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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履薄冰 安和谯 19973 字 23小时前

现在他琢磨出一点,杜识迎好像只在没人的时候对他示弱。

他正在想这个结论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杜识迎默默把五指/插//进他的指缝,然后坐起身,也不顾另一只手在打点滴,人挪过来,用侧脸贴着李重遇的腹肌,喃喃地请求说:“李重遇,带我回家吧。”

“带我回家。”他重复一遍,扭过头,隔着衣服吻在李重遇的腹肌上。李重遇低下头,看到他苍白漂亮的脸被警服的扣子碾红。

那个结论是对的。

这么想着,他捧住杜识迎的侧脸,用指腹摩挲那颗泪痣,说:“好。”

这一晚李重遇回家翻出几本常年书架堆灰的菜谱,对着他家小祖宗问了十分钟,选定了几种营养餐,他撸起袖子进厨房。狗在厨房蹿来蹿去,碍事又烦人,他一踢狗腿,低声怒吼:“去陪我老婆!”

李吉利收起摇得跟花儿似的尾巴,从厨房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蹭到沙发前盘腿坐着的杜识迎身边,把他膝盖上的毛毯掀掉了,对着淡香扑鼻的锁骨和腰一阵撒娇,毛茸茸的脑袋殷勤地转来转去。

地暖开着,杜识迎赤着脚,抚了抚吉利扑腾的狗脑袋,电视屏幕停留在一部电影的开头片段,他按了暂停,要等李重遇一起看。茶几上的手机亮了又灭,他拿起来,是李重遇的手机,密码好猜的要命,试第二遍就过了。

消息提示令他的瞳孔动了动,是警局的一个小警察发来的,他说:“李队,副队请假了,我没处指示。方落文在拘留室差不多要发狂了,我们好几个人才按住他,他现在在里面发疯……有个同事告诉他桑怀梦去世之后就一直这样。”

“给他打镇定,”杜识迎打字,那些散落的字母分别挤在九个方格上,他晃动的眼眸一次性盛不住所有,他慢慢地发,“然后让他见她最后一面。”

五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桑怀梦在贺烈山上被击中心脏,当场死亡,杜识迎受了重伤,几乎一整个刑侦队出动,在山上的圆顶房里彻夜搜寻,除了一些罐装的断肢,一无所获,唯一的成就是救出了蒲寻烟。

小姑娘吓得不轻,带回去之后接受心理辅导,并住回了市局局长孙贡显的家。杜识迎身负重伤,做完笔录就在医院休养,但他只待了两天,就要出院来李重遇家。

他说他是腐草,只有在李重遇家才能化萤。

杜识迎忽然想去阳台透气,屋里的空气令他胸闷气短,他轻轻赶开还在欢脱撒娇的金毛,起身出去。刷啦一声,甫一拉开阳台门,狂冷的空气杀进来,脸颊瞬间冰到僵硬,李重遇家很高,他呼吸高处的风,好像在这流动的冷气里闻到属于亡者的一部分。

狗在脚边咬他宽松的裤脚,想把他拖回温暖的室内。杜识迎没管这点微末的拉扯,他袖手在风中,寂冷的冬夜寒风催生了心中久藏的瑟瑟,拨开袖子,这双手削瘦而苍白,眨一眨眼,又好像依旧浸满鲜血,或是插着许多蚕食血管的花枝。

要斗争,才有终点。

不知道哪儿的警笛忽然而至,闪烁的灯光从马路上穿过去,大马路像一把直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长剑,永恒地川流着灯光乱转、嗡鸣不息的血脉,在交汇的十字路口,鲜血喷溅得愈发狂乱。

杜识迎想起警察询问自己:“是谁杀了桑怀梦?”

那一刻,他恍如身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灵魂剥离,虚无地站在同一张谈判桌外,垂下眼,看到依旧美艳动人的桑怀梦坐在他的位子上,抚着太阳穴,听到一个类似的问题,她疲倦地开口。

他们同样蕴含浓重哀伤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言误。”

他把言误的信息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尽管这毫无意义。言误最擅长的就是金蝉脱壳,尽管已经被通缉,杜识迎也知道他现在过的依然有滋有味,大约闲下来还会调戏那个被他一枪打残的叶宴平。

叶宴平的存在是以另一种形式施加在他身上的折磨。

肉体的疼总会痊愈,疤痕可以通过手术消除,而精神上的厌恶却挥之不去,时常想起,就令人无趣。

过度的干冷空气令杜识迎上瘾,他的双手双脚都僵硬了,欠缺足够的血液循环,刚想动,身后脚步声蓦地靠近,一只手拦住他的腰,一把连人带狗把他拽回了温暖如春的客厅,然后哗啦一声猛地关上门。

“你……”杜识迎转过头,一个字还没说完,李重遇双手包住他的,胡乱揉了两下,他的手冷得很,被温暖的大手一揉血液回流,马上就暖起来,李重遇用手暖完他的手,又蹲下去摸他的脚。

杜识迎差点被他掀翻,歪歪扭扭地扶住阳台门,脚踝被掐住,下一秒,李重遇让他踩进自己领口。

“喂……”他有点哭笑不得,想缩回脚,李重遇力大无穷地按住了他的动作,说:“我一秒钟没看着你你就要飞天成仙了?嫦娥,我可不想碧海青天夜夜心。”

“天上有你吗?”杜识迎拍了拍他的脸颊,手没有抬起来,停在那里揩油,然后说:“那我偷什么灵药。”

李重遇就真的把他掀翻了。

他总是不知轻重的。却很懂安慰。杜识迎被他“安慰”了两个小时,双手双脚束的冷风被一腔火热吹得半分不剩,还出了一身汗,最后被抱进浴室洗了一遍,再出来时耷拉着湿头发,手指都软的抬不起来,慵懒地闭着眼。

李重遇连炖的高汤都不管了,拿着毛巾帮杜识迎擦头发,仔细地活像保镖服侍他家的少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期间他感觉厨房里总有不祥的声音传出来,等杜识迎头发干的差不多,他去看,汤炖的居然还不错,真是歪打正着。

饭也在保温中,李重遇洗干净手准备炒热菜,都是寡淡的蔬菜,他是典型肉食动物,陪养病中的杜识迎吃素是他对这人最大的爱意展现――把小白菜下锅后,李重遇如是想。

吃完饭,杜识迎主动去厨房洗碗,李重遇乐得休息片刻,翻手机时发现他回的那条消息,也没说什么。

死亡好像是一件特别性质的事情。一个人消失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和她同样性格、同样面孔的躯体,那个灵魂也随之不见了,不再复现。有人说,我如万物,万物生长,我则永生,可那到底对俗人来说只是精神胜利法。他们这些尘世里的凡夫俗子,只能在日复一日的时间海里渐渐释怀对自身死亡的恐惧、让对他人死亡而生的心伤缓慢痊愈。

或者最好学会珍惜当下。

言语安慰多么苍白,李重遇想。对恋人,他一般用拥抱、亲吻或者做|爱。

关掉大灯,他们在昏暗的家庭放映室里依偎着看一部文艺片,李重遇和杜识迎都不适合这种片子,对李重遇来说,李吉利摇着尾巴的屁股都比这种电影更吸引他。他知道他只是喜欢这种感觉。

和杜识迎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会有的感觉。

杜识迎忽地动了动靠在李重遇肩膀上的脑袋,他朦胧地说话,抓着李重遇的手指,薄而黑的眼里晃着文艺电影色调清新的画面,轻轻问道:“重遇,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第87章 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电影是著名的,由一位名家的原著改编,那是在大荧幕上长盛不衰的一个故事。现在正演到女主角与男主角产生情愫的情节,情节带着令人悸动,宴会里的笑声在角落的音响里绽放。

“有。”李重遇说。

他感到杜识迎挨在他肩上的脸又动一下,拉住他手指的力气大了些,让两个人温暖干燥的指尖吻在一起,好像有些紧张似的。

李重遇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擦过杜识迎尖削的下巴,然后拉起他身上裹的毛毯,问他:“冷不冷?”

“…………”杜识迎反应迟钝地掀起眼皮,他的睫毛浓密又卷翘,眼珠是一汪水潭,里面终年沉着无数秘密妆点的夜明珠,偶尔发光,偶尔起雾,却很少这么赤诚。

从这双眼睛里,李重遇似乎看到了画房禁断画中的那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杜识迎,少不更事,手无寸铁地备受折辱。他的天真跨越十几年的时光,依偎在他身边,经由一个过于延长的眼神,毫不保留地给了李重遇。

“你就问这个?”杜识迎缓慢地吐字。

“还有,我想起来一件事,”李重遇想了想,又说,“绣球花不能放阳台上。”

“…………”杜识迎盯着他,李重遇反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煞有其事地叮嘱说:“它会被冻死的,我回家就连忙收回来放在餐厅,刚刚浇了水,长的很娇嫩。宝贝儿,下次记得不要这样了。”

杜识迎就搜寻了一会儿记忆,还真想起李重遇浇花的画面,于是沉默了。两人又靠着看了几分钟电影,他开口说:“你书房里有我十年前的笔录档案。”

“是有。”

“看了很多遍吗?”杜识迎不自觉地握起李重遇的手,把玩他修长又分明的指节,布着薄茧的粗糙指腹,就是这双手扣的扳机,他想。

李重遇说:“是,几乎倒背如流。”

“不想知道为什么?”

“想,”李重遇回答,“不过不用你说,因为我猜出来了。”

这句话立刻启动了杜识迎身上的警戒按钮,他要是一只猫,这会子全身上下的毛肯定已经竖起来了。他浑身溢出一股淡而存在感强烈的慌张,手也不再动,指尖钻进李重遇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想借此获得力量似的。

“紧张什么……”他失笑,“我还不一定猜的对。”

杜识迎睁着眼睛望着他,李重遇刚开口,他就说:“等一下。”然后他一扬手把毛毯挥了,起身跨过李重遇的腿,跪坐到他身上。透过他的肩膀,李重遇看到那条毯子砸在了无辜的李吉利身上,金毛被这天外飞毯拍飞了美梦,正在原地茫然失措地左顾右盼,相当惨。

不等他为狗心疼,杜识迎搂住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他肩膀上,然后对他附耳说:“好了,说吧。”

“………………”你这样我说什么说。

“天知道你会说什么来刺激我,”杜识迎低声谋划他的小手段,“要是闻言不对,我就直接跟你滚床单好了亲爱的。”

李重遇诡异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撇走一些下流的念头,然后扶着杜识迎的腰说:“第一,十年前,你是被唐钟锐收养在先,而后他在贺烈山被我击毙,你再被他的手下曲鸣英收养,接管他的公司和财产;第二,唐钟锐暗地里在培养他的接班人,用类似于‘收集活体手指’的此类考核筛选人才,最后他选择了言误;第三,言误一直想拉你入伙,他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但是你不答应,还和他作对,想杀了他。”

“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那场大火,是最后一场‘考核’。”他试图回忆起细节,可十年前的时光未免太陈旧,像钩拉沉在海底十年的船骸,艰难而费劲。

他只记得有许多的残肢,伏法认罪的人,和他们惶恐又庆幸的脸。他当时不理解,现在却知道了,对于旁人来说避之如蛇蝎的监狱生活,对时滕林学恩等人来说,却是求之不得的恩赐。

杜识迎在他耳边呼吸,频率平缓,片刻后,他才有动静,呼出的气落到李重遇耳垂上,他说:“猜对了,也猜错了。”

“最后一场考核是在你们来的那一天,但不是大火,”他的嘴唇开合,话音拖得又慢又长,说,“……大火是我放的。”

“那一场考核的内容我一辈子都记得。”

「肢解血亲,数量多者胜」

卡片发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难看和苍白,这是最后一场考试,地点是整个红磨坊,考核官把剩余应试者的亲人分散在各地,未曾告知请他们来的目的,他们之中有的人纯善,有的人愚昧,但一条条,都是活生生的命。

是必定与某个应试者血脉相牵的鲜活生命。

杜识迎的父母是唐钟锐的手下,他们早已作为弃子,成为离世亡魂,但他没想到唐钟锐来做监考官,唐钟锐把他唯一有联系的人请了过来。

那是他母亲的母亲,她文化程度低,耳鸣目花,认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在世。她不会讲普通话,但心地善良,她在红磨坊那栋别墅里负责简单的打扫卫生。所有拥有明亮双眼灵巧双手的人都对杜识迎的悲惨视而不见,唯有她给予他稀薄的安慰。

一颗酸梅味水果硬糖,一只蝴蝶标本……一台废品回收站里捡来的留声机。

她现在被请在这个地狱里,茫然无知地站在那儿,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拿着扫把默默地清扫那块唐钟锐要求的地面。

宣布开考的一刹那,杜识迎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冷了。他和几个人商量好了反抗,但他们都没有料到这一层,自己亲人的生命随时可能被当成任务得分被夺去,但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甚至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恶魔有恶魔自洽的道理,只有你的退步让他不满意。

杜识迎没有勇气,没有胆量,开考后他到处躲藏,他从未参加过这种“考核”,可一次就让他要了半条命,唐钟锐跟着他,在唐钟锐查看“优秀考生”的时候,杜识迎点燃了那把蓄谋已久的火。

他奔向老人打扫的那间屋子,太慢了,四周的明火渐渐燃起来。大火中,唐钟锐怒吼,质问,他不敢相信平时那么唯命是从的人竟然摆脱他的掌控。事态失了控,失去亲人的和杀害亲人的厮打,沉默的也都爆发,反抗的,寻仇的,杀人的……全都乱作一团,唯有尖叫与哭嚎不变。

杜识迎也在那间屋子外看到了他的亲人。

她的头颅被当成战利品,高举在一个男人的手上,那男人满目癫狂,而后被另一个人撞翻在地,两个人丑恶地打杀起来,喊些意味不明的狠话。那颗头就滚远了,落下到不知道悬崖还是洞窟,总之看不见了。

杜识迎倒退一步,退进了那间平时用来教怎么在人体上落刀最完美的教室。他想若是里面哪怕残有一把演示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举起来,刺进自己的心脏。

她唯独不该和他有血缘关系。她连他一句称呼都没有听到,天伦之乐换了死无全尸,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他双耳满是嗡鸣,大火侵袭了各地,热的人发狂,铁屋里犹如蒸笼,杜识迎的灵魂也在燃烧,瞳孔里盛着一点火球,那刺目的光骤然爆开,又彻底熄灭。

外头的声音来来往往,他恍若天地间最后一个人,扭头钻进用来存放尸体的柜子,在里面抱着双膝,闭着双眼,渴望自己无声无息地烧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可是没有。

有人把他抱了出去,不由分说地,他从闷热的铁屋里出来,回到十八度六的细雨新世界,唇上衔着落下的雨珠,仰头望这个穿着警服男人的喉结。

他把杜识迎放到刚好不被雨淋湿的救助点,发现了杜识迎手臂上的烫伤,让护士递了药,跪在他身前为他简单地进行处理。他的眉眼非常英挺,淋了雨,就像一把沾水的剑,直戳人心。

他眼角有伤口,杜识迎便伸出手,碰那个地方,然后低声提醒他说:“你也受伤了。”但他没有理杜识迎,因为唐钟锐来了,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杜识迎坐在那里,其实他更认为自己是龟缩在那里,唐钟锐杀红了眼,他是导火索,但他这根导火索现在跟受害者似的躲在一边,可耻地让其他人迎战。

可他真的太累了,他没有勇气再迎上去,被扼住喉咙然后竭力呼吸了。

缠斗的过程,突发的意外,他都没有再关注,他撇开视线,盯着自己脚边被鲜血浸红的一株草,大脑放空。直到一声枪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所有人都凝滞地盯着那个方向,杜识迎便也扭过头去。

他看到寂落的天,奄奄一息的火,和警察半张脸的红,以及他膝盖下那个了无生息的恶魔。

长风回落,大雨滴滴答答地掉在叶上,滑下去,又跌到杜识迎鼻尖,他猛地一个激灵,那个警察一把丢开那把枪,滚翻在地,几个人蜂拥跑去,有人仓促慌张地喊“李重遇!”。这个名字模糊,他不知道具体是哪几个字,但大脑聪明的很,已经自作主张地把那几个音节当成了自己的定心符,念起来,舌尖顶颌,嘴巴张圆又缓缓舒展,那是多么自然的念法。梦魇带来的恐惧、回忆勾起的畏缩、赌命反抗之前的犹豫……由一件警服,眉骨上一道伤口和一声枪响组成的安全感,总是可以势不可挡地杀灭那些东西。

后来他知道镇临的刑侦队长是李重遇,于是第一次在夜总会包厢见他时,极尽撩拨之势。

他们是旧人再遇,一个已遗忘昨日,一个却还记得那场无心恩赐。

第88章 My Hero.

“唐钟锐死了,我不想要,接班人的名额就给了另一个幸存者言误。他的‘成绩’其实很好,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你们捡回去的残肢有一半是他杀的,里面甚至还有他的亲生父母。”杜识迎说。

李重遇无言地把手按在他的腰窝上,说:“当时尸体太多,很多人找到头找不到脚,DNA检测也没那么先进,少部分人的身份都没有找出来就下葬了……”

他忽然想到:“那他们身上的刺青是怎么回事?有些人不是所谓的‘应试者’,身上为什么也会有纹身?”

杜识迎道:“这道理很简单,唐钟锐的控制欲很强,所有在他地盘上的东西他都要打个水印,就像他那些家具桌椅上有他自己品牌的标志一样。至于你说的刺青,类似于Turing-Ⅹ这种,蒲寻烟身上的摄像头应该给了你答案――Turing是特长,Ⅹ是排名,时滕是第十个,林学恩是第二个。唐钟锐在把他们分门别类,像分类物品一样。”

“他们身上都会种定位信息芯片,你们发现不了的,很多人到死身上还带着入土,所以很多人心死了,绝望了,不敢跑,”杜识迎又说,他柔软的手腕蹭过李重遇的脖颈,说,“蒲寻烟身上本来也要种的,不过言误捉襟见肘了,还没等到种芯片的人抽出时间来,你就去掀了他的老窝。”

李重遇本来想说不是我,别瞎说,但是想了想没说话,沉默地用手掌拍杜识迎的背,哄小孩似的。

然后他又恍然:“你身上也有过吗?”

“有过,”杜识迎说,“不过很早就拿出来了。”

“不痛的。”他好像会读心术,侧过头去碰了碰李重遇的脸颊,看着他紧皱的眉,又笑了:“没你眉上那道疤痛。”

“万晨彩是个例外,她的智商很高,但似乎心智有些问题,中途被淘汰,送出来了,然后被曲江旭‘囚禁’。”杜识迎慢慢地说,“她也不是很例外,因为红磨坊的‘废品’有很多,健康地活下来的……只她一个。”

李重遇突然摸到他的脸,捧起来,摆在眼前,他们鼻尖挨的很近,光落在彼此眼里,不要躲避,杜识迎看出他眼里的话,于是很轻地眨了眨眼睛。

坦白令他恐慌,令他像暴露在太阳光下的吸血鬼,但要是这件事的对象是李重遇,杜识迎又奇迹般变回了正常的人类,至多有些畏光。

“时滕、林学恩……你们曾经认识,后来分别在不同的地方生活,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但其实,你们要做的是同一件事对不对?”李重遇凝视他的眼睛,说到最后,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道。

杜识迎喉结动了动,然后张口说:“是。”

“他们都失败了。”李重遇磨牙说。

“嗯。”

“他们都死了。”

“……对。”

“你还决定要继续?”李重遇的眉无法分开了,他哪怕现在抱着杜识迎,都毫无实感,好像这个人随时会化成一缕烟,飘渺地远去,与他永别。

杜识迎没有回答,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不继续走完这段路,他就不能自由地活下去。可路上横生了李重遇那么大的一个枝节,他跨不过去,也不能折断它。

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李重遇想到这句话,脸色一时都黑了。杜识迎要摧毁由言误接管的苟延残喘的组织,解救自己,可他呢?如若有闪失,杜识迎倒是洒脱皆可抛,李重遇一想到什么抛不抛的就全身冒火。

他的视线落到杜识迎手上,心想要不再把他锁起来算了……就听到杜识迎说:“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哪个人?”他随口问。

“那个像我的人。”杜识迎说。

“没看到真人,但在卧室看到了他跟通缉犯的合照,丑不拉几的,像你?真没看出来。”李重遇恶声恶气地说,他有预感这又是什么狗屁的险恶目的催生的产物。

杜识迎好像有些被逗笑,略微弯起嘴角,说:“他原来的模样就有些微妙的像我,偶然被唐钟锐遇见了,他想开发新‘艺术’形式,也为了粉碎我的自主意识,就动了复刻一个我的念头。”

“当时我还小,刚好是最佳观察期,他在我起居的地方装满摄像头,观察我的一切日常,给我一些指定的事情,记录我的反应,数据用来矫正那个更小一点的少年。”

“先让他的心理接近我,再等他长大一点,脸通过医美手术,彻底变成我十五岁的样子。”

李重遇忽然一个激灵,道:“怎么观察?”不等杜识迎回答,他又喃喃地念道:“……阅读哲学论,拉小提琴,整夜睡在书桌上第二天感冒,偷吃酸梅糖,以为蝴蝶标本是活的……割腕……”他居然开始痛恨自己的记忆力。

他越说越心悸,杜识迎却直直地看着他,靠近,李重遇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的唇凑上来,在李重遇嘴上结结实实地吻了一下,然后拉开距离,说:“看来你已经看过那本日志了。”

李重遇说不出话,他确实看过,那本所谓的试验品拟合日志,贴在叶徽焦黑的书桌抽屉里,附带一张掏空了脸的“Marguerite”原始肖像。

那张空落落的照片,他第一次看时,以为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照片上的人会是谁,但在画房里看到同样的字母作为标题出现在杜识迎的油画下,他就已有预感。

原来是杜识迎。

贺烈山,所有人都有特长的代号与排名,只有他没有。背后残缺的纹身,只洗到一半,他自己也以为他是肮脏又纯洁的,是Marguerite,被捧到最高,又轻易坠落下来,摔成无数碎片的那朵冰做的野雏菊。

“我总是很怕我配不上你。”他轻轻叹气,微凉的指贴上李重遇的脸,看样子本来应该还要调笑几句,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故作轻松的玩笑话都说不出口,也许是因为他清楚,就算说了,在他面前,也都没用。

他能说很多没所谓的轻巧话,李重遇却不会信。他自己也不信。

杜识迎追忆过去时他总是像身在断头台,悬在刀尖下,稍微一动,后颈就能挨到那把渴血的刀刃,一不留神就要被斩首。头一回说了这么多,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空落落,他低下头,不用他主动,李重遇仰头吻过来,动作柔和得都有些过分了。

“我该早点遇到他的。”李重遇在心里这么想着,恍然若失地把手掌压上杜识迎的后脑勺,发丝轻软。他其实恨不能穿越回去,踹翻唐钟锐,把当时还年幼的杜识迎抢过来,放到自己家里当个童养媳,也好过现在。

现在他只能抱着这个痛苦挣扎过、自己成长到行事滴水不漏的杜识迎,抱得越紧,越能听到他皮囊下灵魂千疮百孔,大风刮过,漏出的冰冷风声。

这个吻结束,李重遇抵着他的额头,对他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配不配的,杜识迎,我爱你,这就够了。”

戒指也给你送了,心也给你了。明知道你的接近不怀好意,却还是放纵容忍了。

杜识迎少有地闭嘴没说话,李重遇一碰他的耳朵,就知道他在脸红,于是暂时也没出声,片刻后,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唐钟锐为什么会把那个‘红磨坊’建在镇临郊区?还造一个摩天轮,那也太显眼了,活像找死。”

杜识迎的额头靠在他肩上,回答说:“摩天轮是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以前没坐过,总是很憧憬天空。镇临是我亲生父母的家乡,他们在这里去世……所以我留在这里。”他的语速越来越慢。

“真的?”李重遇有点不相信,煞有其事地说,“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说,人在撒谎的时候会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眼珠乱转,语速也会不自觉放慢,你现在很可疑。”

“…………”杜识迎盯着他的领口,锁骨分明,他凑过去打算磨一口牙,被李重遇掐住下巴抬起来。

“不要消极应对啊识迎儿。”李重遇满脸的促狭。

“我不是回答了吗?”杜识迎的目光又飘走了,再飘过来,李重遇依旧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得意表情,他上下牙齿抵在一起,细细地磨了磨,然后说:“就是你想的那样,可以了吧李警官,审谁呢,手拿开!”

李重遇的手被他拍开,杜识迎立刻起身从他身上下去,转身要走,他还坐在地上,连忙捉住这人的脚踝:“我想的哪样?我什么都没想啊。”

“李重遇,别装蒜。”杜识迎回头斜了他一眼,勾了勾脚让他放手,说了那么久有些口渴,他要去喝杯水。

但是勾不动,第二下的时候杜识迎预感不妙,果然下一秒,他的手也被一拉,人失去重心,视野天旋地转,后背摔进柔软的大床上,李重遇随后结结实实地压上来。

他调戏良家妇女似的轻轻拍了拍杜识迎的脸,对上他微愠的双眼,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笑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逼供听过没?”他伸手解掉杜识迎的睡衣扣子,手指擦过他的皮肤,马上就起红痕。杜识迎轻哼一声,按住他的手,揉了一下他的食指,说:“不好意思,警官,这种逼供方式对我这种饥渴难耐的人啊,无效。”

李重遇意味深长地说:“宝贝儿,勿谓言之不预也。”

到底还是李警官魔高一丈,三个小时后,杜识迎闷在枕头里,承认了他死活不说的那句话。

他的亲情意识淡薄,为了鲜少谋面、毫不关心的生身父母留在这里的理由听起来实在扯淡。事实上,李重遇一问完,杜识迎的反应就告诉了他答案。

只是此人脱了警服变流氓,还要从本人嘴里撬出这几个字来才彻底心满意足。当然杜识迎用快/高/潮/的声音说这句话简直是意外之喜。

――为什么选镇临?

“……因为你。”杜识迎闭上眼睛,又想,

――因为我想和我的英雄,在同一座城里,生、老、病、死。

第89章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半夜颠倒,杜识迎被折腾得死去活来,虽然李重遇并不禽兽,但他变得易碎,一碰就受难。后来他想大约是因为在李重遇面前他倦怠掩饰,但凡难受张口就说了,然而一坦白才发现,自己竟有那么脆弱敏感。

晚上昏昏沉沉地手脚缠作一团睡去,他感到脸上有人在抚摸,不用想也知道是李重遇,也是奇了怪了,他最反感别人做这种事,偏换了个对象心里便直泛甜。

“……别摸了……睡觉。”他抓住李重遇的手背,迷迷糊糊地把那只手按在自己脸上,哑声催促。

“就睡。”李重遇回答。

但床头灯还没有灭,他的视线还胶在杜识迎脸上。杜识迎合着眼睛半梦半醒地挨了一会儿,依然感受到目光,于是竭力地想睁开眼睫。

眼上却落下一只手,啪嗒一声,灯也关了,眼皮被黑暗和掌心亲吻着,李重遇低声说“睡吧”,杜识迎大脑里的想法刚起了个头,转眼要被不情不愿地按灭。

他颇为不甘心,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嗯,什么?”李重遇以为自己听错,杜识迎脑袋一动,下巴抵在他锁骨上,呼吸的气全都洒上去,微痒,他又重复一遍。

“我说,叶宴平是叶徽的亲生儿子。”

观察日志是叶徽奉命做的,叶宴平是叶徽亲手送进红磨坊的。他当年经手矫正叶宴平心理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小男孩是他的亲生儿子。也未曾想到,他会对一个间接害死自己父亲的人情根深种,连同人格和自尊都抛却了,卑微地顶着别人的容貌和恶意满满的名字,过活余生。

与此同时,某间私人别墅里,叶宴平穿着睡衣躺在大床上休憩,他受的那一枪过了24小时才取出来。夹在镊子上的子弹甚至还没有洗干净血肉,言误就赤手拿下来,放在唇中央无限痴狂地吻了一下。

他又受当心一箭,眼睛霎时浸满了眼泪。

好在言误很看重他的死活,把他搁在这里精心照顾了几天,只是人不见踪影,他总有许多事情要忙。叶宴平从早到晚都是睡觉,休息,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他过了十几年,所以并不觉得无聊。

只是这一次实在太恐慌,他梦到言误一枪杀了他,杜识迎冷眼旁观,随后他们俩人携手扬长而去,只剩地上他自己一具孤零零的皮囊。几次三番,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再也睡不着了,打了四五次言误的电话。

“主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电话终于接通,他跪在座机边上,听筒死死地碾着耳朵,压出红痕,好像这样用力的动作就可以从榨出言误一两句称心如意的话来安慰自己。

“快了,”言误漫不经心地说,他的电话背景音是猎猎的风声,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笑了笑,说,“宝贝乖,要记得换药。”

“好、好……可是我好想你……”叶宴平咬着下唇,声音隐隐带哭腔。

电话那端沉默下来,他愈发心慌,又追问几句,言误冰冷的声音传来:“我不是跟你说过,要少哭吗?”

因为一旦软弱起来,就不像他了。叶宴平非常清楚,他抓着话筒,眼泪大滴大滴地流下去,把脸上的医疗贴浸得濡湿,他听不进去似的,一味地说:“我知道了,主人,你快点回来好不好?回来……”

“明天。”言误挂了电话,像再也听不下去。

叶宴平丢开断线的电话,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赤着脚从一楼回卧室,服侍的人从二楼下来遇见他,满脸的鄙夷刺痛了他的心,他抓了抓手指,抹去眼角的泪,慢慢地进了房间。

他照镜子,看到全身镜里那个人,他孱弱又苍白,赤脚套着单薄的睡衣,五官尽管精致,却总有种不和谐的虚假感,那眉眼总是软弱的、含泪的,比不上脸庞原主人的冷静不屈,一点都比不上,他一直知道。

他是个失败的赝品,可那又怎样?言误还能大费周章地再造一个赝品出来吗?他还有时间和精力吗?他只能捡自己这个残次品,他也只配得上残次品。

叶宴平抽了一张纸巾,缓缓地把眼角下的泪痕擦干净了。

他拿了一枝眉笔,在右边眼角下点了一点,镜中人眼角下立时多了一滴泪痣,但五官依旧死板,看起来毫无灵气,他又抹去那点不伦不类的多余装饰。

这张脸用他的一切换来,博取心爱之人的欢心,它多么来之不易,又多么令人恶心。予一惜一湍一兑。

天光轮转,日升月落,第二天清晨大早,杜识迎睡懒觉睡到八点钟,醒来枕边没有人,他迷蒙地看着雪白的枕头纹路。下一秒,门被敲响,李重遇一身运动服活气十足地走进来,他估计是刚刚晨练完,随手脱了上衣,要进浴室。杜识迎瘫在那里动了动眼珠,说:“……”

“什么?”李重遇没有听清楚。

“我祝你长命百岁,这么锻炼下去,承受离别之苦的肯定是你不是我。”杜识迎打着哈欠起身,听李重遇被气到,说“你不嘴损就不舒服是不是”,他勾了勾嘴角,下床飘着去浴室洗漱,脚步虚浮。

经过他时,李重遇摸着下巴说:“你说得对,咱俩得开始关注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杜识迎慢腾腾地挤牙膏。李重遇跟着进来在他腰上吃了一圈豆腐,然后说:“你的健康问题。”

杜识迎眯着眼睛刷牙,没什么兴趣地听他在那计划锻炼和养生方案,时不时哦一声,敷衍的很。他刷完牙出去,李重遇的手机又响起来,他犹豫片刻,把这个电话接起,还没说话,那边一股脑地汇报了一堆案情进度。

杜识迎小心翼翼地说:“不好意思,李重遇在洗澡。”

电话另一端的廖弛副队长顿时被雷了一下,检查了名字确认自己没打错后,支吾道:“呃……那等他洗完出来我再打吧,你记得告诉他一声。”

于是洗完澡一身水汽出来的李重遇第一件事就是被敬职敬业的副队长拉着打了十五分钟的电话。

期间有杜识迎时不时的早餐投喂,他倒是乐得自在,挂了电话,极其佩服廖弛的敬业精神,随口说:“我们副队太称职了,回头得给他申请补贴。”

杜识迎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拖拖拉拉吃完早餐,他问李重遇:“那天你们在贺烈山没找到人?除了蒲寻烟。”

“嗯,里面所有的屋子里都没有人,包括中间那栋楼,我们彻彻底底地搜了一遍,连个活物都没有,他们难不成真会缩地千里?”李重遇说。

杜识迎冷不防说:“有人的。”

李重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他轻轻咳了咳,李重遇起身给他倒水,他也脸大地接了,抿一小口,指节扣了扣透明的茶几,说道:“一个小秘密。”

“红磨坊的房子都是中空的,墙壁的厚度恰好是一个成年人的厚度,”杜识迎说了一个非常精准的数字,眼睫毛沉下去又抬起来,露出下面温和的眼珠,“唐钟锐有时候会让人进去受罚。”

“什么意思?”李重遇下意识握住他的手指,指尖怎么又发凉,他把杜识迎修长的指包入掌心。

“意思是一旦犯了错要在那种密闭、黑暗、狭小的地方待很久,直到惩罚时长够。”杜识迎靠近些,声音也好像不经心,像在给小朋友说什么奇闻趣事:“你这么乖,肯定会想,如果人窒息了呢?坏人会给你说,那就窒息好了。”

“你……”

“我没进去过。”他很快地否定,然后说,“但是亲眼看过很多人活着进去,被拖出来。”

李重遇突然皱了皱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言误仿造红磨坊造的那些屋子也是中空的,而那些被拐带的孩子……”他的尾音蓦地吞进肚子里,浑身都被寒意浸了一遍。

杜识迎肯定了他的话,迎着他的目光,说:“对,他们极有可能就闷在墙壁里,听着你们在身边走来走去,求救无能。”

明明希望就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那些孩子当时会是什么感受?

李重遇身为警察的责任感不能容忍自己出现这么大的失误,明明在安魏华那一案中他就已经知道过“墙中玄机”。他立刻整理衣服起身,时间也到了,应该是要去上班,杜识迎还窝在沙发上。

抱得到,可以亲吻,任凭采撷,但李重遇就是在他身上拿不到最需要的安全感。互通心意,讲述过去,这些都做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隐隐不安。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杜识迎抬起头,微微弯起眼睛一笑,泪痣分明,他对李重遇说“低下头来”,然后亲吻他的耳朵,附耳说:“不要太有负担,警官。”

顿了顿,又说:“行事小心,我等你回家。”

“希望你能言出必行。”李重遇的手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回答说。

第90章 。

大约所有的约定都是用来打破。

而从杜识迎嘴里承诺的话,兑现的希望就更渺茫。

要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如人所愿,那该多好。

晚间听到叩门声,杜识迎前去开门,门口却空无一人,他关门的动作一顿,在地面上捻起一封桃红封面的信,信由火漆封装,他不怎么珍惜地撕开,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展开。

一幅精美的工艺图展现在米黄的信纸中央,古朴的外型,十二个刻度的圆盘表面,两根浑圆尖锐的指针――是一面造型精巧的钟表。

那两根长短不一的针合拢在一起,直直地指向最高的数字。

杜识迎把它沾火烧了,若无其事地等待李重遇回来。再晚一些,李重遇回来了,神色疲倦,抱了杜识迎很久才说“累”。他说:“又出事了。”

“什么事?”杜识迎问。

“…………”李重遇没有回答,他用指腹摸了一下他的脸,审视这张脸,看着他误解过而现在深爱的人。

“因为我?”杜识迎又过于多余地从李重遇的神采里读出讯息,没有电视新闻手机,他也能推测出事实,他是普通而平凡的天才。

他问:“言误做什么了?”像很熟悉那个名字似的,冷冷地说:“杀人、绑架,除了这些他还能有什……唔……”

李重遇蓦地勾起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嘴,他无法容忍纵使是冷漠的吐字,也显得对别人了解的杜识迎。那两个字藏在他的嘴唇里,只消说出来,就好像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亲昵――其实他明知道不可能,但杜识迎不令他完全感到被爱。

他接近残暴地在杜识迎身上寻找存在感,要让他疼了,才有种双脚落地的实感。杜识迎最好不要说别人的名字,最好也不要再提起没有他的过去,这才好。

舌尖钻进他温热的口腔里,吮吸、啃咬、厮磨,嘴唇在激烈的动作里蹭得红肿起来。杜识迎吸了一口气,从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然后李重遇最后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放开了他。

杜识迎再望着他,就好像明了一切,温和地伸手揉他的小手指,说道:“去洗澡吧,我叫了外卖。”

李重遇去浴室洗澡,杜识迎在厨房用微波炉热饭,那面古朴而巨大的钟忽然跳入脑海,他手腕一抖,险些让一个白瓷盘阵亡,好险接住了,慢慢地挪动。

那面钟在脑海里迟滞地转动起来。

肃杀的信号,嘀嗒的声响。三百六十度、一圈又一圈地轮回,藏在耳朵里、他永远都捕捉不到的那抹光明。

他没有说谎,他没有如同“猪猡”那样被塞进墙壁里受罚,因为唐钟锐对他总是特殊的,上课、作业、考核都特殊,那受罚当然也要特殊。

其实也只是关禁闭而已。

无光的狭小房间里,只有那面故障的钟。它的零件出了问题,无法转动,只有凭运气,时针才会忽然坠落,划出一个尖锐的直角,等三次运气,它回到原点,禁闭才结束。

杜识迎不够幸运,没有等到过那种时刻。他常常是关到只剩半条命,再被拉出来,不过现在有人要给他十二点了。

这个钟表在红磨坊代表惩戒,在言误眼里亦然,不过那种方式是死亡。

“叮――”地一声,微波炉响了,工作停止,他把盘子端出来,搁在一边。

李重遇擦着头发走过来,把脑袋隔在他肩膀上,搂住他的腰,杜识迎碍手碍脚地盛饭,李重遇身上的水汽把他沾湿了,听他鼻音微沉地问:“点了什么?”

“红烧排骨、千张豆腐、青椒肉丝、宫保鸡丁、小白菜拌……”杜识迎扯过一边还没扔的外卖单,念了起来。李重遇就不真心地抱怨说:“铺张浪费。”

“不过我喜欢。”他又说。

“……端碗。”杜识迎拍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腕,李重遇端盘子往餐桌走,杜识迎在厨房怠工,等他最后双手空空地返回来,他懒洋洋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

李重遇就莫名其妙地蹲下来,把杜识迎从厨房背到了餐厅,那么近的距离,走路也不消二十步,他自己都搞不明白他们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不过杜识迎的脸贴在他后颈上,他的心马上就化成了照映梨花的那滩春水。

杜识迎听到李重遇的心跳。胸腔里那颗心跳动的频率常常代表生命与活力,少数的时候被爱情或欲望驱使,也会加速紊乱。从那一刻起,他的耳朵里就仿佛被蛊惑了,这心跳声一直悬在耳际,鼓膜也随着它跳动。

熄灯睡觉,他把耳朵贴在李重遇胸前,又听到那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多么鲜活,这心脏下是流经全身的温热血液,是活生生的人,是李重遇,是他的李重遇。

杜识迎阖眸屏息,心中的天平轰然倾塌,不要选择了,不要筹划,什么都不需要。他知道,唯一凝系他生命向往的那根线尽头绑缚的东西换了脸面,以前是自由,是解脱,虚无缥缈的那些名词。

现在它们变成了李重遇。

只要这颗心能一直跳动下去……杜识迎想着,意识渐渐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了。

次日,李重遇照例起早上班,他起的真的太早,金毛都还窝在垫子上睡觉。杜识迎更是睡得安详,过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白色枕头上,唇红齿白,五官在晨曦的柔光里朦胧而漂亮,他睡着的时候非常惹人怜爱。

李重遇本来是要立刻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临出门,又折返回来,在床边坐了一小会,看着杜识迎唇上被他咬破的小伤口,伸指摸了摸。

“我等你回家。”他想起前天杜识迎在耳边这样对自己说,其实很想把他摇醒让他再说一遍,但搞不好杜识迎会觉得自己神经病,所以他没有动手。

但是李重遇自己可以说第二遍,他握起杜识迎被窝外的手指:“要说到做到啊,亲爱的。”他吻了杜识迎的额头,一碰即离。

言误确实在整幺蛾子。他在无差别抓人,各区警察把他的脸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偏偏就是神通广大,还能一个又一个地抓人,再往警局寄凌辱人质的录像。

他给的妥协条件警方很早就知道了,但因为刑侦队长的一再坚持,他们没有兑现。

他的条件是杜识迎。

“让杜识迎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哪。”这是言误的原话。李重遇听到这句时,斩钉截铁地出言拒绝。

一拖再拖,可没有生命经得起消耗。他们始终找不到言误的藏身之地。

原以为这种局面会一再继续,不曾想今天上班,市局没再收到那份新录像――往常都是早上八点,准时送达。今天一直到下午一点都风平浪静,李重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拿手机往家里的电话拨号,没有打通,焦灼感骤然烧上脑门,咬了咬舌尖冷静下来,打杜识迎的私人号码。

“滴――滴――”漫长的等待接听时间里,李重遇恨不能冲进去手动定位,用虚拟的线绑住不知身在何方的杜识迎,把他捆死在自己身侧。

接通了。

“杜识迎――”

“重遇,”杜识迎的声音透过听筒,他截断李重遇兴师问罪的话音,微微笑着,李重遇听到他背景音里车窗外呼啸的风声,那么尖锐。

“你现在在哪?在我家?!”一股急怒窜上心头,他又不辞而别,又要说不清道不明地离开――李重遇又怒又气,语气非常冲。

杜识迎顿了顿,声音褪去了笑意,回到不加修饰的状态,李重遇才听出他声音微哑,像也在咽着泪,说着话,沉重又轻松:“在路上,这辆车是随便租的,我想你也没有那种我衣服上粘定位器的爱好吧,我要去见一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见谁?言误?”

“我给他吃过毒药,答应了要给他解药的。”杜识迎没有正面回答。

要不是手机还在打电话,李重遇简直想把它掰碎泄火,他恶狠狠地说:“那你他妈的答应我等我回去呢?这话被你生吞吃下去了?”

“我……”杜识迎似乎无言以对,沉默片刻,听着李重遇气急败坏的呼吸,他才又意味不明地说,“我很想。”

“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儿,要去哪。”李重遇放弃追问,咬舌尖冷静下来。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大事不妙,大难临头。

杜识迎就笑了,尾音很轻:“我要去做傻事。”他的话一字一字地落在李重遇心上,每一个字都轻若鸿毛,然而鸿毛尖利,割出心口上一道道血痕。他说:“所以你千万不要跟来,你要好好的。”

“你……你他妈――”

“嘟――嘟――”李重遇一句气急的粗口被挂断音截成两半,杜识迎长在他的软肋上,他一出事李重遇要神经高八度思索问题,又绷又累,他一时想不到哪里有突破口,大手一挥又带人去贺烈山,寄希望于此。

或者总要做些什么,否则他这颗装满杜识迎的心下一秒就会疯掉。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真的希望评论啊海星啊收藏啊什么的可以多一点,可是很难,很难很难

为什么?想不通也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