,苦涩的药水呛进口鼻,我尚未来得及挣扎求救,便被一双手托着腋下提了起来。
是裴自雪。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他身后被暖风吹起的纱帘仿佛都化作菩萨的头纱。
少爷将我抱起,下巴抵着他的肩膀,他用手轻拍我后背,嘴里一遍遍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我当然害怕,这也实在是个僭越的姿势。昨天刚被陈伯教育过:不可以随便抱少爷,不可以突然扑进少爷怀里,更不可以挂在少爷身上。
又忽然记起姜叔说的话,我顾不得难受,扭动屁股想要下来。少爷反倒将我抱得更紧,我能感觉到他把我往上掂了掂。
“少爷,你身上疼不疼呢,”他既不放手,我便屏住呼吸不敢乱动,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些重量似的。陈伯不在这里,我胆子就大一些,甚至学着大少的语气假模假样,“小雪,要说实话哦!”
少爷略一怔后被我逗笑,人也不似方才那般没精神,脸上都添了些被热气蒸得好气色,“有一点点痛呢。”
“那我给你吹吹。”我用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脸轻轻呵气。因为正处于换牙阶段,缺了颗门牙,吹气的同时带出些许唾沫星子。少爷也不恼,反倒是笑起来,用沾着口水的侧脸蹭我额头。
他将我抱到贵妃榻上坐着,这上面铺有软垫,并不硌人,且那玉石触手升温,十分神奇。少爷长得高,水位只在他胸口以下,他挥手让其他人退下,从池边端来一个果盘,放到我手边,虚虚拢着不让它漂走。
直到人都出去,大门被合上,我才自在许多。嘿嘿着盘腿而坐,抓起一颗草莓喂给少爷,他只象征性的吃了一小口,剩下的被我塞进嘴里,好大一颗呢。
“少爷,你什么时候好呢。”小时候的世界很简单,人生病了就吃药,吃了药,病就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骑马,一起爬树,一起吃辣椒炒肉了。”
少爷原本正笑盈盈地看着我,闻言,垂下眼睑,随即被更柔软的坦然覆盖,“我不会好了。”
什么是不会好呢。受伤了会流血,流血后就结痂,血痂掉了伤口就好了,怎么会有人不会好呢。
我有点想哭,下巴哆嗦着,嘴角向下撇,眼瞅着冒了个鼻涕泡。少爷左右看了看,像在寻找什么,最后实在没法了,只好用手帮我抹去。
“是不是药很贵,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不是的…”他始终笑着耐心回答我的问题,“好吧,是的,等到钱攒够了我就好了。”
“真的吗!”我立时止了泪水,抽着鼻子往前一扑,扑进他怀里。他稳稳地接着我,“真的。”
那时候我多了个念头,想着快些长大,挣多多的钱,买最贵的灵丹妙药,到那时候,少爷便不再受病痛折磨,也可以同我一起奔跑,骑马,爬山。他有那样长的双腿,一定比我还要快。
这样想着,我双臂圈住他脖颈,贴了贴他的脸颊。幼年的习惯或将贯穿一生,裴自雪对爱意的直接表达,从某种程度上深刻的型塑了我,使我也并不羞于赤裸的表述喜欢,疼痛和爱。
“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最好最好的药!”
他看着我,眼睛笑得弯起来,“好哦,那谢谢如愿。”
“如愿。”
思绪被猛地拉回,我呼吸一窒,下意识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他背对着我侧过头,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与帘隙,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再一次重复:“如愿,过来。”
踌躇片刻,我掀帘而入,绕过屏风,到浴池还有段不短的距离。我望着他的背影,他并未完全褪去外衫,就这样穿着那层近乎透明的纱,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流水般贴附又滑开。冷白的肌肤被熏染上一层寡淡的绯色,他靠着池壁,微微仰起头。
临到跟前,我被台阶拌了一下跌倒在地,却没急着起身,反而顺势维持这个姿势膝行向他。
很狼狈可笑吧,但是没关系。我从小就知道,所谓的尊严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自尊更是用来诓骗穷人的鬼话。有很多人想给裴自雪跪,皆苦于没有机会,可我有,我又怎能辜负,怎能不跪得漂亮些呢。
直至我跪行到池边,裴自雪终于掀开眼皮,转过身面对我。池水堪堪够到他胸口以下,水波荡漾间,纱衣下紧窄的腰腹轮廓与薄肌的纹理若隐若现,一具可被称之为欲望的肉|身。
他伸出手,指尖挂起一串水珠,轻轻点在我的眼皮。我下意识屏息,闭上眼,感受他的抚摸,指尖顺着我的鼻梁滑下,途径鼻尖,最后停顿在我的唇畔,若有似无得摩挲了一下。
我睁开眼,撞进他幽深冷漠的眼中,看见了其中挂着讨好笑容的我自己。
他并没有回应我任何,只是双手捧着我的脸,微微用力将我带近。唇瓣相贴,先是温软的触感,继而加深,他的气息渡过来,纯粹而干净的槐花香气。
这个吻从容缓慢,他引导着节奏,吮吸,轻啮,舌尖温柔地描摹我的唇形,而后探入,邀请我的回应。
我闭上眼,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浸在水中的肩头,触手是他过分光洁的皮肤,底下是分明的骨骼。他在水中调整了姿势,将我搂得更近,吻得愈发深入,另一只手仍稳稳托着我的脸颊,拇指在我颈后轻轻摩挲。
良久,我稍稍直起腰,彼此仍离得很近,呼吸交融纠缠。我快速且粗鲁的褪去外衣,被他抱着拥入水中,“少爷……”
第79章 狂风暴雨
冬天来时,地气已经薄了。天是灰的,地是硬的,呼出的气刚飘出嘴唇,就凝成一缕白练。
裴家重视的不得了,前些日子就送来许多人,安置在隔壁楼里住着。倒不是这边缺人手,只是怕屋里人万一感冒,过给少爷,所以稍有苗头便换人替补。
往年皆是如此,也都习惯了,本就不是天气的事,再怎么仔细总要病一场。少爷的意思是不用告诉家里,可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那边还是知道了。
天不亮,裴家夫妇就来了。夫人眼睛肿得厉害,想是在家里就哭过一阵,裴榕脸色更是难看得很,定然是少不得一番兴师问罪。
少爷舅家的人后脚跟来,屋子本来就小,不一会儿便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全都是至亲的骨肉,就我一个外人,怎么看都多余。
更何况,有我在,大家免不得拘束,许多体己话也不好说,想了想还是出去罢。
小院一向被陈伯收拾的立整,我寻了处从里头看不见的地,靠在栏杆上倚着。陆陆续续都有人来,以前我只低着头,从未真正看清过他们的样子,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各式各样的鞋子,那时我总在想,为什么他们的鞋面乃至鞋底,永远干干净净呢。
如今抬起头来再看,他们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同。
天这样冷,连手机都不愿意掏,我实在无事可干,随意将目光落在一处。
那里有对母女,一站一躺,我还记得她们,十几年前,那女人在文华教书,是位英语老师。她没教过我,只因在同一楼层,平日里倒也打过照面,不同于其他老师的古板严肃,她很活泼,装扮也艳丽,同学们都喜欢她。
她丈夫做点小生意,常开着辆棕色四个圈接送她上下班。她女儿比我大几岁,那会儿应该在上大学,偶尔回来就在单元门前跳绳,说是艺术生,要保持体态。
我们这座院子和她们那栋楼就隔着一条窄窄的路,常能听到她数数的声音,每次都要跳满一千个才罢休。
后来,有段时间没见到这家人,再听到她们的消息,是女儿出了车祸。据说是被大车卷到轱辘底下,说那司机知道撞了人,却也没停,撞残比撞死了还要麻烦,后续治疗说不定要赔更多,硬生生拖行几十米才停下。
都说那家女儿活不成了,医院都让带回家,可女人不肯,拼凑了手头所有积蓄保命。起初男人也全力支持,说无论如何,花再多钱也要保孩子一条命。
可大机器一开,每天两三万流水一般花销,最好的预后结果还是植物人。卖了车又要卖房,男人不肯,便起了争执,公婆心疼儿子,闹到病房门口,最终以离婚收场。
男人还算良心,净身出户,女人倒也没卖房子,不知道是什么好心组织出了她女儿的医药费。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家长举报女人曾私下开设辅导班,调查属实后女人被停了课。其实就算没有这遭,她也回不去学校了,身边没有人帮忙,独自带着个二十四小时需要照看的病人,这辈子都被拴住了。
起初她是很尽心的,多少人劝她放弃,她都不肯,还要将那些人骂出门去。
后来没人劝了,她又主动找人哭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哭自己多么不容易,命有多么苦。可这世上终归还是看热闹的多,表面上附和几句,转头又说起她的不是。
抱怨的话说多了,有理也成了没理。
如今再看,她已全然不见当年风采,头发稀疏花白,尽显老态。弯着身子,用手扣着女儿眼眶,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怎么还不死啊,怎么还不死。”
骂完又开始扇自己耳光,边打边说:“我怎么还不死哦!”
“如愿,如愿?”
“嗯?”我一晃神,站直身子回头,才发觉是琼枝唤我。
“中午在家吃饭吗?”昨天说好的,中午要去公司,放到平常琼枝肯定不会多问。只因今天特殊,来了这么多人,于情于理总该留下,她说出来算是给我提个醒。
“不了,”我摆手,跺跺有些发麻的脚,“有点事要忙。”
这话不是诓她,我的确有不得不做的事。昨夜收到程斓消息,刘明醒了。
我没让司机送,开了辆不起眼的车,在市区饶了几圈,中途换了两次车,确认无人尾随后驶向郊区一处偏僻的疗养院。
程斓在走廊尽头等我,他穿了件高领黑毛衣,遮去半张脸,以至于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醒是醒了,但情况还不太稳定,”他扭头看我,“胡海智奔着他命去的。”
我点头,随他上楼,楼道内光线昏暗,设施老旧,医导台空无一人,三楼最里间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刘明半靠在床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和脖子处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淤痕和缝针后的印记,左腿和手臂绑着厚厚的石膏,僵硬的搁在被子外。
他与胡海智相识于微时,是他早年的心腹秘书,亲信之一,他为人谨慎小心,替胡海智处理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后经提拔做到如今的位置,平心而论,他为/政数载,可谓是勤勤恳恳,唯有一件错事,他在美国有个私生子。
他与妻子只有一个女儿,即便是受过高等教育,心中仍放不下那点根里的传宗接代。可他又实在胆小,生了也只敢养在国外,许是对这个儿子有愧,待他无有不依,惯成了彻头彻尾的纨绔。妻子刚去世便紧赶着将刘家香火迎回国,在学校时霸凌同学,毕业后游手好闲,混迹于酒吧,暴戾成性,不知道打伤过多少人,全被刘明压了下去。
小打小闹尚且还好遮掩,若是口子越撕越大呢?我找的人叫老吴,在道上有些名头,他刻意接近刘淼森,没用多久便称兄道弟。带他见识更有趣的牌局,奢靡昂贵的享受,钱像流水一样借给他。
等刘明察觉时,后果他已无法承受,那一长串数字足以压垮他半生经营,他试图填补,窟窿却越撕越大。他没办法,只能收下隆海地产七位数的孝敬,后事情败露,相关部门收到实名举报,是胡海智授意:“尽快查清,严肃处理。”
刘明察觉风声不对,他仓皇去找他的老领导,寻求一条生路,或者至少,一点庇护。可他只等到一扇紧闭的门,以及等在他出逃必经之路上精心策划的交通事故。
胡海智当然不会放过他,他知道太多,要是跑了,那可是会有很多人睡不着的。
此刻他正满脸警惕的看着我,我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等待他先开口。
时间在滴哒中寂静走过。他终于忍不住,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粗粝,“…你想干什么。”
“给你条路走,”我说,“用你知道的来跟我换。”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也许是牵扯到了胸部伤口,他的表情异常痛苦,“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我点头赞同他的说法,他的确已无路可走,“但你儿子总要活。”
“你都知道?”他艰难撑身坐起,顾不得疼痛,急切询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知道胡海智让你经手过哪些钱,也知道你替他联系过什么人,我还知道你为他处理过多少麻烦,”我起身,朝他走去,“有些麻烦,甚至还沾了血,城东拆迁,那户不肯走的人家,还有…”
“够了!”忽然间,刘明情绪激动起来,他挣扎着后退,只逼床角,“…你到底想怎样。”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把你手里有的,全部交给我。”
他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逼仄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这的确是个重大的决定,是该好好考量,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良久,他说:“我凭什么信你?”
这实在是个好问题,我拿起水壶倒了杯水,单手递给他,“你可以不信,继续躲在这,等胡海智发现你没死,再来一次。或者,赌一把,赌我能把他拉下来,他倒了,你儿子的事,我替你平一半。”
“我儿子…”他喃喃重复,眼神闪躲不定。我等了他近乎半小时,才听到他说,“东西…不在我身边,在我老家,我妹妹的纺织厂,女工宿舍三号房,左边床底下有个优盘还有录音笔…”
刘明手中的东西很足,但还不够。直接抛出这些,固然能让他沾一身腥,却未必能一击毙命,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胡海智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自保和断尾求生的本事不容小觑。
扳倒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需要先剪除它的枝桠,松动它的土壤。如果说刘明是那根开始腐朽的枝干,那杨明珩便是意图争夺养分的另一棵树。
一位同样身居高位,却因派系斗争屡受掣肘的大人物。他们缠斗多年,互有胜负,早年就因为一起跨省工程的审批,摩擦到了明面。
接近他,不能靠任何可见的渠道,迂回百转,绕了几道弯,终于算是递了消息过去。杨明珩自然不会直接见我,中间人传话约在城北一间老剧场,周末的下午场,演的是几十年前的旧喜剧。我到时,剧场里稀稀拉拉坐了些老人。服务生将我带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我坐下,旁边的座位空着。
戏开场了。台上的演员卖力地演出着过时的滑稽,夸张的肢体,拔高的嗓音,底下偶尔响起几声干涩的笑。我盯着舞台,余光里,一身休闲装的青年径直坐到了我旁边。落座后, 他掏出眼镜戴上,也看台上。
“这戏有意思,”中场休息,灯亮起时,他偏头看向我,忽然开口,“您看着年纪不大,爱看这个?”
“你看着年纪跟我差不多,”我说,“那你呢,你喜欢这出戏吗?”
“喜欢,”他点头,从怀里摸出个糖盒,打开拿出颗油纸糖,含在嘴里,“喜欢是喜欢,但看多了也有些腻味。”
我偏头看他一眼,没搭腔。
灯暗了,下半场开始。台上正演到高潮处,骗子被揭穿,丑态百出,观众席里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声。他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前面怎么有人站起来看,”他忽然又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演员的台词里。“要是前排的人都这样,后来的,就只能听声了。”
“站久了,腿会麻,”我接道,“总得挪挪。”
“怎么挪?”他侧过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是轻轻挪一步,还是坐下歇脚?”
“那得看坐在身后的人态度如何,若是愤怒,总有办法把他挪开。”
“纵有愤怒,也怕风雨,”青年转回头,继续看戏,仿佛闲聊,“这些年,风雨不算少。”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胡海智与杨明珩斗了这些年,表面上维持着平衡,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几次交锋各有损伤。杨明珩的软肋在于根基稍浅,在关键领域使不上力。
台上,骗子被众人推搡着退场,幕布落下,掌声稀疏。散场了,灯光大亮,观众陆续起身离座,他也站起来,将手中把药的糖盒重新揣进口袋。
“下周二,”他压低声音,语速快了许多,“晚上八点,绿湖茶舍‘兰’字号。你一个人来,记得带把伞,万一下雨呢。”
说罢,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普通熟人告别,随即汇入退场的人流,消失不见。
我独自坐了片刻。剧场里的人走光了,清洁工开始打扫,扬起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布景,那个骗子角色留下的高帽,歪倒在一张椅子上。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我带着我的的“伞”,一份涉及多年前跨境资金流动的加密账目副本。那笔钱数额不算顶大,但路径复杂,最终指向一个与胡海智关系密切,却表面上早已切割干净的境外基金会。重要的是那笔钱流动的年份,恰逢杨明珩主政的关键项目在审批环节屡屡受阻,最终落入胡海智派系手中。当时调查无果,成了杨明珩心头一根旧刺。
我把拷贝着资料的普通U盘,连同一份简短的摘要,放在茶室的木桌上。杨明珩这次亲自来了,他比公开场合显得清瘦些,穿着深灰色夹克,看着颇有亲和力。
“雨还没下,”他说,“伞先备好了。”
“气象台报了,”我说,“暴雨预警。”
他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预警是预警,真要下起来,才知道是局部的,还是大范围的。”
“所以才要准备一把好伞,顶得住狂风暴雨。”
他盯着杯中的茶沫,说道:“伞是好伞。可光有伞,顶风走路,也难。”
“路要是选对了,顺风走,”我为他重新斟茶,笑说,“伞也能当拐杖,撑一撑。”
杨明珩这才第一次抬起眼,正眼打量我。忽然,他看向窗外,说道:“你看这棵树,长得太高,把阳光都挡住了。”
我微笑:“那就需要修剪。”
沉默在彼此间游走。直到茶凉透了,杨明珩才拿起那个U盘,“东西,我留下看看。风雨就要来了,早些回去吧。”
第一次见面,就此结束,伞已经递出去了,而他也没有拒绝。
接下来日子里,杨明珩准确出手,几场不大不小的风雨接连落下。先是胡海智得意门生主管的一家国企被翻出旧账,审计介入。接着,两位同胡海智走动频繁的地方官员被匿名举报,虽未立刻动摇,却也被拖入调查的泥潭。这些事单看都不致命,甚至未必能直接牵到胡海智身上,但他出身学院派,最是清高酸气,这对他以及他背后的势力都是不小的冲击。
可光有这些,并不能伤害其根本。他真正所倚靠的是他那位退居二线却余威犹存的老泰山,位高权重,门生故旧遍布。
老泰山爱惜羽毛,格外看中家族声誉。
可只要是人,就总会犯错,他站在这个位置,错误自然也就跟着放大。我早已掌握这些错误,当然,仅凭我自己是痴人说梦,可如若我身后是裴自雪,那这样困难便不再是问题,随着太阳东升西落,轻而易举便解决了。
胡海智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冷静。他试图断尾,抛出了几个副手,动用了宣传口的关系。他的妻子匆匆回了趟娘家寻求支援庇护,结果不必线人告知,仅凭想象也能猜到。
是时候了,我将一份文件匿名寄给他,另附有一份地址,我相信他会来。
第80章 珍宝
地点约在城东,这里原是座商贸城,八九十年代红火过,后经改制,卖地,搬去开发区,这里就空了。产权几经转手,一直烂着,烂到如今。
我到的早,冬日天黑得快,六点不到,西边只剩一抹铁锈红。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地上有碎砖,有烧过的灰堆,有不知谁留下的破棉被和酒瓶。
我上到六楼,找了处水泥袋垒成的地方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脚边是路上买的黄纸,我没拿元宝之类,也不讲究那些。抽一口烟,低头,用燃着的烟头去点纸的一角。
纸燃得慢,先是一点红,接着窜起一小簇火苗。我把纸放进铁盆中,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再被风卷起,散得到处都是。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皮鞋底踩在没抹平的水泥台阶上,走几步,停一停。
我没回头,又点了一张纸,火光照亮我的手指,也照出地上斜长的影子。胡海智在我身后三四米的地方站住了。
“你来了。”我转头看他,先开口。
他没应声,大概是觉得这场景古怪,或者在辨认我是谁。
真是好久不见了,上回见还是十年前。那时我跟在胡常阅身后喊他叔叔,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想笑。我摸出烟,含一根在嘴里,凑近火堆点着,深吸一口,烟草味混着烧纸的焦糊味钻进肺里。
“我小时候,最怕两件事,”我说,“一是冬天,二是寒暑假。冬天冷,家里没有煤烧,手脚全是冻疮,肿得像馒头,晚上痒得睡不着,一挠就破,脓和血黏在秋裤上,第二天脱都脱不下来。”
“疼痛尚且能忍,可饥饿却实在没办法。天冷把菜都冻坏了,只有白菜吃,白菜又不顶饱,吃再多都还是饿。尤其是三九天,饿得就更快了,怎么办呢。家后山有个垃圾场,大集那边的垃圾都往这里倒,有时候能捡到些死鸡死鸭。”
“我和我妈都可高兴了,第一次吃又不知道怎么做,想着别人家饭桌上的样子,拔了毛就往锅里煮。肉是臭的都不知道,饿急眼了只管往嘴里塞,当天晚上就难受得不行,我妈没事,倒是我上吐下泻。”
烟蒂扔进火堆里,我背对着他,继续说:“大姑去外面做短工,夜里不着家。村里的天格外黑,伸手不见五指,一路上净是坟头,我大姐姐就背着我挨家挨户的借钱,人家看是我,都不肯借,说我馋,该。”
“我姐姐就给人磕头,挨家挨户地磕,才凑够了六十五块钱。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一角的,五角的,满满一口袋…”
胡海智终于开口:“你到底是谁?”
我没理他,自顾往下说。
“因为没有爸爸,所以大家都爱欺负我,他们跟我差不多年龄,却都比我高出好大一截。每当放假,他们只要空闲下来就会堵在田地里逮我,以此为乐。我只能将自己蜷缩起来,任由他们踢来踢去。”我回过头,隔着火光看他,“你能想象吗?就像踢皮球那样。”
火渐渐小了,我续上几张纸,火苗又窜起来。我听着身后粗重的喘息,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而后起身,看向他。
他站在两米外,一身中山装衬得他板正挺拔,快五十的人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保养得好,气色也好。
“你还记得季秀蝶吗,”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在唇齿间上百次练习,“她生下了你的孩子,你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吗?”
他看着我,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
我没动,任他看。
“你!”他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楼外的风呼啸,将他梳得齐整的头发吹乱了一缕,搭在额前,他也没伸手去理,“你…”
从未设想过他会做何反应,因此无论如何,我都能坦然接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有名字。”
胡海智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下去。
“所以这一切,”他指着窗外,指着这座城市的方向,指着我,手指在发抖,“都是你做的?”
“是。”
我似乎激怒了他,他忽然冲上来两步,又猛地刹住,像是不敢靠近。两只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搁。眼睛在我脸上来回地扫,一遍又一遍。终于,他苦笑着摇头,说:“我没办法。”
“那个年代,几个村加起来就出了我一个,我自命不凡,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可直到我出来后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话说一半,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无奈褪去,整个人被愤怒撑起来,涨得满满的,“一份最便宜的素菜要一块钱,可我一天的伙食费才只有八毛,我连冲水厕所怎么用都不知道。”
“我只有努力努力再努力,想着哪怕我没有钱,没有背景,也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他双手掩面,肩膀颤抖,不知是哭是笑,“我太幼稚了,远不知这世界的黑暗,我费尽新力创造的技术成果轻易就冠上了他人的名字……”
“我怎么甘心,怎么能甘心啊!我去申诉,告诉一直以来帮助我,欣赏我的教授。他说他相信我,还要走了我的创作过程,草稿画图,举报材料。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属于我的荣誉,却只等来了劝退通知,到头来,我成了抄袭剽窃的人。”
“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无辜的…我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小丑一样手舞足蹈的解释,恨不能掏心掏肺给他们看!”
“我就是在这时候遇见了周嘉容,她说她相信我,还将我带到她小姨面前。那会她姨夫就已经是航空航天学院的院长了,我一五一十的讲述我的遭遇,他只让我回去等着,第二天,系里撤销了对我的处分。”
烟熏着眼睛,有点涩,我揉了揉。
“权力的魅力你无法想象,尤其是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开始贪恋那滋味。可你母亲实在是个定时炸弹,她来找我,质问我,我只觉得她蠢,我甚至想动手杀了她。”他咬牙切齿地说着,就好像我妈才是他所有苦难的来源。
走到现在,他已无路可退,自然不必装作温柔慈父,所以我相信,他现在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所以你把她丢在郊区——”
“是!那时候我就要和嘉容结婚了,不能出现一点差错,我说过了会补偿你母亲,可她实在太执拗,非让问个原因。为了稳住她,我只好同意,在路上寻找机会丢下她。”
“你还找了小混混侵|f她,就是为了让她落胎,好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只是你没想到,她竟能从那么多壮汉手中逃走,阴差阳错间她成了疯子,反倒成就了你,是吗?”
他沉默着,久久凝视着我。
“你的眼睛很像她,”他转身,面朝窗台,背对着我,“当年你姥姥给我做过一双鞋。千层底的布鞋,纳得密密实实的。我穿着它走出村子,坐上火车,又穿着他走进校园。后来鞋穿破了,我没舍得扔,一直留着,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着了。”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双鞋还在,我是不是还能找着回家的路。”
这样的话在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有些讽刺可笑。我同他没有过多的话要讲,彼此之前也不会忽然生出父子情分这种东西。
我转身要走,他在我身后开口:“我的妻子和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停顿,也不回头。楼道的灯早坏了,我摸黑往下走,脚步摆在水泥地上,空荡荡的回响。
门外是空地,长满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地响。我刚迈出去一步。
有什么东西落在我面前。
砰。
声音不太响,反倒闷闷的,像一袋子水泥砸在地上,他就落在我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头摔碎了,脸朝着我,眼睛没闭上,瞳孔已经散了。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胳膊压在身下,腿别在一起,深灰色的中山装沾满了灰。
脑袋下面洇出一滩黑红色的血液,慢慢往外渗,渗进干裂的泥地里。
我盯着看了许久,其实也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难过。就像做完了一件事,一件做了很久的事,做完了,也就做完了。
“阿愿。”
有人唤我,声音不远不近,从空地的边缘传来。
我抬头。
裴自雪站在厂区入口,枯草丛生的空地和废弃楼房的阴影交界处,他向我走来,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动静。身后是烂尾楼的巨大轮廓,再往后是城市边缘零星几点灯火,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这片废墟里长出来的,又像根本不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我看着他,忽然就迈不开步子了。
腿发软,从膝盖开始,一直往上,刚才站了那么久都没事,这会儿忽然撑不住了。我想走,想走到他那儿去,可我太累了,一步都走不动。
风刮得脸上生疼,我把手揣进兜里,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张开手臂。似乎是一瞬间找回了力气,我跑起来,脚下是碎砖,是瓦块,是坑坑洼洼的泥地。什么都不顾了,只是跑,跑到他身边,扑进他怀里。
裴自雪被我撞得向后卸了半步力,随即站稳,手臂环上来,将我整个人圈住,我所有的不安都寻到了归处。
他的嘴唇是凉的,贴在我脸上却又炽热。他吻我的额头,脸颊,左边,右边。
“没事了,我来处理。”他这样说。
“我是谁?”我从他怀里抬起头,忽然升起这样一个念头,我是谁,我是谁呢?
“如愿。”他说,“是我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