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番外(1 / 2)

如履薄冰 安和谯 15205 字 22小时前

第91章 深夜访客

镇临市建设区的岛坡村临海,金黄色的灿烂沙滩是村落里引人注目的金腰带,这里人丁兴旺,民风淳朴,有老有少。地虽偏僻,但因为风景烂漫,人都性格温吞,小渔村的生活节奏比几百里外的大都市慢腾了许多,引来许多人来此旅居。

据说几年前这里要被开发,拆迁建新楼盘,承办项目的负责人都已经到岛坡考察几次,但渔村的原住民不愿意,他们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后来不知道谁请动了谁,一来二去的,项目也作废了,岛坡村依旧天真烂漫着。

岛坡旅馆常年接待四方来客,前台是本村的土著,大冬天是旅游淡季,生意少了,也不由怠慢起来,在柜台里摆上手机,津津有味地看起了一部近来爆火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正暧昧不清,打情骂俏,门口忽地一声汽车鸣笛的轻响,前台沉迷追剧,一时没有抬头。

直到一束冷风吹到他脸上,他才猛地回过神,知道有客人上门了,前台忙不迭地抬头――

一个男人正站在柜台后,他一身薄西装,配黑衬衫,严丝合缝的扣子掐紧修长的脖子,衬得皮肤很白,他头发有些长了,但打理的很巧妙而精心,不显邋遢,看起来异常清贵,但眼睛微弯,和修长眼尾下的泪痣一同异化那捧贵气为轻忽。

他的发上有细密的雪,像破风雪而来,前台小田一愣,才知道今天居然下雪了。

“你好,”客人的声音与相貌非常相配,悦耳又勾人,他保持着礼貌和微笑,把身份证从钱夹里取出,递过来,“登记一间单人房。”

“好、好好……”小田回过神,抱歉地低头,接过身份证就埋头替他登记,确认了信息,忙碌间不由感叹一声,连身份证上的照片都拍得这么好看。

名字也好听,杜识迎。

“你们这儿没有停车的地方吗?”杜识迎先生又问,声音很亲切,小田连忙给他指路,说有,就是难找,说着说着就看到杜识迎脸上露出一些无奈的神色。

他风度翩翩地道谢:“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

杜识迎停完车回来,肩上头上都落满了雪花,雪越下越大,他随手掸了掸,提起钥匙去了旅馆的房间。这种房间里竟然还有电视,杜识迎有些意外,洗完澡出来把电视打开,不是付费频道,是很普通的有线卫视,他调到本地台,晚间新闻在报道些平平无奇的惨剧。

他的东西都搁在床头柜上,钱夹,手机,租来的车钥匙。小小的一个床头柜就可以全部盛完。杜识迎不太放心地打开手机,捣鼓一阵,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把它丢回去。人躺上床。

很难得,这一晚没有做梦,谁也没有梦到。

可惜半夜杜识迎就被弄醒了,他有些遗憾,原本以为好睡眠里不会出现不想见的人。他是被一把抢顶醒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耳垂上就搭上来一只手,那手从耳垂滑到锁骨,颧骨上冰冷的金属往前一进,杜识迎就醒了。

“Marguerite.”言误亲密地说话,音调和杀意一同抵在耳边,好像那是一个多么甜蜜的称呼似的。

杜识迎半睁开眼睛,忽然脖颈一疼,细密的痛和冰冷的液体钻进皮肤,他的心脏被这不知成分的药浑然一搅,险些要破裂在胸腔里。视野里出现一个人影,身上也有了触觉,压迫的不适感浮现在四肢上。

言误跪坐在他身上,左手拿枪,右手慢慢地推进了那支针筒,把里面的东西都打进去。

见他醒来,言误笑了笑,风流倜傥的五官下隐隐露出一些狂乱:“别怕,是让你听话的东西。”

杜识迎的心跳像得了病似的狂跳起来,脑袋也一阵阵地眩晕,耳鸣不止,他知道是药物起作用了。但就是濒死他也觉得对这话觉得可笑:“我怕?”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本欲抬腿把言误踹下去,现在做不到了,杜识迎退而求其次,道:“滚下去。”

“滚下去干什么?”言误慢条斯理地把针筒和枪都收起,放进床尾摊开的保险箱里,他解开自己的袖扣,笑着垂眸,“我好不容易盼到现在。”

“强/奸/死人有什么意思?”杜识迎见他解了几枚扣子,露出苍白的胸肌,冷嗤一句。

“只要是你,”言误俯身压在他身上,声音里带有一丝喜悦的战栗,他回答说,“就有意思。”

他狂乱也好、痴迷也好,杜识迎倒是没什么反应,被扒了上衣也没有露出受辱的表情,在言误的嘴唇碰到他肩膀时,他问:“叶宴平呢?”

“杀了。”言误匆忙地回答,像一只对盆中美餐迫不及待的饿狼。杀了?辛辛苦苦做了十几年的复刻品,说杀就杀,杜识迎冷笑:“哦,我还以为是被我那一枪打死了。”

言误偏过头吻他的脸颊,没有再回答他的话,杜识迎的眼睛生得很漂亮,他爱的发狂,密密麻麻吻上去,杜识迎眼睛都没眨一下,黑亮的眼珠只冷冷地望着他。这种一人激狂另一人无动于衷的场面实在好笑,安定剂只能制住杜识迎的手脚,表情如何依然是如何。

“啪嗒”一声,走廊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击,言误停下动作,杜识迎已经无趣地闭上眼睛,他没兴趣关心是什么,言误却久久没再继续。

于是他又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门口站着个身量不足的少年,泫然欲泣的眼眸再黑的夜都挡不住。杜识迎马上讽刺道:“怎么,你不是被杀了吗?原来现在是做鬼索命来了?”

“主人……”叶宴平的声音哑了很多,不似杜识迎的音色,但明显也不正常,他惨然哭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言误只冷漠地望着他,他从床上翻身下去,一把拿起刚刚威胁杜识迎的枪,拉开保险栓,把叶宴平狠狠一摔,毫不怜惜地顶着脑袋按在墙面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我出来?”

叶宴平抖得跟筛子似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下去,杜识迎躺在床上厌倦地冷眼看这戏码,脑袋里快速地开始谋划。

“我、我……”叶宴平断断续续地哭嚎,他上回的枪伤还没有好,一股股的疼痛自腹部上升,他的泪眼里看到了床上的杜识迎,更是悲从中来,只会哭。

这哭声烦得要死,杜识迎要是能动,就贴心送叶宴平一块永久销声劵。他动了动手指,指尖瞬间传来一股钻心的痛,这痛突然又迅猛,杜识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额上腾出冷汗。

言误回过头看到他,挑了挑眉说:“千万不能动,否则受苦的是你自己。”他看着杜识迎厌恶的目光,不怒反笑,收起了枪,也不管叶宴平了,走过去将他的衣服拢了拢,抱起,期间拉扯又滋生痛楚,杜识迎简直恨不得立地超生。

“有要带的东西吗?”言误问他。

杜识迎疼得睫毛上满是汗,虚弱地摇了摇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言误满意地大笑起来,抱他出去,叶宴平也紧随其后,但要跟上车时,他被黑衣人制住了前进的脚步,他睁大眼睛质问原因,接着脑袋就被黑衣人狠狠一击,人栽翻在地,数不清的拳打脚踢跟着落上来。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叶宴平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因为言误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所以不需要他这个替代品了。

摩托艇的噪音吵得人耳朵疼,咸湿的海风一阵阵吹到脸上,杜识迎被毛毯裹成蚕蛹,又被言误当成娃娃似的搂着,难受地坐在后排,一抬头就是撕心裂肺的疼,他面无人色,盯着言误的眼神想把他活剐下一层皮来。

一座岛屿隐隐地露出晨昏线,雪花飘落在睫毛尖,一眨眼就融化,杜识迎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痛晕过去还是被药物作用晕眩,总之他再无意识,入岛的画面印刻在他脑海,像进入尽头投往地狱的冰冷洞窟临回头时再望人间的最后一眼。

再醒来,他在户外。

冰天雪地的户外,杜识迎被丢在沙子上,药效退去了,头昏脑胀,沙滩上的风景一览无余――除了树和沙外一无所有,除非鲁滨孙活过来教他一个月伐木造舟,否则他绝无可能逃走。

毛毯还搭在身上,杜识迎随手一丢,那片毯子吸足水,沉入海底,他削瘦的倒影在海面上晃,日出了,天光明亮。

“冷不冷?”身后有人问。

杜识迎回过头,言误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丛林掩映的平房若隐若现。他上下打量了言误一阵,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身体还好吗?”

言误脸上露出夸张的受宠若惊的表情,杜识迎关切地追问:“突然头晕有吗?尿频尿急有吗?”他的手落到言误肩上,又滑下去蹭到他腰上,忽然勾起嘴角:“/性/功能还正常吗?”

“…………”言误的表情立马阴沉下去,杜识迎嗤笑一句,他先前在贺烈山给言误吃的那种慢性毒药不仅伤身,还伤肾,普通人一颗就能把肾功能粉碎,言误还一口气吃了六颗,还能举的话,都对不起唐钟锐给林学恩排的/制/毒/二顺位。

所以几小时前,言误压在他身上,杜识迎无畏的很,反正他知道言误空枪一把,净走火,否则他肯定得暴起反抗,抖落旧事挖烂疮疤也得做。

杜识迎自己也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他这种风月上无所禁忌的人,还得赌上性命为一个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守身如玉。

第92章 短兵相接

“解药呢?”言误伸手想覆住杜识迎的,但没有成功,杜识迎又提早把手腕放下去。他的眼尾被海风和安定剂弄得通红,此时微微眯起,目光在言误脸上细致地扫了一圈。

“不好意思,你觉得我来这里会带那种东西吗?你不是一向自以为很了解我。”杜识迎的眼神有些变化,好像已经从刚刚那十几秒里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摊了摊手:“其实本来有,在床头柜上,不过那时候我满脑袋只想杀了你,没心思拿。”

言误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杜识迎虚弱的很,立时被他推按在粗糙的树上。不等他威胁,杜识迎就把手腕举起,他手上戴了一串佛珠,珠子很细,其中有四颗格外特殊,均匀地嵌了金纹,他咳了咳:“……现在只有这个。”

被按着肩膀很不舒服,杜识迎停顿片刻,手指尖按住其中一枚镶金的珠子,使力一按,哒地一声轻响,沉木的壳散开,一枚药丸落在他指缝里,手串上只剩两个半球的壳晃来晃去。

“这是什么?”言误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杜识迎的眼神里染上了暴戾的色彩。杜识迎异常轻松地说:“早死、晚死、毒死和四十年后死。”

言误道:“两枚解药,两枚毒药。”他定定地看着杜识迎的脸,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捏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到杜识迎以为腕骨都要折断,他手里的那颗药丸也脱力掉到地上。言误伸手随意地打开佛珠上的剩下三颗珠子,三枚一模一样的药丸在他掌心里一混,言误随便地拿了一颗吞下去,又掐住杜识迎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把剩下的两颗都粗暴地塞了进去。

“咳咳咳……”杜识迎咳的喘不上气,苦涩的药丸在他嘴里化开了,关于食物的恶劣回忆又被唤醒,他险些干呕出来,言误把他拖回岛上的平房,灌了两口水,让药丸彻底下肚。

杜识迎还没缓过来,又被拖着往某个方向走,没有几步,他面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蒙蒙的光环抱下来,拥住天然池上的两弯瀑布,映着森林丛木的金属铁隐在湖泊之下,影影绰绰,波纹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三三两两的黑衣人围在湖边,杜识迎辨别了一下方位,这里是平房之后。

言误冷冷地盯着湖下的东西,开口说:“杜识迎,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想把我算计死,赔上了人,最后还不是一事无成。”杜识迎头又开始疼起来,偏头冷汗涔涔地看着他,虚弱地笑道:“我看也不是,你已经被盯上了,进监狱是早晚的事。”

“监狱,”言误重复了一遍,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警察查到我吗?你以为我明面上就那一个身份?让他们通缉我,通缉到天涯海角又怎么样?!”

杜识迎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水底忽然一个气泡升上来,在湖面啪地一声破掉,他突然看清楚了那铁皮之下是什么,顿时如坠冰窟。

“你不是喜欢那个警察吗?我就让你看看,他最看重的到底是什么。”

言误掐住他的下巴,森寒地吐字:“等到时候看清楚了,就死了心好好的陪着我,为了陪你玩,我现在可是什么都不要了。”

杜识迎蓦地扭过身子,眼眸里尽是冰冷的寒光:“玩?你把他们全部沉在水下多久了?你管这叫玩?”那水底下被金属围栏中间那个大玻璃笼子装着的,密密麻麻的人头,都是原先在贺烈山被困起来的“学员”!

言误笑了笑,没回答问题,他把杜识迎丢上沙滩车,顶了一路的狂雪冰风开到小岛另一面,那儿有类似的平房,同样的湖泊,杜识迎未有反抗,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坠下水面,一个黑衣人提溜着压到那个层层叠叠金属包裹的玻璃柜子边上,那人一把拉开边上的门,有铁片缓冲,水冲进去并不非常急,杜识迎被摔进去,跌到玻璃柜底,门顷刻间被关上,随之而来的水淹没了杜识迎的半个身子。

杜识迎的脑袋磕在玻璃上好几下,头痛欲裂,手按在玻璃上,突然摸到一个不平整的东西,他挪开手,看到玻璃之上有一行透明的浮雕字:“Turing-Ⅹ-HW1467.”旁边的金属上隐隐约约也有这些字样。

Turing-Ⅹ是时滕,HW是他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杜识迎是红磨坊里的特殊学员,他没有天赋,他可以去任何一间屋子里旁听。他从记忆的角落里把时滕这个天马行空的作业掸干净灰尘提出来。

“1467,一套惩罚机器,需要有一个独立的湖泊,临海最好,所以理想条件是在岛屿上。层叠、成球状又留有空隙的金属抵抗水压,中央环抱一个鱼缸,湖底土松软,不好建造地下通道。把惩罚对象从侧面装入鱼缸里,不免进水,水留在缸底,越多越好,传感器加热器贴合在玻璃材料里,随时间远程控制,升温加热,鱼缸内空气不足,窒息、热用以逼供。尸体……尸体联通海域,排入海底,玻璃重量足够,令尸体沉落速度最快。”

红磨坊的作业无异于此。

只不过杜识迎没想到,时滕随意想过的设计会用在自己身上。他一想到岛南面还有一大群人与自己处境一致,又想到言误要联系李重遇来,就一阵烦躁,大不了,他抬眼望着影绰天光,心想,大不了……一死了之。

一死了之,一死了之。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杜识迎浑身难受,死亡是解脱自己,也可以解脱别人,他想了许久。玻璃柜里的水渐渐地升温,冰凉的手脚暖了,危机像毒蛇般迅速游移而来,可他一闭眼睛,就想到李重遇。

警车从贺烈山无功而返,还没进市局,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人吓了一大跳,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开车的协警还没回神,副驾驶上的李重遇一个箭步蹿下去,车门开的飞快。

“杜识……”一把那个人拽起来,李重遇就息声了,这不是杜识迎,从头到脚都不是。只有五官有些作假的类似,他拔出记忆里那张这人和言误的合照,这少年奄奄一息,满脸鲜血,瞪着眼睛看着自己。

“你是谁?有什么事儿?”李重遇眉宇上洒了一层冷霜,然而少年却没有再说话的力气,从被抛弃的地方逃脱出来,再乘好心人的便车辗转来到市局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李重遇接住晕过去的少年,这男孩轻的他单手都能拎起来,他把叶宴平丢上副驾驶,对还没下车的协警潦草地说了一句:“先去医院,救人要紧。”

医院离市局很近,但是还没有到医院,他的手机就不祥地响起来,默认铃声扎在紧绷的神经上,他连忙接起,不是他预想中的声音。而是刑侦队副队长廖弛,他汇报说:“队长,有杜识迎的消息了。”

“什么?”

“杜识迎在建设区的岛坡村里,被言误关起来了,除了他,还有之前贺烈山上的那些学员,我正在市局准备调人去,现在出发。”

“你先去吧,我随后来。”李重遇挂了电话,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暂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他带那个男生做了检查,留协警在医院照看,自己匆匆忙忙地再开车往建设区赶,市中心开到临海开了两个小时,小渔村和海滩都出现在视野里,几个穿警服的同事也映入眼帘。

海滩边,几辆警车停在边上,有渔民好奇地分过视线,廖弛上前一步,说:“队长,有人说看到他们去岛上了,但是现在天气不好,不好出海,这附近也只有几辆摩托艇,我们凑合凑合。”

李重遇皱眉,还不清楚岛上情况,贸然地在恶劣天气下去一个未知的岛上救人,他虽然天天自夸,但也到底不是中国队长,没有上天入地的广大神通。

“队长,那个岛坡旅馆的前台说,绑架杜识迎的人给他喂了药……”廖弛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焦急地低声说,“……/春/药。咱们人也多,犯人就在岛上,哪有不去的道理?万一慢一步,他们都被杀害了……”

他说的也有道理,李重遇当即决定上岛。他和廖弛加上一个警察一辆摩托艇,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组了队,李重遇粗粗一数,能去的有八个人,便也略微放下心来。

开摩托挺的是李重遇,他之前度假在夏威夷学过,此时也恰好派上用场,这么恶劣的天气他也不敢放松,加上廖弛那句“杜识迎中春药”,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心急如焚,极其忧心杜识迎的安全。

摩托艇分开海水,廖弛在旁边指了指位置,是他走偏了,李重遇调转到正确的方向,眼见岛屿越来越近,快要靠岸时,他正准备降速,身旁的廖弛突然暴起一击,一拳砸在他的脑袋上,李重遇猝不及防,身体条件反射地规避,这一下打在颧骨上,钝痛。

摩托艇失控地偏向一边,后座上的警察正在抓着扶手盯远处,不承想突生变故,他反应也快,抽出警棍朝廖弛小臂上狠狠一抽,抽偏了,砸在他腕上。

李重遇极力保持着摩托艇的继续行驶,廖弛袭击他的动作遭牵制,转眼和另一个警察打斗在一起。“哗啦”一声,他力大无穷地把那个相对瘦弱些的警察直接掼进了海里!李重遇心里一惊,双手一放,摩托艇刹那失控,没有目的地转向一边,他避开廖弛的拳击跳入水中,捞住那个警察奋力往岸边游去。

廖弛也落水了,他飞快地向李重遇游来,脸上凶神恶煞,活像索命阎王。

双脚终于落地,呛咳入水的警察在一边咳嗽,李重遇才上岸就被廖弛打倒在地。他刚刚在船上也被袭击弄得心脏高低起伏,好不刺激,现在到陆地上,火上心头,也被激怒,拦住廖弛的进攻,一个勾拳砸在了他的腹部。

两人在沙滩上打斗起来,不过交手几招,李重遇就感觉到不对――这不是廖弛,他曾经和廖弛练过招,廖弛的出拳手法与这人完全不同。同样是稳准狠,这个人是冲着把人往死里整的目的,廖弛当刑警后改了很多习惯,他出招是牵制为主。

他们肉搏不相上下,李重遇一个翻身从靴子侧面抽出一根56冲锋枪短刺刀,尖锐的刀一扎,“廖弛”右大腿上登时血流如注,李重遇毫不手软,往下狠狠一剐,再狠力往里一扎,天王老子也掉层皮,“廖弛”原本掐在李重遇脖子上的手脱了力,人歪倒下去。李重遇立马翻身过去乘胜追击,抽出刺刀,往风池穴中狠力一进,呲地一声皮开肉绽,刺刀尖扎进血肉,命中死穴,那人表情吃痛,几乎翻了个白眼,再也没了气力。

李重遇抹了把脸上的血,“呸”了一句,比军痞子还痞,踢了他一脚:“狗东西。”

作者有话说:

感谢空江月、七七美乐蒂的打赏

第93章 共苦

这岛屿四面都是海,丛林离得远,看不清有没有房屋,紧跟而来的警察都靠了岸,下到地面上,把被李重遇重伤的“廖弛”压制起来,嘴巴塞进一块手帕,双手扣上了锃亮的手铐。

刚刚那一架,要不是冷兵器在手,李重遇也不一定能赢,他没吃到亏,但也没讨到好。脸上青青紫紫,嘴唇眼角都裂开,胸腔肋骨也隐隐发疼,他踢了地上的人一脚,没好气地开始审人:“你他妈是谁?”

这人的模样和廖弛别无二致,李重遇摸过他脖子,没有传说中“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看面相也不像是整形。他排除不可能的答案,得出结论道:“那就是廖弛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了。廖先生,幸会幸会。”

地上的人冷肃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李重遇想到杜识迎先前叮嘱自己的那句“万事小心”,他当时还在想他小什么心,现在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么个长的和廖弛一模一样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顶替廖弛来鱼目混珠,他再不小心骨头能被啃没。

他想着,恨不得踢这人一脚,幸好理智告诉他再踢就死了,所以忍住冲动,问道:“你跟言误有牵扯?”

廖骋挑了挑眉毛,李重遇拿掉他嘴上的手帕,他斜嘴笑道:“言误?你是说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变态同性恋?我跟他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恰好走同一条路,所以碰到了。”

他那种笑底下是冷漠的平静,纵使身受重伤,也令人不寒而栗,李重遇和这类人打过交道。他望着廖骋的脸,突然一个心理侧写浮现在他脑海里,那是蒲寻烟在医院时被小混混袭击,小混混描述后专家做出的人像推测。也是李重遇心理暗自在阮舟案发,对残忍的现场总结后,得出的画像。

这两张画像吻合度极高,也与李重遇面前这个人相似度极高。

他于是紧盯地廖骋,又用上了警犬盯猎物的锐利眼神:“甚至不惜帮他杀人?”

“杀人……”廖骋不屑地吐了一口血沫,“那个大学生?我可没动他,只是轻轻一扭,他就不会动了,塑料做的也没比他脆。”

狂妄自大,冷静沉着,身材高大。

李重遇觉得自己先前用刺刀的那几下应该更深一点。廖骋偏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带一点幸灾乐祸,说:“更早的时候,我还删除过时滕U盘里的东西,他的U盘里有那什么游乐园里的教学视频,要不是这,我估计你们早就发现言误的存在了,杜识迎说不定也骗不到你,那我其实还算是你们俩姻缘的牵线人,对吧。”

“放你娘的屁。”李重遇马上骂过去,他看样子真的会暴起再把廖骋打一顿,不过廖骋下一句话把他整个人都镇住了。

他说:“言误给我传的信息,叫我把你引过来。他就在前面那间房子里,带着杜识迎和……”廖骋歪了一下头,脑后勺抵上树干,回忆了一下,眼里的幸灾乐祸非常明显,“……和三十一个人质。”

李重遇刚想骂人,丛林里突然走出来十几个黑衣人,这边的警察人少,事情不妙,几个人举起枪准备迎战,但终究寡不敌众,很快就都被绑起来。李重遇被特殊对待,没有蒙上眼睛,只五花大绑着往一栋别墅的方向抬。

躺在沙滩上气息奄奄的廖骋也被抬起来,一起送进去救助。

廖骋和李重遇不是一个方向,事实上,所有人和李重遇都不是一个方向,他被押着拖到那栋别墅里,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张圆形沙发,两面屏幕悬挂在墙上,言误坐在沙发上,满眼陶醉地抬头欣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欣赏什么美好的影片,李重遇一抬眼,魂都差点飞出太空系。那两张大屏幕上,都是连接的监控,实时画面上是各个角度的两个湖泊,水面下放置着玻璃柜子似的机器,长线从湖底牵出,接到画面外。一边是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人头,另一边玻璃柜小了很多,里面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玻璃柜明显是密封的,没有空气,但里面的水温很高,因为杜识迎的皮肤红了,红到明显。他闭着眼轻缓地呼吸着――应该是有呼吸的,小腹起伏了,李重遇盯着那张脸,仿佛此时此刻,窒息的人是自己。

“李重遇。”言误轻蔑地叫这个名字,然后表情又演戏般和善下来,他说:“看到了吧?他们都在湖底受苦受难,都是你想救的人。”

李重遇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的:“老子有眼睛还没瞎。”

“嗯,但是我想你应该不熟悉这个机器。”言误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娓娓道来:“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给你讲解一下:这是红磨坊Turing-Ⅹ的第1467次程序设计作业,Turing-Ⅹ就是你的案情报告受害人里面那个时滕。他当时设计题目是‘惩罚’,我们杀人当然讲究毁尸灭迹,也要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的就是让受害人求死不得、求救无门啦。”他顿了顿,休息片刻,说:“这个程序呢,经过我的改装,原先在水温100℃的时候,二十分钟后,排解程序会自动启动,把鱼缸里的尸体直接冲到海里,但是我不舍得,就降到了70℃。”

他看了看表:“现在已经四分钟了,嗯,你还有十六分钟。”

李重遇在地面上一动不动,言误又抬起头,目光定在杜识迎的侧脸上,心里一阵柔软痴迷,其实他幻想了许多次,杜识迎泡在防腐剂里,陪自己度过漫长的一生,无声无息的也好,省的他又牙尖嘴利,惹自己不快。

“我……”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李重遇突然暴起,手上的麻绳像死蛇般软软地趴在他手上,他意想不到地冲上去,照着言误的脸就是一记上勾拳,打的他眼冒金星。下一秒,脖颈上卡进绳索,李重遇绑人的速度去打劫绝对饿不死,他三两下把这狗娘养的捆了个结实,又对着他的眼睛揍了一拳,冷喝道:“打你,一分钟就够了。”

他又骂:“你要我选?我选你妈魂飞魄散,立地成灰!这程序怎么停?!说不说?!”他拽着言误的头像个真正的恶棍那样审问,言误鼻青脸肿地看着他,笑了笑,说:“开始了就不能停,除非你把机器炸了。”

“滴――”一道拔高的嗡鸣从言误丢在一边的手机里传来,李重遇拿起来看了一眼,血压瞬间飙高,只见上面写着一排黑底红字的英文指令:“触发强制前进,十分钟后排解将自动启动,清理内构。”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他浓眉紧锁的模样,言误大笑起来,他道,“十分钟,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你选谁?你自己选吧,你去了,去了那里就可以试试砸破玻璃,可惜,可惜,说不定砸都砸不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海底!死在你面前!”

“你疯了?你他妈的不是爱他爱的要死?!”

李重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言误嘴里突然溢出一点黑血,他的脸色灰败,意气却自满,李重遇懒得听他再说,一转身出去了。看着他奔往的方向,言误蓦地笑开,他高声道:“听到没有?听到没有杜识迎!他走了南方,哈哈哈哈,他不要你,没有人要你,到死你还是要跟我一起死……”

这声音透过传讯器,模糊地传入意识不清的杜识迎耳中,他的状态已接近休克,仿佛就身在地狱边缘,听得到百鬼哭嚎,但这道声音入耳的一瞬间,眼睫还是不易觉察地动了动。

言误呛咳起来,生命抽丝般从躯体里脱落,他想到杜识迎手串上那些珠子,选错了……也没想到他真的心狠,真的在里面掺了致命的毒药,自己的运气也差得要命。他也给杜识迎喂了,有两颗毒药,杜识迎是死于毒还是死于窒息还是死于高热?他笑起来,无论如何,他们是一同离去的。

“而到最后,李重遇也没有选你。”

“没有人把你真正放在心尖上。”

言误喃喃地念着这些话,意识渐渐地离去了,剧毒爬上脸庞,把他年轻的脸撕毁,他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浮现了一些场景。

很小的时候,在红磨坊里,他少不更事,痴迷地随着红磨坊的主人向往那个漂亮的少年;他迷恋地看着少年受辱,受伤,蠢蠢欲动地想在他的伤口上再添一刀;他要他记住自己,大火里扬手斩下了他至亲的头颅;少年冰冷的眼眸望着自己,没有半点犹豫地承认:“是。”他是喜欢上了别人。

可笑,可笑,你也配喜欢?都是在地狱里拉扯着长大的人,谁比谁干净?只有我与你才是最相配的。只有我才能知道你的价值,你的美在哪里。

他的眼白翻起,手腕耷拉下去,彻底挥别了这多灾多难又畸形扭曲的一生。

李重遇势如破竹地一连干翻四五个黑衣人,手忙脚乱地把同事解救出来,所幸顺路,省了很多时间,让他们开车去北边岛屿的湖泊救人:“只有不到十分钟!!”这句话他吼的声带一定出了血。

然后他抢车,捞起几个同事,这辈子没用过飞车的速度开车,油门踩到最底,几乎是飞着到了南边的湖。他在车上捡了把锤子就跳下水去,湖底看着不深但其实有一定高度,李重遇下去搅断了那几根长线,但金属底座上还是有绿光,他又依言去砸那个玻璃柜,一砸之下,玻璃柜竟然裂了一条缝。李重遇心惊肉跳,但眼睛本就被水浸着根本没法宣泄,再一敲,水下力气都被冲淡,但巨大的玻璃柜像纸做的似的,脆的一敲就碎,那些孩子被水冲起来,其他的人接连下水,把还有呼吸的人一个个地捞上来。

捞人的时候李重遇又恍惚了,孩子身上体温正常,皮肤丝毫不见红,他一个个地捞,心脏狂跳,不知道为什么,三十一个人质,廖骋那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两点重播。捞到第五还是第六个的时候,他的心脏突然重重地一跳,像是坠入了万重深渊般,空空落落,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与他心脏相连的人死去了,与此同时,眼泪忽然夺眶而出,砸在刚捞上来孩子湿漉漉的衣服上。

“李队!你……”有同事诧异地问,李重遇挥挥手,远处有人急促地跑来,面色惊恐,黑色衣服变成厄运的乌云,它扑过来,压在李重遇头上。

“李队,老大……”来的人是唯一跟来的女警柳惜,她惊慌失措地说,“那个装置指令截断不了,小刘和小王下去敲了也没击碎玻璃,线也扯了,但是杜总还在里面,漩涡把他卷进去,推到了一个甬道里……”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女人带着哭腔发出一声长长的泣音。

李重遇垂头看着她,正想张嘴,天幕突然一沉,轰隆隆地雷声震耳,紧跟着劈下一道闪电,雨就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打湿了全身。他的手下在打卫星电话和总局联系请求支援,李重遇又闭嘴了,往北走,经过那栋别墅,有些言误的走狗还藏匿在里面,他开了一枪,躯体倒落下去,不知道是否命中要害,其他人听到枪声,赶来帮助。

他走到北边的湖泊,看到湖边缘那个漆黑的洞穴,通往海底,砸不坏的玻璃会有多重?掉落下去,是先窒息还是先烧坏?他突然站立不住,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催垮了,马上又想起,原来自己也正负伤。

为什么两边的构造不同?这个为什么,他还能去问谁。

他的大脑和喉咙突然都痉挛起来,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的垂直距离,他察觉到深海里急速下落的爱人的坠落,封存在密闭空间里,他的呼吸和感受都如实地传达过来,他们像共享甜蜜那样共享痛苦。

不知道站了多久,救援队的直升机都到了,雨势变得也淅淅沥沥。李重遇闭了闭眼睛,又舔了一下嘴唇,发现雨是又咸又苦的。

大海呼啸,浪声涛涛,直升机的螺旋卷着狂风,扫去了半空中云盛的残雪,也吹灭了人心里摇曳的希望之火。

作者有话说:

下周完结 周五更

第94章 摇光

三十一位失踪案案主。收治孩子们的医院每天都是喜极而泣的哭声,失而复得实为大幸。风尘仆仆的父母被重新落回掌心的珍宝洗去了疲惫,经过几天的救助,除了一个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没有救回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廖骋被带回来当天就在医院自尽,不想面对廖弛。廖弛被打晕在家里,醒来的时候嫌犯全都落网,还莫名其妙知道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这个人还神不知鬼不觉地代替他上班多次,非常恶寒。

李重遇问他知不知道廖骋为什么那样做。

廖弛想了想,给了一个答案:“他嫉妒我。”后来他简单地说:“在这之前,我家里人从来没有给我说过我是双胞胎,我妈说他先天不足,出生没几天,就被我奶奶故意丢在外面,找不到了。”李重遇不是能对别人的悲剧感同身受的人,不置可否,顶多骂句不痛不痒的可怜又可恨。

人要是作孽太多,不要怕上天随时来收。

言误死在别墅里,死状并不狰狞,他的相貌不丑,大约也很有人格魅力,忠心耿耿的手下被抓了,蹲在大牢里也要求警察好好安葬他。李重遇不冷不热地说:“你叫我好好安葬他可以,先把我的杜识迎还给我再说。”

他得学学挫骨扬灰那个骨怎么挫,灰怎么扬,锉刀都买好了。

曲氏公司没了总裁,曲鸣英又在国外卧病在床,意欲夺权的私生子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见诸报端,精明能干的苏特助也压不住一切。李重遇某天看报纸看到了,私生子想取代杜识迎的位子,私生子扬言要来警局给杜识迎开证明。

什么证明?死亡证明。

“不好意思,这份证明镇临市警察局不开。”女警抱歉地对穿廉价西装的男人道歉,迅速地把他的请求抛掷回去。

“为什么?”男人非常不满,愤愤道,“他已经三个月没有社会活动也没有露面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我们市局刑侦队队长还在找这个人。”

李重遇确实还在找杜识迎。虽然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找,一起去岛屿的协警在劝,孙局长在劝,连他亲情淡薄的老娘都来劝。

“我听说杜识迎死了,”邓莲云女士有一天亲自上门,她开门见山地戳人伤疤,“还是你自己放弃的,你既然知道,现在为什么又执迷不悟?”她后来后知后觉,杜识迎就是那天打电话的那个“姓杜”人士,也恍然大悟,和李重遇有不正当关系的也是这位。

她一向冷漠,李重遇也司空见惯,此刻却烦躁又不耐,说:“妈,你没事能别来找我吗?”

邓莲云微微一愣。李重遇随手拿起车钥匙起身,说:“您平时就不乐意管我,何必总在我做人生大事的时候来瞎掺一脚?我好不容易喜欢这么个人,您知道他长什么样、是什么人吗?张口就说他死了叫我放弃,凭什么。合着就许您勒令我闭口不谈我爸,您就可以肆意紧着我痛处戳?”

李重遇口气是冲,但没有这么冲过。邓莲云愣了老半天,李重遇都走很久了,她还待在李重遇的客厅上,扶着额,轻轻叹一口气。

她等到很晚,李重遇奔波一天回来了――其实也就是言误那件案子收尾工作太多,他加了太久的班,三个月都没有把后续处理完。李重遇回来步履匆匆,金毛犬扑上去迎接他,然后又好奇地往他身后扑,李重遇逮住它的狗头,笑着说:“别看了,他没在。”

邓莲云忽然就从她儿子那种稀松平常、吊儿郎当的语气里读出了无限的悲伤。那是描述不清楚的,也看不到实质却确实存在着的哀伤。

李重遇回来看到她还在,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走过来:“妈你怎么没走。”

“我留下来看看你啊,”邓莲云给他递了筷子,她其实没学做菜,但做的再烂李重遇也会吃,他们母子相对而坐,邓莲云端详李重遇,从他的眉眼里看出了李恩铮年轻的轮廓,她小心地说出了自己打了一下午腹稿的话,“省的你说我瞎掺和――我现在想了解一下那位杜先生,你能给我说说吗?”

“他长得很好看。”李重遇说完,就停下来,盯着面前飘着鸡蛋壳的蛋花汤发呆。

“没了?”邓莲云用筷子夹走蛋壳。

李重遇回忆着,补充说:“还有,要人管,一眼不看就会出大事;要被照顾,一个人活不下去。”

邓莲云瞅着他的脸色:“哦……没什么优点吗?”

“有啊,”李重遇马上细数起来,“很会摔盘子,很会调情告白,很会拈花惹草……”

这也算优点?邓莲云纳闷了,吃完饭她去收拾碗盘,洗完碗从厨房甩着手出来,李重遇盘腿坐在地毯上,投影幕布放了下来,他随意调着电影,忽然动作一顿。

邓莲云也看到了,幕布上本地有新添的视频录像,她在李重遇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把灯调暗了,不经意地一垂眼,发现李重遇按遥控器的手都是颤抖的。

视频点开了,全屏里,静止的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穿衬衫的上半身,衬衫也许是不合身,过大了,锁骨漏了一大片。邓莲云观察入微地看了那封面二十秒,才发现这应该是李重遇的衬衫。

李重遇按了播放。

“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道别……”悦耳的嗓音从音响里流泻出来,含有一点儿带鼻音的笑意,杜识迎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头。他长了一双深情款款的眼睛,那一抬眼真是非常漂亮,然后邓莲云终于知道李重遇那句“长得很好看”是什么意思。

杜识迎单刀直入地开场:“……于我而言,道别是脆弱且无意义的。李重遇。”他忽然很缱绻地念这个名字,光从声音与停顿的缓急中就能知道他爱不爱这个人。他弯了弯那双眼睛,说:“你知道,我一直对你怀有很深的歉意,所以无论你以什么方式惩戒我,我都不会感到痛苦,相反,你给予我的痛会成为你爱我的证明,我对此有尝到阴谋得逞的快意。”

他狡猾地笑了笑,表情可恨又可爱,继续比喻起来:“像驯服了一只猛虎,其实很得意。但驯服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勒你喉舌,掐你命门,要敕令你为我披荆斩棘、万死不辞。可抓绳前又犹豫了。”

杜识迎停了一下,轻声说:“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

邓莲云看着荧幕上男人略带温柔的眼眸,分神垂目,扫了她儿子一眼,李重遇的眼睛倒映着光,灼亮而深。

杜识迎的声音又响起,他有些无奈地说着:“我也不是你的谁,尽管有过动容,可那不足以支撑我忘掉我的使命。别人不屑一顾的使命,我为之预谋终身。至于不慎波及到与你的感情,实在有些抱歉。在你靠近时,我已经料到结局。到现在,千言万语也无可再叙,我踏上这条路,是抱着不归的心。”

“我不是不爱你。”

“我必须了结一切,解救自己,如果那时候我还有生命,哪怕我只剩下灵魂的一点碎片,都愿意将之完全地归属于你,李重遇。”

“而如果我死去,还请你忘掉一切。”杜识迎在并起来的双指上吻了一下,然后把修长的指贴近镜头,算是一个遥远的隔空的吻,他靠的近了,脖颈锁骨全都映在屏幕上,眼尾的红也清晰起来,“这世上也原本也不是谁都必须活着的,也不是每一对相爱的人都要厮守终生的。”

“对不起,”杜识迎最后说,声音又轻又柔,落在耳里,撞得胸腔里酸涩的泪不断回荡,他告白道,“我爱你。”

屏幕黑了,室内静寂。连金毛犬都一愣一愣地盯着前方,像目睹了什么悲剧似的被镇住了。邓莲云试探性地按了一下李重遇的肩膀,说:“重……”名字还没念完就止住了,她话音凝滞,心里一阵阵的悲哀散开,叹了口气,起身蹲下去,慢慢地抱住了他。

李重遇闭了闭眼睛,闷痛和苦涩在唇舌和身体里流窜,四肢百骸都是苦的。他小时候常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有那个伤心处。得知他父亲去世的时候,母亲邓莲云冷酷无情地扼杀了他悲伤的幼苗,她说你父亲是英雄,那叫光荣牺牲,哭个屁。

那时候冷酷无情的母亲现在轻轻拥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说:“他是个好孩子。”

“如果找得到他,就一直在一起吧。”她不免暴露一些性格里的严苛,说:“除此之外,是谁我都不会再同意。”

杜识迎十死无生。李重遇拉拢了母亲,自己却也不信。那希望越发渺茫,当时他联系搜救队潜水搜寻,可大洋无情,水流瞬息万变,转瞬千里,搜了整整一天,搜救队放弃了,让他节哀。

但他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有个队员在缠绕的海草里找到了硬质的玻璃碎片,拿上来,上面有1467的水印,轻易敲不碎。正是这碎片让李重遇燃起无限希望,他固执地认为一切还有转机,可越发拉长的时间、渺无音讯的世界都在磨灭人的等待之心。

叶宴平在医院昏迷数十日,醒来后毁了容,他受到很重的殴打,脑神经损坏,又被言误死去的消息刺激,变得疯疯傻傻,不久就被转到了市八医院,那是本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李重遇去见过他,他的脸拆了纱布,变形的鼻子眼睛看起来非常怪异。但病友并不觉得奇怪,他们在走廊晒太阳,互相聊天,偶尔哭偶尔笑,被护士训斥时脸上浮现许多迷茫,在他们的世界里他们很正常。

言误案告破后,记者很是鼓吹了一番李重遇的丰功伟绩,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但逮不到他本人做采访。他的办公室被受害者家属的慰问品堆满了,感谢信一封封地寄过来,人还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大家都知道他去做什么。

收尾工作终于完成,李重遇到底无事一身轻。负伤的警员都出了院,市局里恢复常态,叫外卖的,自觉加班的,遇见小偷小盗一马当先的,一如往常。李重遇有事没事往沿海城市跑,周末的大好时光,他本来要么在家挺尸,要么出门锻炼休息,现在一个月就把中国的海岸线城市参阅了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