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
晚上八点,镇临风雨街上的小摊贩如雨后春笋般生长出来,不多时就占据了道路两旁的位置。昏暗的路灯下,守着车子的小商贩大多长着一张劳苦的脸,扎着头巾,动作谨慎,在接过零用钱时手指小心地规避着。
“您好,请问这个发卡多少钱?”一个年轻男生在一个琳琅满目的摊子前停留。他看起来约摸二十岁,穿着平价的运动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头发整齐,笑容满面,明显是附近大学的学生,趁周末有空溜出来与女友约会。
男大学生在身上摸了一会,没有翻出零用钱,只有一张十块整钞票,他看上的那个发卡在一堆廉价钻石装饰的饰品里静默地等待。
摊主戴着一个深蓝色的毛线帽子,不知道那颜色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造成的,总之看起来脏兮兮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初秋的天里,他却犹如过冬,被厚厚的大袄和棉裤裹着,脸上露出的一点皮肤暗黄发黑,像被风吹了十年的老树皮。
“十块钱。”他回答说。
男生被他嘶哑的声音唬了一跳,把钞票递过去,“那就拿这个吧。”他看到对方接钱的时候,双手都带着黑色的皮手套。
他拿着那个廉价的小东西转身,手机提示音滴了两下,男生拿出手机打字回复,背影转瞬便融入灯红酒绿的商业街人潮。也许女友在哪家奶茶店等他,也许他们会度过一个浪漫又快乐的夜晚。
饰品小摊的摊主沉默地注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高楼和霓虹的影子晃在他眼里,时而又仿佛褪色,倒退回数十年的矮楼小路。
时代变了。这是个血淋淋的事实,不消任何人与他言说,他所看到的每一块砖瓦都在声嘶力竭地怒喊,强调着物是人非。时间一点点流逝,光暗了,夜深了,远处的大学城还有灯,很多学生放弃了最后一班回校的公交车。
一声吆喝作起势,风雨街上的摊主陆续打烊,一个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睡觉。
「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
将要被拆迁的大楼里住户所剩无几,凌晨回家的人不在少数,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飙过的引擎声,有肥胖身材的楼管屋里还亮着灯,对那些深夜放肆的飙车族,她嗤了一声。楼管是这栋楼里坚持的钉子户之一,赖着不走不是因为土生土长的情怀,而是因为金钱。
又过一会,听到拖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的吃力走路声,她便知道是哪位回来了,也不管此刻是深夜,楼管拔高了嗓门问道:“老黑,卖完东西又捡废品回来啊?”
被称为老黑的人只是用烫坏似的声音应了一句,接下来不管楼管再怎么问,他都不回一词。
敷完面膜,打开电视看最新一集肥皂剧,剧情进到骑白马的男主策马而来,楼管正心驰神往,忽地又听到门外有出门声,她立刻又问:“又出去啊――?”
那脚步声已经远了,老黑性格孤僻,来路成迷,很少与别人搭话,即使主动询问十句也只能得到一个字的回答。女人在屋里摇了摇头,心道真是个古怪的人。
徒步一个小时之后,经过几条繁华的街,仿佛拾荒者似的老黑在一家24小时营业的糖果屋前停了脚步。他在店门口徘徊不定,引起了打盹的店员注意,那个年轻女店员面色慌张,拿出手机匆忙地打了一个电话。
他在店员放下电话之后进了门,女店员一脸紧张地坐在柜台里,老黑踩着干净的瓷板,感觉自己格格不入。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一句话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再加上店员恐慌的表情,口罩下的脸色有点控制不住地发青。
“……有、有麦芽糖吗?”他最后终于问出口。
“啊??”女店员怔了一下,再看着这个捂的严严实实的窘迫老人,顿时反应过来,回答说,“有有有,在那边,您拿袋子自己拿一些,我给您打秤。”
称好一袋子麦芽糖,店员报了价钱,便看到老人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打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显然是事先数好的,很快地理好了足够的数目,他双手拿着递给了店员。
女店员有些动容,在他离开之前,开口说:“等一下,我们今天买了超过十五是有赠品的,这一罐彩虹糖送给您。”
老黑抬起眼睛,说:“谢谢。”女店员注意到他的眼睛非常明亮,完全不像是一双意识木讷的眼睛。
是买给孩子吃的吗?她猜测着,想,大约他的孩子会很受到宠爱。
老黑前脚离开,后脚店员的男朋友就火急火燎地来了,于是店里响起两个人啼笑皆非的对话,女声哭笑不得的“我以为……”被吹进风里。老黑走到行道树的黑色树荫下,微微扭头,看到明亮的糖果屋里,小情侣和和美美地抱在一起。
几片吹落的树叶飘起来,被风吹得贴在这个途径地方的标识上,遮住了蓝底路牌上白色的茂安两个字。
老黑隔着两层纸袋抱紧手中的麦芽糖,垂下了眼睛。
「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愿为你咿呀而歌。」
借着路灯光,阮舟看到发卡透明的包装纸上贴着一个售价标签,是一个淡灰的数字,20。他用指甲抠掉了这个白色的标签,想了想,又把包装也拆掉,纸壳全都丢进可回收垃圾桶里。
手机里的信息提示音接连响起,阮舟拿着这个不值一钱的小礼物,解锁手机,朋友群聊里的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小火)【那个药好不好用?】
(老五)【真的好用,我女朋友吃完以后那个样子,啧啧,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似的!我爽爆啊!】
(苏六)【这么牛??谁那里还有??】
(顾其)【阮舟今晚是不是和他女朋友约会?老五你给他药了没?好东西要分享!】
(老五)【给了给了!@阮舟你用了吗?@阮舟】
(阮舟)【还没有,我还没见到我女朋友。】
阮舟被几个人疯狂艾特,于是只好也发了一条上去。
(老五)【真的巨好用,我是放在我女朋友的奶茶里她喝的,后来八点都没到她就问去不去宾馆,那晚可比以前体验好多了,第二天她起都起不来,连着一个礼拜都跟我说头晕哈哈哈哈哈哈】
(小火)【可惜我没女朋友,不然我天天给她吃】
(老五)【一定要用@阮舟爽到就是赚到】
(阮舟)【我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
阮舟发完,室友群几个人都炸了,有人让他不需要商量直接用,还有羡慕嫉妒的,阮舟正想加入讨论,再思考一下,不远处一个甜甜的声音叫他:“阮舟!”
他转过脸去,看到商业街口站着的毕映。她穿了一身深蓝的jk制服,披散着头发,化着漂亮的妆容,嘴唇水润,眼睛明亮,灯光下明艳动人,像极了一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他们在不同的大学念书,平时不能见面,只有周末才有时间约会,毕映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阮舟伸出手,她小跑过来一头栽进他怀里,阮舟闻到女孩子头发上的玫瑰香氛,甜蜜而美妙。
他把发卡别到毕映蓬松柔软的长发上,低头看了看,觉得还不错,毕映抬起头,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发卡,笑着歪头问:“你给我的礼物啊?”
“嗯,喜不喜欢?”听到她说当然喜欢,阮舟也笑了。
“去看电影好不好?最近有几部爱情片上映,我朋友都跟男朋友看过了,就你老是说没时间,我跟别人聊天都搭不上话。”毕映拉起他的手,她手里还提着一杯奶茶,是喝到一半就嫌腻的,阮舟拿着帮忙做清理机,把剩下半杯喝完了。
毕映拉着他的手软得像棉花糖,他说:“好啊,一起去看,我买票。”
等待进场的时候,毕映跟他聊些学校里的琐事,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室友因为感情迁怒自己,过了一会又两眼放光地庆幸她们整个寝室都评上了奖学金。
在她喋喋不休的时候,那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想法一直在阮舟脑子里盘旋,他突然打断毕映的话,伸手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问:“今晚不回寝室好不好?”
“啊??”毕映睁大眼睛,马上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脸红着,有点磕巴地说,“好、好。”
看完两部电影已经是深夜,镇临所有的公交车都已停运,毕映低着头拿手机给寝室群里发消息,刚发完“我明天回来”,群里一条条夜猫子的消息就跳出来,都是单身的几位室友在调侃。
毕映不是第一次夜不归宿,寝室的室友纷纷表示:“好啦好啦,如果有检查,会帮你应付的。”得到这枚定心丸之后,她收起手机,安心等待拿身份证开房的阮舟。
玻璃柱子映出她纤细的身材,她留意到自己耳上的发卡,于是伸出手摸了摸,触手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大概不会很贵。每次见面,阮舟都会送她一些不贵但贴心的小玩意儿。
接过房卡的时候,瞟了一眼卡上的信息,毕映有些脸红,因为阮舟开了一间情侣套房。
这是静园宾馆24号这一夜的最后一对客人。
「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25号凌晨三点。福安小区901号。
李重遇半夜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一句话都没说,换了衣服就风驰电掣地冲出去。五分钟后,小区楼下有汽车鸣笛转向的声音,家里只剩下一个被惊醒的人形猫杜识迎和一条被踢醒的委屈狗李吉利。
杜识迎无端被吵醒,心里有点烦躁,不冷不热地跟李吉利说:“他这样真的找不到老婆。”说完才反应过来,顿时觉得自己幼稚又好笑,于是摇了摇头。
金毛犬没一会儿又窝回狗窝继续睡,杜识迎却睡不着了。他是那种一旦醒来就难以入睡的人,李重遇那猛地一掀被子就注定他今晚睡不下去。自从搬到这里,跟李重遇挤一个屋之后,杜识迎的睡眠质量提高许多,原先不到凌晨睡不着觉的习惯也都被扭转了。
甚至很久没和桑怀梦去酒吧游荡。
自从上次婚礼过后,桑怀梦以为他已经认栽,倒是有段时间没有联系。她和小鲜肉男朋友出国旅游去了,整天在社交平台上发风景照和个人照。
杜识迎凭直觉把主卧的床整理一遍,便拉开门,两个卧室隔了一个过道,转角对面紧闭的门则是书房。屋内静静悄悄的,李重遇的味道被大开阳台的风全都吹散了。金毛犬在脚边安静地呼吸着。
“啪嗒”一声,杜识迎拧开了书房的锁。
书房很干净,沿墙放了几面书架,一面放满了书,另一面则零散地放着一些不值钱的木雕。书桌上是电脑和旧书,杂志有很多,杜识迎以为是男性/向杂志,拿起来一看却是搞笑周刊。
他随便看了几个笑话,冷得直起鸡皮疙瘩,连忙放回去了。
在书架便逡巡一圈,大约没有什么,杜识迎又坐到书桌前的那张椅子上。电脑是关机的,他试着开了电源,屏幕亮后,果然需要输入密码,便又关掉了。
他伸手拉开右边第一个抽屉,几个文件夹非常不讲究地搁在里面,发黄的材料纸折角很严重,便拿出来,打开后,表情却有些意外。
“贺烈山案受害者笔录档案……”他低声念了这几个字,打开封面看了一会儿,不出所料,里面的内容全是关于他的,从年龄到心理,少年的杜识迎在这套档案上有一个苍白孱弱又无辜的形象。
他不太喜欢这段回忆,只简短地看了一眼,就又放回去了。
李重遇是什么时候得到档案的他不得而知,但杜识迎倾向于是他对自己说“我投降”之前。他垂下眼睛,手指尖摸到第二个抽屉,一阵手机铃声突然从外面传进来,打断了这个动作。
杜识迎起身去房间接了这个打给李重遇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返回书房,一面轻轻拉开抽屉,一面漫不经心地接起来:“喂?”
“呃??”那边的阙兴惊了一下,半晌,反复确认过这号码没错,才支支吾吾地问:“那个……杜、杜总?你、你怎么……?”
“我住他家,”杜识迎翻完一个抽屉,又开了另外一个,自然地问,“找他有什么事吗?你们大约有什么案子,他接了个电话就冲出去了。”
阙兴满脑子回不过神,问号在他有限的脑子里涌成了海洋,他说:“哦、哦……那没事没事,我刚刚接到才接到消息,想着来通知李队一声……”
下一秒,电话就挂断了。过了好大的一会儿,阙兴才猛地反应过来,他们队长可能是跟杜识迎有不正当关系!
杜识迎花半个小时把李重遇的书桌翻了个遍,把物品物归原样后,他带上书房的门,把秋风大作的阳台门关上了。屋里顿时回暖,他把李重遇的手机放到客厅茶几上,开了电视,把音量调到最低,看起了无声的画面。
电视一打开就是新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他正想拿遥控器调频道,本地台晨间新闻插播了一条新闻:“今早一点,镇临某宾馆发生一起女大学生遇害事件,经警方侦查,该女生的男友阮某具有重大作案嫌疑,现将阮某的照片信息公布,希望热心市民见到此人踊跃举报,协助警方将犯罪嫌疑人绳之以法。”
“女生系镇临某大学的学生,24号晚与男友前往宾馆住宿,25号凌晨清扫人员发现情侣房房门大敞,阮某面色发青,冲出房门,清扫人员进门后发现房内猝死的女生,目前阮某在逃……”
接着,电视上放出了未打马赛克的男生的视频,男生急急忙忙地冲出房间,手忙脚乱地按电梯按钮,跟着跑出大堂,脚步仓促,面色惊惶,不知跑往何方。
杜识迎拿烧水壶烧开了热水,在冰箱里找了一小包茶叶,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下一条新闻。
女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道:“25号六点,嘉言福利院院长窗边门前出现一包麦芽糖与卡片,卡片上画着一颗心,没有署名。院长刘先生代表所有的孩子对这位好心的捐赠人表示感谢,希望您一生幸福美满。”
茶晾了一会,杜识迎喝了一小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完全蔓延开来。他撑着脑袋想了片刻,拿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下了一串号码和一个住址。
作者有话说:
引用的是《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巴勃罗·聂鲁达)
第62章 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周一一大早,镇临S大机电学院正在正常上课,一辆警车停在学院门口,几个警察直奔学院教务办,半个小时后去往专业课堂上,带走了阮舟的七个室友。消息一经传播,十分钟内就刷爆了S大学生的朋友圈,一时众口纷纭,议论纷纷。
只过了一个晚上,S大男生和隔壁大学女生开房后杀害对方的事情就已经传得路边的流浪狗都耳熟能详,只不过大家都在猜测话题的主人公到底是谁。这下坐实了传闻,窥探的视线能在呼啸而去的警车牌子上烧灼出一个串洞来。
七个男生被请到警局之后,几个警察按顺序对他们进行了询问。得出的口供大多一致,只有少数人说着逻辑不通的谎。其中一个寸头圆脸的男生吓得够呛,一个劲地打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了。
审他的正是不苟言笑的副队长廖弛,他问:“你的意思是学校里很多人都在用这种药?”
“对、对……”圆脸男生神经质地抖着肩膀,说:“不是我第一个开始的,真的不是,隔壁学校,很多学校的同学都在用,他们说效果很好,就介绍给我用,我试过之后就推荐给了阮舟。”
廖弛皱眉道:“你这里还有吗?”
这个绰号老五的男学生当即点头说有,廖弛让一个辅警带他回宿舍取,出了审讯室的门,恰好遇到刚刚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的李重遇。李重遇前晚半夜赶到宾馆之后就一直连轴转,案情分析会开过三轮,他全靠速溶咖啡燃烧意志支撑。
“怎么?问出什么了没?那个女生是用药过量副作用导致心跳骤停的,我想也是有什么助兴药在这帮崽子之间传。”想起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孩,李重遇骂人的时候又提起精神,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廖弛说:“他承认了,说这种药在他们那很火,叫白莲,意思是‘女生吃完之后比白莲花还会撩’,一般是男生买给女朋友用的,一个拼车群里百分之九十的都是男生。购买的渠道就是一个链接,付款后隔几天对方就会寄匿名件过来,也很难找到第一个是谁先买的。”
李重遇冷哼了一声,说:“真是不怕死,我吃口饭都怕噎着,他们倒好,什么药就不清不楚地往别人嘴里塞。”
“那个链接你要到没有?转给杨顾问,看看能不能套到什么信息。”
“不先禁掉这个网吗?”廖弛答应完又问。
李重遇道:“出了这档子事,再心大用之前也得斟酌一下吧。再说了,禁了这个马上又建一个新的,有什么用,倒不如先留着,说不定就摸出了什么证据。”
一个小时之后,老五返回警局,带来了两板外表和普通感冒药毫无区别的药丸,李重遇倒不担心小男生有勇气骗自己,让人拿去化验成分,又看了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生一眼。
“小同学。”李重遇走过去,他先前也看过廖弛拍下来的群聊截图,这个叫“老五”的男生是撺掇阮舟最起劲的人之一,有些话说的也很难听,仿佛女友不过是玩物。
他比较不会讲道理,只会拳打威逼:“出事之后,你确定阮舟真的没有联系过你?”几个小时之前,廖弛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老五把手机通话记录展示出来,以证清白。
但李重遇看过聊天记录之后不是很信,这位老五同学似乎与阮舟关系匪浅。尤其是监控画面里阮舟那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的溺水人,比起逃避,他狂奔的样子更像是寻救。
“在这里说假话的后果可能会有点严重,虽然说正直的警察不暴力执法,但是我不同啊,我比较意气用事,简单来说就是比较流氓。”李重遇亲切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一个嘴瓢,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看你这肩膀薄的,我一次能拧飞十个。”
男生立即打了个抖,手指疯狂交叠,李重遇看着都不忍心,正想说什么缓和缓和气氛,老五唯唯诺诺地说:“其、其实……”
“什么?”李重遇登时皱起眉头。老五被他一瞪,更加惧怕,声音都开始起伏打颤,颤颤巍巍地说:“他打电话我、我没接,我拿隔壁寝室同学的电话打过去了。”
“接通了?”李重遇问,老五点了点头,他又问,“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他女朋友没有呼吸了,问我那个药是不是有问题……”李重遇蓦地站起来,老五被他的表情吓得直往墙上贴,咬咬牙继续说,“我说肯定没有,一定是他想多了。他问我怎么办,我就让他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救命的药,吃了白莲出问题的吃那个药就可以救回来……”
话音未落,他的脖子被李重遇一把掐住,人就像被拎小鸡仔似的卡在墙上,恰好这会休息室没有人,一时也没人来阻止。李重遇怒火中烧,望着这个愚昧的寸头脑袋,切齿道:“所以阮舟以为那是救命稻草,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就跑着去了,连他妈的120都不打就去找那个狗屁的傻逼救命药了?!”
老五的脸色涨成猪肝紫色,他艰难地点头,因为李重遇可怕的手劲而饱受折磨,挣脱不开地竭力呼吸着,手臂乱抓,指甲挠伤了李重遇的手腕。
李重遇简直不敢相信智力正常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气得脑子冒火,盛怒之下也不觉得疼,直到门口一阵轻响,接着没过多久,他的手臂被另一只手握住,他才看到老五痛苦的状态,立刻松了手。
男学生沿着墙慢慢坐下去,捂着脖子咳嗽几声,李重遇站在那儿冷眼看他。来探班的杜识迎松了手,拿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搁在老五眼前,他扫了一眼直咳嗽的老五,没有多加理会。
只对李重遇开口说:“我这一来就看到你犯法,把柄可握我手上了。”
李重遇正准备回答,门口又是一道敲门声,他们回过头,看到一脸茫然的阙兴站在那,他便说:“小阙,来的正好,把这个人带过去,问清楚他把阮舟忽悠到哪去了,虽然他妈的一定是个没用的地方,但是必须审他个两小时,底裤颜色都给我问清楚!”
阮舟的行踪在一个风雨街的监控里出现之后便再无下文,老五给的地址大概率是错的,一天过去了,阮舟不可能还待在那,而要不是他说的那个什么救命药,当时的阮舟智商上线打了120,女孩说不定就还活着。
阙兴带走了被吓掉一半魂的老五,李重遇带着杜识迎回自己办公室,还没进去就看到茶几上放着外卖,他一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自己又忙得连午餐都忘掉。
他其实气饱了,这年头做警察就是这点难,总是没必要地为别人的生死发火。但杜识迎纡尊降贵亲自送的外卖,李重遇坐下拆开包装,就很想吃了。
“你不忙吗?总裁。”他看着杜识迎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张报纸,一边吃一边问道。
杜识迎说:“不忙。”看了一行新闻之后,他又说:“我待在家里好久,不知道为什么,完全没看到监护我的人,就只好自己跑来被监护了。”
“…………”李重遇下午也很可能抽不开身,他叼着筷子,真情实感地体会到什么叫左右为难。所幸那股感觉没有持续很久,杜识迎就善解人意地对他笑了笑,道:“没事,我昨晚又搬回私人医院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那边安保很好。”
他近来受伤频繁,再怎么精心照顾都看起来脆弱,李重遇不着家的时候,与其费力地独居,还不如去私人医院休息。
李重遇看起来对此没有异议,杜识迎也就顺其自然地转了话题,随口问:“刚刚怎么那么暴躁,那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男生是罪犯吗?”
“差不多,教唆犯,”李重遇简单地回了一句,想起来又窝火,愤愤道,“这年头还有人出事不打急救,傻了吧唧地去找什么救命药,太上老君都想揍他。”
杜识迎挑了挑眉,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摸出了一个创可贴,款式非常少女,李重遇狐疑地盯着他,他无辜地笑了笑,拆了包装,说:“我的助理帮我买的,看来她还只有十八岁。”
他靠近些,俯下/身把创可贴覆在李重遇手腕的抓伤上,李重遇低声自言自语道:“还没消毒。”
“待会自己消,我就走个形式,表达一下关心。”杜识迎的食指顺着他腕侧滑下去,他倏忽靠近,尾音带笑,在李重遇没有准备的时候抱了他一下。
他直起腰,说自己只是路过警局,马上就要回去,今天的外出时间只有半个小时,他全都耗在这了。李重遇得了一个拥抱,当然大度地放人。
关于这件案子,媒体已经报道了几轮,李重遇忙着办案,不知道外面怎么报道的,趁着吃完饭的嫌隙上网看了一眼,记者暴露的信息让他差点气得吐血,手机往桌上一摔,把进门打算汇报情况的阙兴吓了一大跳。
此时此刻,阙兴无比庆幸五分钟前他在走廊遇上了忘带手机折返的杜识迎,他默默侧身。杜识迎听到声响,往前一迈步,进了门,便看到李重遇烦躁地抬起头,眼神从凌厉切到缓和竟然就是一瞬间。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声莫名地有些延缓。
李重遇问他:“怎么又回来了?忘了什么?”
“哦,手机,”杜识迎去拿了茶几上的手机,再往门口走,发现阙兴看救命恩人似的看着他,他无端地认为有些好笑,但往常非常流畅地和别人调情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只得嘴笨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
他从警局出来,被初秋明晃晃的日光照了一脸,便伸手挡了一下眼睛,衬衫袖口下雪白的绷带被带出来,异常刺眼。司机早把车缓缓开到门口,杜识迎上了后座,翻了一下手机收到的信息,报了一个清吧的名字。
杜识迎其实是很不爱惜自己身体的那种人,发高烧四十度也泡在酒吧里,车祸第二天就敢再飙车,这些事他都做过,他仗着自己命大使劲作,及时行乐,有一天算一天,从不体谅未来。
也除非是真的半身不遂了,才能封印住他躯壳里兴风作浪的灵魂。
清韵酒吧开在镇临市较为冷落的风雨街内,位置很偏,附近是大学城,不论何时人行道上都有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从酒吧三楼下望,街道上青春靓丽的女孩和幽雅的街景相映成趣,也不失为一道好风景。
许多平时翻手为云的人也愿意在这偏僻的角落里闹中取静,享受生活。
杜识迎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花前月下与文艺不适合他,他别有所图。他从桑怀梦那里知悉一位镇临知名地头蛇近来常来这里。这人他一向不接触,大名叫做夏庄,因为手里生意不干净,杜识迎只耳闻过夏庄似乎有私下的药品交易。
昨晚的那桩案子经过记者报道,披露了大部分案情,男生给女生用不正规药,导致女生心脏骤停猝死,男生仓皇出逃,照李重遇掐那个圆脸男生的力道来看,其中大约还有什么内幕。
不过一说到药,杜识迎立刻想到了这位据说私底下有相关交易链的地头蛇夏庄。
他本来是打算碰碰运气,借了桑怀梦的会员卡进贵宾楼,没想到一上三楼,就直接看到临窗坐着一对男女。男的短小精悍,面皮干枯,头发剃得比李重遇还劳改犯,嘴里抽着一支雪茄,目光如炬。
最为醒目的是他右眼上的那块黑斑,那是夏庄的标志性特点,因为这个颇似蝎子的胎记,他还有一个黑蝎子的外号。
夏庄对面坐的女生长相和穿着都非常清纯,谈吐羞涩,总是低笑和抿嘴,穿一身文艺范长裙,带着贝雷帽。凭这身打扮和气质,杜识迎觉得那姑娘十有八|九是个在读大学生。
他以视野开阔为由,让服务员给自己安排了他们隔壁的座位,又让助理抱了一叠文件,在隔壁的雅座上装模作样地听起了墙角。
这两位要么是父女要么是情侣,只听了两三句,杜识迎就确认了是后者。不过他确实有些意外,因为这位夏庄先生为人不如何,对女朋友倒是体贴照顾,说的话也不像他外表那样粗糙。
聊到一半,娄青舒起身去上洗手间,杜识迎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抬了抬鼻梁上的平光眼镜,一直悬空的指腹终于落下,在手机上轻轻一划,发送了一条早已编辑好的信息。
清吧的洗手间只有两个位置,娄青舒从隔间出来,打开水龙头洗手时,另一个隔间发出“咚”的一声,她有些被吓到,接着门板猛地往外一晃,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出来,扶着墙狠狠地跪了下去。
娄青舒水龙头都忘记关,连忙靠过去搀扶她,嘴里问道:“小姐,你没事吧?小姐?”她着急地询问时,女人不住地呜咽哭泣,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干呕声,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借力,口齿不清地道:“救、救……命。”
“你怎么了??你……”
“啪――”洗手间的门被人重重地踢开,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个箭步上前拉起干呕女人的手臂,把她强行拖了起来,生拉硬拽地拖到身边。娄青舒惊慌失措地退到一边,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臭娘们!还想自己打胎?我的种你也敢动??”男人用粗犷的嗓音骂着粗野的话,女人无助地哭喊,含糊地说着不。男人似乎觉得丢人现眼,把她拖出去,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女人尖叫一声,哭音拔高。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去了,角落里的娄青舒已经吓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了。
夏庄发现去完洗手间的娄青舒表情有些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却又不说,两人随便聊了两句,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便起身打算回去。
“有什么事就直接跟我说,你怕什么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嗯。”
昏暗的停车场,司机在驾驶座昏昏欲睡,杜识迎在后座戴着耳机听这段对话。他安排人在娄青舒衣服上贴了个袖珍窃听器,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会被夏庄发现,于是跟着他们的车到了这家酒店的停车场,方便随时威胁。
纯情学生和大尾巴狼的几句对话之后,衣服摩挲的沙沙声传过来,杜识迎还没反应过来,那边音质忽地一抖,变成了蒙在底下的窃听角度,接着便是一长段带有颜色的声音。
他听了一会,伸手勾掉了耳朵上的耳机,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想起来夏庄似乎是有合法妻子的,并且那位女性也不是个善茬,如果这段录音寄过去,黑蝎子不死也要掉层皮。
相信这只道德败坏的蝎子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而给他透露一些想要的信息。
深夜的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唯有沉寂的车辆密布。
好买好卖嘛。
他轻声笑了笑。
作者有话说:
假期特供,谢谢阅读,节日愉快
第63章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夏庄送娄青舒回学校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有车在尾随,车牌号和车型都很陌生,不可能是家里人的眼线。进学校之后那辆车暂时消失了一段时间,娄青舒下车后,他开车出来,不出意料地发现那辆车又缀上来。
夏庄细窄的眼里浮现出狠厉的神色,他皱紧眉头,打了方向盘,去了与预计相反的另一条路,那边附近有一片偏僻的公墓。他停下车,走进去,不出所料,一支烟还没有抽完,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面色一厉,转身弹手,“咔哒”一声,子弹应声上膛,森黑的枪口冷冷地对准来人的脑袋。夏庄的面色扭曲起来,他原本打算不管来者何人,先一枪崩了再处理后果,不曾想这人比自己想象中更阴损。
这个男人风度翩翩,笑容和善,左手拿着一部手机,在夏庄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偏头用下巴碰了碰屏幕,按响了扬声器,那边刹那响起夏庄妻子粗声粗气的询问声。
她问:“杜先生?你有什么事吗?”显然是认识杜识迎的。
杜识迎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夏庄无比地想照着那个地方打爆他的脑袋。他听着自己妻子的声音,全身的气血都冲到了脑袋顶,刻毒地瞪着杜识迎,指腹还死死地扣着扳机。
只要按下去,只要他的速度更快……
“啊古小姐,我昨晚不小心遇见了你的丈夫呢,是黑蝎子没错吧?右眼上有胎记的,我应当不会认错。”夏庄思索的间隙里,杜识迎已经张口说了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枪口,像是亲密地望着自己的情人,手指探进口袋里,转瞬又掏出一支录音笔。
那边道:“我老公昨晚去谈生意了,你是不是在金街那儿看到的?我给他订的座……”
夏庄的表情趋于狰狞起来,手腕剧烈地抽动,像是恶魔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手。
杜识迎的食指渐渐划到播放键上,笑容越发和善,他的眼神却渐渐沉冷下来,正准备鱼死网破:“不……”
“砰――!!”枪声在寂静偏僻的公墓地上猝然响起,几只惊起的野鸟拍着翅膀迅速飞离,天幕灰而重,阴阴欲雨,远处的湖水涟漪阵阵散开。
“杜总,怎么回事?你那里是什么声音?!”夏庄的妻子在电话那端起了疑心,几个问题连环问了许多遍。
夏庄“啪”地一声丢了枪,远处的树干上多了一个嵌入又裂开的弹孔,他狼狈地蹲下来,显然是打算缴械投降。杜识迎闲庭信步地走过去,捡起那把手枪,垂眼掂量了一下,嘴上熟练地开始鬼话连篇:“啊,抱歉,是不是吵到您了?我在玩射击比赛呢,就在场上,刚刚被对手超了几点,临下场想到这件事,您家不也是开射击场的嘛,下回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去西会所的时候可别嫌弃。”
子弹只剩下两发,杜识迎把枪拿在手上。
“这样啊……”对方犹疑着,杜识迎又说:“枪汇俱乐部,上午九点的场,小顾他们都在,不信的话您可以去核查一下。”
对方马上松了一口气,打哈哈说:“嗐,我怎么不信你啊,没什么好不信的。”杜识迎笑着垂头看了一眼夏庄,说:“我昨晚在金街看到夏先生,心里一直对他很尊敬,也想和他合作,不过碍于不相熟就没有打招呼。如果他今晚回家,希望古小姐能帮我问候问候夏先生。下回如果再有机会,也请你们一起吃顿便饭。”
古小姐自然一口答应,杜识迎慢悠悠挂断电话,转了转手上的枪支,礼貌地离夏庄两米远。
“你想要什么?那是什么录音?!”夏庄没有冲上来发难,用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杜识迎,如果眼神会杀人,杜识迎毫不怀疑此刻自己已经碎尸万段。
他倒不是很怕,笑着解释说:“录音嘛,就是一些生命运动的声音,还有几句调情的对话,夏先生对女朋友真的很照顾。”
他每说一句,夏庄的脸色就越难看。杜识迎把录音笔拿在左手上,说:“夏先生,我听一些小道消息说,你私下从事一些非法药品贩卖的勾当,这应当是真的吧。”
“还有一些小道说,你们这条产业链上有一个幕后英雄,也是制/毒/的神人,专门帮你们生产非法药品的配方,此人姓名年龄外貌被传的神乎其神,至今众口不一,难以定论。我不禁有点好奇了,这个人到底是谁?”
“你告诉我他的真实信息,我就保证守口如瓶。”杜识迎说。
“我就算告诉你了,”夏庄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有命去找他吗?”
杜识迎抬起手腕,走上前去,用枪口顶上夏庄的额头,咔哒一声上了膛,冷笑道:“那要不然你先说,说完我杀了你,永绝后患,你觉得怎么样?”
夏庄打了一个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从杜识迎的眼神里又费解地得出了一个荒谬的结论――杜识迎竟然比他还像亡命徒。
湖安路北楼6004号。
经过两个刑警连番轰炸似的审讯,几乎是精神崩溃的老五给出了这个地址。地址的来源是他某次外出游玩,在北楼附近时,碰巧遇到那个寄件人从这里出来,他好奇地进去,当时那个老人正在拆分一批新送来的药品。
从此老五更是有了一个固定获得白莲的渠道,在严格的审问下,他对自己二次倒卖白莲的行为供认不讳,学校里很多人是从他这里购买药品的。
但是当李重遇廖弛阙兴等人赶到那个住址时,却意外地发现现场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扛长枪短炮的记者,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群众,地方分局的警戒线拉起来,挡住了无数好奇欲的继续蔓延。
“听说又死人了??”
“是哇,6004号死了一个人,那人眼睛都被挖掉了,隔了几乎一天才被发现,太可怕了!尸/体都臭了,你看这么多警察,又来了一批……”
“死的那个人好像还是前几天给女朋友吃/春/药结果害死她的那个男的??!”
“我靠,真的吗?不是说犯罪潜逃了吗?怎么会死在这里!”
一张张嘴揣测、八卦着,李重遇听到这声音就头痛,亮了警官证上了六楼,现场一片粘腻恶心的未干血腥,民警还在现场收集证据,门口原本就是凹凸不平、长满青苔的水泥地,经血色一染,更令人作呕。
很多间房子都是空着的,了解之后才知道,这栋楼原本计划去年就要拆除,结果因为几个钉子户的不配合,项目一直拖延到了今年八月。
这间房面积也不大,一览无余的房内摆设,老旧的盆碗,过时的窗帘,脏兮兮的桌椅板凳,地上堆满了捡回来的废纸壳和塑料瓶,完全看不出老五说的药品大佬大隐隐于市的高人风范。
倒更像拾荒老人的寄居所。
分局负责人上来解释说:“李队,死者是阮舟,就是前几天全市通缉的那个男大学生,是被捅死的,刀伤正中心脏,我们法医同志说他上手都不一定捅得那么准,一刀毙命。”
“眼珠子也被挖了,我们正在附近派人找,不排除被凶手带走的可能。”他补充说道。
在案发现场看了一个下午,日暮西沉,李重遇坐上警车返回警局,脑子里映着那晚他冲到宾馆,女孩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躯体。廖弛递给他一张现场快洗照片,照片上阮舟的眼睛变成了两个血窟窿,他跪坐在地上,靠着墙面,心脏处/插/着一把刀,鲜血淌了他满身满地。
凶手连凶器都没有带走,就留在阮舟身上,明晃晃地嘲讽示威。
廖弛在副驾驶开口,分析道:“李队,凶手会不会就是老五说的那个老人,阮舟惊慌下去找他,求他救人,但是被他拒绝了,两个人发生争执扭打之后,那人激情杀人,然后逃走。”
“你说的不无可能,毕竟当时是深夜,这栋鬼楼里几乎没有人,有点什么动静也没人听得到,楼管又说自己当晚睡得很沉。她应该没有说谎。”李重遇说。
警车缓缓地驶过,一排排行道树在灰色的天幕里往后迅速倒退,一栋暗沉又熟悉的大楼出现在视野里,路边蓝底白字的牌子离得越来越近,字体越发清晰,李重遇看到了“茂安大楼”的几个字眼。
“但是……”望着那栋也曾载过一场生死的居民楼,他忽地沉默下来。
“李队,但是什么?”
阙兴的问话打断了李重遇的思路,他盯了一会很快错开的茂安大楼,转回视线,说:“但是现场的血量太大了,一个人不可能流那么多血。”
他的言下之意令实习期刚过才入行一年的小警察阙兴齿间一冷,浑身打了个颤。
事实和李重遇说的出入不大,DNA化验结果出来之后,一份新鲜出炉的档案交到了李重遇手上,结果显示,现场的血迹属于两个人:一个是死者阮舟,另一位则在公安系统的数据库里对上了号。
相关人员把他寥寥无几的信息打印出来,附在后面。李重遇暂时没有看别的,跳过记录的大半,翻过了阮舟的信息,看到了这位老五口中“大佬”的神秘人士的完整信息。
照片是年轻时候的黑白打印照,马赛克糊得很凶,看不清具体样貌,长相普通,属于丢到人群里再也找不着的那一挂。
李重遇目光游移,视线落到姓名一栏上,昏暗的光里照出陈旧的纸上一排模糊的手写字:
“――林学恩。”
夏庄向杜识迎报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又说了他知道的所有信息:“他毁了容,废了手,一开始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手下把他当疯子打了一顿,这人不依不挠,后来来了好几次,我就见了他一面。他不善言辞,直接拿出一张药物配方,说让我做出来卖,我信不过他,押着他去做了第一批,又让他自己吸了,确认没问题就开始卖。”
“他做的药虽然是有成瘾性,但对人体危害性远远低于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毒/品/,很多人找我买,他之后又给了我几张配方,都是兴奋剂,最后一种床上也可以用,效果好,成本便宜。不知道为什么,做完这单他就不跟我合作了,我给了他一张卡当作酬劳,不过我手下说他把那张卡丢了垃圾桶,到现在那张卡也没有一次购物记录,应该是真的。”
杜识迎问他:“你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
“就在镇临,捡废品为生。”出乎意料的是,夏庄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他道:“我有几次看到过他,但是没管他。”
“你去风雨街那一带找一找,就在那一块。”
奇怪的是,他给完这个建议,杜识迎的脸上却没有出现喜悦的表情,实际上,在夏庄说出林学恩的名字之后,杜识迎的表情就有些耐人寻味,接下来夏庄的话他似乎全部都不在听。
以至于夏庄有种这人并非一无所知,而是为了验证什么才来威胁自己的错觉。
这时,杜识迎突然开口,道:“风雨街,我知道了。”
李重遇去档案室把十年前那桩深山大火案的所有档案都翻了出来,落灰的文件一经翻动,灰尘飞舞,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扭过头去。
待灰尘落定,他转回头,目光下坠,在档案的标题上留停,泛黄的宋体字印着《20xx0505特大失火事故案情全记录》几个字,起因、涉案人、受害人都一一掠过,笔录记录越过了杜识迎的一系列问答,最后是几个犯罪嫌疑人的判决书。
他记得当时几个犯罪嫌疑人对所作所为供认不讳,根本不需要严加审问,几个人通通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一切和盘托出。
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法院判决书下得很快。
这里面有很多名字,翻着翻着,李重遇发现,有时滕的,也有林学恩的。
林学恩的简历简单地不像正常地生活着,他出生在镇临市的城乡结合部,家庭贫穷,很早就辍学,跟着一个不正规的机构来到市中心打零工。二十岁时,他离奇失踪,五年后出现在贺烈山案发现场,被当成嫌疑人之一抓获归案。
嫌疑人抓了六个,判决有轻有重,时滕和林学恩的判决都是十年有期徒刑,林学恩积极减刑,出狱比时滕早了五年。
两人如今一个一命归西,另一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其余四个人,有两个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剩下的两个早已执行死刑。
细细算来,这些人竟没有一个能够善始善终。
“老大!”回办公室后,阙兴恰好送完文件出来,他道,“阮舟案的相关资料都送过来了,在你办公桌上。”
“行,你吃饭去吧。”李重遇打发完手下,走到办公桌旁坐下,他打开先前没看完的那份资料,刚瞟了几眼,疑云就布满了脑海,血迹分别属于林学恩与阮舟,但那间屋子现场却有三个人的脚印。
废楼的唯一一点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人来人往,破坏现场。当时发现遗体的楼管也没敢靠近,她只敢在楼道上远距离看着那具再也不会动的躯壳,颤着手拨打报警电话。
三个人,表示这场谋杀没有任何表面推测得到的结果那么简单。
凶手显然极度自负又谨慎,留下作案工具,却又没有留下除脚印外的任何证据――根据脚印分析,那是个身高至少超过一米八的结实男性。
这么一个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六楼,杀了两个人,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其中一个人带走,其狡猾与高明可见一斑。
李重遇忽然有种预感,――这个人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抓住的。
他只希望这份直觉是自己疑神疑鬼的错觉。
这么想着,十年前的旧案又翻上脑海,一幕幕场景如在昨日,李重遇正兀自出神,目光机械性地垂落,阮舟案发现场的一叠照片被他看乱了,杂乱无章地散布在桌面上,他的视线焦点定在其中一张正面照上,看着看着,突然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由于尸首被挖去了双眼,正常人都没办法过长时间地直视这张可怖的照片,而李重遇方才一出神,刚好忽视了血窟窿,便发现阮舟的右脸上异常,他的脸颊上用血迹画着一个圆圈,当中竖着一道笔直的血迹。
阮舟的左脸上虽然也有血污,但那都是身体僵硬后摔在地上沾上的,毫无逻辑可循,而他右脸上这个扣子似的痕迹绝不可能是碰巧形成的。
李重遇盯了一会儿,他不确定是不是巧合,但不管哪种可能都令人全身发寒。他去找来了几个月前时滕案的现场照片,那时候时滕家的地板上也有一个类似的符号,是用口红与血画就的。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符号的相似之处便愈发明显。
是如出一辙的圆圈与线。
作者有话说:
求个海星吧! ps下一更应该是六月初
第64章 “吃醋?”“吃醋。”
接下来的几天,阮舟案的调查进度停滞不前。在宾馆因服药不慎意外去世的毕映家属等到了已经冰凉的罪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好含泪原谅,只是一个家庭为一次意外撕开的伤口,就不知道要多长的时间才能疗愈完全了。
毕竟是平民百姓的存亡,网络大众在汲取完其中的猎奇因子后,兴致勃勃地讨论几天,便将这件案子抛之脑后,留下的残局则由警方继续追查收拾。
但接连一个礼拜,在跑遍了林学恩出生地、阮舟家以及走访了林学恩居住大楼外三条街的住户都一无所获后,刑侦队大受打击,阙兴泡着咖啡打开电脑,第不知道多少遍查看监控,自嘲说:“我觉得咱们现在开始修仙,等成了仙把时间逆流回去看看真相都比调查得更快。”
恰好廖弛路过,于是瞪了他一眼,道:“看好你的监控,没事做就放慢倍速看,慢十倍看。”
“哦。”阙兴应了一句,从工作位抬起头,看到转身的副队长,他想了想李队在哪,然后马上摇了摇头。
李重遇又被局长叫进了办公室,孙贡显快到退休年龄,心态变得非常求稳。在几个案子频发的时候,他就一直对李重遇耳提面命,让他尽量与无关人员少接触,谁知道一转身,风言风语都传到他这里了,合着李重遇根本没把他的劝告当回事儿。
“重遇,”他先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是否正确,问道,“你跟杜识迎是怎么回事?”
李重遇在值班室窝了一晚上,头发还翘着,饭没吃两口就被提过来批评教育,还以为会挨骂,没想到是私事,于是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孙贡显,这位叔叔看着他从小到大,和他过世的父亲关系非常要好,与母亲也有一些生意上的来往,是多年挚友,如果局长知道了,是不是代表他母亲也知道。
但是李重遇自己都没有百分之一百地确定他和杜识迎的关系。
对内一团乱麻,对外他却快刀斩乱麻地定性了――李重遇没怎么犹豫地承认道:“就是您想的那样。”
“……行吧,”孙贡显似乎被噎了一下,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净利落,他皱了皱眉,过了一会儿,又颇具暗示地说,“你的感情生活本来也不是我该干涉的,自有该管束的人来管。”
听话音邓莲云邓女士八成是知道了。李重遇心里那块石头反倒放了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事要怎么对母亲说,既然有人代劳,那再好不过。
简单地就这件事说了几句,孙贡显正了正色,进入正题,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未封胶的信,在李重遇疑惑的目光下,他把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李重遇接过信封,信封上一片空白,他把信封的开口撑开,看到里面有一撮一撮用黑色的皮筋捆在一起的头发,这些头发应该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发质有好有坏,颜色、粗细不一。
里面只有一张A4信纸,李重遇把纸抽出来,展开时,孙贡显说:“这封信出现在我家的信箱里,监控没有拍到送信的人是谁。”
他的指节一动,一行手写数字出现在视野里,在信纸的第一排。
「02060204」
这串数字甫一出现,李重遇的精神就震了一下,眸子里爬上了一丝惊讶的光。
“‘02060204’,十年前贺烈山大火案里,在西区封闭教室窒息死亡的十九个女孩身上,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带着一条有这串数字编号的项链。”孙贡显用低沉的声音说,顿了顿,他继续道:“我数过了,附带的头发一共有十九股。”
他说:“有人在提醒重新调查我们这个案件。”
“那……”李重遇觉得荒谬,他道,“孙叔,这个案子大部分的相关人员都去世了,杀人的、受害的……只剩下几个不愿回忆的幸存者。我当时参与了抓捕活动,我亲手开的枪,凶手的骨灰都在地下埋了十年,到现在……还有什么真相能够挖掘?”
孙贡显对这桩案子格外念念叨叨,年近花甲却还一直记挂着,李重遇先前无法理解,却忽地从这个老人坚定的目光里找到了答案。
如果有哪里不对呢?
如果当时李重遇师父的侦查结果被误导,如果嘴唇被勒令只能说谎话,如果一切不是卷宗上白纸黑字记载的那样。
初秋的艳阳天里,两个警察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相对无言,刻骨的寒凉在他们之间游转。久久的沉默之后,孙贡显道:“等你手头这个案子结了,如果那时候我还没退休,就把贺烈山的案子翻出来再彻查。”
那一天,李重遇在办公室待的前所未有地晚,他把那桩旧案的大致资料看了一遍,简单地在心里描起了一个轮廓。看得越细致,就越心惊,太多遥想呼应的细节令人胆寒,他只能抱着巧合的乐观心态,继续走下去。
夜深人静时,李重遇少有地走路回家,他住的地方离警局不远,步行半小时就能到家。今天吃了一下午的冷饭,出了一身自我怀疑的冷汗,他需要夜晚的凉风吹拂,安慰自己的心灵。
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转角就进小区的一个路口,自己会看到什么。他本着散步的心悠悠走路,也没有东张西望,不过是转弯前,就要被一片落叶糊脸,侧过脸去躲了一下,便看到了杜识迎。
他站在对面街头的路灯下,衣帽店前,穿了一身入秋的长大衣,身形修长,璀璨的光在远,他精致的侧脸在近,他稍低头,勾着唇角,把一条浅棕色的围巾往别人脖子上系。
一辆熟悉的黑色汽车停在他们后面,司机在驾驶座上待机。凭李重遇贫瘠的想象力,他也摸不清这是什么状况,便非常不大度地戳在一个坏掉的路灯旁观察(盯墙角)。
被系围巾的是一个比杜识迎矮小半头的男生,看起来顶多二十岁,肤白貌美,眼睛里全是爱慕的星星。杜识迎那双手整理围巾时,男生便垂眼追随着,模样看起来异常满足。
李重遇顿时酸的原地冒火。
他觉得现在只要在嘴上加个引线,再点燃,他就能立马发射火星了。
杜识迎杜识迎杜识迎!!他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抓心挠肺了。李重遇恨不得化身火箭冲开杜识迎和小男生之间的距离,那边杜识迎笑了笑,开口说了句什么。
男生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抬头,回答了一个“嗯”。杜识迎随即说:“谢谢你,回去吧,注意安全。”他又点点头,转身自己开了汽车门,坐上了后驾驶,临开车前,他问:“杜先生,您不跟我一起吗?”
“不了,我……”杜识迎的话说到一半,眼神突然一定,像是看到了什么。男生很是不解,扭头朝对面看过去,熄灭的路灯下站着个穿警服的高个男人。男人眉角有一道凶狠的疤痕,但比疤痕更凶狠的是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感觉能把车玻璃都捅碎了。
杜识迎就笑了,接着说:“我回家。”尾音轻得像陷落于幸福。
司机把汽车开走了,杜识迎就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等到红绿灯停,才顺着斑马线走到对面,他越走近,就越感受到李重遇的情绪。
杜识迎对外声称在疗养院休息,其实早就搬回了他之前的那个房子,也就是李重遇家楼下。万万没想到,他照常上下班第二天晚上,就在楼下被李重遇逮了个正着。
“刚刚在干什么?”不等他开口鬼扯,李重遇马上问他,拒绝被忽悠,他垂眼盯着杜识迎的脸,心里几个想法快速地过了一遍。
杜识迎说的坦荡,弯起眼睛,道:“和朋友聊天,刚好遇上了。”
“亲手带围巾的朋友?”李重遇比了个往脖子上套东西的手势,挑眉追问,“眼睛里写满‘快来怜爱我’的朋友?你当我眼瞎啊。”
杜识迎抬起眼睛,和他对视,他的眼型很漂亮,眼尾扬着,带有一点沁露的湿,被这双眼睛注视的人很容易心软和心动。
李重遇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说:“杜总,看没看出来我现在很不爽?还笑呢。”他的手指碰到杜识迎的脸有点不能立刻离开,便又停留了一会才走。
“看出来了。”杜识迎和他一起往前走,在走路的时候,悄悄地伸手搭住他的指尖,对方没有拒绝。
到稍暗一点的楼道时,李重遇突然伸手圈了一下杜识迎的腰,抱得有点急和重,他咬牙切齿:“待会上去给我解释清楚,听到没杜识迎。”
察觉到这人偏过来的视线,李重遇又补充了一句:“别想给我编。”
马前炮打得响,进屋后,李重遇却没太追问。他这一天太累,洗完澡再出来非常想去睡觉,明天是周末,但他的加班是无节制的。
杜识迎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人站在厨房灶台旁,皮带把腰束得太细,白衬衫黑长裤,水咕噜咕噜地响,李重遇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泡茶。
“喝一点吧,养生茶,你的黑眼圈那么重,我会心疼。”杜识迎斜眼看了看他,一边倒茶一边说道。
李重遇伸了手,却不是去接茶杯,他揽过杜识迎,把他心心念念的窄腰掐在手里,指腹擦着皮带边缘,把人拉进了怀里。
洗过澡的是李重遇,但更香的是杜识迎。
这人最近喜欢蜜桃香水,过了一整天香味也没有散尽,脖颈和袖口都是甜得发腻的味道,亲上去非常甜美。杜识迎有点猝不及防,推了他一下,说:“等……”
不知道他要等星星还是等月亮,李重遇谁都不等。他扣住杜识迎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贴紧了他的嘴唇,接着尝到了他唇舌里苦茶的味道。不多时,杜识迎也放松下来,手贴上了李重遇的背。
也许很多真挚的解释话语都比不上一个热烈的吻。杜识迎那几句听起来就不靠谱的解释在亲密接触之间拉回了信任度,接起吻来,杜识迎好像全天下最爱恋他。
“不继续……?”最后渐渐分开,杜识迎还难舍地贴着他的嘴唇问,李重遇开口说“我真的不想x尽人亡”,他就被逗笑,被李重遇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
“杜识迎,”他靠在餐桌边,茶杯冒出腾腾的热气,说,“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杜识迎抬了抬眼:“怎么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捧起来喝着,又听李重遇说:“不是我不愿意了解,是你不想让我了解你。”
“两个人相爱,不是简单的心动就可以的。”他说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海里还有什么未竞的话在沉浮,但语言系统好像紊乱了,无法把想表达的意思说出口。
他眼里最后的画面,是杜识迎起身,向自己靠近,一张略显冷漠的漂亮的脸。
杜识迎扶着李重遇回了卧室,把他拖上床,这期间李重遇安静地闭着眼睛,他望着那张脸,想起一个小时前这张脸上还出现微怒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笑。
他们刚回来,在玄关换鞋时杜识迎问:“吃醋?”
“吃醋。”李重遇马上回答,然后把他推着肩膀按在墙上狂野地啃了一会。
“两个人相爱――”李重遇说。可杜识迎不苟同他那句话的先决条件,他去浴室冲了个澡,关上了灯,一身水汽地窝进被子里,找到李重遇的手,指腹相贴。
李重遇的呼吸平和而绵长,他最近确实很累,没有熬出黑眼圈,但是肉眼可见的疲惫,这么短的时间里下巴又冒了胡茬。杜识迎给他喝了助眠的养生茶,他垂下眼皮,正沉思时,李重遇动了动,转过身,长臂一捞,把杜识迎搂进了怀里。
杜识迎还以为他居然天赋异禀地醒了,慢慢抬头,脑袋又被对方按住,动弹不得,接着头顶落下什么东西,听到李重遇含糊地叫他的名字:“杜识迎。”
他意识到那大约是一个吻,声音干涩地应:“嗯。”
“杜识迎,”他又念了一遍,接近呢喃地问,“你究竟要什么?”
在李重遇低而慢地问过第三遍后,杜识迎确定了他现在意识还在梦里。于是杜识迎得以有勇气抬起头看他的脸,那道伤疤,他贴上去从下巴亲到李重遇眉角,说:“对不起。”
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第65章 他把奄奄一息的蝴蝶递给小烟,讨好地笑了笑。
“砰”地一声,在盯梢的辅警柳惜打起了瞌睡,脑袋从手掌心滑下,额头磕到了方向盘,撞了个眼冒金星。她揉了揉额头,实在不理解队长派自己出的这个外勤任务――盯着失踪人口兼重大嫌疑人林学恩的住所。
难道他还指望林学恩能毫发无损地自投罗网不成……柳惜摇了摇头,拿起一边用以充饥的袋装面包,她盯梢一上午了,除了风和日丽天下的一大堆废品,什么都没有看到。
她嘟囔着撕开包装袋,把干瘪的面包递到嘴边,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夹心面包的滋味并不好,她吃的面色狰狞,刚嚼了两口,突然看到一个挎包的女人脚步匆匆地从街道口走进来,步履未停,直直奔向将要拆迁的大楼。
柳惜下意识地不嚼了,望着那个女人略显仓促的背影,不多时,听到楼管粗犷的嗓门在喊:“――没看新闻啊!!”
随后便是一些“冤大头”、“短命鬼”之类的坊间粗话,体重两百斤的女人骂人的话也格外重量级。柳惜总觉得那女人行为异常,她权衡着,期间,挎包的女人被楼管骂了之后,灰溜溜又扭着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