鲫鱼是处理好的,煎一下整个铺底,用蒜臼子将马齿苋捣碎,再和着豆腐一起混合了倒进砂锅中,放几片姜就是了,即简单又方便,少爷却很喜欢,一餐能吃大半碗。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马齿苋的量,少爷脾胃弱,不能多食。
一切准备就绪,开火慢炖,个数小时就能吃了,再方便不过了。
我出来时,少爷还在看书,是法国作者的《红与黑》我今早才瞧过,是非译版本的。
走近了将糖果尽数掏出来放进水果盘里,过会儿陈伯来换果盘时自然就收走了。起先我以为是少爷不爱吃糖,后来才知道是不能吃,糖吃多了苦药就吃不下了,所以格外克制。
糖纸窸窸窣窣的,他竟连头都不抬,没有半分好奇的样子。我不解,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用手把书合上,“少爷,这可是你亲哥哥的订亲喜糖,你都不好奇是哪家姑娘做你嫂子吗?”
他任由我将书合上,身体后仰,整个人以一种极舒展的姿势倚在靠枕上看着我,“除了淑盈姐也没旁人了。”
“欸!”我惊呼出声,一屁股坐到床边,拉起他的手晃来晃去,“你怎么知道的,一开始不都说赵小姐吗?”
“两家早就说好了,几年前就定下的事,”他语气平淡,丝毫不顾忌跟我说这些个亲哥八卦,豪门密辛,“自然只能是她了。”
“好啊!原来都是内定的,那为什么还办这样一出?”我实是不解,追问着讨要个清楚。
少爷被我纠缠的无奈,侧过头想要闭眼装睡却又拧不过我,只得认输,“为了女儿家声誉,也为了给两家联姻造势。”
哦,我大概懂得了,说白了全是算计。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早几年就定了,那少爷岂不是同他哥哥一样?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乱的很,在他面前又是个憋不住话的,张口就问,“那你呢,你定了谁家姑娘呢?”
这话问的唐突,少爷脸皮又薄,抽回手偏过头不肯理我了,半响才开口,“我身体这样,不愿意拖累旁人。”
“那你定没定亲啊?”若是其他时候听他这样说,我定要心疼的哄上一番,可现在我急得很,只想知道他到底许没许人。见他摇头这才放心,咬着唇拧巴了会,挪挪屁股离他更近了,再开口只觉声音抖得不像话,“那…那你定给我吧,我不怕受拖累。”
“好,”好干脆的一声。原以为他会扭捏会儿,没成想是这样直接,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有力的似乎想将我盯出个洞来,“那就定给你了。”
“啊?额…这,”这下轮到我脸红了,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低下头来眼神闪躲着四处瞟,反复做着吞咽口水的动作,“我…我看人家都有凭证的,也有媒人,咱俩…说了算吗?”
“我说算就算,”他声音兀自拔高了些,冰冷的手指搭上我的肩膀,垂着头靠近我,连声音都添了几分凉意,让我本还滚烫发胀的脸一瞬间冰下来,“你反悔了?”
嗯?怎么都快进到这一步了,什么反悔不反悔的,就是太快了,我脑袋有些发懵犯迷糊。我不自觉的缩缩肩膀,咳了几声清清嗓子,“那不能,我…我就是看人家都很正式的,有那个什么,哦对,与婚书什么的——”
“我也能写,”他干脆利落的将我打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现在就能写。”
“唉,欸!干嘛呀。”我还在状况外,他就要写与婚书了,虽说他身体好转些,医生也说了可以下地走走,前天昨天都下床了,围着房间走了好几圈,但看他要起身我还是紧张着急,怕他累着,磕着。
“好吧,好吧,你等一下啊,”看他坚决,我就知道说什么都白费了,只好依着他。我一手扶着他胳膊,一手穿过他腋下搂着他的背,动作轻缓的将他扶起来坐在床边,刚松开手想给他把鼻氧换成袋装氧气的功夫,人就不承力的往后仰。亏的我照顾久了有经验了,动作也快,这才急忙扶住了不至于让人后仰磕着头。
虽说没伤着但仍心有余悸,我心怎么那么大呢,这要是磕一下我还活不活了。那一瞬间我手都吓僵了,这会才能打过弯来,半蹲着用手抚着胸口给他顺气。
少爷却是头一撇不肯让我看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只听他苦笑一声,那模样看了像是在我心口生生挖下一块肉来,“我身体就是这样子,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写了。”
“那哪能,那哪能,愿意的,我愿意的!我巴不得讨一个你这样漂亮的神仙老婆!”这话真不是奉承他,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比裴自雪还标志的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不好的,“我把纸币拿来,在这写吧。”
“不行。”少爷摇头,手肘分别抵在身体两侧,重心前倾,把胳膊撑直了稳定身体。我仍不放心,拽了枕头过来顶在他身后,试探的松开手护在他身侧,见人真的坐稳了这才急匆匆的给他换氧气,连接氧气袋方便他行走,又帮他穿上鞋子。
哪怕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少爷依旧累的双臂打颤。
“今天好棒啊,”我弯下腰来双手插入他腋下,使力将他撑起来,即使做到了万般小心,还是激的他猛的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我肩头,咬唇捱过这一阵体位性低血糖,“很棒了很棒了。”
听着我这些哄孩子的话语,少爷只无声的笑,而后闷闷的嗯一声。
捱过这阵就好了,少爷走路还算平稳,就是起身这一段难受些,起来了就好了,我只扶着他就是。
应该是设计的时候就考虑到了,所以书桌位置不算远,几步路就到了。我原想扶他坐下,却被拒绝了,这样也好,只要不站太久问题不大,站一会还有助于少爷恢复。
“少爷,纸呢?”
“后面柜子里,第二层有红色的。”
我着急忙慌的打开柜门翻找,隔十几秒就要回头看他一眼,许是我动静太大,少爷轻笑出声,“慢点,不用着急。”
我连连点头说嗯,手上动作却越来越快,二层柜子里存放的都是纸,全都装在透明小匣子里叠放着,恨不得一目十排,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红到发棕的宣纸。
匆忙把纸铺好,动作快的像是身后有狗咬我屁股,好在金墨是早有人磨好备着的,无需再耽误时间,我长舒口气,“写吧。”
“你查找一下婚书是什么形式,怎么写。”
哦也对,少爷也没结过婚呢,第一次写他怎么会呢,是我考虑不周了,忙解锁了手机搜了一篇最简短的摆放至他手边,“就这样,抄吧!”
少爷左手扶着桌沿,右手执笔,他戴着鼻氧,长长的细管坠在他身侧,供给他也束缚他。
他垂头很认真的看着手机屏。落笔时是同他一样漂亮的字,笔画纤细却不失骨力,笔锋藏露有度,笔触流畅,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我常在想,裴自雪除了身体到底还有什么短板呢,好像真的没有了。
“妻这里写你,夫这里写我,”在他即将在夫处落笔时,我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晃,“好不好嘛。”
少爷虽什么话都没说,笔却偏了位置,在妻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裴自雪。
我也写下了我的,这副丑字跟裴自雪的挨在一起,竟格外相配。
我们许下了一生一世永不分离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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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吃野菜圣体
第28章 不服(重修)
那场手术后,少爷身体好了不少。夜里甚少再有憋闷咳醒的情况,从上个月开始已不再需要氧气辅助,总之一切都向好发展。
大家族规矩多,人情往来也就更多,每日里来探病的总不少于十户,即便都被少爷推拒了,次日照样有人殷勤登门。
探视小辈本非必须,可若真不来那就是不懂事了。人情世故的事向来微妙,这往来进退的章程,多一份则谄,少一分又薄,实在难缠。
今日不同,今天来的是少爷外祖家的叔伯们,一大早就吩咐人备好了茶点,亲自将人迎进来的。
少爷外祖家人丁稀薄,只一个独女。听陈伯说起陈年往事时提过一嘴,当年少爷生下来原本是要姓许的,小两口商量的好好的,可裴老太爷非要横插一杠子坚决不同意,两家闹得不是很愉快呢。
隔着一面墙,我同陈伯在里间备水果,越想越好奇,忍不住凑近了问:“陈伯,我看少爷跟他这些叔伯关系挺好的呀,为什么老对裴爷爷他们冷脸呢?”
“就你话多!”陈伯停下动作,先是斥我,哼一声又为我解答,他总是这样的,刀子嘴豆腐心。倒不是他嘴巴大,只是这些事除了陈伯断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我,我又在少爷身边,多的是人嫉我妒我,一不留神就要被人坑害了去,他多告诉我一些,我便能多防范一些,“少爷在老夫人膝下长大,你不知道?”
哦我懂了,这事我知道,但被陈伯这样一点才算是通透了。无非就是夫妻俩感情不和睦,老太爷负了妻子,带累的小孙子也不亲近他了。
要这么说,少爷还怪记仇的。
陈伯见我傻愣着,端起果盘塞到我手里,扬起下巴指指内厅,“去,把果盘端过去。”
“啊…别吧,陈伯你去吧,”我不爱往人前凑,尤其是这种寒暄的场合,“要不琼枝姐姐去也行?”
“嘶…”陈伯皱眉看我,啧了一声,“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快去!”
他是这个家为数不多真心待我的人,很多人前表现的机会都愿分给我,我也不好总是缩头,只好脱了手套,端着果盘去内厅。
肯在小客厅会客足以说明是少爷亲近的人,年长的两位坐在大沙发上为主位,少爷则坐在靠近门的单人沙发上,看上去有说有笑的很是放松。
“唉,这孩子瞅着面熟呢,”我原本想着放下果盘就走的,不成想被主位的男人叫住,只好停下。他又打量我会儿,双手一拍像是记起来了,“这是不是你养的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是,”少爷点头,朝我伸出手来,“叫如愿,季如愿。”
看样子是走不得了,我回握住少爷的手,规规矩矩地立在他身侧,抿着唇笑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怕叫错了惹人笑话。
少爷看我一眼,轻笑着开口:“叫三叔。”
“三叔好。”
“欸,”男人笑呵呵地应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真是不一样了,小时候黑瘦黑瘦的,就是这模子没怎么变,还能认出来。”
随即又是一阵迎合的笑声,我也一同附和着。一侧头正对上少爷的目光,他仰头看我,那眼神像极了裴爷爷看他时的模样,点点滴滴绘出一张被爱意织成的网,竟能从中读出几分…欣赏来。他摩挲着我的手,极轻地叹了口气,“是长大了,也长高了。”
大家又寒暄几句,无非就是夸赞孩子的客套话,什么长得好,看起来机灵等等场面话。倒是少爷看上去十分受用,嘴角扬起来就没放下过,半响才抽出手来拍拍我后背,“去玩吧,一会可能要下雨,记得早点回来。”
终于等到这句话,我连连点头又客气的跟众人告别,直到我走出门去都能听到他们夸张的赞美,少爷却是一个个应下了。
天不好,灰蒙蒙的一片,风也呼啸着,阴沉的厉害。没什么地方可去,程斓必定是不在家的,他交友广,总闲不住。
那我去哪呢…对了,我要去小佛堂还愿的,早该去了却一直不得空,今天闲下来正好了了心事,免得整天想着。
从厨房借了个小篮子,里面装些水果糕点什么的。这是我第二次来小佛堂,同上次已然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上一次我无助,痛苦,迷茫,这一次我幸福,感恩又知足。
将带来的水果尽数摆上,虔诚的跪在软垫上,闭着眼双手合十,“菩萨菩萨,我是如愿,早该来的,只是一直有事绊住,现在才来请您不要怪罪。”
“少爷现在好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许愿成真了,都要谢谢您。”
“嘿嘿…我是个贪心的人,我还想求一件事,我想要少爷以后都不要疼了,我可以用我最重要的东西来换。”
“如果…一定要疼的话,那就让我来承受吧,我皮糙肉厚的怎么样都可以。”
“好了,”我长舒口气睁开眼,仰头看着威严又慈悲的佛像,“菩萨娘娘,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拜了拜,在心里说了无数遍感谢。
啊呀,这都到了院门口了突然想起来菜篮子没拿,这是厨房的用件,于我而言是没什么,但万一厨房的工人要用呢,不好耽误人家使的,趁着雨还没下来又匆匆往回赶。
这处小佛堂日常除了洒扫工人来清扫,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真有什么事也大都选择东苑的大佛堂。今日倒怪了,竟从里传出两道人声。我本无意偷听,可入耳的第一句便捆住了我的双脚。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顾不上许多,”这声音有些耳熟,我在心里过了一遍,仔细想了好久才对上号。是林伯,裴爷爷的旧部,不等我细想又听见他说,“这事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住口!”裴自苍厉声喝断,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响,他向来稳重,很少如此,“此事仅限你,我,小雪,不能再有下一个人知道。”
“是是是,还请大少放心,我已将所有关于宋雅的痕迹尽数抹去了,”对方嗓音时高时低,我将耳朵紧贴墙面,寒意从脚底涌上席卷全身,心却猛地下沉。他说,“她的心脏移植给少爷,本就是她自己——”
“闭嘴,”裴自苍出声截断话头,“小雪跟你说的还不够清楚?烂在肚子里,别再让我听到一个字。”
“是是是,您放心。”
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胃中翻江倒海,几欲做呕,指甲嵌进肉里用疼痛来保持镇静,背抵在墙上弯下腰来才能稳住身形不倒下。
脚步声逼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拖动双脚滚进灌木丛中,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双眼肿胀酸涩掉下泪来都不肯眨眼。
裴自苍,林成柏,还有…裴自雪。
仿佛仍在梦中,我不能相信这一切,浑身筋络像被人打断般,抖得站都站不起来。双手并用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爬到墙根底下瑟缩着,手掌反复抓挠手臂来维持清醒,仰头吞咽空气。
双手颤得不成样子,努力几次才将手机从口袋中拿出。通话界面亮起的瞬间,耳鸣声骤然放大,太阳穴突突跳动着,连电子音都变得忽远忽近。
等待的过程犹如钝刀凌迟,活似酷刑折磨。
在漫长的提示音后,对面响起姑姑的声音。我反倒平静下来,眼前的景象重回清晰,可开口几次却发不出声音,须得用手使劲掐着脖子挤出声响,“姑姑…”
“喂,娃子,”我的耳朵像是覆了层膜听不真切,大姑的声音好似很远,是很远啊,远到好些年不得相见,“咋不说话呢?”
“大姑,姐姐呢,”我抱着最后一丝期冀,恳求老天给我想要的回答,“我有个数学题想问她,你让她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瓷碗磕碰的脆响,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而后是长久的沉默,如若不是屏幕上显示的通话中我都要怀疑通话是否挂断。
“哦你姐姐去镇上了,”大姑掩饰的很好,若不是足够了解绝听不出她声音中的颤抖,“她找她同学玩去了,等她回来我跟她说。”
“……”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究是扯断了,提声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姑,那你记得跟大姐姐说,我很想她。”
“行,我忙着呢,挂了挂了啊!”大姑声音又快又急,唯恐被我听出尾音的哭腔,忙不迭地挂断电话。
嘟嘟嘟——
轰隆一声,竟然戏剧般在这时下起雨来,雨水争先恐后的落下砸在地上绽开水花,柳树的枝条被狂风吹起,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挥舞。
我扶着墙站起身来走到大雨中,张开手臂任由雨水将我淋湿,冲刷。
姐姐,我甚至不能为你哭一场。
我抬头看天,老天,你是不是也在为年轻生命的逝去而流泪。
你是不是也心疼她受过的苦,遭过的罪,走过的路。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实现抱负,今年九月就可以进入理想学府,六百三十三分,每一分的汗水,付出都十分辛苦。
你是不是也知道她坚强善良,再累也不说苦,再难也愿意把一块馒头掰成两份分给拾荒老人。
可你又为何如此不公,要将人分成三六九等,生生压的穷人如何辛劳都翻不得身。
为何要给予他们如此泼天的富贵与权力,好叫他们连生死都可以作弊。
为何他们生来绫罗绸缎金汤匙,而我们仅仅想要过得好一点都难如登天。
你好不公道。
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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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的回复老被吞,所以在这里回复一下:
①全程双j
②不存在偏向任何一方
③脐橙
④所有手术均合规合法
另外就是我不怎么上网冲浪,很多缩写和字母我都不懂,有时候还百度不到,落后大家一百年,请原谅,我会努力补全的!
第29章 再不能回头
大雨中,我终于触摸到了世界的骨骼,似乎在一瞬间顿悟,所有一切都是假的,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真的,是人世间的唯一真理。
我将自己剖开来看才发觉原来我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名字都不过是裴自雪的一句话,轻飘飘的随时可以收回。他宠我疼我,真的吗,太虚无了。
手心朝上乞食,我只是他养的一条狗而已。
我护不住姐姐,就像小时候救不了妈妈,我们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无论我如何嘶吼呐喊,结果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因为我两手空空,我没有权力啊。
强者声自远,弱者语难闻。
可当我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太迟太迟。
姐姐,太荒谬了,你的死亡和裴自雪的新生竟是同时发生。你知道吗,他们所有人都在欢呼庆贺,包括我,实在太丑陋可笑了。
而那时的你呢,你疼不疼呢,这样苦难又悄无声息的来世间走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口气憋在我心口,活生生要将我怄死。
嘶吼,哀嚎,在地上打滚。没用,都没用,这些都无法疏解我心中万分之一二。
精疲力尽了,我呆站在大雨中。过了很久很久,模糊中我看到裴自雪撑着伞快步朝我走来。
我咬牙把眼泪尽数憋回去,大步跑着扑进他怀里。他一愣,随即抬手抚我的后背,轻缓地拍打,另一只手撑伞整个倾斜向我。
我侧耳紧贴他胸口,听那原本属于我姐姐的心跳,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衬衣,深呼吸来抑制心中将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他只是将我拥得更紧,用温和的声音问我怎么了,永远一副悲天悯人的神仙面貌。
“雨下的好大,”幸好雨势够大,大到足够模糊我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我仰头看他,问,“雨把新开的花骨朵都打下来了,少爷,你说花会疼吗?”
“会,”就这一会的功夫,他浑身都湿透了,却依旧不肯将伞向自己挪半分,“不过等到来年春天,花又开了。”
花不会再开了。
拢共几分钟的功夫,侍候的人群就赶来了,为首的男人步履匆匆,几欲摔倒。走近了看清楚被淋湿的裴自雪后,那表情几乎要哭出来,手忙脚乱的给人撑伞遮雨。看呢,普通人为了生存就是这样滑稽好笑。
我同他被拥护着上了小车,类似于景区内代步的观景车。裴家大的不着边,这种车各处都有,时常备着。
他接过佣人递来的毛巾为我擦拭滴水的头发,将外套披在我身上,捧着我的手哈气,来回地搓。我看着他却听不清他说什么,大脑不受控制的放空,耳鸣声又不断,只抓取到几个字眼,冷和感冒。
我木讷地摇头,好几次要脱口而出,我想问问他,想亲口听他对我说。
还是算了,算了吧。
明明几分钟的路程,却好似无比漫长,直到车子停下我还在发呆发愣,裴自雪率先下车,亲自拉开车门,抬手牵我下车。我忘记那段路是怎么走回去的了,只依稀记得围了很多人,他们对着裴自雪嘘寒问暖,连医生都候着了。
“怎么回事,下雨不知道往家跑了?”一进门陈伯迎上前,压抑着怒气,又顾着少爷在,不好对我说太严厉的话,“快去把衣服脱了!”
我连开口说对不起的力气都没了,脚步虚浮径直走向衣帽间,手脚僵硬地换上睡衣,抬眼正看到柜门上贴着的小太阳图标。是我刚来那会还不认字时,少爷为我贴的,难道这也是假的吗?
我用指尖触摸,触感如此真实,与当年一样。
有脚步声走来,不待我反应,整个人便被轻薄柔软的锦被包裹,我甚至不用回头,一定是裴自雪。
他从身后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头,用锦被将我裹好,严严实实的,“先不洗澡,先休息。”
我点头,四肢却像不能弯折的木棍,僵硬地行走着,落在他人眼中怕是诡异的吓人。
我梦到我姐姐了,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想起姐姐一针一线给我缝制的棉袄,想起她舍不得吃为我攒下的鸡蛋。
可我找不到她了,我四处跑啊跑,最后在枯井里发现她,怎么唤她都不应,我急坏了忙奔跑着寻人帮忙,可所有人像是看不见我般,听不到我的呼救,我只能眼睁睁看她淹没在水里…
“啊!”我喘着粗气醒来,是梦又不是梦。
窗帘拉实了,只开了盏小灯,分不出白天黑夜。裴自雪坐在床头,笑盈盈地看着我,他手伸过来,而我像只惊弓的鸟,下意识往后缩。
退到床身边缘,退无可退时他拉住了我的手臂,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没有看到他难过的眼睛。
“做噩梦了?”他说,见我不再挣扎后退才松开我的胳膊,转身端起床头桌上摆放的姜汤递给我,“你发烧了,来,喝点姜汤去去寒。”
我做不出反应,头昏沉的快要支不住。裴自雪见状弯下身来,再次伸手时他明显顿了顿,他将手贴在我额头上试体温,“就快好了。”
约莫是见我还没有反应,他干脆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喂我。本想拒绝,可嘴巴却迎合着他的手一口口下肚了。
最后一口姜汤咽下,我突然抬头看着他,用少有的认真语气说:“我想出去走走。”
“可以呀,”他将碗勺放在桌上,拿了帕子给我擦嘴,“等你退烧了我们去马场看凛冬?或者去槐园——”
“不,是去裴家以外的地方,”我打断他,情绪有些激动连语速都快了,“现在就去。”
说罢,我用手撑起身子就要下床,还没沾地就被裴自雪按了回来,他动作很轻,是我没力气。
我跪坐在床上,双目失神地盯向一处。裴自雪屈膝半蹲在床边,用一种极温柔耐心的语气对我说,“可以,但现在是凌晨三点,明天可以吗?”
“…可以”
我听到两声浅浅的咳嗽,他捂着嘴别过脸去,一声高过一声,好一会才止住。
“咳…那可以告诉我想去哪里吗?”他依旧持续着半蹲的姿势仰头看着我,顺带手捋了捋我的刘海和翻折的睡衣衣领,“还难受吗?”
“想走走,”答非所问,像丢了魂一般傻愣愣的提不起精神,“我一个人去。”
他的手沿着衣领一路下滑落到我的肩上,胳膊上,最后停留在我的手上,“阿愿,你想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这很正常,是你的自由,咳…”他一连说了这些话,偏过头去轻咳几声,喝了小半杯水这才压住,“但第一次我不放心,我陪你去,下次再一个人好吗?”
“不好,”这好像是我记忆以来第一次直接果断的拒绝,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你出门夜莺他们都跟着,不好。”
夜莺是他暗处的守卫,我只见过他的背影,经常戏称他为特务头子,他总隐在暗处,无时无刻的守卫着裴自雪的绝对安全。
他看着我,却先一步移开目光,只听他轻声叹息,再抬头时又是那个温柔包容的裴自雪了,“不让他们跟着,我们走暗道。”
我不再说话,翻身钻进被子里蒙着头装睡。我听陈伯说过每个院里都有两条暗道路线,一条是院内心腹皆知的,第二条则是只有主人一人知道。夜莺是他的心腹,他都不知道的那自然就是第二条了。
我没睡,睡不着了。我听到他压抑的咳声,咳得他无法平躺,即便如此,他还用帕子捂着嘴试图压低些声响,到最后止不住了。余光中我瞧见他静悄悄地下了床,躲去卫生间里。
再出来时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他动作轻缓地掀开被角,慢慢的躺了下来。
我背对着他睁眼到天明。他果然信守承诺,用过早餐后便借口有事处理支开了书房外面候着的所有人,好让我趁机溜进来,再做出我发烧嗜睡还在卧房的假象不许人打扰。
书房的暗道机关和入口被裴自雪完全展现在我面前。他带我进入暗黑无光的内道,唯一光源是他手上的简易电筒。他牵着我,像多年前带我来时一样,坚定有力。
这条路不长,只是他咳得厉害,走走歇歇耽误了些时间,出口是一处写着拆字的废弃院落,没走几步便是热闹的居民区,狭窄闭塞的胡同里住着几十户人家。
“阿愿,”我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他在身后叫住我,话语中是浓得化不尽的无奈,“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突然不高兴了吗?”
我猛然停住脚步,差点维持不住表面功夫,恨不得撕开面具问问他当真不知道吗?可我不能,还不是时候。我深呼吸,扯起唇角胡诌,“没啊,就是昨天烧得难受。”
他笑着用力点头,信了。
我不知道去哪,早就没有家了,我想回小临村,想亲眼见见姐姐…哪怕是坟墓,但不是现在。
低着头越走越偏,周围环境也变得过分安静。裴自雪全程跟在我身后不发一言,却在这时突然拉住我胳膊,用的是商量的口吻,“阿愿,我们不熟悉这里,别往前了。”
是赌气吧,还是就想跟他作对,我扭头看他,笑道:“可我就喜欢这儿。”
好吧,他说。
可仅仅在几分钟以后,我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是在潮湿阴暗充斥着铁锈味的木屋里,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无法动弹,浑身没有力气,迷蒙中连睁眼都是勉强。
“阿愿,阿愿——”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就在我即将昏沉时将我拉回来,“阿愿,你听我说,我们被绑架了。我试过跟他谈判,咳…咳咳…结果都是无用,他是亡命之徒,不图财不图利,我们现在非常危险。”
“硬拼是无用的,我们被他下了药,根本没有反抗的体力,”他继续说,头脑清晰也足够冷静,如同帮我梳理数学知识时那样平静,“我没有力气了,你往后挪,到我身边来。”
他向来温柔言语,雷霆行事。我生长在他的羽翼之下,习惯了他为我安排一切。在这样危险严峻的环境下,我更是不可控的依赖他,按他说的来做,蹭动着往后靠近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别担心,”他这会还能温言细语,裴自雪从不是绣花枕头,“我观察过了,这个捆绳不难解,我可以用牙齿解开,你不要动。”
“嗯嗯,”我应声,不知怎的竟没有被绑架的自觉以及身处险境的紧迫感,或许是因为裴自雪在我身边吧,他总能解决所有问题。我能感受到他使劲俯下上身,接近于侧趴在地上的姿势,艰难够到了我手上的捆绳,他用牙齿撕咬,我都能听到吱呀吱呀的磨牙声,还有被他硬生生咽下去的气喘咳声,“少爷,我来吧,让我来!”
他没办法回应我,从鼻孔中哼一声表示拒绝,不知过了多久,绳子松了,我用力一挣脱将捆绳甩了出去。
没了束缚,双手可以活动,我转头看到他惨白的脸,半刻不敢耽误,扶着他坐起来解他手上的捆绳。原来这么紧吗…用手来解都半点不轻松…我用了十足十的力尚且耗费不少功夫和手劲。
先解了捆绑他手脚的,最后解我自己的,可这仅是第一步,之后更是寸步难行。只有一扇门,门上绑着大铁锁,没有工具是断不可能打开的。
这会儿我才真正开始有些着急了,而裴自雪只沉默的四周游走,停在唯一的窗户前,似乎是把这处当做突破口了,“阿愿,这窗户的高度大概在三米左右,你踩在我肩膀上爬出去。”
“不行!”我严词拒绝,一来是他的身体经不住我的重量,二来…“你踩到我身上,你先走。”
他突然严肃起来,眉头一蹙,带着几分训诫的意味,他说:“我没力气了,就算我出去了也走不动的,我托你爬出去,你去找救援好嘛?”
没给我们继续进行的机会,门锁弹开的声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铁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进来一个粗壮男人,手里拎着一只酒瓶,还拿着把水果刀,刀刃折射的光映出他狞笑的脸,“能解开绳子,够有本事的,想逃?”
面对男人的逼近,我的本能反应比大脑更快一步护在裴自雪身前,这意味着我背叛了我的姐姐。不,不是的,只是因为不想连累他罢了,毕竟这次完全是我愚蠢不听劝才招来的祸事。
“你想要什么,”我护着裴自雪踉跄着后退,却也不敢轻易开口。我并不擅长谈判,生怕激怒了他,“我们…商量一下好嘛?”
“我要你们死!”男人森森笑着,愈发癫狂,挥刀的手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破风声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刺下来,而我们已经被逼到墙角,真的避无可避了,我闭上眼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身后的人奋力将我推开,竟是空手接白刃替我挡下了这一刀。霎那间,血腥味蔓延,皮肉撕裂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血珠顺着他的指缝成串坠在石砖上,他弓身用尽全身重量绞住歹徒腰腹,冲我大喊:“阿愿,沿着…额…这条路一直向东,跑,快跑!”
“不,少爷,不…”
那男人怎么甘心,数次想要起身都被少爷拼命拖住脚踝。男人被彻底激怒,困兽般低吼,反手持刀猛刺下去,溅起的血水崩在墙上鲜红一片…
生死关头我远没有自己想象中勇敢,风声裹着血腥气撵着我狂奔,我连头都不敢回,只一路向东跑去。
鞋子跑掉了仍不知疲倦,一直到有行人处才敢卸力,放任自己摔倒,类犬般姿势跪地干呕。脸上的表情是哭是笑我自己都分不清了。
“欸,干嘛的!”是巡逻的交警,正赶上他们路过此处,见我状态不对停车走近了问话,“跟人打架了?”
仿佛看到救星,可张口时却突然停住,喉头涌动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我生生吞下。
是我带他出来的,我能承受住裴家的怒火吗…
我的家人怎么办,我们怎么办…难道都像我姐姐一样吗?
交警许是看我状态实在不对,严肃地催促,“说话,听到没有?说话!”
“没…没什么,”我艰难地开口,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滚动两遭,嗓音又涩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重复几次吞咽口水的动作,咬紧牙关,直到舌尖尝到铁锈味,才扯出一个局促的笑,“就刚才,有条大狗追我,把我吓一跳。”
“这么大小伙子还怕狗啊!真没事?”
“真没事。”
或许是见我神情肯定,那交警便上了车,临走还不忘嘱咐让我早点回家。
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再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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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晚上太困了,也没检查什么的,先睡一觉,醒了改
第30章 坏孩子
警车彻底远去,消失在路的尽头,而我也彻底失去了一个做人最基本的资格。
独自一人走在无光的暗道里,每一步都似踩在滚油上般跌跌撞撞,这是一条裴自雪用命为我铺就的逃生通道,最后一刻他都竭力嘶吼着叫我不要回头…
不行,不行…我突然发疯般往回跑,黑暗中被石子绊倒,可是这一次再没有人接住我了,更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我用口袋里全部的钱在路边零售店买了把尖头剪,怀揣着我仅存的那丁点可怜的勇气重新返回木屋。
顾不得思考许多,更来不及计较彼此力量上的悬殊,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紧握着尖头剪,指节因用力而颤抖,屏住呼吸重新靠近那木屋,四周死寂一片,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比起那男人带给我的恐惧,我更害怕看到裴自雪满身是血的样子。如何都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就连牙齿都跟着哆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抬脚将门踹开,抱着必死的决心。可等待我的只有一片空寂,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刺鼻浓烈,几乎让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正中央,一滩刺目的深红血迹格外扎眼,地上还残留着满是挣扎痕迹的血手印,一道又一道…
这些痕迹全都是他自救的证明,每一道都在告诉我,他有多痛苦。
我颤抖着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钻心的疼痛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我机械地走近那滩血迹,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与那干涸的血手印轻轻相抵 ,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他的绝望挣扎…
每一次都是你带我回家,这一次换我来接你了,裴自雪,我来接你了,可以跟我回家吗…
天就要黑了,你害不害怕,害不害怕…
我找过的,每一处我都找过了……我真的找过你,但我没办法,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我只能先顾我自己,我不怕死,可我不能死。
自那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从那个懦弱逃跑的瞬间起,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自责和愧疚疯狂啃噬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困住,不得喘息,永远,永远……无尽无期。
哗啦啦——
花洒涌出的水柱是冰凉的,我僵立着,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水珠顺着发梢钻进眼睛,蛰得生疼。那些画面又在瞬间攀附我的大脑,一遍遍重演,铁链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还有…皮肉撕裂的声音。
我怕极了,全身的骨头像被人打断,整个人如同面条般瘫软,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浴室中来回碰撞,我抬手发狠般将旋钮拧到最大。湍急的水流打向脊背时,我条件反射的双手抱头,冷水顺着蜷缩的身体蜿蜒成河,瞬间将我拉回那潮湿的木屋,就连透明的水都变成了鲜红浓稠的血液。
有两个声音在不断的折磨我,一道是姐姐说这条路要我一个人走,一道是裴自雪呼喊着要我快跑,别回头……
他们在我脑海里来回闪动不肯停歇,连一秒钟的空歇时间都不愿给我,生生地将我撕成两半。
冷,好冷,像是被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钳住脚踝,拼命要将我拖下去,耳边响起一阵阵沙哑的狞笑,一切都变得虚幻不真实。我大口喘息,疯狂拍打调温阀,直到热水划过身体才勉强拉回意识。
我终于放任自己卸下力气,闭着眼仰头,花洒对准面部倾泻沸水,在蒸腾的水雾中,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我不敢死,我还没让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我还没有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咔哒——
将旋钮关到底,披上浴袍从里走出。镜子在雾气里时隐时现,映出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我凑近去看瞳孔里的血丝,呼吸在镜面上晕开白雾。这是季如愿,可又在某个瞬间浮现出季娃子的脸,他从山中走来,到如今已有六七个年头。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该来的总会来。
门外站了好些人,以陈伯为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遮掩不住的焦急。我想我应该是紧张的,可除了跳动过快的心脏外又与平常无异,难不成真是骨子里遗传了我父亲,哪怕一面没见也随了他的劣根性,将他的自私和无耻学了个透彻?
“少爷呢,”话说得又快又急,不是陈伯一贯的作风,“在不在房间?”
“什么呀…”故作疑惑地开口,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没有啊,少爷不是在书房吗?”
裴自雪每周都会拿出一天来系统的温习功课,一般是不许人打扰的,只中午送一次饭就是了,摆放到外间的桌子上,等到下午送药时再收拾。
哦,五点了啊,到了少爷用药的时段,一定是他们发现饭菜没动,人又不见,便如临大敌,四处寻找了。
话音刚落,本还算冷静的一行人接着变了脸色,少爷的亲信笒莺更是直接越过陈伯到屋中寻人。
“快,让人去前院报信,”不愧是曾经跟着老太爷出生入死的二把手,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出最利落的决策,“封锁蘅芜苑,不许任何人进出,笒莺你带人去院子找,夜莺你和你的人去东苑。”
待陈伯说完,我适时地倒吸一口气,睁大眼睛惊呼出声:“少爷人呢!”
陈伯自是没功夫跟我说道了,是琼枝姐姐跟我一五一十的说的。本身这事不难,这种体量的人家,就连陈伯,夜莺他们体内都是有芯片的,可偏偏裴自雪没有。
他常年累月的病着,成群的人围着伺候着,自然格外向往自由和个人空间,又因为守卫足够多,安全系数足够高,也就由他了,不成想却成了裴家人最后悔的决定。
不不不,不对,他们最后悔的应该是将我带回来。
老太爷和裴榕前些时日打着祭奠亡妻亡母的名头去往德国了,现下再怎么急怎么赶也不可能立马赶到。
所以今儿坐镇的是裴自苍,脚步匆忙全然不见往日贵公子的沉稳气度,气势汹汹很有威严。他先是凌厉地将我们扫视一圈,接着对准陈伯,沉声问:“我弟弟呢。”
“……”
沉默,长久的沉默。
最终,这份沉默以裴自苍狠狠掷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柳叶瓶打破。他向来是个冷静持重的人,最起码表面上是。此刻却失控的怒吼:“这么群人连一个人都看不住?唬我呢!”
看啊,什么冷静自持,儒雅斯文,全都是放屁。没触及他的痛处罢了,一旦痛到了,这些面具便统统撕个粉碎。只是…看他这般失控痛苦的模样,竟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快感,从我的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开来…
你也该尝尝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深夜二十三时。
派去寻找的人一波又一波,皆是无功而返。最佳黄金救援时分早已过去,伴随着时间流逝,那点快意早就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了。
我想告诉他们去珑水街道找找吧,我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只要我开口就还有希望,还有生机。
可我不敢,因为我的懦弱和自私,我第二次抛弃了他。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半山庄园灯火通明。光是庄园内部的地毯式搜索都进行了好几轮,墙面大的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每个角落的监控映像,一只苍蝇,蚂蚁,瓢虫都逃不过。
牵连甚广,苑内每个人都要进私人审讯室单独问话,我自然也是逃不过的。
这是个狭小闭塞的空间,四周墙体用海绵包裹,再覆一层黑色牛皮质地的防撞板,天花板正中央悬挂一盏灯光冷白的金属吊灯。
光源直愣愣的射下,将下方长方形实木桌照的发亮,其余地方却无甚光亮,像被斧刀削去了细节,叫人看不清,摸不准。桌后是两把高背转椅,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西装革履,生面孔。
于此相对,面前的审讯椅自然是为我准备的,没有拒绝的选项,我不坐有的是人按着我坐。这座椅椅背笔直冷硬,坐上去人会不自觉的挺直腰背。
“如愿是吧,”年轻男人率先开口,端的一副亲和随意的模样,目光关切地扫过我,“冷不冷?”
冷,当然冷。审讯室的制冷设备永远开到最低,如果我才没猜错的话,一会还会用次声波,强灯光等软刑具来折磨我,不断循环重复,直至让人精神崩溃。
不过…这些讲究的是一个耗字,用时间这把钝刀磨人,可这会儿他们最紧要的也是时间,所以必不敢太过磋磨我。
说起来这些还是少爷教我的,还记得那是一部经典港匪片,我崇拜里面的英雄人物,更奇怪是什么刑罚撬开了专业特务的嘴。
我好奇,央着少爷问个不停。陈伯说小孩子不好知道这些,少爷却说没关系,世界很大,什么都让我接触一些反而能更好的规避危险的发生。
“还好,”收回思绪,对着年轻男人摇头。他笑笑,拿起笔在纸张上记录着什么,再次抬眼时多了几分戏谑,“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我发烧了,在房间里睡觉。”
“中途没醒?”年长些的男人插话进来,他可不似年轻男人那般温和,话语间尽是凌厉。
心理战术,从现在起我要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们会反复无常地拷问我,打乱顺序调换语义的重复我已经回答过的问题,直至出现漏洞。
还有桌角斜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黑色的镜头孔像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紧盯着我,把我绞紧的手指,连同喉结滚动时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记录着。
“醒了一次。”
年长男人挑眉,上身向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进攻的猫科动物,“几点?”
我直视着他,闻声垂眼思索,闭着嘴从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嗯音,似乎是真的在回想,“我不记得了,大概是一两点吧?”
“然后呢?”
“然后?我头很疼,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继续睡觉了。”
“不饿吗?”
“忘了,好像有点吧,但当时我头太疼了也不想吃。”
不知道第一轮算不算结束,年长男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屈指敲打桌面,时而轻时而急促,没有规律。
年轻男人哼笑了一声,在寂静闭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他起身走向我,抬手闲适的搭在我紧绷的肩膀上,语气淡的像聊天:“你在紧张。”
“……”我吸吸鼻子,仰头红着眼看他,“我是紧张,也很害怕,我怕少爷真的出事了。”
他歪头笑着,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弯腰嘴唇靠近我侧脸,以一种笃定的语气,“你撒谎。”
我脊背骤然绷紧如拉满的弓弦,只见他慢悠悠的直起身子,一字一句说道:“从凌晨三点到下午五点的时间里,没有用水记录。
眼皮不可控的震颤几下,瞬间被绝望覆盖,但求生的本能又使大脑飞速运转。我在想,想一个帮我逃脱的理由。忘记冲水?可马桶是自动感应啊……
我忽然意识到,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原来只对裴自雪有用,这点小机灵拿出来,其实根本不够看…
“坏孩子。”裴自苍的声音从单向玻璃后传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脚踝突然被钢制脚镣拽紧,迫使我向前趴去,没有半分挣脱的可能性。
侧脸贴着冰冷的金属桌板,我看到裴自苍屈膝半蹲在我脚边,声音因为愤怒而提高,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我弟弟在哪?”
“我弟弟在哪?”他再一次重复,这次却带了些祈求的意味,他坚挺的脊梁塌下来,手臂有些颤抖,“我以一个哥哥的身份恳求你告诉我,我弟弟裴自雪他现在在哪儿?”
恳求我?我睁开眼看着他却不应答。高高在上的裴大少爷也会有求人的时候吗,裴家未来的掌权人啊,他的膝盖该是多么矜贵,此刻却以近乎单膝跪地的姿态沉下来,膝盖骨几乎要贴上我的鞋尖,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急切和期待,如此的卑微可怜。
“我不知道。”
话一落地,裴自苍颈侧青筋骤然暴起,他偏过头去,下颌线紧绷着,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我甚至能看见他腮帮肌肉在皮肤下鼓起又收紧,几乎快要抑制不住将我一把掀翻的怒火。
“好,好好,”再转头时,他已压下情绪。这一次他膝盖实实在在的触地,双手无措虚悬在我脚踝上方,“你是有什么顾虑,还是说……”
他突然哽住,眼球猛地一颤,不得不将手肘下压抵着大腿来维持身形。喉结反复滚动,再开口时已然变了调,嘶哑极了:“没关系,都没关系,只要你说出来,什么都没关系,你说啊!”
始终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他再也维持不住这虚假体面,猛地向我扑来,死死钳住我的手臂,力气之大似乎要将我生吞活剥。
自始至终我只平静的看着他,仅凭用水记录和主观猜测他定不了我的罪。他如今死磕我,不过是因为他手段用尽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口,把我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不然怎么办,漫无目的地找,还是坐在家里干等?可时间不会等他,他必须争分夺秒,所以他暴怒,绝望,痛苦。
只要找不到那条暗道,谁都无法给我定罪。
最后,他终于失了力气,彻底松开我,撑着桌板起身,双眼愣神的看向一处。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光环都不作数了,只是一个无助的哥哥,“我弟弟最怕黑了。”
——可以别去太久吗,我怕黑。
——别害怕,我在。
这些声音穿过时空在我耳边炸响,像一盆结着冰的冷水从头泼下。仿佛从睡梦中猛然惊醒,季如愿的灵魂捅破了季娃子的身体,清醒一瞬,是我又不是我,几乎要破口而出,“在——”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程斓倚靠在门框上,气喘吁吁的,“找到了,呼…人找到了。”
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的,身体是浮的,一切都停滞了,我既麻木又空洞。
该是害怕的,他回来了,我应该想想我们一家人的退路,想想该如何脱身。
该是欣喜的,他回来了。
可我是空的,死的,只有眼睛是活的,它不停地流泪,流泪…
“知道你心疼,别哭了,”程斓蹲下解开困住我身体的锁烤,牵着我往外,边走边说,“裴爷爷的人找到的,在河里找到的。”
我没有力气回应,任由程斓拖着我踉跄前行。直到浓重的血腥气灌入鼻腔才僵硬抬头,瞳孔骤缩,只一眼这辈子都无法忘却了。
夜莺横抱着少爷疾步走来,医护团队瞬间涌上前去,我在人群缝隙中看到了他。
他的脸几乎被血污浸透,碎发黏着凝固的血痂贴在额角,只余一双半睁的眼涣散着,脖颈像是被折断般不自然的后仰。衣服早已碎成褴褛的布片,没有一寸完好皮肤露在外面,碎布料黏着血肉无法剥离。
最刺目的是他的双手,右手腕骨不着力的耷拉着,掌心被利器贯穿的伤口翻卷,右手却紧紧攥着那条十八籽手串。
“别看,别看,”程斓抬手遮住我的眼睛,哽咽道:“不要看…”
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只听到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真的神仙难救了,也听到他说但凡早些发现不至于彻底坏了身子。
从前无论大小手术都由我陪着他,我给他讲故事,讲白雪公主,讲小红帽,灰姑娘。
其实就那几个故事翻来覆去的讲,琼枝姐姐都说耳朵要起茧子了,只有少爷会说可以再讲一遍白雪公主的故事吗…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是裴自雪的爱让我独一无二,不可替代,我所有的价值都是因为他的爱,而非我本身。我自私又贪婪,卑劣又无耻,我在他的包容里肆意索取,却从未真正回馈过什么。
不配为人,只有一身的腌臢与不堪,无耻的连愧疚都显得苍白无力。
之后,我被关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日三餐照常供应不曾懈怠。没有时间,也看不到黑天白日的交替。每天唯一的交流是跟送饭的佣人,我问她少爷还好吗,她的回答永远都是还没醒。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一辈子都会被关在这里时,门开了,我竟松了口气,终于要解脱了吗,也好,到底还是要来了。
是陈伯来接我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想说可不可以让我看少爷最后一眼,可不可以不要牵连我的家人,可我有什么资格呢。
“少爷醒了,要见你,”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是温和而亲切的,“你这孩子,高兴傻了?”
“见我,只见我吗…”我失神的呢喃,双眼空洞的盯向一处,“少爷还好吗…”
“你嘟囔什么呢,可不是只见你吗,”陈伯轻轻拍我的脸,随即叹了口气,像是放下沉重心事般缓缓开口,“哎,不好说。对了,少爷不记得那天的事了,医生说是创伤性失忆,我觉得挺好,忘了就忘了吧。”
听到这话,我的心猛地一揪。失忆?创伤性失忆,怎么会呢…他是很能忍痛的人,所以在那几个小时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遭受了怎样非人的待遇,才会硬生生失掉那部分记忆。
可在痛苦与震惊交织翻涌时,一丝连我自己都羞于承认的窃喜,冷不丁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钻了出来。我被这股情绪吓了一跳,双手攥紧衣角,拼命挣扎抗拒,全身都在用力试图将这不堪的情绪压下,可它却像燎原的野火,刹那间在心底轰然炸开,烧的我脸颊发烫。终于,终于可以松口气…
我深吸口气,嘴巴张张合合尝试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什么时候会记起来?”
“不好说,可能是下一秒,可能明天,可能明 年或者过几年,也有可能一辈子。”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颗随时会被点燃的炸弹,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我身边彻底爆炸。我注定要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
“伤害少爷的人找到了吗?”
“那人自己跳江了,只确定是死了,具体的还在打捞,肯定要有个说法,”陈伯说完拍拍我的肩,笑道,“快进去吧,少爷等你呢。”
死了好,死了好啊,他最好死透了连尸体都不要有,这样就再没人知道…
我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把手,稍作迟疑,缓缓将其推开。踏入房间,穿过小客厅,我瞧见了他。
他静静躺在床上,整个人显得如此单薄,无力的陷在被褥中,好似一片羽毛都能将他压垮。他瘦了,瘦得让我心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子。大少正坐在床边,凑近他耳边轻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说话声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齐齐看向我。刹那间,冷汗从后背密密麻麻地渗出,恐惧顺着脊梁骨往上蹿。这一刻,与昨晚的梦境重叠,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丢下他,为什么不肯说实话…
“过来。”裴自苍唤我,语气平静,面上也瞧不出任何情绪。他站起身,拍了拍刚刚坐过的位置,再次说道:“到这儿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突突直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走到床榻边,身体僵硬的做不出下一步动作。他戴着鼻氧没什么精神,疲惫的连撑起眼皮都是负担,可他依旧目光温柔的向我眨眨眼,嘴唇蠕动着像是要说话。
我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靠近。我弯下腰,将耳朵贴近他的嘴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连着提了好几次气,才终于积攒起说话的力气。断断续续地,“生,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