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监禁期:夜莺与玫瑰
“杜总~”她一声喊出了九曲十八弯的调子,李重遇听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顿在原地进退不得,索性站在那里冷眼旁观。
看能不能观出一朵花来。
敲门到开门的时间足足有两分多钟,女人等得都不耐烦了,等门锁一响,她又攒足了妖风邪气,一歪细腰――李重遇都怕她腰扭断――把声音调到最甜:“杜总~我来找……”
门板往里开了一点,穿着家居服的杜识迎出现在门口,即使这样他也英俊潇洒――如果忽略掉他手上和脚上的镣铐的话。
“……您、您这是??”凌姿的下巴差点惊掉,风大闪了舌头似的问,她可从来没听说过杜识迎有那方面的癖好,而且看这架势,难不成他还是被那什么的那一方?
杜识迎懒懒地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上,盯着凌姿的脸看了半晌,才想起她是谁,他直接跳过了她的问话,说:“桑怀梦让你来的?地址她给的?”
“嗯……桑小姐说您最近闲得慌,好久没有开荤,介绍我来……她说您喜欢我这种长相的。”凌姿一边说着,一边自信地笑了笑,浑然不觉背后越来越浓重的杀气。
“我是蛮喜欢你这种长相的,看照片挺合我心意,”杜识迎审视她片刻,略带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你的妆太浓了,这会儿看着有些不好了。”
凌姿立刻上前一步作势进屋:“我可以进去卸妆……”
“啊,那好……”杜识迎噙着笑,闪身打算让她进门,不承想这位一米七美女一上前,就露出了她身后几步远的一米八五美男,杜识迎立马伸手撑住凌姿的肩膀,改口说,“那还是算了,让你进这儿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的?”傻妞儿还在抬头不解地问。
李重遇杀气腾腾地越走越近,杜识迎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笑着说:“给我上拷的人应该不会同意你进来……”
凌姿终于反应迟钝地发现李重遇在她身后了,她惊叫一声,往后一退,李重遇理都懒得理她,把在门口四处放电的杜识迎推进去,砰地一声砸上了门。
而凌姿在碰一鼻子灰的空气里琢磨半分钟,很快理清了杜识迎和那位凶煞男人的关系,她脑容量不够,什么弯弯绕绕都想不到,只意识到一件事――杜识迎被一个男人锁起来了,锁在家里。
而且貌似杜总是心甘情愿的,她才懒得管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腌臜事,何况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成了炮灰,于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快步离开了。
桑怀梦本是好心介绍美人,杜识迎前一天晚上跟她打了个电话,她说:“刚下飞机就听了一耳朵杜总的‘丰功伟绩’,只怕这满镇临的人都知道了,你倒真是百无禁忌,无所畏惧。”
杜识迎隔着一层厚玻璃望夜景,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好怕的。”
“行,你伟大,你自由,”桑怀梦说着,想起件事,“前儿那个模特凌姿答应我了,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模特?”杜识迎早把这事忘了,等桑怀梦又说几句,他才想起,很久之前,他还没遇到李重遇之前,他们出席一场时尚峰会,凌姿作为品牌方的大使出席,当时她身材火辣,妆容清新,气质纯洁又性感,一下子撞进杜识迎那颗阅尽千帆的爱美之心里。
于是他让桑怀梦留着神,他迟早要猎这枚艳。
他们不做强人所难的事,讲究愿打愿挨,是以凌姿一开始直言拒绝了桑怀梦,也许近来有变故,凌姿又松口。但是杜识迎现在已经对她失去了兴趣,经桑怀梦形容,他也回想不起那一瞬间的惊艳。
不过他现在这种情况……杜识迎目光落到脚踝的镣铐上,他轻轻甩了甩脚腕,没有立即回话,桑怀梦已经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留下一句:“你现在住哪?哦,想起来了,住在那个警察楼下,我待会跟她说,放心。”
这一放心,就放到李重遇当场抓获凌姿敲响他家防盗门。
“是不是得解释解释?杜总。”李重遇把他抓到沙发上,也不顾人家被禁锢着手脚不方便,直接按倒,眸里盛满怒火。
杜识迎张口准备开始鬼扯,李重遇按住他嘴巴,威胁意味十足地说:“别给我编,老实点坦白。”他的手从杜识迎手腕滑下去,抓在杜识迎单薄的肩膀上,指腹卡在睡衣的领口边缘,摸到一点滑腻的白皙皮肤。
杜识迎的喉结动了动,和李重遇对视着,他便读出他眼神里的深意,他要自己坦白的又何止无故上门的那位女士,只是杜识迎学不会坦白,没人教他,他也不想学。
他勾了勾嘴角,歪头,脸颊碰到李重遇的手背,很清晰地感受到手背上青筋凸起的起伏,他略微侧过去,用嘴唇再感受一遍,试图把对话拉入更直白明了的境地里。
“干什么?”李重遇问,声音没什么反应。
“坦白啊,我不喜欢别人,只喜欢你。”杜识迎低声说着,又抬起双手,把手铐的钥匙孔摊开,对着李重遇。李重遇意味不明地垂眼看了一会,人没起身,就压制着他,摸出了钥匙,“啪嗒”一声解了锁。
解锁像是开了封印,杜识迎马上八百年没接过吻似的扑上来,他独自热情,李重遇的下巴被轻薄了一圈,他也没有被勾动,杜识迎正想抬头看他,后脑勺忽地被按住,脑袋撞到沙发靠背上,被迫仰头望着李重遇。
李重遇手劲不大,但让杜识迎生生地感到被压迫,他的视野里有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接着便是李重遇下巴锋利的线条,那线条动了动――是李重遇低下头,他问:“喜欢?你确定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杜识迎艰难地眨了眨眼睛。
接着他宽松的衣摆被掀开,一只大手钻进去,在不可言说的地方毫无章法地狠力撩拨。痛伴着热与/欲,如电般窜上大脑,杜识迎条件反射地并紧双腿,下一秒又被布着薄茧的手毫不留情地拨开。
他忍不住发出一道拖长尾音的声音,耳垂到脖颈极速地热了。
“你觉得这样是喜欢?”李重遇紧紧地盯着他的脸,“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杜识迎,你喜欢的到底是我还是刑侦队长李重遇,你自己清楚吗?”
“………………”杜识迎闭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一点声音,他拉下李重遇的脑袋,彼此拥抱,在李重遇耳边说,“那重要吗?”
问完这句,他觉得李重遇的呼吸一滞,接着周遭气氛低落下去,杜识迎朦胧地知道自己踩到地雷,但却理不清说错在哪,他并不在乎那些,手顺着李重遇的腰线下去。
快要碰到他的皮带时,手却被制住,李重遇起身,他的表情完全冷下来,却不是如面相那般慑人的冷,那更像是一种情绪的低落,而主人不愿将之暴露在外,只得强硬地糊了一层掩人耳目的雪,但透过雪墙,依旧看得到内里支离。
“杜识迎,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我,你好像从来就没听过我一句劝。我越说,你就越出现,我走到哪里都是你,最后竟然还搬到我家楼下,你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李重遇离他远了一点,注视着他的侧颜,又说,“难不成在想钓到我就算完,上完床就完事儿?既然如此,我也强调过我不是玩弄感情的那种人。”
杜识迎稍微转过身,又靠近一些,伸手想握他的手,但李重遇收回了手。他便含着无奈的笑垂下浓密的眼睫,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骗你。”他说。
“因为你连谎话都懒得对我说。”
“我没有不喜欢你,”杜识迎说,“换作任何一个人对我说起画房,我都不会放过他。”
李重遇又想起那间挂满画的房间,于是缄默下来,小手指被杜识迎勾住,他的睫毛动了动,说:“里面所有画面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虚构想象,我经历的时候,他就亲笔画下那些画。他称之艺术。”
“很多画面都很变态吧,我还完全没有摆脱他的控制,不能毁坏那些画,我只能尽量避免回忆,也不希望别人看到,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我知道的时候其实心里很慌张,很怕你嫌弃我。”他微微蹙起眉毛,一双眼里隐隐有什么在颤动,李重遇险些心软,所幸控制住,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杜识迎和他对视片刻,道:“你现在这样看我我心里也在慌张。”
“不要骗人了杜识迎,你在我家,在我床上都寝食难安,我问你你是为什么这样,你能回答吗?你绑架蒲寻烟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又对她百般照顾,她送到医院去检查完毫发无损,你是绑了个寂寞吗?你从一开始就一步步接近我,不是因为我是李重遇,是因为什么?”
李重遇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杜识迎用齿尖顶着下唇,脚踝被李重遇的手握住,分开,然后他拿出钥匙开了脚铐。
“我问这些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他把脚铐远远地丢开,依然抓着杜识迎未免太细瘦的脚腕,指腹磨了一下那块凸起的骨头,他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半个小时后,杜识迎看着他围着浴巾一身湿气地搬被子去了次卧。
他心中很是无言,但李重遇问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想回答更不想思考,只得被迫和对方陷入“冷战”。夜晚熄了灯,杜识迎很勉强地刚刚合上眼,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门口有开门声,他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竖耳倾听。
开门,脚步,轻轻坐在床沿。杜识迎闭着眼睛,感到耳廓上落下一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柔,带茧的手指慢慢擦过他的耳、眼,动作眷恋到像在抚摸多么爱怜的人,那指尖最后停在脸侧。
然后,他的手被那只手握起,无名指根被捏在指腹之间反复捏揉,对方好像觉得这里少了什么,又或者想往上套点什么。越被摸越耳热,杜识迎正想假装被弄醒睁眼,突然听到李重遇很轻的气音。
他说:“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跟着指根一凉,李重遇略显冰凉的指甲擦过他的指骨。
杜识迎闭着眼睛想那是什么动作,而后很快琢磨出来了。
他往自己无名指上套了一枚还没有来得及买的戒指。
第72章 监禁期: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杜识迎的耳朵到脸颊渐渐红了个遍,他庆幸李重遇没有开灯,否则自己这显著的变化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而李重遇强调完这句,竟然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他深夜特意来,只为了补充一句这么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关上门,杜识迎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他伸手碰了碰脸,温度烫的惊人,窗外月光铺进卧室,他沐一身银白,在床侧用一只手拦住自己的眼睛。
也许……他在一片赤红的混沌里想,真的逃不开了。
可他这种人,注定不能常享幸福安宁。
次日一早,杜识迎醒来,李重遇已经出门上班去了,他的双手双脚没有被束缚,难得舒展了手脚。洗漱完,看到餐桌上放着李重遇的字条,草草的几个字“早餐在微波炉里”,去微波炉加热完早餐,“叮――”声响起时,杜识迎觉得有点无奈。
上午在家里看肥皂剧,他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手机,大约是被李重遇收走了,他试着开门,里面的门锁却根本打不开,这是要彻底断联的意思了。
杜识迎皱了皱眉,回家里坐下,金毛犬热情地在客厅地板上玩耍,他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电视,睡意又渐渐涌上来,于是歪着头靠在沙发上。
李重遇可能真的想逼他跟他打一架吧。他想。
一天到晚,从市局下班的李重遇脚步一顿,在门口等待的人有点面熟,那姑娘穿着职业正装,戴黑框眼镜,招了招手,快步走过来,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也走路如风。
“您好,李警官。”苏特助点了点头,说,“这里有一些文件一定需要我们总裁签字,能不能劳烦您转交给他?两天后我会再来找您拿走的。我现在实在联系不上他。”
李重遇接过那个大文件袋,说:“可以,给我吧。”他倒是佩服杜识迎的公司和助理了,摊上这么个不负责任的老板,居然还能不倒闭或者精神崩溃,坚挺地活到了今天。
把文件袋放到副驾驶上,李重遇开车回家,等红绿灯时有人突然闯红灯,李重遇吓出一身冷汗,急刹车把车里的东西震了个天女散花。
回小区停车场他才有时间整理那些资料,文件大部分是重要的策划案,只有一份与众不同,李重遇捡起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晃眼看错。
他接着停车场的灯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镇临医疗美容医院”的结账单,他心中略有犹疑,不受控制地找到接下来的几张,灰白的表格里,杜识迎做过的项目全都列在一起。
[微晶磨皮手术,费用xxxx,20xx年4月x日;
激光祛疤手术,费用xxxx,20xx年5月x日;
……
脸部手术缝合疤痕修复手术四阶段,费用xxxx,20xx年12月x日;
……]
时间由远及近,最近的一次是在去年。脸部手术缝合疤痕……李重遇脑海里浮现那副巨大的画,画中的杜识迎青春而脆弱,易碎又精美,杜识迎说“……是真实发生过的”,声音还在耳畔,他握着这张弥补伤痕的账单,才恍然知悉,那段过往留下的永恒疮疤,即使好在了脸上,也愈合不了心脏。
这一晚他回去,没有和杜识迎说很多话,但在他回卧室休息前拉过来按在墙上深吻了许久。
“对不起,原谅我吧……”杜识迎突然学会以柔克刚,放软语气向李重遇求饶,李重遇的吻不声不响地游移到他唇角,“李重遇,你……”
虽然没有回音,但杜识迎笑了,他捏李重遇的下巴,这人不依不饶地吻他的侧脸,从这一边到那一边,无止境似的求糖,动作又太温柔,杜识迎的手也动来动去,他最后失笑道:“……你到底干什么啊?”
“什么干什么,老子想亲就亲,闭嘴。”李重遇凶巴巴地说完,最后亲在他的泪痣上。
又过一天,杜识迎成功变得度日如年,他掰着手指算天数,离释放遥遥无期,在某天被抓住偷拿李重遇手机的时候还和李重遇吵了一小架,他们的关系原先就因为彼此不信任出现裂缝,这下更是雪上加霜。
醒来又是枯燥乏味的一天,动了动手腕,一阵链锁哗啦的动静,杜识迎精神一震,坐起身,发现李重遇把他锁在了床头,用一根长度刚好伸到浴室的长锁。
这下好了。他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拖拉地挪到了浴室。
李重遇可能是有点施虐倾向。他用清水洗脸,下意识地准备摸香水瓶子,但是洗手台上没有放那种东西,杜识迎抓了空,顿了顿,捻起领口,衣服上全是沐浴露的味道。
洗完脸,擦干净水,杜识迎不想吃东西,他在地毯上席地而坐,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樟树叶的书签掉在地上,他接着前一天的进度看下去。
看着看着,女主角的名字令他回想起一些事情,脑中待续的事物实在太多太多,还夹杂着回忆,杜识迎静默了很一会,才面前把英文的字句重新塞进眼里。
“Marguerite,教我爱,与我生活。”一个人在耳边亲昵地低语。气息拂过耳畔,却并非温存,那字句令人从头发到脚趾都忍不住汗毛倒竖,像是被毒蛇缠住了全身,呼吸不畅,精神紧绷。
他紧闭双唇,牙关咬死,那道声音融在空气里,又说:“我爱你。”
“求你也爱我。”
杜识迎猛地睁开眼睛,冷汗从额上流下,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拉拢,昏暗的天色从缝隙里漏进来,屋里的床柜只有模糊的轮廓,光落在尖角与旮旯里,隐蔽处仿佛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他深呼吸着,一股浓重的恐惧感渐渐爬上脊背。
自小到大,情窦初开到阅尽千帆,有人一直在反复盘问他“什么是爱”,那个人最后教会他想毁灭,想占有是爱。
李重遇和他在建筑大楼天台上厮打,在黑暗里夺掉他的烟,湾渡区酒店里握着他的手辗转难眠一夜,纵容他留宿,放任他靠近。“那换个人有什么不可以?”他说,换个人……杜识迎想着这句话,一个念头撞到天灵盖,还没付诸实践,一道声音打破了这间屋里的骇人死寂。
客厅的灯亮了,大门被哐当一声撞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杜识迎望着卧室的门,外面有凌乱的脚步传来,他略略睁大眼睛。
他试着开口:“李重遇?”
无人回应,杜识迎心中的焦虑更上一层楼,他起身把锁链拉到最紧,看到李重遇撑着沙发背站在那儿,垂着头,一股酒气飘过来。
他察觉到杜识迎的视线,抬起头,眼眸有些红血丝。
不知为何,杜识迎从他眼神里读到一点危险信号,他下意识后退一点,李重遇跌跌撞撞地撞进门来,抓住他的肩膀。
“你喝酒了?”杜识迎白痴发言,说完他自己也无语。李重遇拉过他,一歪脑袋把重量全都支撑到杜识迎身上,杜识迎是外强中干的个中典范,体魄弱的不能细说,这一下差点折断腰,只能勉强地后退,把李重遇拖到床边。
他那个案子还没结,还有心思喝酒?跟谁?李重遇意识模糊地歪在一边,杜识迎撑着他的肩膀,闻了一鼻子酒气,嫌弃的要命,又忍不住思索起来。
好在接下来李重遇的电话响了,解答了这个疑惑,是他母亲邓莲云女士打来的:“重遇,到家了没?今天那姑娘满不满意啊?人家可是大家闺秀……”
“伯母您好,我是李重遇的朋友,借住在他家。”杜识迎没礼貌地截断了长辈的话。
“哦……”邓女士有点懵。
他说:“我姓杜,李重遇现在到家了,喝的有点多,睡下了,您有事可以明天再打来。”
邓女士反应过来,痛惜道:“喝多了??喝多了居然回家!?他直接送人家回家这事儿不就成了……这个败事有余的傻儿子……”
“嘟、嘟――”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收起手机,心中遗憾李重遇居然没有抓紧时机,又想,李重遇那几个朋友她都知道一点,哪有什么姓杜的朋友?新认识的?
“又去相亲,还好意思控诉我。”杜识迎拍了拍李重遇的脸颊,丢开手机,伸手在李重遇裤兜里摸了一会,一无所获,于是转上衣,果然在胸口摸到了钥匙,他单手把钥匙放进锁孔,还没有转开,手腕突然被猛地抓住。
他拧不动钥匙,扭过头,肩膀又被狠狠一按,人摔到床上,后脑勺磕了个眼冒金星,李重遇死尸复活似的蹿起来,压住杜识迎的手脚,揪住他的下巴如狼似虎地吻上去。
“………………”真是天赋异禀。别人喝酒烂醉如泥,动都难动,就你发/情/。
杜识迎磕到脑袋,眩晕还没有消退,唇上又被侵犯,一时痛伴着爽一并席卷意识,手铐的钥匙不知道飞到哪去了,李重遇提着链条,控制性地拔高,杜识迎的手腕在大力的拉拽中磨出了血。
在这个斗争似的吻里他最后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刺啦一声,纽扣崩开,李重遇撕开了他的领口,一大片雪白的皮肤露出来。
“杜识迎?”他好像找回了理智,眯起眼睛叫了他的名字。杜识迎躺在他身下,唇色如烂熟的桃,眼中迷蒙,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算作回应。李重遇看清楚了他那颗泪痣,他用指腹碰了碰,又说:“杜识迎。”
杜识迎张口说:“嗯。”
“我爱你。”李重遇说。
他一下子睁大眼,眨了眨眼,很惊讶似的,李重遇紧接着补充说:“你十恶不赦,我也爱你。”杜识迎张口无言,李重遇低下头吻了吻他的肩膀,醉意朦胧地说:“你吸我的血扒我的皮,我也爱你。”
“他们说你心术不正,别有所图,那又怎么样,我管你图什么?”他含浑地说着这些话,“我都为你违法乱纪了,我没有底线了,王八蛋。”
“……什么违法乱纪?”杜识迎肩膀一疼,是李重遇咬了上去,他频繁地眨着眼睛,感到李重遇松了口,唇贴上耳,狂放地/湿/吻/,杜识迎轻哼着绷紧脚背,听到他说:“我烧了那间狗屁的画房。”
他起身解开皮带扣,皮质的、微凉的尾端擦过杜识迎脸侧,啪嗒一声闷响,他扬手把皮带丢到地上,俯身说:“那种鬼东西不知道还有多少,我见一次烧一次。”
第73章 监禁期:缪斯之死
这一晚是杜识迎度过的最难捱也是最短暂的一晚。
他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在意识非完全清醒的李重遇手下真正地明白了何为“欲生欲死”,对男人之间的这件事他只知理论从未实践,一朝尝试,恨不能穿越回之前把视体位为虚无的自己削一顿。
又或者并不是每一个下方的人都像杜识迎这么煎熬,清晨醒来,他的泪都蒸干了,眼尾烧得疼,齿间还卡着揉成绳子的衣袖――那是李重遇中途突然捆上来的,因为杜识迎死活不肯出声,他就趁杜识迎看不到自己的时候把床尾自己的衬衫揉了揉,在杜识迎忍耐的时候勾起他的脑袋,撬开唇瓣,在后面系上了个凌乱的结。
还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句恶劣至极的话。
李重遇还没有醒,以保护者的姿势死死搂着他。所幸绳结松散了,杜识迎把那件衣服从头顶摘下去,放松下来的嘴角顿时腾起一阵酥麻的痛,他动了动嘴角,竟然没有知觉。
手腕也生疼,腰腿也痛,纵欲的后果一一地找上门来,杜识迎皱着眉打算起身再去浴室,刚刚坐起身,腰部就揽上一只手。
“别动。”李重遇在他身后说。
鼻音浓重地像生病,杜识迎忍不住转过身想看看他,不承想脑袋扭到一半,蝴蝶骨便落下一点柔软,他浑身一激灵,李重遇半起身吻完,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
“……有个胎记,”他拧着眉,下床后差点跌了一跤,宿醉和乱性的后果不比杜识迎好多少,此刻头痛欲裂,他随手披了件睡衣,绕过床脚走到杜识迎身前,看到他雪白肩头的齿印,魔怔似的,说,“漂亮的。”
“…………”杜识迎沉默之后,回,“谢谢夸奖。”
接着,光线一暗,李重遇弯腰,把他连着薄被整个抱起来,杜识迎本身也走不动路,并不矫情,说:“要负责。”然后把磨伤的手腕放到他眼前。
李重遇看清楚他手腕上的血痂,非常不文明地骂了句娘,他让杜识迎坐在浴缸边缘,自己放水,调好温度,杜识迎泡进温水里,精神抖擞地观赏在一边用淋浴的裸/身/美男。
该美男一米八五,八块腹肌,前胸后背上有大量杜识迎亲手亲嘴赏的红痕。杜识迎很满意,提议道:“李重遇,你明天上班记得把衬衫扣子多解两颗。”
“为什么?沾花惹草不是你的专属吗,我露肉给谁看去,我可没什么凌小姐刘小弟,为了偶遇,天天不吃饭不睡觉在楼下等。”
李重遇草草洗完澡,穿了衣服,又尽心尽责地开始服侍杜大少爷,这人坐着就不想动,近来越来越一身懒骨,不过身上肉却不长几斤,喂他吃的粮算是白喂了。
杜识迎的头发打湿了,沾了洗发水,柔软的黑发穿过指间,李重遇半蹲在他身后当洗头小弟,杜识迎突然仰起头,一张倒置的脸上看得出笑意。
他艳红的唇开合,泡沫和清水滑下白皙的皮肤:“但是没有人催我结婚。”
李重遇前一天晚上吃饱喝足,这会子脑子不大清醒,刚才淋浴进了半脑袋的水,一个不留神,顺嘴问道:“你爹妈不催啊?”
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是曲鸣英的养子,父母双亡,他马上往回找补,不高明地扯开话题:“那什么,你头发挺黑的……用的什么洗发水推荐一下吧。”
“你家的。”杜识迎居然还回答了。
他闭了闭眼睛,回答了上一句:“我跟人跟狗在一起,我爸妈都不会管的,嗯……宝贝儿,”他侧头吻了一下李重遇的指尖,“你要想知道,我可以跟你说一点。”
洗完澡,杜识迎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李重遇也懒得开火,于是打了外卖电话。刚给杜识迎包扎完手伤午餐就送达了,杜识迎挑剔的很,点十份也未必肯吃一份,所以李重遇点的有点多。
“刚认识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挑嘴?觉得我大少爷作派,浪费粮食。”杜识迎拆开筷子,戳了戳外卖盒里的素炒青菜,夹了一小筷子。
李重遇脸上写着“确实”,嘴上说:“我从来没说过这句话啊。”
“画房里的画你看过了,除了那些,还有一些,有插花,当然也有吃花,我十岁开始,很长一段时间里吃的东西都很猎奇。”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嚼完东西,咽下去,又说,“抚养我的那位祖上是东瀛人,生吃食物的爱好刻在骨子里了,我也被迫接纳了这个习惯。生吃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生物。”
“因为这个,就有些厌食,不是只挑外卖,米其林餐厅的珍馐我也挑,举个例子――马卡龙,事实上,它跟鲸鱼的肺味道非常相像。”
杜识迎略微蹙眉,像是回想起那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味道。
他说:“有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吃不下,靠营养剂和注射葡萄糖维系生命。”
“你……”李重遇看着他动作不急不缓地吃饭,心里一堵,心脏里的后悔渐渐蔓延开。
“当然现在好了很多,不然我怎么还有机会遇见你,”杜识迎停了一会,迟疑片刻,道,“我父母……他们去世的很早,大概在我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其实不太会养小孩,对我和对路边的野草没有多少区别。”
“所以他们去世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是别人来告诉我,你没有家长了,我说知道了,就这样。”他放下了筷子,身体蹭过去靠在李重遇肩膀上。
半晌,李重遇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其实我很吃亏。”杜识迎说。
“怎么说。”
“是不是很多人跟你说我满嘴谎言,两面三刀?”
“是。”
“是谁那么喜欢搬弄是非,”杜识迎貌似发怒地坐起来,掰正李重遇的脸让他正对自己,然而话音里是止不住的笑,“让我每次告白都那么吃亏。”
李重遇拿勺子的手停住了,杜识迎拿掉他的勺子,握住他的虎口,他拂过李重遇的五指,最后捏住他的无名指,做了个戴戒指的动作,道:“所以不要再生气了,我不是开玩笑,也不是敷衍了事。”
“我爱你。”他把下巴搁在戴空气戒指的指根处,缓缓地低下头,接近虔诚地吻了一下同样的地方。
要不是无名指空空荡荡,李重遇真以为他给自己套了一枚私定终身的结婚戒指。
不知为何他有点结巴,舌头不灵便说:“你、你是不是没认清自己的位置,这是你该做的动作吗?!”
“我愿意与你分享我所有的过去,不可告人的、龌龊的、包裹暗伤的,只要你想知道,每一道伤疤的来历我都可以说。”杜识迎抬起纤长而浓黑的眼睫,眼尾的飞红未褪,什么话都说的很像蛊惑人心的精怪。
李重遇下意识地拒绝:“你误会了,我不是想知道……”他还没有专门揭人伤疤的业余爱好。
“还存在的,存在过的。”杜识迎轻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颊静静地贴着李重遇的掌心,以全心依赖的姿态,默然阖上眼。
“我都给你说。”
――因为人总是有一些细密的,无人可语的伤,说不出,无法传达,像皮肉里正在游泳的铁针,若是说出来,很轻易地就被人判定为表演痛苦,若不说,它们就终日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在狂欢的间隙,在微笑的明朗天气里,把想品尝快乐的心绪,偷偷而无法抗拒地替换成无趣的落寞空虚。
杜识迎有多少这样无法传达的伤,没有经历过就不能感同身受的心上疤,就算把当时经历绘声绘色地讲与李重遇,他也只能做个袖手旁观的今日局外人。
安慰不得,拯救不得,只能隔着光阴从杜识迎口中触到那些令人发指的陈伤。
何谓陈伤?忘不掉,消不去,说得出口,释怀不了。
李重遇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徒增疼惜,徒多怜爱。
杜识迎又怎么会不知道,他只不过偏偏要李重遇承受这些,作为报偿和代价。――爱上他的代价。
所以桑怀梦说他不适合真心并非完全胡诌,别人对他掏心掏肺,他拿真心当作惩罚,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等闲的人怎么受得了杜识迎的爱。别说永恒,就连一时都迎合不了。
李重遇五大三粗,心思比铁杵棒子还粗,不知道从哪里看人,但李重遇知道,把说“我爱你”当吃饭似的人,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颊发红,就是什么时候动真心。
他想他是真的爱杜识迎。
所以才会在出外勤经过珠宝店时停下来,让跟随的同事先离开,他独自进去,想着杜识迎的脸挑了两个男士对戒。李重遇的审美和中老年人相通,所以他把盒子带回去,杜识迎一打开,就被其上镶的钻闪到了眼睛。
“工薪阶层勤勤恳恳打大半年工才能买一个,你那是什么表情!”李重遇被他的表情打击到热情,凶神恶煞地抢过戒指盒,拔下戒指直接套进杜识迎指上,说,“不喜欢也得戴!”
杜识迎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指环,勾唇道:“我可没说那句话。”
“谢谢,我很喜欢。”他补充道,没错过李重遇听到这句话后自动提起来的两边嘴角。
第74章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咚。”
闷响投在地上,两个球状的东西咕噜咕噜在干燥的地面滚散,其中一枚恰好停在光暗分界线上,干瘪的纹路与腐烂的红肉便在眼底映得清清楚楚。
以眼观眼,肉身里,肉身外。
林学恩衰弱的心脏里竟然还有剩余的恐惧,他吊在施刑架上,浑身虚软无力,只靠双手与腰上的锁链维系平衡与悬空的站立。
穿在身上的衣服早被各种刑具磨烂,线头和血肉结在一起,空气中蔓延着旧血的腥臭味,他并无太大的清醒意识,迟来的恐惧才刚抬头,立刻又被俯首的求生欲杀死胎中。
直到有人勾起了他的下巴,用的是银质的细长火钳,林学恩的眯缝眼里出现两个朦朦胧胧的轮廓,一个是经常来的男人,身材高瘦,留着半长的发,火钳的尽头是他修细的指,他身边多了一个长发披肩、身材凹凸有致的女人。
“一直在这?”女人哼笑一声,开口问道。她穿的高跟鞋跟鞋又细又高,敲在地板上声音非常刺耳,走了两步,她弯腰把什么东西捡起,拿在手里看。
女人把玩着那东西,随口说:“都成这副鬼样子了,还不肯妥协,你说他是贪生怕死呢,还是尚有牵挂啊。”声音里满怀戏谑的恶意。
这一刻,林学恩确定,他们是一丘之貉。他们口中那种如出一辙的恶劣语气,道貌岸然的说辞,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原先也以为你有骨气。”站在一旁的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温雅,忽视他的言语内容,倒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他话音一转,抬手打响了装置开关。
卡在林学恩脖子上的铁环即刻缩紧,他的脸部很快涨红,但不知道是不是折磨过多,他的挣扎并不激烈,脚下的烙铁随之加温升高,烧焦的味道开始蔓延,林学恩才勉强地痛苦呻/吟一声。
“直到杜识迎抓了那个女孩,闹得满城风雨,我才知道,原来您是还记挂着爱女啊。”男人看着林学恩,语气中的深意不消琢磨就令人胆寒。即使是处于求死不得的状态,林学恩也拼死吐出几个字,含糊不清,大约是“不要动我的女儿”“你敢”之类无聊的话。
他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把他装出来的风雅与温润气质败的一干二净,他笑道:“五六岁的普通小女孩最值得珍惜的就是心脏了,没经过情爱的污染,干净的令人心动――我正缺这样一件收藏品。”
这两句话终于触怒了林学恩,他剧烈地挣扎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几乎爆出来,恨恨地盯着男人志得意满的笑脸。
“杜识迎被关起来了,”女人突然多说了一句,她上前几步,戴着薄丝手套的手指拂过林学恩崎岖的脸侧,她蓦地笑了出声,“要杀你女儿的又不是我,不过……”
她的语气骤然冰冷下来:“要杀你的确实是我。”
蒲寻烟已经暂住在市局局长的家中,局长住在大院里,门卫是货真价实的核弹持枪的警卫,他们再蠢也犯不着送上门去,所以有收藏怪癖的男人说的话只不过是为了最后再激林学恩一把。
林学恩实在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话说尽酷刑轮遍,他也不肯松口帮忙,那也不能怪他们无情了。
“真可惜啊。”林学恩最后听到的对话里,男人说了这一句,接着自问自答地说,“你是最后一个了。”
一个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天灵盖上,扳机不知道扣在哪个人手中,最后一秒钟,低微的轰鸣声里,林学恩脑海里唯一闪过的画面竟然不是他最视若珍宝的女儿。
而是那一场大火。
晃动的人影,颠倒的世界,烧红了眼的野兽似的每一个编号烙印上的人,铁制的墙壁,极高的温度里,人一滚上去就烫掉一层皮,活生生的人成了血棍;倾塌掉的摩天轮,缆车陷入泥土里,了无生气的一截手臂伸出铁屑外。
光影迅速地轮迭,一切终于灭于幽暗。
镇临立交桥下的风江,辽阔水面,细细波光,川流不息,捞沙作业的机器停在岸边,洲渚边瘦长的小船一艘艘停靠,澄澈的水面映出江天一色的美景。
“这是什么?”沙堆里滚出了个东西,操作机器的工人一脸疑惑地看着那长条形的东西,他先前以为是枯朽的浮木,直到厚重沙粒滑落,人的手脚露出来,才猛地一惊,大喊起来,“有个死人――!!”
报警电话拨过后,不到半个小时,江岸就被闻讯而来的警察和法医站满,尸体被水泡的发肿,难以直视,有个新来的实习警察当场吐出来,和民众勾着肩膀面色煞白地一起休息。
这具遗体不多时被拉回了警察局,在法医鉴定完后,查出了他的身份,身份信息资料一出,整个刑侦队的气氛都格外低沉。
“林学恩,32岁,男,死于窒息……”法医做完分析报告后,面色凝重地对刑侦队长李重遇说,“其它的皮外伤被水浸得不容易分辨,但是,他的太阳穴处有枪伤,子弹从左侧太阳穴直射,冲出右侧,打穿了整个脑袋。”
“但是他的死因是溺水窒息……”李重遇说完顿悟,表情顿时极为不忍。法医已经说了:“那说明他被抛入水时,还没有完全死亡。”
凶手的残忍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李重遇去了法医组近距离看了他们寻找多天的林学恩,原本没有找到,每个人心里都存着希望,现在确是已成定局。
林学恩曾经被监控录像拍到,技术人员做了画像还原后,他是一个不论季节都穿着古怪的人,厚重的衣服掩住身躯,手上戴很厚的手套――这一点连蓝娜都提过――现在林学恩的双手赤裸地放在身侧,手背上火烧灼的疤痕异常明显。
就算他是为了遮掩烧伤才捂的这么严实……李重遇想到这里,视线突然瞄到一个东西,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会,大脑凝滞,只愣愣地看着。
林学恩的右手手背烧伤远远没有左手那么严重,那嶙峋的手背上有一个深绿色的刺青,被疤痕冲得样式扭曲,但周边缠的花样却异常眼熟,中间有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字母。
因为这层皮肉虬结过又膨胀过,其上的刺青实在看不清楚,李重遇拍下照片,准备拿去痕迹专家还原,他正打算出去,最后一眼落在林学恩面目全非的脸上,又停住了。
“小刘,过来一下。”他开口叫验尸室里那个实习法医,这位还是个在读研究生。研究生带着白口罩挪过来:“怎么了李队?”
李重遇盯着尸首的右脸,说:“你看他脸上是什么?”
“不是血,我师傅擦不掉,”研究生答,然后去实验台上找了一个试验管,里面盛着一点红,他说,“我师傅拿去化验成分了,虽然根据我的经验分析,这肯定是指甲油,我女朋友给我涂,不小心擦到手上的痕迹跟这一模一样。”
“指甲油。”李重遇念念有词地点了点头,他想,是不是指甲油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圈,和它中间围起来的那个一竖左折的直角。
这样的符号他见过不少,从时滕家的地板到阮舟的右脸,最后是林学恩。三个类似的符号放在一起,似乎是什么不祥的暗号,也是传递谋杀的信号。
化验结果认定尸首脸上的符号是指甲油所画,李重遇知道的时候并不意外。
晚上回家,他把那三张照片带回去,摆在茶几上联想关系,杜识迎在厨房开发菜色,李重遇负责买菜,他们最近相安无事,甜甜蜜蜜的过着不正常的监管期。
在厨房传来第三道“碎碎平安”的贺声后,李重遇认命的起身,他把厨房杀手杜识迎赶出去,自己收拾残局,然后开火准备炒菜――好在杜大厨切的菜还能用。
“宝贝儿,这是什么?”杜识迎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三张照片,对着菜和美男,他居然能够三心二意!还留神什么凶杀现场照。李重遇都不禁佩服他,随口说了句“重要资料,不要乱动”。
杜识迎就把照片放回去,回来在灶台边偷师学艺,他又碍手碍脚,李重遇说:“您能挪个尊步去那边吗?”他指着电视前的沙发,手里还拿着菜刀,菜刀上黏着拍扁的蒜,就上前啃了杜识迎的嘴唇一口,“乖,跟李吉利去看脑残剧去,啊。”
“哦。”杜识迎得了好处才往外走。这餐饭吃的很满意,吃完饭在阳台散心,杜识迎昏昏沉沉地靠着李重遇的肩膀,说:“你那个照片……”
“别想这个了,要睡就睡,你有那么能?”李重遇理了理他太长的刘海,初秋的风有些凉,他抱杜识迎回房间,刚起身,杜识迎就睁开眼睛,又闭上,说:“钟。”
李重遇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钟?”
“我说那几个圈,是对应时钟。”
他还是不怎么理解,用脚踢开门,把杜识迎放上床时,忽然就想通了――
三点,六点,九点。
时滕,阮舟,林学恩。
一个时刻对应一条人命。他轻微地吸了一口凉气。脑海里几个想法迅速地冒出来,那是倒计时还是顺计时?倒计时的话,它在标度什么?如果每次符号都伴随生命消亡出现,那么尚未出现的十二点对应的又会是谁?
李重遇想着这些,手都忘了松开,而杜识迎觉察到他的情绪波动,微微撑开眼,他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褶皱的床单上,无声笑了笑,抬起线条优美的下巴,一个标准的索吻姿势。
第75章 “但犯人只有一个。”
「Laurent-Ⅱ」
林学恩手指上纹身最后还原得到最接近的文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个纹身与林学恩高超的制药天赋十分吻合。廖弛把这份结果送去给他们队长,却看到李重遇扫一眼后表情分外凝重,他不禁问:“老大,这文字是什么意思?难道有什么猫腻吗?”
李重遇摇了摇头,道:“跟我想的差不多。”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明显那是那回事,他从右手边的厚资料里抽了几张出来,翻看片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说:“你还记得吗?第一次,我们在时滕家墙上的暗格里找到一个徽章,上面的英文是Turing-X,图灵十,那时候我就有所怀疑了。”
廖弛低头看着手上的记录纸,上面排列着许多类似的英文与罗马数字组合,英文是知名科学家的人名。他正不解,李重遇又道:“那都是在贺烈山大火案受害者身上发现的,这些字有的刻在皮肤上,有的嵌在项链吊坠里……每个人都有。”
“当时我师傅觉得这肯定有特殊含义,就让人记录下来,保存起来。”
“所以有什么特殊意义?”廖弛问道。他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要他思索这些东西简直是索他的命。
“不知道,不过看到林学恩身上的这个刺青,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廖弛在办公桌对面的手扶皮椅上坐下,李重遇起身,泡了两杯茶,一边倒茶叶一边说,“英文是属性,数字表示区别。”
“属性……”廖弛想到时滕,“我只知道图灵是计算机之父。”那还是因为念书时随堂作业后面跟的趣味小故事。
“对,我们在那个暗格里还发现了很多废电脑,如果是捡来的废品,没必要把它们跟那些有意义的旧物放在一起,所以图灵是时滕的属性,他在计算机方面也许和林学恩在化学方面的天赋类似,所以潦倒时他选择跟别人网络接单相关的工作。”李重遇慢慢地把热水倒进茶杯,又端给廖弛,“林学恩也是同理,一个穷酸的拾荒者,哪来的机会学习制药的知识?还有一点,只凭他一个人,他上哪做出那种/催/情药,还能在大学校园里疯卖,这背后绝对不可能没人推波助澜。”
警方早已派了警察去追查制/催/情药的这条线,只不过调查进度进展的异常艰难。
“李队,”廖弛突然开口,打断了李重遇的沉思,他问道,“贺烈山大火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调来的晚,并没有经历过十年前那个案子,但近来的事情大多和那件事有牵扯,他心中的疑云都快要藏不住。
两盏茶在茶几上静默地冒着热气,深秋的天,窗外起了萧瑟秋风,落叶哗啦啦地吹了满地漫天,李重遇往窗外看了一眼,廖弛留意到他眉角那道骇人的伤疤,已过十年,依旧深刻。
如果没有这道疤,李重遇看起来应该会更温和一些,毕竟他的长相属于大众审美上的英俊帅气。
“那是我当警察来第一次出外勤的案子,第一次接触的凶杀案,也是情况最凶险惨烈的一次出警。”李重遇笑了笑,说,“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这个案子当时牵连无数人,烧的山头焦了大半年,惊动三组刑警,最后造成十名警员轻伤,两名警员殉职……”
他的语气陡然冷下来。
“但犯人只有一个。”
「我们甚至没能把他逮捕归案」
十年前,本市流窜入一名穷凶极恶的跨国逃犯,此人心狠手辣,阴险狡诈,他在国外和本国都劣迹斑斑,一手操控多起恶意杀人案件,多次躲过警方抓捕,甚至与警察正面交火过。警方知道他的名姓与信息,四处撒网通缉,但这人却次次逃出生天,甚至创造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专供畸化心智不成熟的少年延续罪恶。
他的真名叫唐钟锐,是警界的头号对手,扫/黑/除/恶的第一目标。
多年的作奸犯科令唐钟锐拥有许多财富,他经常在有名的度假区明目张胆地招摇过市,被发现后便金蝉脱壳,逃之夭夭。镇临市不是首都,并不非常富饶,风景也不如苏杭那般柔美,唐钟锐到这里来的原因无人知晓。
但在一个路口的监控发现他的面孔后,全市的警察都进入戒备状态,此人极为险恶,大众又是他这块砧板上现成的牛羊肉。从那之后,巡逻的片警配上了枪,每日上班都怀着视死如归的心。
唐钟锐的照片在本市贴的到处都是,在普罗大众的眼里刷了个面熟,一周过去了,市内风平浪静,警方渐渐放松警备,怀疑逃犯是不是又去了别的地方。
很快他们就知道并不是。
贺烈山在镇临市外,往北走,五个小时的车程,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深山只有一个十几口人的小村庄。好景不长,有企业收购了这片地,把山里的人塞进四四方方的城市套房,挖掘机开进来,林木倾倒,一座高高的摩天轮装在卡车上拉运而来。不出半年,这里变得焕然一新――一座座低矮的房屋建造起来,掩映在深木里,外人开车从山路过,只能看到摩天轮寂寥地睡在大山的怀抱里,这副现代工艺与大自然完美融合、奇异又和谐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那座游乐园是怎么回事。它从未开放,从未接待客人,从未提上使用的进程。它的大门紧闭着,几颗大树挤在门前,三个铁制的字挂在门上,被树枝逼得没有生存空间,若非仔细看,大约这座荒废游乐园的名字会被永远埋没。
红磨坊。
有误闯靠近的人说,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都是铁制的。铁制的房屋,铁制的游乐设施,到处都是没有上色的苍灰色的铁。里面有没有人?有人问。
没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知道那里不要轻易靠近。
有目击者向警方提供线索,说唐钟锐就在那座游乐园里面。
警方正犹豫不决,消防队收到贺烈山起火的消息,前去灭火,中途却在松树焦黑的枝桠里拣出一只断手,接着便是另外的断肢,一个人完完整整地被拼出来,搁在防尘布上,刑警队便出动了。
后来消防队才发现,那场火的起源正是那座游乐园,游乐园没有墙壁,房屋靠大树做遮蔽,树木一经大火摧残,变得光秃,再也掩盖不了什么。
连绵的大火在游乐园内部并没有停下脚步,尽管有人抱着铁制物品不易燃烧的想法,可所有人的眼里都映出火光冲天的画面,暗红的火无情地吞噬着、包绕着视野所见的一切东西。
李重遇是在第二批警察出警时也被捎带上的,他师父打来一个电话,嘱咐说:“重遇,带上我办公室里那把枪。”
“收到。”李重遇没来得及多问,就随师兄们同事一起进入了那座山。
火势在那时已经小了很多,不是因为消防队的努力扑救,而是由于天降大雨,去之前是黄昏之下,到达时天色已经浓黑。李重遇随着警队进了游乐园,前一秒被高温烧出一身汗,下一秒脑门上落下凉雨,所有人都身在冰火两重天。
然而这样的身体折磨并没有让彼时年少轻狂的李重遇嘴损,他望着面前的场景,连自己是谁都有一瞬间的模糊。
原来横尸遍野是真的存在的。
那些被雨浇灭的地方,小平房、草地、枯死的喷泉边,尸首躺在这些地方,被烧得面目全非,同事大声疾呼让李重遇去帮忙,他们要帮法医搬运死者,可死者太多,人手根本不够。
一些细碎的字眼飘进李重遇耳里,“唐钟锐……里面”“发狂……”“失控……”师父们在一起简短地交流了一会进度,而后又各自分开,在大雨里寻找那个恶魔。
人间炼狱,莫非如此。
李重遇桀骜难驯,但这次唯命是从,法医让他抬尸首的肩膀就抬,让一个个摆整齐也摆,戴着手套依旧感受到死亡的生命在掌下无声呐喊。他望着四周,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头顶,人很多,都在分散着,寻找唐钟锐。
唐钟锐还没有被抓到,他突然想到。
有幸存者一个个被抬出来,李重遇上前帮忙,深入游乐园(其实这里只有摩天轮一个设施),那间平房做的很精致,桌椅板凳也有,不过都被烧黑了,看规格摆放,李重遇觉得有点像教室。
“谁在里面?”有人问。有个女警察回答说:“七八个人吧,有男有女,小的才十五岁左右。”
“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避难吧,但是没人教他们要往空旷处跑吗?”
听着这些话,几个警察把吸入浓烟外加烧伤昏迷的男人扛了出去,陆续地把人都送出去,屋里没剩下人。李重遇在这件屋子里停留了一会,后墙前还有储物柜――越发像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