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我国旅游业做贡献。”同事问,他就没所谓地回。
他家里挂了幅中国地图,海岸线上一溜的红色标记,去一次勾一下,这周末轮到西州。西州是江南水米之乡,风景秀丽,青砖白墙,柔美而极具风情,著名的情人涯坐落于此。
李重遇捡了身份证,随便收拾收拾就往外走,摸了摸李吉利的狗脑袋,大义凛然地说:“回头给你带小鱼干,别感谢爸爸。”
他一开门,却怔了一下,楼道里,他门口蹲着个人。听到开门声,那蓬松的卷发一动,她站起身来,黑葡萄般的眼珠直直地望着自己。
“李叔叔。”她一开口就让李重遇受到当心一箭,声音倒挺甜,人也可爱,就是性格不讨喜。
李重遇关上门想走:“你来干什么?我跟你不熟。”还没走两步,衣服下摆就被蒲寻烟抓住,她有理有据地说:“孙爷爷说这周末要你带我,他临时有事儿,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搬出孙贡显,李重遇就没话说了,他比了比蒲寻烟的高度,还没自己腿长,估计也不用买票。行吧,他拉起小女孩的手,说:“随便,不过给你买零食的钱我要找孙老头报销,你这是公费旅游。”
蒲寻烟嘟了嘟嘴,感觉到被李重遇嫌弃,她也不是那种上赶着的人,轻轻哼了一句,抱着手不说话了。去车站路上,李重遇瞥了她一眼,心想这小姑娘之前还冷漠的跟心理年龄三十八似的,这才几个月,又被宠成了八岁。
坐车并不好受,路上蒲寻烟打瞌睡,睡着睡着就睡到李重遇怀里去了,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一低头,看见她醒了,嘴损地说:“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摇篮吗?因为你一睡就往边上那大妈身上靠,人家嫌弃你,那表情,啧啧。”
“…………”蒲寻烟冷冷地一伸手掐在李重遇肩膀上,硬邦邦的没掐动,她气弱地松手,李重遇哈哈地嘲笑她,她一闭眼又睡过去。
“喂,要不要喝水?”期间,李重遇问。
“不需要。”
这一趟的路有些长,夜晚天上挂了星子,北斗的摇光一闪一闪,周边缀着辅弼两颗稍显黯淡的星,相伴始终。
第95章 终章 薄 冰
晚上八点,列车到站。
李重遇和蒲寻烟在西州本地的旅馆休息一晚,第二天天蒙蒙亮,蒲寻烟就看到李重遇起了床,她迷迷糊糊地问:“你去哪?”李重遇回过头,说了一个地方,然后出了门。
蒲寻烟八点醒来,在电脑上搜索他说的地方,是个沿海的沙滩景点。她不喜欢出去晒太阳,在酒店待一整天也不觉得无聊,用带的纸笔算了算默记的一道难题,写完了两大页,还没写完,还有最后几步。
对做题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折磨,蒲寻烟连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送纸。开了门等待,走廊上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走过去:“我说,也没必要了吧?把他丢在医院又怎么了!本来就非亲非故的。”
“那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啊,丢在医院谁来照顾?”
“护士呗,医生呗,难道他们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死了!关我们什么事啊,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就白白赔了两个月的医药费,还耽误了回去的时间,你是不是……”
那个说话的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道脆生生的招呼打断话音。
“你们好――”
她一低头,就看到一个灵秀可爱的长发小女孩站在面前。蒲寻烟鲜少有这么傻逼的时刻,就连之前方落文骗她她也疑心重重地反复询问了很多次,但这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是陷阱,可能会被李重遇骂死吧。
毫无戒心地坐上这一对夫妻的车,她在后座攥紧裙摆的布料。丈夫在开车,妻子坐在副驾上,喋喋不休地继续埋怨:“我就说吧,现在人家家人也找上来了,你就别管那个人了……”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小妹妹,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我……我叔叔也来了,不过他有事出门了。”蒲寻烟回答。
一只手机递到她面前,这手机的屏幕碎成了蜘蛛网,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机。蒲寻烟一愣,就见那女人笑了笑,热心地说:“那你打电话让他来吧,不然你哥哥转院的手续也不好办呐,你一个小女孩会啥啊。”
虽然知道她这么热心大概率是因为可以捞回医药费,蒲寻烟还是放下心来。不过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的直觉了……如果不是呢……李重遇被她这么一溜,可能会想掐死自己吧!
纠结中,她把手机递回去,说:“阿姨,要不等到医院再打电话给我叔叔吧。”
女人没说什么,粗神经地说:“那你先拿着吧,待会打也行。”
于是李重遇风尘仆仆地带着小鱼干和特产回到酒店,人不翼而飞,只剩地上几张匆忙丢下的草稿纸,捡起来一看,全是让他头昏眼花的方程式和积分符号。他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找了一遍,蒲寻烟不见了。
打酒店服务,说蒲寻烟跟别人走了。
李重遇血压又慢慢攀高了,他现在最PTSD的就是人不翼而飞。蒲寻烟身上没手机,他联系不上,只能坐在房间里干着急,冷静也冷静不了,大脑团团乱,要是他把蒲寻烟弄丢了他能以死谢罪。
心烦意乱,他上网看西州的本地相关。突然看到一则淹没在大消息时代的新闻,说一对出差跟开发项目的夫妻在沙滩上捡到一个人,这对善良的夫妻在出差期间对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百般照顾,付了医疗费,记者采访完,赞扬了一番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沙滩上的人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李重遇放大照片,入定般死死地盯着那几块模糊的色素点。
手机突然响起来,依旧是默认的铃声,陌生的号码,李重遇接起,那边传来蒲寻烟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李重遇,我、我看到他了……”
“在哪儿?”
李重遇的目光滑到下面,新闻带了一句,那对夫妻在某某酒店下榻,和他现在订的这里是同一家。
“中医院……”蒲寻烟在那边问了几句,接着电话换了个人接,和新闻视频里一样的男人声音传过来,报了一个准确的地址。
李重遇往外走,脚好像踩在厚厚的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打的车,付的钱,到那所医院,下了车,一米八五的个子灵魂弱的像下一秒就会倒下。抬头天都是恍惚的,春雨和微风送过来,柳叶在空中轻柔地飘,他才知道原来已经春天了,蝉鸣微弱,都快入夏,时间怎么这么快。
上一个冬天他才失去他的心爱之人。
等不及电梯,一步五阶地上楼,12F的标牌贴在安全门上,他跨进去,喘气声在耳边回荡,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蒲寻烟浅绿的裙子映入眼帘,她呜咽着,一个女人给她递了纸巾,她擦了擦眼睛,眼眶通红地转过头,和李重遇对上视线。
她的视线又迟滞地转回去,转动停止,目光定焦的那瞬间,李重遇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一步步地走过去,长廊消失了,脚下不是地板,变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面,厚实的冰在走动时一点点碎了,哗啦啦掉进深渊里。每一步都听到惊险的碎冰声,冰面微蓝,蔓延到最远处,病房沉寂,风声停止,高楼在他眼里换成深海。
墙面变得透明而蓝,目光毫无阻拦地偷到亚特兰蒂斯里躲藏多日的美人鱼。
不过是十几米的距离,李重遇却像跋山涉水一般,走了那么久。“吱呀――”一声,突然而至的风把门吹开,那一刻波澜动荡,心湖上涟漪阵阵散开。
他终于走到那扇门前。
(End)
第96章 番外 [Lemon]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公墓周边的绿化很好,空气清新,鸟鸣清脆,树林深绿,藏着生命。祭扫的人来来往往,到了大下午,人数也依旧不减,李重遇和邓莲云带着雪白的雏菊去看他爸,和李恩铮墓碑上年轻的照片对视片刻,他突然说:“要不,我把老婆也带给您看看。”
他说这话时跟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优雅端庄的邓莲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李重遇说完就真的去了,邓莲云独自戳在那里,看了看墓碑前被细雨淋湿的白花,摇了摇头,然后无奈地笑了。
“李重遇把咱家香火都断了,还好意思来你面前招摇,真是欠打。”她低声说。
又站一会儿,雨渐渐的大了,一顶黑伞从不远处游移过来,邓莲云抬起眼皮,看到李重遇服侍老佛爷似的把一个人牵过来,伞倒是那人自己举的,主要是李重遇的肢体语言,就差把“我的心肝宝贝”写在身上了。
那黑伞微微一抬,露出底下撑伞人的脸来,他一张脸血色不足,透露着病气未脱的苍白,更衬得右眼下的泪痣异常明显,但却不显人削瘦无力。俊秀的眉眼望着前方,和邓莲云目光相触时,他稍微点了点头,算作见面的简单礼貌。
“我爸走的早,唉,小时候他可喜欢你了,总是抱着你说我的识迎儿啊,又乖又可爱的,谁忍得住不疼呢?不是给你喂糖就是给你带小火车的……嗯,你还是见见他更好,我爸九泉之下肯定含笑。”李重遇满嘴跑火车,把杜识迎成功骗到邓莲云跟前。
杜识迎把伞移向邓莲云头顶,一边肩膀马上被雨珠淋湿,他对邓女士笑了笑,说:“阿姨,别淋着凉了。”
邓女士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重遇站在一边,淋着雨也心神荡漾,他爸他妈他爱人,都在这儿了。杜识迎站在他身边,垂目凝视了那座墓碑片刻,然后开口说:“我好像不太记得。”
废话,你跟他根本没见过面,记得才怪了。李重遇心里想着,嘴上当然什么都不说,打哈哈道:“你小时候跟他见面少,也就我爸偶尔有空才见,好多人连自己小时候什么样都不记得,属于正常现象。”
邓女士的眼神渐渐变成了鄙视,杜识迎跟李恩铮八百年之前说不定在宇宙之外见过。她看过了爱人,骨子里的事业心又起来了,望着出口说了声先走,婉拒了杜识迎的给伞要求,交代道:“你身体比我还差,还是自己撑着吧,别管李重遇,让他淋。”然后转身迈入春雨中,背影匆匆忙忙,很快就不见了。
杜识迎又看了会儿地上的石碑,上面贴着的照片在他一片空白的记忆里什么都勾不起来,倒是看出了他和李重遇的相似之处,鼻子和嘴巴百分之九十的像。
他出神时,身边脚步一响,握伞柄的手一轻,李重遇来到刚刚邓莲云站的地方,不过站的更近,接过他手中的伞。他说:“我来撑吧。”
杜识迎就松了手,他的目光在李重遇的手上轻轻一扫,心里一阵莫名的滋味,过了会儿,他问:“你真的是我的远房亲戚?”
“怎么啦,是啊,”李重遇的喉结动了动,他微微侧脸,眉骨上那道疤在杜识迎视野里只有一小半,他道,“都说了你是我妈的表姑的外婆的七舅姥爷的哥哥的舅舅的儿子嘛,你不是问她了吗?”
说服邓女士帮他一起骗人可是花了大代价。虽然邓女士不再催促他结婚生子,但中年妇女总有一些令儿子抓狂的想法,不是相亲就是学习。是的,李重遇为了一个谎愣是考了三个证,拿着三张血泪换来的证才换得邓女士一句潇洒的“是啊!”。弃学十年再学东西真是要了李重遇的半条命。
幸好杜识迎没再问,狐狸失忆了心眼还是密密麻麻,李重遇汗颜地躲过一劫,抓着伞艰难地用余光几近贪婪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世间最美好的感受是什么?答案绝对是虚惊一场――失而复得。
在西州中医院把昏迷不醒的杜识迎带回镇临,又花一个月等他醒来,期间李重遇全程的感受就像坐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氢气球上,双脚就没落过地。然后等杜识迎醒来,第一句话是:“这是哪儿?”第二句话:“……我是谁。”那个氢气球就漏了气,篮子里的李重遇的心跟身体一起,顷刻间四分五裂。
回忆起那感受,他不免吸了一口气,春天里,空气又凉又湿,把肺腑里清爽地洗了一遍,正打算收拾心情打道回府,不料半路遇上一个不速之客。
方落文,他眼睛赤红地在一个石碑前静立。
李重遇一看到他,就连忙小心地推着杜识迎的肩膀想把他赶走,没想到杜识迎越催越不走,慢腾腾地挪脚。然后方落文抬起头,就跟杜识迎直直地对上了眼。
亲娘啊。李重遇一边心里骂爹一边看着方落文走过来,他当时被批评教育了一顿就被放出来,知道了桑怀梦去世后,跟着承办丧事,桑家的所有人、桑怀梦的旧情人都不闻不问,唯有他痴情不散。
他没撑伞,走过来第一句就是:“你也来看她?”
李重遇一边紧张一边看杜识迎的反应,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杜识迎表情都没变,只点了点头,说嗯。方落文看起来弃恶从良,也不暴走了,他转身走回去,杜识迎提步跟上,李重遇只好一边希望不要露馅一边追他。
桑怀梦葬的很偏,墓地的钱是方落文出的,他自己的积蓄不多。墓碑上寥寥几个字,刻着生卒年,杜识迎草草地算了算岁数,心里微微吃惊,抬起眼看到照片上的女人,一阵浓重的悲伤顿时攫住了他。
“我想了想,”方落文开口说,“我没资格怪你。我跟她是露水情缘,在她心里,说不准你比我重要的多,我本来就不应该多管闲事。”
杜识迎默默地听他说话。
方落文看了看他和旁边满脸紧张的李重遇,浅淡地笑了笑,抛了颗深水炸弹:“希望你们幸福吧。”
李重遇:“…………”
晚上回家,还没进小区的时候,门口等着第二个不速之客,李重遇在门口停车,苏特助抱着一大堆书凑过来,看到副驾驶上的杜识迎,笑逐颜开地说:“杜总,我来给您送点书。”
她把一叠书从车窗塞给李重遇,李重遇无语地搁到座位中间,那些书什么都有,《红楼梦》、《维特根斯坦传》、《茶花女》……国内外名著。杜识迎看了看,抬头笑眯眯道:“谢谢。”
“不谢不谢,”苏特助好久没看到老板,如今见了心情格外愉快,把她高级精英的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一个嘴瓢说,“不过你怎么不让李警官给你买啊?反正他又……”
“拜拜再见您晚安。”
李重遇满脑门官司地关上车窗,脑门上冷汗都要出来了,杜识迎撑着额头在一边闭目养神,倒是没怎么追问。他又放松了一点,下车后,自然地承担了那一大堆书,刚上电梯,手机好死不死地响起来。
这个点也不知道是谁,大约没什么大事……
“我帮你接吧。”杜识迎按完电梯按钮,侧过身,李重遇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就在这时候,电梯停了下来,有人上来了。杜识迎往前进一步,李重遇后退一点,他们一起挤到角落里。
杜识迎的手指从李重遇的皮带上滑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上是孙局长的名字,他略微抬头,问:“要不要接?”
“……接吧。”
他就接通了,把手机举到李重遇耳边,蒲寻烟的声音传出来:“李叔叔!晚上好,爷爷让我问你明天座谈会你到底去不去?”
李重遇跟她说了几句:“……”杜识迎举着手机没几秒就有点累了,他的小臂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贴到李重遇肩上,感受到重量的那一瞬间,连蒲寻烟骂他“你跟猪一样”的话也变成了天籁之音。
“哦哦……哦。”李重遇智商凭空降了八十似的回答。
“那你还是自己给他说吧,”蒲寻烟又说,“对了,我要和哥哥说话。”
李重遇表情马上不爽了:“那你打他手机。”
电梯到了,正巧也没有别人,他们便没有急着赶快出去,继续把这个电话打完。蒲寻烟在那边不服气地说:“我哥哥哪有电话!”
“你别一口一个你哥哥的,你跟他有血缘关系吗!”李重遇回呛道。
“杜识迎就是我哥哥,他自己都答应了,说我跟他一样好看!”
“你放……”李重遇的嘴巴突然被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猛地一激灵,是杜识迎用拇指压住了他差点出口的脏话。不过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只有他那根泛红的拇指。
杜识迎拿下手机,松开手,两个人走出电梯,他在和蒲寻烟说话,声音带笑又柔和。李重遇恍恍惚惚,本来这时候该吃蒲寻烟的醋,但是刚刚那口糖把他灌晕了,他晕晕乎乎走到门口,打开门,一只狗汪地一声扑上来迎接主人。
照样是李重遇做饭,杜识迎什么都不会,刚好那一摞书给他消遣,他失忆后的爱好变成了养花遛狗练字,比谁都清心寡欲。要不是时不时笑一笑流露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神情,李重遇都怀疑他身体里的灵魂换了个人住。
不过他又想,从前那些不务正业的“爱好”,到底只是杜识迎麻痹人心的手段,他真的喜欢什么,也没几个人知道。
李重遇给他买了许多盆栽,他家的阳台快成了小花园。有回阙兴和廖骋结伴来看养病中的杜识迎,那会儿这人正在给含羞草松土,阙兴一看到百花丛中的杜识迎,当即胆大包天地脱口赞叹“好漂亮”,然后被李重遇派了一个月的外勤。
一进门,金毛犬就自动蹭到杜识迎腿上,一人一狗去了阳台。杜识迎最近在种勿忘我,李重遇假装不在意地拨弄书架上的菜谱,看着他慢慢地洒水,水珠落到勿忘我蓝色的新生花瓣上,声音细微。
他垂落的眼睫密而轻,李重遇看着看着,心揪起了一点儿,他总是精神失常地觉得杜识迎在给自己暗示,要不种什么他妈的勿忘我。
那眼睫忽然掀起来,露出了一双熟悉而陌生的柔黑眼眸,李重遇冷不防也哗啦抓下一本书来,于是对他假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杜识迎慢悠悠地把花洒放下去,弯腰摸了摸金毛犬撒娇的柔软脑袋。
厨房里,李重遇猛切菜暂缓方才的心情。谁知做饭做到一半,厨房门突然一响,是杜识迎披着毛巾进来了,他好喜欢香水,洗完澡拍了很少的一点点,很身上有淡很淡的清冽味道,站在李重遇身后,把李重遇的魂都勾走了。
这菜切不下去,李重遇的动作变成0.5倍速,迟缓地在那摸鱼。
杜识迎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
“没什么没什么。”李重遇马上依依不舍地回魂,剁剁剁,把案板敲的非常有节奏。他刚把切好的肉装盘,杜识迎又走过来一点,在他身边,李重遇的视野里有他裸露的沾水的白皙锁骨。
“嗯……”杜识迎的指节抵着肘关节,望着李重遇的侧脸,沉吟片刻,“既然我们是远房亲戚的关系,那我要怎么叫你?”
李重遇顿了顿:“啊?”他瞎扯了几下手上的葱,把翠绿的葱尖也掐烂了,随口说:“一表三千里,咱们错综复杂的,我就比你大一点,应该是表哥什么的……应该是。”
杜识迎轻轻应了一声,问完也没叫声哥,转身出去了。
厨房里只剩李重遇,他啪啪啪切完葱姜蒜辣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下
第97章 番外 [Lemon]-2
吃饭的时候,李重遇莫名低沉,话也少了,杜识迎不是冷场的人,不过在这个屋子里他有种奇怪的归属感,就算沉默也并不尴尬,也就没有主动挑话。
然后他主动去洗碗,李重遇在门口看着他动来动去。
看着看着,他像是终于受不了也忍不住了,大步走过去,带着打群架的气势,杜识迎背对着他一无所觉。李重遇走到他身后,目光下陷,一眼就落到他的后颈上,杜识迎撑不起这件李重遇的衣服,领口太大,他一眼就看光了杜识迎的后背。
蝴蝶骨上有一道疤痕,就在先前他以为是胎记的那个地方。而那个深绿的残缺刺青,已经被这疤痕剔去了。
他的气势全都解了体。
他曾经送给杜识迎一枚土里土气的戒指,当时他以为杜识迎不喜欢。西州中医院里,照看杜识迎的护士把这枚戒指递给他,他以为是戴在杜识迎身上掉下来的,但是护士说:“这是他身体里的。”
李重遇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或是理解有误,他问:“什么?”
“这是他身体里面的,埋在蝴蝶骨的位置,皮肉之下。当时做完检查发现这个,我们科室主任气的不轻,说怎么会有人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明显是做手术自己放进去的,他现在太虚弱,经不起一点儿折腾,我们杨主任就帮忙取出来了。”护士说了一长串话,但是后面的话李重遇都听不清楚了。
杜识迎一转身,就被李重遇吓了一跳,他手上端着的盘子放了下去,掀起眼皮,一脸懵然地问:“怎么了?”
李重遇嘴上说:“没怎么,我在想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待会睡。”杜识迎转回去,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橱柜,他收回手,被水浸得透亮的手反射的光灼得李重遇眼睛疼。
他喃喃地说:“早点睡。”早点睡,我才可以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抱你。
杜识迎是在客卧睡的,他想着李重遇嘴里那句什么“一表三千里”的表亲,真的觉得好笑,真要是表亲,表情就不要像没了老婆似的惨淡。
他睡的不是很安稳,意识昏昏沉沉的,半梦半醒时,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脸颊。杜识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为何,他对这种事情异常厌恶,但是大脑里进了一句“是李重遇”,不适的感觉猝然消散,那速度快的让他自己都奇怪。
李重遇碰了碰他的两边脸颊,便没有了动静,杜识迎这些晚上都知道他会来,因为举动始终不逾矩,他也没有挑破。他以为李重遇走了,意识又慢慢地陷入梦境,唇上却忽然一重,一点软和落下来,在外面很轻又很慢地磨蹭着。
“…………”李重遇吻的非常克制,杜识迎能感觉到他几次三番地想分开自己的双唇,深入进去,但终究只是那样过去了,又回到外面,珍惜而急躁地亲吻。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片刻,耳朵和脸都热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没多久,李重遇的嘴唇起来,大约是要离开。他的腰还没完全支起来,杜识迎的手忽然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按下去。
“你……”李重遇这一下结结实实地被惊到了,还没反应过来,杜识迎压住他的后脑勺吻上来,舌尖顶开他的牙齿,香气钻进去,他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觉地迎上去。
鼻尖蹭着鼻尖,嘴唇碰触,李重遇压上去,捧着杜识迎的一边脸颊,粗糙的指腹刮蹭他的泪痣,每次都要发狠地碾红了,呼吸乱成一团,分不清谁的是谁的,吻的激烈,心脏也在不断亲密的间隙里颤抖发热。杜识迎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这个吻没发生之前,哪里都不对。
李重遇松开他,他的嘴唇鲜红微肿,人陷在凌乱的床单里,喘着气,笑意微弯,他的手指还抵在李重遇的睡衣领子上。
他最擅长明知故问。
他的眉宇里浮现出熟悉的、得逞又狡黠的神色:“李重遇,没失忆前我们是什么关系?”
被抓现形,李重遇没话说,他总是要在杜识迎面前丢盔弃甲,缴械投降。他躺下去,手臂擦过杜识迎的肋骨,把他揽进怀里,天知道他有多想做这件事,彼此拥抱,缺失的那部分会回到灵魂中央。
“你说过的,”杜识迎听到李重遇闷闷地说,“一切结束之后,你就是我的。”
他的下巴搁在李重遇肩膀上,想了想,低笑着说:“好,我是你的。”
杜识迎决定去做催眠辅助自己唤醒记忆。李重遇知道这个决定的时候表情很搞笑,他说:“不是,我说,那个……”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句正常的话来。其实他纠结的要命,杜识迎想起来可能会难过,想不起来他又老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杜识迎其实对自己的过去并不是很好奇,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儿,但看到李重遇的那副纠结样,他又认为有必要了。
“再怎么样,你好像还是很期待我想起来我爱你。”去诊所的车上,杜识迎懒懒地对李重遇说。李重遇被说中,眼神飘忽地转了几圈,游回来定到杜识迎身上,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催眠做了一整个下午,李重遇在会客室从中午等到晚上。夜幕降临,他听着外头的蝉鸣,抖了抖手指。他觉得那间诊疗室有魔法似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杜识迎进去,待个几小时,就还给他一个原先的杜识迎。
或许不会成功呢,心理医生一向不靠谱,他又想。
“咔哒”一声,恰巧,门响了。李重遇猛地抬起头,心悬到最高,开门的无疑是杜识迎,他略微垂眸,与李重遇的眼神对上时,眼眸深处动了动。只需要那一下,李重遇就什么都知道了,他大步上前,拉住杜识迎的肩膀抱紧他,好像刚刚历过一场大劫回来,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杜识迎。”他说,然后嫌不够似的,低声念了几句亲昵又甜蜜的称呼。
他的下巴上多了两根微凉的手指,杜识迎的声音贴在耳边,李重遇听到他轻笑道:“宝贝儿,不管你在想什么,这个时候要先接吻,知道不知道。”
…………
恢复记忆后,所有的消息一股脑地扑过来,得知言误中毒而死,杜识迎说:“他的运气实在不好,一共二分之一的机会,他居然有本事中头奖,我就不同了,原本我还以为我必死无……”
不小心嘴瓢,他连忙往回找补:“嗯,不是,我以为我九死一生呢。”
李重遇听都听到了,掐住他的领子,勒令他老实交代。杜识迎说完当时的情况,心知道他会生气,连忙油嘴滑舌投怀送抱,把李重遇皱起来的眉抚平。
李重遇是真的吓怕了,也不想听他的传奇故事,抱着人进房间“教育”,教育完大汗淋漓,杜识迎有气无力,咬着他的指背含糊地说:“我能回来还得感谢时滕。”
“嗯……?”
“他的程序有个排解系统,鱼缸被推出的时候,在甬道里是S型推动,算好力矩和甬道长度,玻璃会在出口处恰好被撞碎,我才脱身。”
“那回头给他烧点电脑、苹果什么的,谢谢他。”李重遇知恩圖报地计划着,看到杜识迎在勾唇笑,嘴唇还是红的,勾人的很,于是他凑上去又吻一口,手挪上去继续吃豆腐。
渐渐春深又入夏,杜识迎的重伤渐愈,与此同时,他远在国外养病的继父曲鸣英终于两脚一蹬、一命呜呼了。他没有立遗嘱,名下的财产被几十个私生子大展神通瓜分的七零八落,杜识迎懒懒的,赶到的时候一早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索性他也不稀罕那几个钱,便也没管,但属于自己的财产还是能攥紧的。
“曲鸣英和我父母原本都是一起为唐钟锐卖命的,明面上都有自己的身份,不同的是他‘功成身退’,我父母有去无回。他自己那点儿钱我不稀罕,但吞走我爸妈的东西我可不拱手让人。”
他原话是这样的。
李重遇不明所以,商场上的东西他一点都不懂。但知道的是杜识迎一番手段下来,原来的曲氏公司不知道甩给了谁,自己捞回了本,做了幕后老板,悠悠闲闲的,偶尔心血来潮点个卯,吃穿照样不愁,还是大少爷。
他想了想,问杜识迎说:“那敢情原先您就是大少爷?”
大少爷窝在他家至少放了十年的沙发上看股票,闻言高贵冷艳地一抬眼,一勾下巴,满脸的睥睨众生和骄傲自满,脸部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个领悟力低下的笨东西终于知道了”。
李重遇看着他这样就乐呵,虽然自己被鄙视了,但杜识迎舒心他就开心,于是开开心心地继续做他那朝九晚五勤勤恳恳的人民公仆了。
某天晚上顶着夜风匆匆忙忙地赶着回家,杜识迎在客厅给他留灯,自己披了毯子歪在一遍瞌睡。他现在是无事一身轻,整天逗逗狗、去去警局“慰问”爱人、像是走不出这一亩三分地似的,窝在家里一天难动,脸色虽然被养的红润了,但身子骨着实让李重遇挂心。
就像现在,轻轻巧巧地就抱起来了,他还敢更轻一点吗。
李重遇一边琢磨是时候让这心头肉早起锻炼了,一边把他慢慢地放到床上。杜识迎睡眠浅,一动其实就醒了,闭着眼睛装大爷,这会儿勾着李重遇脖子不肯松手,一双眼睛含着笑,亮晶晶的。
他想调情,没想到李重遇一张嘴宣布说:“明天六点半起床。”
“为什么?”杜识迎问。
“锻炼啊。”他说的特别理所当然,低下头在杜识迎略微张开的嘴唇上吮了一会儿,杜识迎又轻笑一声,拇指指腹擦了擦他的耳垂,附耳又轻又缓地道:“可是起不来啊……”
“那定个闹钟。”李重遇不解风情地起身,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几个键,其实他有生物钟,自己醒的早,但杜识迎就不一定了。
定完闹钟再回去,发现杜识迎手里多了个东西,李重遇眼神一变,吞了下口水,预感妖精又要作法:“你干什么?”那条暗红色的领带在他的手里,衬得肤色和布料色差明显,红白分明,杜识迎抬起手,又凉又薄的领带覆上双眼,杜识迎微微起身,潦草地在李重遇脑后系了个结。
蒙眼蒙的歪七扭八的,但指腹擦过耳际的撩拨感太强。
李重遇视野糊了一小半,杜识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贴着李重遇腿侧的手往里挪,摸到他紧绷的大腿内侧,然后笑着说:“明早六点半真能起的话,在我这儿给你纹个李重遇。”
“……”
要真能让李重遇起床,杜识迎也就不是杜识迎了,在这方面李重遇还真不能“魔高一丈”,他被姓杜的吃的死死的。所以第二天早上过了八点两个人还躺在床上,杜识迎半梦半醒地嘲笑他,他那可有可无的自尊心顿时发挥作用,气不过,把姓杜的按在床上又战几场。
两个人关于“锻炼”的斗争你来我往,最后还是李重遇获得胜利,毕竟妖精再能造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法力用尽了只能折服。杜识迎早上起来锻炼也跟大爷似的,挑剔的烦人,跑个步三两步就得停下来休息,一个劲儿地大喘气。
他慢跑的速度已经跟李重遇快走差不多了,风水轮流转,李重遇忍不住嘴损:“我们杜总是不是有点儿虚呐?”
“…………”杜识迎说一个字喘一下,脸上全是薄汗,穿着运动套装,乍一眼看还挺青春靓丽,可惜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他斜睨李重遇一眼,“我渴了。”
他这纯属没事找事,两分钟前他才喝过一次水。
李重遇不怕死地笑笑:“宝贝儿回嘴都没力气了,心疼死我了,等着,马上给你买一瓶高档水来。”他所说的高档水也就是五块钱一瓶的千岁山,之所以高级是因为它比普通水贵五倍,大概……配得上杜识迎金贵的胃。
大概吧。
掂着水往回走,杜识迎居然没趁机摸鱼,他慢慢地跑着,已经第四圈了,李吉利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边,欢快地摇着蓬松的尾巴。跑到李重遇跟前,他扶着膝盖,用手腕上的护膝擦了擦汗。
“这会子没偷懒,奖励二十块。”李重遇给他拧开盖子。
杜识迎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溢出来沾湿了下巴和衣领,他也懒得管了,耳朵里尽是嗡鸣和热意,运动对他来说真是要命的事,即使是强度不高的运动。在此之前,他尽会些别的运动。
听到李重遇的话,他摆了摆手,塞回那张钞票,说:“换个奖励。”
圈也跑完了,他们一起往回走,李重遇问:“什么?”
“晚上加道菜……”杜识迎想了想,说了一个之前在菜谱上挑选很久的菜色,做起来很复杂,于是喘了一会,又说,“我可以给你打下手。”
“你?”李重遇忍俊不禁。
杜识迎毫无自知之明地反问:“我怎么了?”
他们走到家门口,金毛犬高兴地汪了一句,李重遇看着杜识迎一对宛若小小宇宙的眼眸,伸手推开门,笑着道:“我是说,我不担心,你肯定能做的很好。”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他们会在属于自己的宇宙幸福着
一点后记:
写这本真的是最最最累的
虽然本文专业性约等于几乎没有
天知道我也是去查过很多资料和论文的
写的时候也很反复琢磨,尤其是第一卷 ,还好完成了,总算完成了
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一直追更的读者,ID都眼熟,谢谢你们!!
感谢之前读者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