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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命 主月 16726 字 22小时前

我下意识便想站起来回话,中途被裴自雪拉住手腕又坐了回去,有些不自在地缩缩肩膀,回答:“我叫季如愿。”

他点头,没再说话了。

这会真有些饿了,一小盘葡萄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我清空,只留下干巴巴的葡萄杆,不太好看。裴自雪看了眼,探起身子将他哥哥桌上那盘给拿了过来,我连连摇头说不用不用,手摆得快要飞起来。

裴自野倒没搭理我,只斜睨了弟弟一眼,说了句:“神经病吧。”

紧接着是视觉震撼的马术表演,先是位着装奇怪的中年男人在台下拱手说了句听不懂的语言,接着从他身边奔来数只马匹。

有男有女飞身上马,他们可以稳稳地站立在颠簸的马背上,也可以一手执缰绳,一手撑着马背,倒立起身。

看的人没几个,要么在聊天,要么看手机,就算有在看的,眼中也透出明显的倦怠。而我却睁大了眼睛,嘴唇也跟着张开一个小口,恨不得将震惊写在脸上。

心跟着马背上的人们一起一伏,会不会太危险,他们会不会掉下来呢,千万不要。

好在表演顺利结束,我跟着长长地松了口气。这会才想起我的手指还攥着少爷的手呢,他任由我攥着,都红了,还有被指甲抠出的月牙印记。

我急急松开,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抚摸。少爷好像没感觉到,只问我:“小马好看吗?”

“好看!”我不停地点头,嘿嘿的笑,“跟我家乡的马一点都不一样。”

“家乡的马是什么样子?”

“我家乡的马没有这么大,嗯…脖子上也没有这么多毛,嘴巴是白色的…还能磨豆腐。”

还未等我说完,旁边桌上的男孩噗嗤一下笑出声,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与讥讽,“你老家那算什么马?那是骡子。”

“哦…”原来是这样嘛,我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你知道这是什么马吗?你老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这一匹马贵。”

这么贵吗,比人都贵,可是不都说人是无价的吗…

“这么了解,不如把你留在这儿喂马。”裴自雪略冷淡的声音传来,霎时间安静了。那男孩舔舔下嘴唇,不再说什么,其他人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唯有裴自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走,”裴自雪起身,逆着光伸手向我,“去选一匹你喜欢的小马。”

他牵着我从人群中离去,为我挡住所有不好的声音。

到了马厩,这里并不逼仄,穿着工作服的人们来往穿梭也不会感到拥挤,更没有粪便的气味。

只是地上的枯草弄脏了少爷的大氅下摆,他也不理。领着我走到其中一个小房间,这里共有六匹马,两匹粉白色的,两匹黑色的,还有两匹红棕色的,他说:“阿愿,选一匹你喜欢的。”

你老家所有人加起来都抵不上这一匹马贵。

脑中再次闪过这句话,他们有多贵我不知道,但我一定买不起,“太贵了少爷,我不能要。”

“阿愿,只要你想要,多贵的东西都可以即刻拥有,”他没有给我再拒绝的机会,介绍起每只马的脾性来,包括年龄,性别,名字都十分清楚。

“……”我对上他的眼睛,在心里跟自己说:阿愿,别做个拧巴的人。

“我喜欢这一匹,”我下定决心般把手伸出去,指向那匹正在吃饭的白马,“可以吗?”

是匹母马,叫凛冬,四岁。

“当然可以。”

暮色降临,夕阳又把草地染成流动的琥珀海。空旷的人造草原上只剩下我们,我奔跑着张开手臂拥抱风,少爷牵着我的小马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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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好宝们的收藏和评论,天天开心哦

第17章 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云霞褪去,天地间铺开墨色,风掠过牧草尖,碎成几声呜咽。

我仰躺在草地上,草尖戳进发缝有些刺痒,天上的仙人撒了一把盐,今夜的星星可真多。

在老家睡柴房的时候,冬天夜里冷得睡不着,透过屋顶的破洞数星星。这颗是姥姥,那一颗是姥爷,这一颗是妈妈,数着数着就睡着了,他们在梦里陪着我,我很幸福。

这里的星星跟老家一样多吗,月亮跟老家一样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不能想家。

少爷坐在我身旁一块不太大的平整石头上。他坐姿很是文静,脊背虽挺却并不刻意,是从小养起来的端正仪态,肩膀呈自然放松状态,双手乖乖搭在膝头,随着我的视线一起微微仰头看天。

即使我们没有说话,气氛也并不尴尬,反倒是有种静谧的自在。

我翻身坐起,浑身粘了不少草屑。少爷前倾着身子帮我摘掉头发上粘着的杂草碎,我胡乱地晃晃脑袋,掉下来不少。只有我们两个人时,我总想跟他说说话,“少爷,你是我的第二个好朋友。”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一顿,过了两三秒才继续动作,他很轻的嗯了一声。

只嗯了一声,没下句了。可我却滔滔不绝起来,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迫切需要一个倾听者,“阿成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他身上有虱子,还拉肚子,医生说他身体里有虫,得拿驱虫药吃,但他爸爸没买,”这是我第一次提起阿成,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难过,随着时间远去,我也有些记不清他的脸了,“他爸拿下地用的喷雾器喷在他头上,欸,你知道那东西吗?”

少爷停下手中动作,看着我摇摇头。

哦,他不知道是很正常的,该怎么形容呢,我想了又想还是不知该如何描述,干脆略过,“然后他就死了。”

我望着远处的天,这些星星里也有一颗叫阿成。

“你知道那颗驱虫药多少钱吗,”我没有想要问谁,也没在等待回答,像是自言自语,“五块钱。”

居然要五块钱。

五块钱而已。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我也说不出。

该吃饭了。

我站起身来,甩甩手臂,拂去衣服表面的杂草,又摸了摸头发,已经不扎手了,“少爷,我去马房拿点吃的来。”

“阿愿,”他在身后唤我,声音幽幽,在夜色中他白的有些像鬼,又披着层暗红色的氅衣,多少有些瘆人,“可以别去太久嘛,我怕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自然,或许大大方方说出自己所恐惧的事物本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我僵硬地点头,脚下却跟蹬着风火轮似的飞快地跑起来,以至于双腿相互磕绊,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马房的新鲜瓜果蔬菜并不少,不知道是给人吃的还是怎样,外皮都是干净的。我询问了工作人员是否可以拿走,得到允许后挑了些兜在衣服里,顺手又拿了些木柴,急匆匆地往回赶。

兴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这一幕在梦中预见过。少爷正背对着我一块块地搬运石头,已然围了个不大不小的圆圈。这石头虽不重,可我却深知他的矜贵,怀里的食物被我猛地扔向一处,忙不迭地从他手里将石头接过,“少爷,我来就行。”

这些活是我做惯了的,左手拿一块,右手再拿一块,怀里还能圈上两三块小些的。少爷跟着我身侧,一个劲地伸手想替我分担,都被我轻巧躲开:“你坐着就好啦。”

“好吧,”他又说。我摇头却瞥见他灰乌乌的手指,漂亮的掌心满是灰尘和泥土。我没来由的心里发酸,三两下将石头搬完围好,又从背包中翻出湿巾,顾念着自己手上更脏,所以就没拆开,连同包装纸一起双手递给他。

待他接过后这才去忙别的,将木头块放进石头围成的圈里,半蹲着开始生火。许是有风,我连刮了好几次火柴盒才将火苗点燃,扔进木头块里,等待火势变旺。

这一会儿的功夫我也不愿闲着,又用衣袖把少爷用来当小凳子的石头擦了。好不容易喘口气歇歇,屁股往后重重一坐,不知道压着什么了,只听闷声一下,我回头看去,哦…是我们少爷的脚。

“额…”我忙往一边挪去,也不知道坐疼他没有,“对不起哦少爷。”

“没事,”他半蹲下来,氅衣的整个下摆铺在地上,不知道要粘多少杂草,不过想来他也是不在意的,我还真没见过他同一件衣服穿两次。他撕开湿巾包装,从中抽出纸巾,拉起我的手细细擦拭,没有放过一处。

少爷的手还脏着呢,带的不多,总共就那么一片,他又爱干净,我用了他怎么办呢。我使力往回缩,却被他更有力地反扣住手腕,他的手指很长,轻松便将我整只手包裹起来。

逃无可逃,也就不再挣扎了。

擦净后,湿巾没有一块白地方,整张都是灰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有够脏的,少爷却没计较,就这这块灰湿巾把自己的手擦了。

……

木柴越烧越旺,木芯在高温中爆裂出细碎的噼啪声,升起的火焰将四周染成橙红色,坐在我对面的少爷被扭曲的热浪模糊了轮廓。

一根细长枝上插两红薯,架在火上烤,要注意着翻面,不然容易烤糊。其实我心里有些发怪,少爷怕黑怎么还不提回家,陈伯他们也不知道去哪了,更没有计时工具,只看天黑程度的话,约摸着过七点了。

“好香。”少爷主动开口打破沉寂。我这才回神发觉红薯烤糊了,黑黑的一片已无法补救,只好硬着头皮将长枝取下,能不能吃很难说。

幸好,只糊了一面,另一面还油滋滋的。我将手缩进衣袖,隔着衣服把红薯取下,还是烫的,只不过我皮厚,所以也还好。

烤糊的那一半被我去掉,捧在手里吹了好久才递给他,他学着我的样子把手缩进袖子里接着,低头斯文地吃了一小口

“好吃吗?”我有些期待,边搓手边问他。

“好吃。”说完好像为了更加印证这一说法,他又捧着颜色不那么有食欲的地瓜吃起来。

另一个烤得实在无法补救的就由我来吃,两口就没了,能填饱肚子就行,味道是其次。

靠近火堆出了一身的汗,我想起少爷说的他怕黑,于是抱起石头墩子凑到他身边去,他看我一眼笑笑没说话。

“少爷,”我唤他,我还没见过怕黑的人。村里没有路灯,冬天早上五六点天还一抹黑,大部分庄稼人就已经在地里干活了,“你怕黑,晚上睡觉怎么办呢?”

他总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再说话,面对我的好奇并未遮掩,温声道:“开小夜灯。”

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开灯睡觉是不好的。大姐姐跟我说过,具体怎么个不好我忘记了,她做题时嘟囔了一嘴,被我记下了。

“那不好的,”我又说,表情不自觉的严肃起来,应该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你害怕,我可以陪你睡。”

后来想想,那时胆子真大,裴家三少的床都敢上。

其实那会儿没别的念头,他对我好,我便要加倍回报他。再加之我实在没什么隐私概念,夏天屋头里热,大人孩子都会睡到外面去,一群人盖一张草席,再平常不过了。

“……”少爷不说话了,侧过头定定地看着我。我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他说,“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呢?”

“你想回去了吗?”

“嗯,有一点…”我想回去看小黑呢,也不知道它吃饭没有,是不是又尿到猫砂外面了,“陈伯来接我们吗?”

“走吧,”他轻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周边草丛里腾的一下站起好多人来,我认识他们,在少爷身边见过,却还是吓傻了,紧攥着少爷的衣袖,结结巴巴地,“他…他,他们…”

他甚至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回应我,细嚼慢咽地吃掉最后一口红薯。

从草丛里长出人来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加长的黑色轿车不知道从哪开来的,总之是停到面前来了,这么大个大家伙得怎么藏啊。

氅衣实在太脏了,陈伯接过后直接没往车里拿,随手丢给这片区域的管事。

望着越来越远的马场,我有些舍不得。什么时候再见凛冬呢,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呢,如此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再睁眼时车子刚好停稳,我的头还枕在少爷盖着毯子的腿上,他在看书,书名我不认识。

见我醒了,少爷将书合上放置一侧。他用手背蹭蹭我的脸颊,我尚没醒神,大脑还犯迷糊,下意识想要贴近时他已将手收回。

我们一同下车,车子直通室内停车场,温度恒温,不必担心刚睡醒受风感冒。

我像个书包挂件般紧紧地跟着他,他手往后一伸,我便立刻握住,已然形成某种默契。

进了门,看向钟表这才发觉已过十点,怪不得陈伯全程黑着脸呢。

佣人弓腰推开房间门,我却先一步松开少爷的手,还没等我说话,他先开口:“不是说要一起吗。”

“要一起的,”亏着还是我提的呢,在车上睡了一觉,竟把这事儿给忘了,忙找补道:“我去看看小黑,一会就过来。”

“好。”

点头,关门。

小黑喵喵叫,我抱着它走去卫生间清理猫砂盆,顺便给自己换了身睡衣。

叩叩——

收拾完后我敲响对面的门。其实门口就站着侍者,但没有裴自雪的指令,谁都不敢开这个门,直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门这才打开。

跟我想象中不同,这里是在太空旷了。全屋乳白色,地板是,天花板是,窗帘是,沙发是,就连中间摆放的钢琴都是乳白色的。

胸口发闷,很闷。

“少爷…”我没看到他人,试探的往前走了几步,探头探脑地唤他,“少爷?”

“在的,”他从衣帽间出来,我之所以知道那是衣帽间,是因为这间房间跟我那间的格局是一模一样的,“坐。”

他胳膊上搭着件浴袍,看样子是打算洗澡。明明是我主动提出要陪他的,真到了却拘谨起来。

主要是他房间太白了,我刚抱过小黑,也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毛,会不会粘在沙发上,所以只敢让屁股沾一点沙发边。

他按动遥控器,方才还空白的墙面一下子变成了电视机。他调了少儿频道给我,又将糖果和遥控器放在我手边,“按这个换台,我去洗澡,很快回来。”

从没觉得时间这般漫长,我开始胡思乱想,我要不要洗澡啊,可我中午才洗过,不洗的话少爷会不会嫌我脏,还是洗吧,回去洗还是在这里洗,现在回去吗,还是等少爷出来跟他说一声?要不在这洗,我主动提还是等少爷问我,他要是不问呢?

我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少爷就已经出来了,他身上穿着白色浴袍,头发是吹过的。笑着看我,问:“怎么不吃?”

我答非所问:“我去洗澡。”

说着就要往外走,没几步便被他拉住手腕停了下来,“在这儿洗。”

“哦,好的。”我点头往里走,其实很多时候就一句话的事,我却总是想很多,到最后还不一定把事办好。

浴间没什么不同的,跟我那边差不太多,我用了少爷的沐浴露和洗发膏,学着少爷的样子给自己吹头发。

等我洗漱完出来时,已经十一点了。少爷换好了睡衣等我,“自己吹的头发吗?”

我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抬手摸我的头发,我顺势低下头。他说:“这么厉害。”

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吸吸鼻子没说话,他又问我困不困,我说可以睡觉。

之后我们就一起躺在床上,这床特别大,能睡五六个我。

关了灯,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我不敢离他太近,洗了澡也不敢,我一直记得那个小女孩说的,我身上有臭味。

“要掉下去了。”

“什么?”

“你在挪一下就要掉下去了。”他说,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自然也分辨不出他的表情,心里有些没底。

“少爷…”

“嗯。”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这是我第二次问,我还是不明白,想不通。

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说:“因为活着很辛苦,阿愿。”

“我五岁前一直待在无菌病房里,”他说的很平静,我却忽然不敢听下去,“柳絮,灰尘,眼泪,又或是什么都没有,只要拔掉我身上任意一根管子,我就会死。”

“冬天真的好难捱啊,阿愿。”

“输那么多液,吃那么多药,好不容易好些,过不了多久就又回到原点。”

“父母哥哥不知道为我流了多少眼泪,他们不舍得放我走。”

“无止尽的反反复复,真的快要把我磨疯了阿愿。”

“我想,能不能不用再熬冬天了,我可以在冬天之前死去吗。”

“奶奶为我建寺庙,积功德,他们盼望着下一世的裴自雪健康,快乐,能跑能跳。”

“直到我遇见你,阿愿。”

“你好鲜活啊,好勇敢,我突然想那这一个裴自雪怎么办呢,不会跑不会跳的裴自雪怎么办呢,不就再也没有他了吗?”

“原来我一直想活,阿愿,我想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哽咽。我靠近他,抱着他,感受彼此的体温,我听到自己说:“永远有人记得这个裴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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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几位眼熟的好宝,从我开文你们就一直在鼓励我,因为这篇的高光和剧情都在中期和后期,现在主要走铺垫,是乏味无聊的,你们却依旧支持我,真的非常非常感激!

第18章 你再说一遍

自那以后,我不再留有心结,同少爷之间少了许多拘束。

我分出大部分精力在学习上,也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是个有天赋的学生,甚至可以说不开窍,思维差,反应慢。

少爷知我底子差,基础落人大截,他便亲自教我,语文从拼音开始,数学从九九乘法表开始,英语从字母开始。不厌其烦的,一点点为我疏通理解。付出比常人更多些的努力,换一点堪堪够得上的成绩。

又一次将百以内的加减法算错,看着作业本上大大的红色叉号,面对陈伯再一次的无奈叹息,我失落地垂下头,不自觉啃咬起铅笔。

这是我写作业时的小习惯,遇到难题,做错题,思考时我都喜欢含住铅笔后端。少爷并未阻止指责,只是在夜里帮我整理笔袋时,默默将所有的铅笔后端都固定了一个小小糖果。

十道题做错了八道,甚至还有两个是昨天的原题,一模一样,位置都没换。

怎么就是做不对呢,我侧头看向在书桌前陪伴我一整个下午的少爷,终于还是问出了我最想问的:“少爷我是不是特别笨,我是个笨孩子对吗…”

“怎么会呢?今天比昨天进步了,”他面上始终带着柔和的笑意,不厌其烦的承接我的坏情绪,“是聪明的孩子,是好孩子。”

“那如果我明天比今天错更多呢?”

“那阿愿就是努力的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为我写下解题思路和错题整理,“你只是慢一点,没关系。”

你只是慢一点,没关系。这句话支撑了我许多个迷茫的瞬间,打消我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念头。

我还是坐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笨拙的一笔笔记录老师说的每个字。

面对同学们愈加过分的嘲笑与捉弄,我已形成天然的屏障,能够将他们的话隔绝在外,毫不在意。

可是这一次不同。

“你们听过他说英语吗?一个词一个词的蹦,搞笑死了。”

“他真的很土。”

“哈哈哈,他简直就是裴三少的狗。”

这是他们日常对我的嘲笑,丝毫不避讳的对我指名道姓,我是这里唯一一个不姓裴的,他们喊我外姓人。

至于…裴三少的狗,这没什么不好的,他们也不过是裴家养的狗而已。

我不做理会,全神贯注的在书上做标记。他们一出生就接受双语教育,这一点是我无论如何都跟不上的,但我可以努力缩小这个差距,我只是慢一点,没关系的。

裴臻铭见我不理,犹如拳头打在棉花上,火气更盛,大吼道:“裴自雪还能活几年?病病怏怏的恐怕没几天了。”

此话一出,教室瞬间安静,方才还嘻笑打闹的人群一下子散开了,光是这个名字提起来都算是忌讳,更不用说是这种诅咒。他们这种体量的家族,孩子们其实更早熟,更懂得察言观色,当然,也不乏有几个像裴臻铭这样蠢的,附和着他:“要不咱们打个赌?赌注是什么呢,我赌一年吧!”

我的大脑十分冷静,我很清楚我的处境,也明白我应该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的活着,在这点上我一直都做得很好。我站起身,拨开人群走到裴臻茗身前停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他仗着身量比我高些,很得意地挺直了上身俯视我,甚至是刻意加重了语气,“裴自雪没几天好活了,他病秧…”

咣当——

不给他继续往下说的机会,我拎起手边的凳子毫不犹豫地往他头上砸去,力气之大,木凳子的腿都出现了裂痕。裴臻铭的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一个青紫的大包,看上去马上要顶破皮肉。

裴臻铭懵了一瞬,他是家中老幺,被宠得无法无天,还从未听过一句重话,更别说是这样的屈辱。他大叫一声朝我扑来,我没打算躲,在他双手按住我肩膀的一刻,抬手反扣住他手臂,狠狠往下一压,逼得他躬身弯腰。就这这个时机,我又用手肘压住他脖子,屈膝抵着他的后膝,猛地一踹使他重心不稳,最后将其按在地上。

我欺身跨坐在他背上,用胳膊肘死死抵着他的侧脸,另只手握成拳头一下下落在他身上。整个过程我是清醒的,平静的,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再一次向自己确认。

直到这时,他的好兄弟们似乎才反应过来,有动手拉我的,有在后面用脚踹我的,还有人撕扯我的衣服。我通通不管,每个都还手我顾不过,那我就照着一个人打,拼命地打,快速地挥拳。

“季如愿!你松手!”郑老师来了,她显然也被这一幕所惊吓,很快反应过来拉扯我。我不愿她为难,这只是她的工作,一份薪资待遇极高又十分体面的工作,所以我停下动作,从裴臻茗身上起来。

郑老师气喘着,连忙将裴臻铭扶坐起来,仔仔细细查看他的伤口。那么多人辱骂欺负我时,她都沉默,每次都会躲避出去,但我能理解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是真的无能为力,就算她有能力管,又凭什么为我出头呢,人都是利己的,所以没关系。

动静太大,校医和学堂里几个有话语权的掌事人也都赶了过来,一同对着裴臻铭嘘寒问暖,他缓了一会儿,接着怒吼着要求给他哥哥打电话。

“你要不要…”有个女孩轻拍我肩膀,将她的手机递过来,询问我要不要给裴三打电话,我摇头拒绝了。

裴臻铮来得很快,我不太能看得出他的年龄,他身量很高,脸上却还带着些少年人的稚气。看到弟弟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咬牙一字一句问:“谁干的?”

“是我,”我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他两三米的位置停下来,直视着他愤怒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是我。”

他当下被愤怒充斥着,听到声音猛然看向我,那样子似乎只想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气,他问裴臻茗,“是他吗。”

“是他!”

“你胆子够大。”他深吸口气,走上前来狠狠给我一脚。接着动动手指,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男人像是得到命令一般,即刻就要上手拽我。

没人敢为我说话,学堂里的管事,老师,每一个都不敢,强权之下没有公道。

只有我能保护我自己,那一脚很重,连带着喘息都痛。我爬起来不肯退后一步,既然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我是裴自雪的人,带走我是不是要经过他的同意,问问他的意见?”

这话是陈伯教我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遇到事时一定要说。

……

裴臻铮连同那几个男人都停住了,他们脸上混合着错愕与愤怒。他先是用眼神跟管事确认一遍,再低下头来看向弟弟,后者倔强地点头并催促,“哥,你给爸打电话,你让爸…”

“闭嘴,”裴铭铮压低了声音怒吼,经过我时停顿片刻,压低了声音道,“你给我等着。”

其中一个男人抱起裴臻铭一同走了,娇生惯养的少爷自然是不干的,一个劲的哭喊,直到被塞进车里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人群散开了,老师们看我的眼神里尽是责怪,他们怪我为什么不能忍忍,怪我为什么不举起手来挨打。其实,他们知道我身后是谁,只是我长久以来太过软弱,以至于他们忘记了。

如果我的退让和迁就得不来一丝尊重,那我宁愿舍弃它。

我用手背抹去嘴角血渍,走回我常坐的角落,搬起我厚厚的书本走到课桌前,重重地放下,又将凳子搬过来坐下,直到这一刻,我的手才慢慢有些发抖。

凭什么要我坐角落,从今以后我就要坐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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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坐中间,就坐中间

第19章 我在

这堂课的氛围压抑沉重,老师边讲课边时不时撇我一眼,同学们自然是离我远远的,如避瘟神。

倒是裴元朗主动凑过来跟我搭话,就是我一来时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男孩,他挪着凳子到我身边,用胳膊怼怼我拿笔的手背,“欸,你刚才太帅了。”

“……”

这会儿安静了,那些后知后觉的情绪涌上来,我的心脏狂跳,撞的肋骨发痛,实在没功夫应对他。

“你人挺仗义的,”他笑嘻嘻的,上身探过来离我更近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想了什么新法子捉弄我。他说,“你这哥们儿我认下了。”

忽然响起的叩门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截断了我未说出口的话。

我抬头看去,少爷站在教室门口,还有些气喘,像是匆忙赶来的。他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平日里露面的,不露面的管事都到了,昔日的威风样子是半点都瞧不见了,个个点头哈腰的完全没了一丁点架子。

“阿愿。”他对上我的眼睛,温声唤我,笑着朝我张开双臂。

我一愣,几乎是本能地向他跑去,重重扑进他怀里。少爷用手轻抚我的后背,许是感受到我身体的颤抖,他收紧手臂,将我牢牢锁在怀中,嘴唇贴着我的额头,轻声呢喃:“我来晚了。”

如果他不来,如果他不在我身边,那些伤痛和难过我都可以自行化解。可是他来了,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酸楚在顷刻间决堤,连同伪装起来的坚强一同瓦解崩塌。

那是个极度安全的姿势,完全包裹的怀抱。我一遍遍唤他,他一声声回应我,“我在。”

压在心底的恐惧钻出来快速蔓延至全身,我把脸埋进他胸膛,实图将紧咬牙关也抑制不住的呜咽声藏起来。

我害怕,我怕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具体哭了多久忘记了,只记得那是个绝对有力的怀抱,可以承载我所有的情绪释放。

待我缓和些,少爷双手捧起我的脸,轻柔地擦去我的眼泪。我本来都要好了,对上他的眼,又控制不住的瘪嘴。

他无奈的笑一声,却也跟着皱起了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似有水光,他说,“我们回家,好嘛?”

我点头,他牵起我的手带我离开。

“对了,”走至学堂门口,在众人即将要松口气的时候,他突然侧头,抬手随意的往那群管事中一指,“一起吧。”

既没指明是谁,那自然就是一块儿了,难不成还有人蠢到贴着脸去问裴三要谁过去?

到了车内,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我依旧紧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少爷也不问我原因,任由我把他的手指攥红,攥出汗来。

“少爷,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我还有后半句尚未宣之于口的话,便被他利落的把话头接走,他说,“能。”

因为这一个字,我心中的恐惧褪去大半。能的,一定能的,我们永远在一起。

待车子挺稳,我率先从车里下来,心里念着我们永远在一起,脚步都不由得轻快许多。

“慢点,”少爷跟在我身后,他看向我的目光总是温柔的,带着笑意的。他朝我伸手,我便立刻握住,手比大脑还要快一步,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他带我走去东边厢房,虽说这儿也算作少爷的院落里,可我却从未来过。这地儿见阳好,也宽敞,但我总觉得寒凄凄的,自然,这在以后也成为了我最不想踏足的地方。

推开门是类似会客厅的房间,沙发上闲散地坐着两个外国人。其中有一个是我见过的,给我体检的男人,瞧见裴自雪来了,收起手机站起身来很自然的打招呼,虽说我已开始接触外语学习,但他们语速太快,我抓取不到什么有用信息,我只知道他们是医生。

两人起身让出位置来,少爷领着我坐下,一边解我的上衣扣子,一边轻松流利的同他们交谈。在看到我胸口处的大片淤青后,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指尖轻轻划过,好半响才开口,“让他们带你去检查一下。”

“不用诶,真不用,”我不想他担心,而且我已经不太痛了,这淤青只是看着唬人罢了,其实没什么的。可我对上他认真的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了,乖乖跟着白大褂去做检查,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少爷,我不疼了。”

我跟着白大褂往里走,他推开一间房门让我进白色仓里坐着,我们语言沟通有障碍,需要靠手来比划,好在他会点基础汉语,一通下来配合还算默契,今天不用抽血,不一会儿就检查完了。

出来时,少爷还在等我。他招手唤我过去,待我坐好后用手托起我的胳膊,拿着棉签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我都没发现手臂上何时多了这么大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方才不痛,这会上药才开始痛,火辣辣的又痒又疼,我不自觉的往回抽手。少爷不语,却加重了力气箍住,停下动作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一直沉默的白大褂走过来帮我把衣袖又往上提了提,我对他说谢谢,他耸肩摇头。看着我却不是对我说话,“Whos he? Why you care so much?”

少爷抬头看我,回道:“my precious”

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少爷也看我,眼睛里还掺杂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等我手臂放松后又继续为我上药,最后用纱布缠绕包扎好。

做完一切,他取下脖子上的项链摊在手心。银色的细绳上坠着块雪花图案的白玉,是他一直戴着的,睡觉都不曾摘下,我有印象。还没弄清他要做什么,这块玉已经被他戴在我的脖子上了。

他给我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我无法估算每一件的价值,不懂这块玉代表什么,更不知道它是可以让我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保障。

我只知道我很幸福,受伤了有人擦药很幸福,受委屈了有人接我回家很幸福,在少爷身边我很幸福。

第20章 往前跑

我也有礼物要给少爷,是今儿早美术课上老师布置的作业,题目是我最重要的人。

手探入口袋里摸索,翻来覆去也找不到,只得把东西都掏出来。有碎成渣的卫生纸,满是牙印的笔帽,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鸡蛋皮,以及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我从这堆破烂中翻找,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画。a4纸被我对折叠了好几次,折成手帕纸大小,许是当时太用力,现下摊开来还有很深的印子。

本就无甚绘画天赋,再加之没有课桌,只能垫着硬质书本在腿上画,最终造就了这副线条凌乱,色彩模糊的简笔画。

“少爷你看!”画被摊开平铺在桌上,我雀跃的同他一起分享,“你猜那个是你?”

少爷闻言,身体前倾往沙发扶手上一靠,手肘支着,手指垂下来。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思考一会儿抬手在纸上扫过,停在黑衣服小人上面,“是这个嘛?”

“不对,”不怪他选错,这画着实抽象难懂,五个小人脑袋都用圆圈表示,身体则是一个大字,眼睛鼻子就是三个点,嘴巴是对号。最高的是姑姑,她左右两个小人是大姐姐和小哥,最右边两个手连在一起的是我和少爷,他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我用手点点脸最小的小人,“这个是你,旁边这个是我。”

少爷笑着很配合地点头,用手轻抚画上的我,问道:“可以送给我吗,我很喜欢。”

“嗯…就是要给你的…”

他将画捧在手里仔细地看,那欣赏的目光仿佛这真的是一副稀世名作,竟让我产生了一股我画得很好的错觉。

不过还是要现实些,先把桌子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来的垃圾收走。

“阿愿,你想家了?”

我双手一顿,闷闷的嗯了一声,接着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是什么。”少爷出声打破寂静,他从我的垃圾堆里扒拉出两个小瓶子来,托在掌心好奇地问我。

这是漂流瓶,手工课时老师发的,比常规的小许多,巴掌大小。很久了我都快忘了,“漂流瓶,把愿望写在里面的纸上,老师说可以埋进土里也可以扔到海里。”

“要不我们写了埋到大柳树下面吧?”我提议。

“当然可以。”

少爷的院子是除却老太爷外最大的,叫什么…蘅芜苑,有点绕口我老是记不清。

我扛着比我还要高一些的铁锹挖土,少爷蹲着用小铲子帮忙。这些土松软好挖,不一会就挖出个大洞来,深度大概有五十厘米,我拍拍身上的尘土一屁股坐在地上,佣人递来纸笔。

我写的是少爷长命百岁,岁不会写,所以是sui。

少爷写的什么我不知道,他既不给我看也不要求看我的。

好吧,那就不看了。我们将写着愿望的纸卷成细条塞进漂流瓶里,少爷和我一起把土填上压实。

纵使双手沾满土,他依旧爱干净的不得了,埋完接着用帕子擦手。刚擦净便被我扬了土,他也不恼,接着再擦,又被我弄脏。到最后他也不管了,反倒是也捧着土跟我玩闹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陈伯轻咳两声打断了愉快氛围,他躬身弯腰在少爷耳边说了些什么。既是悄悄话,那便是不愿让他人听见的,所以我刻意离远了些,好给他们留出些空间来。

“哦,是吗,”他斜睨陈伯一眼,左手搭在佣人伸出的胳膊上借力站起来。马上有人端着水盆奉上热水,他将手伸进去沾了沾,接着便抬起伸进备着的另一个水盆中仔细洗了。停下动作后佣人将水盆撤下,双手捧着毛巾奉上,他接过后随意地擦了几下,这才又开口:“看来是你把他们打疼了。”

“皮松了,自然是要紧紧皮的,”陈伯接过少爷净手的帕子递给一旁候着的佣人,观察着人的神色,又道,“可这骨头硬过头了却不太好办呢。”

他们说什么皮啊骨头的,我听不懂,好奇地抬头问他,“少爷,陈伯,你们再说什么?”

少爷没回我,只是屈起手指蹭蹭我的脸,又看看我胳膊上的伤口,最后拨开我有些挡眼的刘海,“没什么。你头发长了,让人给你剪剪,我有些事,一会去找你。”

“哦,”我扭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发呆,人影都消失了还盯着那处。

“还看呢?眼睛掉出来了,”衿兰姐姐拍拍我的头笑话我。她是蘅芜苑的大丫头,祖祖辈辈都在裴家做事,我跟她关系最好,“走了,去剪头发。”

我使劲眨眨眼回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要是少爷不提我还没发觉刘海遮住了我的大半视线,我跟在她身后边走边问,“衿兰姐姐,那你能给我找个剪子吗?”

“剪子?”她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我,我忙做出剪刀手的动作夹住额前刘海,“我剪头发用。”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搂着我的肩膀带我走去西边小屋。说是小屋,其实一点也不小,这里可以剪头发,还可以做身体美容,还能蒸桑拿,好像还可以泡温泉,每个都是单独的空间。

已经有人在等我了,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之所以说是漂亮,因为他不仅留着一头长头发,还留着有颜色的指甲,但声音和相貌又很明显是男性,“hi,小弟弟,来吧,先洗头发。”

“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我往后退退不好意思麻烦别人,他却一把将我拉过来利落又快速的给我打上泡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又把我推到椅子上坐下。

他帮我把头发吹干,伸手抓了抓,夸我发量多,又问:“想做个什么发型呢?”

“额…嗯…都行,”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什么,在家都是自己用剪刀剪,有的时候剪子钝了剪出来一块长一块短的。我对这些真没讲究,但我从镜子里看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忙说:“额,那就…那就剪短一点吧,短一点就行。”

“好嘞,”他手起刀落,又喷了点水,一个发型就做好了,“怎么样?”

“好看,”我抿着唇笑,手在下面快要扣烂了,我实在是不适合跟热情的人聊天,不知道说什么,怕扫兴,怕伤人心,“很好看,很好看…”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衿兰姐姐去忙了,我一个人在后院闲逛,这闲散的生活是我以前不敢想的。

说来也巧了,我往偏僻处走,正好走到一间半掩的房间门口,于是便想着帮忙带上。方一走近,却听到了一阵嘶吼的求饶声。

我起初只担心有人受伤,所以大着胆子侧身从门缝中钻了进来,这屋子里阴冷得厉害,我选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若真有人有危险我便大喊。

可等我定下神来,透过屏风缝隙看到的却是足以惊掉眼球的一幕。

黄昏时分,屋子虽未开灯,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裴自雪。他倚靠在美人榻上,背对着我,许是这里太冷,他披了件外衣,是领口镶着银狐毛的那件,其他的便看不清了。

我刚想出声唤他。一起身,视觉不再那样受限,我看到房间还有两个人,竟是裴臻铮和裴臻铭兄弟俩。裴臻铭压抑着哭声,身体似乎在抖,不太能站的住了,整个人颤颤巍巍的。

有许多个我未见过的生面孔,他们机械且僵硬地候在一侧。陈伯也在,他弓腰给裴自雪奉了杯茶,整个房间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裴自雪吹气的声音和裴臻铭颤抖的抽噎声。

他抿了两口,随意地将茶杯掷在地上,发出瓷器碎裂的声响。

“臻茗这样关心我,连我能活多久都算着,”他抬手懒懒的招呼裴臻铭上前,后者压抑的哭声更大了,同手同脚的往前走,走到跟前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榻上人伸手虚扶他一把,“那你倒是说说,我还能活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明天就死?”

“我胡说的…我说…我胡说…”裴臻铭已经吓傻了,话都不会说了。倒是他哥哥还算冷静,上前几步跪坐着把弟弟护在身后,语气恳切:“他年纪小,人也蠢,还请三少别跟他计较。”

裴自雪嗤笑一声,像是看了一出好戏般。用手撑着身子坐起,苍白的手指探入裴臻铮油光水滑的发丝中,猛一使力使其后仰,俯身贴近对方的耳朵,“我当然不会跟他计较,倒是你,你那一脚好重啊,把我的阿愿都打疼了。”

裴臻铮没出声,但依旧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候在侧边的其中一人上前,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呈着把银刀,裴自雪拿起,将刀刃紧贴裴臻铮的侧脸。

我浑身都湿透了,手脚冰凉麻木,一瞬间受不住力,跌坐在地。屏风在下一秒被人拉开,我与他四目相对,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像毒蛇一般,甚至是比之更甚。

我喘着粗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撞开房门往外跑去。我听到他在身后唤我的名字,那样急切无助,可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往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