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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命 主月 16726 字 21小时前

第11章 睡得好嘛?

纵使是这样柔软温暖的床铺,我仍无法入眠,望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

侧身躺着摆弄手机,界面很简洁,只有几个图标,其中有一个裴自雪没有教我。我好奇地戳了戳,屏幕上弹出来一只卡通小鸡,还有拼音字母,我腾一下坐起身,生怕是自己按坏了。

还没弄明白怎么返回,倒是先学会怎么玩了,相同图案的小鸡并在一起会自动消失,紧接着蹦出个大拇指的图案。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但如何都放不下手机,一局接着一局。

咚咚——

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动静不大,约莫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如果在睡觉,大概率听不到。

我翻身从床上坐起,蹬上拖鞋小跑着去开门。是裴自雪,他换了身衣服,是件看上去光泽感十足,冰冰凉凉的宝蓝色上下两件,格外衬他。

“晚上好,少爷。”我大敞开门,笑着同他打招呼,少爷这个称呼我说着极顺口。

许是没想到我适应的这样快,他略一晃神,倒没持续太久,几秒钟而已,忽地笑起来,“晚上好,阿愿。”

如愿,我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他这样叫我。

他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眼睛也不往房间里看,直视着我,“睡得好嘛?”

“…好。”我无法和他对视太久,总先一步移开目光,加之那会儿还不太会撒谎,心里发虚。

“我不会关这个,”我从上衣口袋中掏出手机,双手捧着举到他面前,屏幕上赫然写着第二十三关几个大字,“它自己就出来了。”

裴自雪接过手机,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手机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眼睛微微弯着。再递给我时,屏幕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这个是返回键,点一下就可以了。”

“我可以进去吗?”他问。

“什么?”我错愕地抬起头,不论是在我的认知里,又或是潜意识中,我只把自己当做他的宠物,玩具。这是他的家,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给我暂住的,随心情随时可以收回的。

我没什么隐私意识,从小跟我妈挤在一张小床上。在姑姑家时,柴房是没有门的,存放着一些农具,每日里进进出出不知多少遍。

“…可以,可以,”我侧身让出空来,他径直走向换衣服的房间,那个被他们称为衣帽间的地方。

这是个长方形的空间,柜子都做到了顶,柜门是暗色玻璃的,方便查看拿取。他走至最里侧停下,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跟他身上穿的这件材质差不多,“换件睡衣,喜欢哪一件?”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现在穿的这件白色衣服不是睡衣,顿时,耳朵热热的,脸也有些发烫。里面睡衣太多了,扫一眼大概有二十多件的样子,差不多的款式,只颜色不同,我怕选错了,“我都行,都可以。”

他没说什么,手抚上我后背,轻轻地把我往前带,这是种试探的动作,如果我不愿意,侧下身就可以拒绝。

“这些都是睡衣,都可以穿,”他低头看我,耐心地等我回答,见我只是垂着头,他好脾气地继续道,“没关系的,你刚来,需要有个适应过程,那穿这件吧,好嘛?”

我点头接过,是件跟他身上一样的宝蓝色两件套。我去里间换,穿在身上又滑又凉,尺寸也正好,我还没穿过大小这样合适的尺码。

我出来时,他正拿笔写着什么,招呼我过去,是几张卡片,“这是冬衣,这是夏天穿的,这是秋天,这是…”

冬衣的卡片上他画了雪花,夏天是太阳,秋天是叶子,春天是小花,睡衣是床,浴袍是水滴。

撕开卡片背面的贴纸,贴在对应的柜门上,他在爱与期待中长大,太懂得如何爱人了。

他把一切收拾好,又给我整理了一下没翻过来的衣领,用手捋了捋我头顶炸毛竖起的几绺头发。

“走吧,去吃饭。”

我跟在他身后,他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餐厅是四四方方的格局,每个角都候着一名侍者。他领我入座,餐桌也是四方的,上面摆满了浓油赤酱的各色菜肴,份量都不大,数量却多,“吃吧”

我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拿起筷子,想夹面前最近的这道菜,候着的侍者却先我一步将其夹好,放置在我面前的小碟中。

我不明白,以为是她饿了,忙放下筷子,双手端起碟子要递给她,“姐姐你吃。”

“…”无人回应,那侍者后退几步,陷入安静,我端着碟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她是在布菜,”裴自雪打破沉默,接过我手里的小碟子递给女侍者,“你们下去吧。”

我不懂什么是布菜,但我知道我又做错了,只好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来转移心中的难堪。

裴自雪总能发现我的情绪,再以最好的方式助我化解。他把他的碟子放到我面前,又帮我整理了一下餐具,带着笑意道:“我也不喜欢他们布菜,只是一个人吃饭实在孤单,好在以后有你陪我。”

“嗯!”我那时候真以为像他说的那样,他孤独,他需要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与父母,哥哥一起用餐的,他不孤独,他拥有的爱和热烈我无法想象。

饭菜很可口,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味,正中间摆放的鱼是我姑姑最爱吃的,但她舍不得,一个月吃一次,她每次只吃鱼头鱼尾,其他的留给我们。

“想吃鱼?”或许是我看得太入神,裴自雪以为是我想吃。桌子太大,坐着是夹不到中心点的菜的,他道,“站起来夹。”

“不要吧…”我放下筷子,连连摆手,大姐姐教我的,随意拨弄菜,吧唧嘴,站起来夹菜都是不礼貌的。

可我没想到的是,裴自雪竟直接起身将那盘鱼端到我面前,甚至还把最外侧的鱼饼也一并端了过来,“原来你喜欢吃鱼,多吃点。”

“谢谢,谢谢…”我忙连声道谢。其实我并不挑食,大鱼大肉,馒头和烂菜叶都是一样吃,能填饱肚子就行,只是菜叶吃起来不管饱,一会就饿了。

菜这样丰盛,裴自雪却只专心喝他面前的粥,白粥加了点蔬菜,看上去就没什么味道。他吃饭时一举一动好看极了,我从未想过有人的吃相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他都帮我端菜了,我想我也应该给他夹菜的。于是挑了一块色泽红艳的红烧肉放到盘子中,用手推到他面前,“这个很好吃。”

他喝粥的动作一停,拿起筷子将肉吃掉,“好吃。”

第12章 他有姓氏

一顿饭吃完,钟表的时针指向七,不知不觉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我还从没有这般细嚼慢咽过。满桌佳肴用了不到十分之一,许多菜都没动筷。

我吃饱了,放下筷子,脑袋不动,斜着眼睛偷看他。他碗中米粥只用了小半,这碗本就不大,一半的一半就更少了,也就尝个滋味罢。

他放下小勺,用手边叠好的帕子擦拭唇角,又喝了几口温水,“吃饱了吗?”

我学着他的样子用白色帕子擦嘴,上面不知道涂了什么,附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像焚烧后的木头,边角处还绣着一朵不知名的花,精细极了,“嗯,吃饱了。”

“有卫生纸吗?”我又问,桌子上被我滴了些汤水,四处看了都没找到纸巾,“我擦擦桌子。”

他抬眼扫过桌面,并不在意,只轻声唤了句来人。

方才退下的侍者掀开纱帘,重又回来,动作极其麻利地清理我面前的油污,用的就是绣着小花的帕子。我以为的珍品,在他们眼中同廉价纸巾没有区别。

“走吧,”裴自雪站起身来,伸手向我,我立时起身,忙回握住他。动作匆忙,险些把座椅掀翻,好在侍者及时扶住。

他带我到客厅,这边的装饰就少些庄重,更多是温馨舒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方便观赏天边高悬的月亮,院中静谧的湖水。

沙发宽大柔软,他牵着我一同坐下,像坠入云端,真真是软和极了。裴自雪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沙发背上,而我挺直了腰板,端正的像迎接老师点名。

“你太紧张了,阿愿。”他笑我。我咽咽口水,倒是往后挪了挪屁股,腰身却不肯软半分,反倒是更挺了。

我也算认识几个院里人了,像现在阔步进来,躬身答话的便是裴自雪院中管家陈伯,“少爷,大少二少过来了。”

裴自雪点头示意知道了,我则跟随其他侍者一起规规矩矩站好,他刚想拉我重新坐下,人就进来了。

虽说不出哪像来,但一眼望去就知道是一家人。中午介绍时他们不在,可关于他们的信息我都拼命往脑子里记了。

高一些的定是老大裴自苍了,面容冷峻,棱角分明,周身尽是迫人的威压。十六岁的年纪已然有几分裴老太爷的风范。

老二裴自野看上去随和的多,他更像父亲,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人也更活泼跳脱些。

“大哥,二哥,”裴自雪坐着打招呼,不同于午时长辈间的客气拘谨,他们相处一看便是极亲密随意的。

“这么小一个?”裴自野坐下来,随手将外套脱了扔给管家,看着我,打趣道,“有五岁吗?”

“…七岁。”他这样猜测也没错,我身量的确比同龄人瘦小些,裴自雪足足高了我一头半,看起来好大一只。

“没什么特别的,”他又道,抬眼上下打量我好几遍,似乎在想他弟弟怎么会带我回家。也是,养只小猫小狗都得选漂亮的,更何况是个人了,“起名字了?叫什么。”

有人从身后拉我的手,我顺势后退几步。裴自雪将我揽进怀中,我几乎快要坐到他腿上,他用手松松地圈住我上身,下巴抵在我肩上,替我回答,“如愿,季如愿。”

是很亲密的动作,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他全程没有触碰到我露在外面的皮肤,动作既不粗鲁也不强势,像呵护珍爱的玩具,轻柔又小心。

“不姓裴?”一直沉默的裴大少开口,蹙着眉看过来,却不是在看我。

“为什么姓裴,”裴自雪察觉到我的紧张,端起桌上的水杯送到我手里,又伸手捋平我翘起的上衣下摆,“他有姓氏。”

裴自苍盯了弟弟一会,这才把目光移向我,我躲避不开,只得仰头喝水,吨吨吨的。

“有什么打算。”裴自苍又问。

“他基础薄弱,先在学堂读一年,看进度再做决定,”裴自雪说完,仰头看我,问道,“可以吗?”

“嗯…嗯嗯。”我连连点头,裴自苍的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我的身体打出几个孔来。我下意识往后缩缩,身后的身体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环抱着我。

“他又不姓裴,怎么进学堂?”听着不像有恶意,或许单纯是老二想凑热闹。裴家的孩子,不管是本家,旁支,出了五服的,又或是裴家外嫁姑娘们的孩子,只要沾上一点血亲,都可以到学堂上课。说白了,最大用处是给这些贵人父母们结交用的,但架不住师源确实是最好的。

“我姓裴就够了,”掷地有声的一句话,也是大实话,他们是本家一脉,自然是要高人一等。

“唉!别抱着了,你怎么跟阿福护食似的,”话题自然的引向别处,阿福是条狗,老二的爱犬,他酷爱养狗,各式品种的都有,“哥,你看阿雪跟阿福像不像?”

他说完,自己倒是先笑起来。裴自苍全程冷着脸,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我,我之后的好些年才明白他。他作为长子,从小按照继承人的标准培养长大,有着绝对的掌控欲。他无法忍受一个外人长在他体弱多病的弟弟身边,变数太大,他不敢赌。

后来证明,他的感觉是对的。

“走吧。”

“我还想跟阿雪说会话。”

“走。”

“哦”

都走了,房间又恢复安静,我心跳极快,满脑子都是裴自苍离开时侧头看我的眼神,恶意的,厌恶的。

“好嘛?”

“啊,什么?”我走神了,没听到裴自雪说什么,我从他怀里转身面对着他。

他手长脚长,比例极好,将我圈在怀里还有不小空余。他耐心地重复,“我想你在学堂跟学一年,打好基础,之后再随你喜欢选择学校,好嘛?”

“好!”我点头答应,姑姑说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学习是改变穷苦命运最容易的一条路,“你不去吗?”

“我不用去,”他回答的很是简洁,似乎并不习惯向别人解释什么,只是对上我茫然的眼睛,他还是愿意多说几句,“因为我身体不好,总觉得累,没有精力,便不去了。”

“那我下了学,回来教你,”怪不得他总爱睡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我大着胆子将手抬起搭在他肩膀上,又得寸进尺地环在他脖颈后面,“这样我们都能上好大学了。”

“好啊,谢谢阿愿。”

“不客气!”

第13章 学堂

次日,我早早起了,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近乎两个钟,天还未大亮,玻璃上附着层雾气。

心虽紧绷着,昨夜却睡得异常好,大抵是跟屋中的焚香有关,是裴自雪怕我眠浅,特意让人置办上的安神香。

左右也是无事,便将水盆接满,开始水洗起昨日的衣物。我干惯了,更何况这水是热的,半点也不刺手,没一会就洗好了,拧干到不滴水的程度,踩着凳子搭在花架上就算洗完了。

还剩点水,也不能浪费了。我找来块白色布条,就这这点肥皂水,把桌子,床头,摆件都擦了个遍,擦到最后布条还是白的,水还是清的。

天蒙蒙亮了,我轻手蹑脚的开门,只敢开一小缝隙,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去。外面开着灯,是很暗的光线,裴自雪房门口,走廊尽头以及两侧都站着人,垂头静候,像木头傀儡,怪慎人的。

我赤着脚,脚背上传来一阵热乎软绵的触感。我忙不迭地捂紧了嘴,几乎不敢喘息,僵硬地弯下脖子看去,是小黑…他全身都是黑的,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寻找还真得费些力。

“小黑。”我轻声唤它,看来是体检完了,小猫成长速度惊人,这才几天,走路竟这样顺当。我压低声音嘬嘬它,待它走近了,一把捞起揣进怀里,关上门,一气呵成。

我揪起他的尾巴,仔仔细细地观察它屁股,没粘上什么,看来拉肚子已经好了。

又过了半响,总算是熬到七点了。我认真检查了一遍着装,确认没什么问题后打开门,几乎是同一时间,灯光变了颜色,亮度提高了好几个度。

今天任务有些重,要先空腹采血,尿检,查体等等许多,下午还要去学堂过个脸,总之净是些繁琐的事。

“如愿,你听明白了嘛?”陈伯把行程复述一遍,精确到几时几分。

我老实的点头,道:“知道,陈伯。”

“好,现在可以准备了。”

我跟上陈伯脚步,在拐角处回头望了眼裴自雪的房间,大门紧闭。

昨天夜里,管家伯伯来房间给我讲了许多裴家的规矩,以及多个需要注意的事项。其中有一条便是三少身体不好,一般不会惊动他,更不会设钟,都是让他睡到自然醒的,一般不会早于九点。好吧,这个时候我已经下地摘完好几筐棉花了。

这是个不小的房间,站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人,别的我不认识,看他们身上的白大褂,大概是医生。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跟陈伯交流,我蒙蒙呼呼地跟随他们的指令照做,取了晨尿,扎了手指取血。

“好了,先去吃饭。”陈伯打断了白大褂的下一步动作,带着我离开了房间。

餐厅里,早餐依旧丰盛,就包子这个品类,足足摆了六七种不同的馅供来选择。馅饼,鸡蛋,小菜更是不用说,最绝的是螃蟹,米肠,鸡爪子这些。

这样大的方桌上只坐我一个,着实不安紧张,低头搅动勺子往嘴里送粥,“陈伯,你们也一起吧,我…”

“食不言,寝不语。”陈伯冷声打断,没有要继续搭理我的意思。我赶忙闭嘴,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粥扫光,早些结束了这别扭氛围。

进行的有些快,原以为一中午才能做完的事,现在也不过才七点半多一点。

我将才离开餐椅,还没移开脚步,裴自雪就过来了。他一瞧就是刚睡醒的模样,睡眼惺忪,看着像是没醒盹儿,却还是在看向我时弯了弯眼睛,主动打起招呼,“早安,阿愿。”

“早安,少爷,”我连忙回应他,待他坐下后也跟着坐了下来。他摆摆手,候着的人尽数褪下,像昨晚一样,只剩我和他。

他还是只喝他面前的那碗白粥,可能真的很爱喝粥吧。

我不饱不饿,还可以陪他吃点,就用筷子夹过包子来吃。这次我记住了食不言寝不语,紧紧闭好嘴巴不再出声。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我。

我想,可能这个规定不包含他在内,我咽下包子,有点噎,“好,”又想只说这一句会不会不太好,不够热烈也不够感激,又道,“特别好,特别…特别好。”

那时的我像个词汇量贫乏的文盲,只一个劲说好。裴自雪笑笑没说什么,早饭依旧吃得不多,小碗里一半的一半。

吃饱了,时间尚早,还不到八点,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有点想我的棉花和麦地,不知道大姑忙不忙的过来,大姐姐期末考试拿到第一了吗,小哥数学有没有连续满分。

“在想什么?”他一边问我,一边用帕子擦嘴,这会看着倒是清明许多,该是醒了。

我点头又摇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干脆摇头说没有。

他起身往客厅走去,我快走几步跟在他身后。平日里空荡的导台这会摆满了书,文具,本子,还有个灰蓝色相间的书包。

他停下来,熟稔地将手伸进书包里,从里拿出个水壶来,圆圆胖胖的标着刻度的可以斜挎的小熊保温杯,“这是五百毫升的水杯,你一天要喝满四杯。”

这是什么规矩吗?我不知道,但还是点头说好。我对喝水多少没概念,在地里干活时,那种有我头大的水缸子,我能喝两缸。

他嗯一声,沉默的收拾起书包来,他背对着我,神色不明。但我猜想应该是要去上学了,今早就去,不必等到中午了。

“走吧,”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书包。佣人生怕他累着忙要接过,都被他躲开了,一直到上车前,他都亲手提着。

书包带子勒红了他的细嫩手掌,没有一点茧,养尊处优的漂亮手掌。

我跟裴自雪坐在一起,他不说话,只一味地看向窗外,周身冷冷的。我将书包放在腿上,抱进怀里,是有点沉的,多少有些紧张,但期待更多,如果姑姑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裴家的学堂自然建立在裴家,只不过在外院,又因着裴家实在太大,所以需要驱车前往。

到了,好大的一幢房子,比我们村的小学都大,只不过来来往往送孩子的车都是从西门进来,西门出去的,只有我们这辆是从东门进的。

裴自雪拎着书包带子帮我背上,又把小熊水杯挂在我身前。刚下车没走几步又被他叫住,“记住喝几杯了?”

“四杯!”我肯定得回答他,看人差不多都进去了有些着急,怕迟到,师兄们早休都不敢迟到的。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睡觉,”他给我整理衣领,不肯放我,好一会才停手,叮嘱道,“睡不着就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知道了!”我忙应声往里跑去,如果那时我回头了便能看到裴自雪难过的眼睛。

这里面的孩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姓裴,尊贵的那几个要么是自字辈的,要么是元字辈的。其他不按裴家字序来的,都是很远的血脉了,或是出五服的,或是入赘姓裴的,都想沾点边。

人本就不多,一个房间五个学生,却有十多个老师,顶我们哪里一个小学的师资人数了。

这些孩子都很白,没有一个戴眼镜的,没有一个牙齿不漂亮的,没有一个是个子矮的,不论男孩女孩。

“如愿,欢迎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好嘛?”老师热情的招呼我,她是位很年轻的女老师。

我站在最前面,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抿唇想了好久,“我叫季如愿,来自小临村…”

我的话还没说完,房间里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笑声。他们的确有资格嘲笑我的出身,可我也有权利把我的话说完,哪怕是以嘲笑为背景音,“我的家乡很美,有好多苹果树,酸的甜的都有,如果你们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带。”

他们像是再一次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为首的男孩更是笑得几乎要岔气,他指着我,“小临村,哈哈哈,哎呀,哈哈,你真是山里来的?那你身上有没有跳蚤啊?”

“有啊,”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自然也不会因为他的嘲笑而心生怨怼。我没吃他的用他的,自觉不会短他半分,“以前头上都是,现在没了,不会传到你们身上。”

第14章 回家

他们还在笑,小孩子的恶意是最伤人的,毫不顾忌直言快语,往往是扎人最深的刀子。

室内空间宽阔,桌椅摆放不同于普通教室,倒像个室内游乐场。中间是粉黄配色的大圆桌,上面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书本,跟我在家乡时踩着砖头偷看到的教室全然不同。

“好,大家安静一下,如愿你坐这里好嘛?”老师拍拍手掌,试图打断他们的吵闹声,只不过…效果甚微。这些富家子弟并没有分给她一点作为老师该有的尊重。

我尚没沾到凳子的边,旁边的小姑娘倒先哭了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泪珠子好大一颗,哗哗地掉,“我不要他坐在我旁边,他身上很臭!”

“嫚嫚,那让如愿靠旁边一点好不好?”老师以一种屈膝半蹲的姿势哄小姑娘,拿着纸巾给她擦眼泪,是什么好话都说了。

我不想老师为难,也不想惹得小姑娘哭。下意识想上前帮她擦眼泪,却又怕身上有味道,只得着急忙慌地往后退,退到最后方的角落里。

就算走烂成百上千双鞋子我都走不出小临村。能在这个房间跟他们有同样的学习机会,能听到他们对我的评价或讥笑,都是我人生作弊得来的。

所以,我并不十分在意他们对我莫名的为难与恶意,我只珍惜现在可以学习的机会,学进脑子里的才真正算是我的。

总算安静了,小姑娘被同伴哄好,生活老师进来给她重新整理了头发和外衣,连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她开心。

我也不自觉的跟着笑,反应过来怕被发现又赶紧把头低下,从书包里摸索起课本来。

这是我第一次听课学习,真像是听天书一般。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科目,只知道老师是一男一女,男老师长得跟我们一样,女老师皮肤很白,五官立体,跟早上给我做体检的医生们很相似。

我坐在最角落,面前没有书桌遮挡,只好把双手塞进书包里相互揉搓。我不知道该拿哪个课本,他们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也融入不进这和谐的互动氛围中。

好在无人注意到我,这节课短暂又漫长,手指都快被我掐红了。

我想我是很难过的。自卑的苦,孤独的苦咬咬牙总能过去,可无知的苦却犹如大山压顶,尤为难捱。

下课了,大家似乎都是结伴同行,一起上厕所,一起玩游戏…

垂着头,正对上怀中小熊水壶的眼睛,我瘪瘪嘴又使劲翻翻眼珠,将情绪压下去,打开水壶喝起来。

以前没觉得喝水这么辛苦,在地里干活时水都不够喝,也不管凉的热的,能解渴就行。现在却觉得这水有点剌嗓子,不太好咽。

课间休息时间比想的要长,我木木地坐了好一会,手指盖都快被我啃破了,还没开始上课。

隔着窗户望着外面,教室外人来人往,有滑梯,秋千,还有我叫不上名字,也没见过的玩具。

收回目光,教室里只有我和今天早上介绍我的老师,她正背对着我整理书架。我起身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走过去,我总在这些小事上纠结,“老师…请问,嗯…在哪里接水呀?”

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一般,早在开始学说话时就落人一步。姥姥姥爷白天卖菜,晚上回来接着就睡了,也顾不上我。后来他们走了,我跟着我妈,她说的还不如我,我现在能把话说流利大都是寺院里师兄们的功劳。

尤其在麻烦别人时更容易磕巴,村头阿嬷说我这是小家子气,没出息。

老师揉揉我的头发,帮我把水壶取下来,走到一旁的长方形小台子上,点了一个地方,水就自动流出,她将瓶盖拧好递给我。

是不冒热气,喝着又正好的温水,我道了谢又默默返回我的小角落。

含着吸管开始喝第二杯水。

大抵是快上课了,几个男孩从外面打闹着回来。今早上笑得最凶的男孩又是一眼注意到我,他大步走来,伸手怼了怼我肩膀,“欸,你怎么那么爱喝水啊,刚才就在喝,你家里不会喝不起水吧!”

“……”我不愿与他起争执,只摇头回应,双手抱着水壶继续喝。

“到底为什么呀,你说呀,”他不依不饶。刚在外面玩了一圈,身上大汗小流的,有专门照顾他的人候在身旁帮他擦汗,被他推开了。他弯着腰,探着脑袋几乎要贴在我脸上,“你这里面装了什么,你快说。”

“…没装什么,”我恐他真的要上手抢,不得不回复他,“是少爷说的,一天要喝四杯。”

“那个少爷?”他直起腰来踮着脚四处望了望,胖乎乎的圆脸皱在一起,“他又不在这,你干嘛听他的,你说你喝完四杯了不就行了?”

我往角落移了移位置,咬着吸管专心喝我的水,“嗯…不行。”

少爷说什么我都会听的,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他不再理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回他自己的座位。满手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里摘的花,献宝一样塞进小姑娘手里。他耳朵红了一片,还没红到脸上,只听哇的一声,那小姑娘又哭了。

一边哭一边喊脏死了,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时,第二节课也结束了。这节是语文课,能听懂一点,我已经很开心了。

等人都走了,我学着老师的样子将水壶接满,起初还担心会溢出来,没想到它会自动关闭,好厉害。

连续两壶水,被我仰着头咕噔咕噔的喝完了,再多一口都会吐出来。

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学堂大门的,等我出来时已经没什么人,都被司机接走了。

早上来的时候我有认真记路线,在哪里拐弯,在哪个位置左转,好确保我能走回去。

我实在没想到裴自雪会来接我。他换了身衣裳,高领毛衣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笑着看我,一步一步走向我,自然地接过我的书包,牵起我的手。他说,“回家。”

第15章 所有的

车子已不是早上那辆,底盘更高些,戴着白手套的侍者拉开车门,我双手并用地往上爬。

裴自雪从另一侧上车,动作姿态都比我好上许多。他生的比例好,长腿一迈就上去了,刚坐下还不忘伸手拉我一把,笑吟吟地,“今天开心吗?”

我搭着他的手,却不敢真的使力,另一只手狠扒着座椅暗暗用劲,总算是爬了上去,“开心。”

之前从未想过我也有坐在教室里读书学习,拿笔写字的机会,自是即开心又知足的。

“那学什么了?”他又问我,像个小大人一样帮我把背着的小熊水壶取下来,“老师讲课难不难?”

难不难…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都听不懂,那就是难吧?可如果我说难会不会给老师造成麻烦呢。我摇摇头,对他道:“不难,老师讲得很好。”

“哦。”这短短的一个字被他刻意拉了长音,挠得我喉咙痒痒的。

这个话题聊完了,我不会接话,车内一下子变的安静,我只得将目光看向窗外,假装看风景。

裴自雪在另一侧叮铃咣当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忍着好奇不去看,怕对上他的眼睛不知道说什么。也尽量让自己靠边坐,还记得小姑娘说的话,她说我身上臭,我怕裴自雪会讨厌我。

我竖着耳朵听,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也能感受到他正在靠近,我咽咽口水,悄咪咪的把腰挺直了。

他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小动作,伸手不知道在哪里按了下。我们中间空着的位置缓慢升起一个凸起,他放了个小碗在上面,掀开盖子,拿小勺搅了才开口唤我,“吃点东西。”

我转过身,听到吃这个字时差点呕出来。早已经水饱,还未消化,直顶到嗓子眼,真就什么都吃不下了。

我低头抬眼看他。他没看我,垂着眼睛还在搅那不知名的白色液体,搅了会儿放下勺子往我身前推了推。

就连前排副驾上一直沉默的陈伯都开口说:“快尝尝,少爷亲自盯着人炖的,刚好给你补补。”

“谢谢啊…”我扯起唇角道谢。双手捧起天青色碗盏,一仰头全都下肚了,什么味道没尝出来,但黏黏糊糊的像鼻涕,全都抵在嗓子眼。我闭着嘴在口腔里翘起舌头使劲顶着,狠狠点头表示感激。

“少爷,我说什么来着?如愿肯定喜欢吧!”陈伯一改往日严肃,他在裴自雪面前一直更像是位亲切的和蔼长辈,谈话间总少许多繁杂的规矩。

裴自雪笑笑,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月初的月亮似的,睫毛又长长的翘着,说不出的漂亮柔软。

路途不长,车子很快停下,照旧是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我不敢往下跳,怕一颠会吐出去。

少爷许是理解错了,他以为我是不敢,于是他下了车候在外面,很是诚意地张开手臂,一脸认真:“阿愿,你跳吧,我会接住你。”

其实我是想反身爬下去的,真不用…

可情绪比大脑转的还要快一些,我好像真的需要这个拥抱,他张开手臂我就真的好想跳进去。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迎接我的是温暖有力的怀抱,以及独属于裴自雪的香气。他当真稳稳地接住了我,一瞬间填补了我心中所有的空缺。

所有的。

他比我高了不少,距离太近我只能仰头看他,少爷也在看我。

从那之后他再没让我坐过一次高底盘的车,哪怕后来我已经长高了。

家族学堂的好处是时间自由,每天只需要学习三个小时,一天两节课。今儿是上午有课,明天就是下午排课,后天再是上午…以此类推,也就是说今天下午没课了。

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五分,差不多该吃午饭。我记得陈伯给我看的小本本上有写,早饭是根据少爷起床时间灵活调整的,午饭是固定的十一点五十分,晚餐要控制在六点半左右,此外一周一次的家宴另当别论。

好吧,又要吃饭了…

换好家居服,佣人姐姐端来水盆给我们洗手。我学着裴自雪的样子认真搓洗,捞起一捧带着花瓣的水覆在他手背上,花瓣沾着水贴在他薄薄的透着青筋的手上,他只笑不语,翻来覆去地任由我摆弄。

直至陈伯出声打断,我们这才擦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在餐桌前。

午饭依旧丰盛得让人眼花缭乱,只是菜品换了样,我面前的汤碗从昨天的杏仁酪换成了鱼汤。最中间是糖醋鱼,依次排开鱼豆腐,鱼饼,炸鱼,酱鱼,卤鱼,清蒸鱼,鱼片…

光看着,我就结结实实打了个饱嗝,实在是撑得不行。

他歪头疑惑地看过来,似乎是不太敢相信一小碗燕窝能把我撑到打嗝,却也没催着动筷子,只将温水推到我手边,“先喝点水。”

我连忙用手挡着,“我已经喝了四杯水了。”

我理解错了,把他的话解读成一天必须喝四杯,只能喝四杯。

“什么?”他好看的眉头蹙起来,却不是生气,更像是不解,而后震惊,“你已经喝了四杯水吗?”

“嗯嗯,最后两杯差点没喝完,放学我就赶紧喝了,”我从座位上起身,晃了晃肚子,还有咕噜咕噜的水声,“少爷你听。”

我笑呵呵的,他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我,眉头还未舒展,除了我肚子里的水声,整个空间像是按下静音键。

我不敢再笑,将手背到身后,手指相互拧着。我想我肯定是哪里做错了,再一次把头低下,“对不起。”

“阿愿,为什么要道歉呢?”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的,只是房间太安静,所以放大了。

他伸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拉起我的手握着,“不要对不起,你做的很好,这件事上你诚实,认真,又负责的对待了,”他拉着我坐下,而后继续道,“是我没有说清楚,这是我的问题。”

“阿愿,你很好很棒。”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做错了,却没想到他会第一时间肯定我,认同我。面对这些从未感受过的赞扬,我只会无措的将头低得更低。

“喝这么多水,是不是很撑,很难受?”他靠近我,手掌抚在我肩上。见我摇头,手指微微用力摩挲我的后颈,这是我常对小黑做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

“有一点…”

“我的意思是你一天内喝完就可以了,不想喝,不渴的时候可以拒绝,”他突然有些严肃,我后颈上那冰凉的手指似乎都变得更冷了一些,“阿愿,你可以拒绝我。”

“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拒绝我。”

第16章 小马(修后)

我抬眼看他,亦是第一次同他对视如此之久,是我先移开目光的。

他并未计较我的呆板沉默,仍注视着我,眼神沉静柔和。像是故意逗我一般,带着笑意道:“那你现在还要吃午饭吗?”

“…嗯,”我吸吸鼻子,略略用力咬着下唇,双眼茫然地盯着一处。陈伯给我看的小册子上写了,一日三餐要按规定用食,我是少爷的玩伴,自然要陪着他,“吃。”

“你想吃吗?”少爷又问我,语气平缓,不掺杂任何情绪。他的手自然的搭在座椅扶手上,手指缓慢且规律的轻轻敲击桌面。

我莫名的紧绷起来,喉间像是起了个大泡,难以喘息。我着实是个扭捏的人,我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不习惯以我为中心,更不敢承受因我而改变的事物。

后背淌着冷汗,下唇被咬得发白。我不是不能回答,是不会,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爷还是平静地看着我,用他冷白修长的手指轻抚我的嘴唇,似无意间触碰到了我的牙齿。我身体一抖顿时松了力气,不敢再咬,本能地抿唇却不小心含住了他的指尖。急忙松口,身体往后退,“可是小本上写了…”

他收回手,看了我好一会才挺直身体,“那些都可以不作数,阿愿,从今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短短的轻飘飘的几个字,是裴自雪给我的底气。在往后的人生中我再不惧怕任何,因为我的背后有了一座坚不可摧,无人能撼动的大山。

真正的头顶有天。

我深吸口气,应该是开窍了,最起码也是明白些他想传递给我的信息,“少爷,我不爱吃鱼,我还是喜欢昨天的杏仁酪。”

裴自雪一愣,随即笑开了,“好。”

这顿饭我没动筷子,光看着裴自雪吃了。照旧是那碗没有颜色的粥,偶尔会夹些清口的小菜,他吃饭的样子很文雅,都听不到勺子碰触碗壁的声音。

“少爷。”我凑近了出声唤他。他嗯一声,放下勺子,咽下嘴里的粥看着我。

“谢谢你。”

“不客气,如愿。”

破天荒的,这碗粥被他喝完了,还捏了块酥皮糕点吃。

水不顶饱,刚开始涨得慌,这才一会儿肚子里便觉得空了。我也伸手拿了块糕点,他吃的很慢,那么一小块被他配着茶水分好几次才吃下,我却能一口吃两个。

等用完餐,侍人从外头进来,撩开珠帘躬身在裴自雪身侧,轻声耳语:“少爷,斓少爷来了,其他几位少爷也在,您要过去吗?”话说完,躬身的侍人停顿片刻,又道,“还是回说您在午睡,推了去?”

裴自雪没应声,垂着眼专心擦拭他那没有一点污渍的手指,好半响才问,“在哪。”

“西府马场。”

“马场?那是不是有小马?”我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东村口的良大爷常说古时候的将军都是骑着马打仗的,保家卫民,威风凛凛。

“对呀,你想去吗?”

“嗯嗯!”我使劲点头,我只见过还没摸过呢,印象里它好像是站着睡觉的。

“那走吧。”他点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佣人见状忙将椅子往后拉,生怕碍着少爷的路。我也跟着站起来,主动将手伸进他的掌心,他侧头看我,随即将我的手指握紧。

秋天的草地已褪色成金黄,风吹起时,每一株草都在日光里淬出金色光泽,四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辽丽壮阔。

舒畅,轻松,自由。

我跟随少爷从车里下来,多少还是有些风的,陈伯为他披上氅衣,这似乎已成了他外出的必备品。

他身量高,身形又单薄,穿起来丝毫不显臃肿。大氅长度一直遮盖到他脚踝,油亮的暗红色皮毛在阳光下像水波纹一样柔滑,只有这样的质地才配得上裴家的小少爷。

已经有人在候着了,看上去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除了最中间的裴自野,其余尽是陌生面孔。单从衣着,姿态看去,不难窥出他们的富贵家世。

“你可算是愿意出来了,”裴自野上前几步,率先开口,“看来还是阿斓面子大。”

裴自雪没接话,只叫了声二哥,算不上多么热切。对于其他人的奉承热语,更是一句也没应,看上去像懒得多说。

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习惯了他的不给面子。

我们少爷还有这样一面吗?

没给我胡思乱想的机会,他牵着我往前走,至休息处停下。

这地方奇大,需要走九层台阶上来,铺就的是深木色地板,踩在上面听声音是实心的,房顶是大红的,雕梁画柱十分繁杂,由几根粗壮的柱子支撑着,没有墙体。

纱帘被风吹起,像仙女的衣袖,风吹着少年人的头发,衣角。他们这辈子都不会为生计发愁,每日吃喝玩乐间指头缝里流出来的那一丁点都够平常百姓吃喝一生。

少爷和裴自野率先从上方中间落座,其他人这才分别于左右两侧坐了下来。

我坐在少爷身边,同一张坐垫上,好在座椅够大,并不算拥挤。

如果说方才大家没有注意到我,那这会我坐的位置实在太显眼,想看不见是很难的,一抬眼便碰上许多探寻的目光。

他们在说话,应该是关系都不错,所以气氛说得上愉快轻松。我自然是插不上话的,贴近裴自雪的那只手悄悄插进毛茸茸的氅衣里揪他的衣服毛,越来越往里,直到他的腰部颤动一下,才慌忙停手。

我偷偷瞧他,他没什么反应,感受到我的目光后伸手摘了颗葡萄给我,特别大一颗,跟杏子似的。

“少爷,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吗?”我一边啃葡萄,一边仰头在他耳边问个不停,“谁是阿斓呀?”

“是呀,”他也学着我的样子把声音压低,伸手明晃晃地指了指裴自野身边正低头玩手机的长头发漂亮男孩,“他就是程斓。”

“少爷,别指哇,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现在说的是悄悄话,要的就是悄悄的,他这一抬手太明显,旁边人都看到了。

“好,我不指了,下次注意。”他浅笑着应我,将声音收得更小。

那叫程斓的男孩子大抵是察觉到我们在讨论他,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双手随意地将头发扎成一个小揪,大大方方地看过来,“哈喽,我叫程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