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如履薄冰 安和谯 18875 字 23小时前

携手出门时,却又碰上桑怀梦,她勾着车钥匙,大波浪的浓密长发做的很精致,化着浓妆,身材火辣。他随口问道:“桑总又是去哪?这一个两个的,午夜场还没过呢,全都打算从良了?”

“嗯?除了我还有谁走了?”桑怀梦伸手在男人身边的女人腰上掐了一把,先是啧啧道,“这腰细的。”女人微有意外,娇羞地对她笑了笑,桑怀梦霎时眨了眨右眼。

然后她听到“杜识迎”的回答,笑道:“杜识迎能有什么事儿,大约是最近曲总有计划要回国了,他被管束,说不准回的晚还有门禁,不让进门呢。”

“……曲总?”男人皱了皱眉。

桑怀梦和他们告别,在车上换了平底鞋开车。她开得很稳,半路时,手机响起来,她接通,不等对方说话,便率先安抚道:“别催宝贝儿,马上到,听导航声儿。”

“――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公里。”导航的语音传入话筒,引起那边的些许沉默,过了一会儿,一道轻微低沉的男声说:“我等你。”

“好。”桑怀梦勾起嘴角,踩油门的力气大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她在一栋居民楼外停下车,踩着十厘米高的鞋子,爬了几楼,敲开了一间出租房。门还没有完全打开,桑怀梦就抓住开门人的手臂,然后扑上去。

开门的人应该是被她过于鲁莽的动作吓到,猝不及防,但因为桑怀梦不是很重,所以他稳稳地接住了她。门还没关上,桑怀梦就抬头亲上来,不知分寸不成体统。

方落文手忙脚乱地抱着她,一阵兵荒马乱后,终于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了。半晌,他们接完一个长吻,桑怀梦拉开距离看了看,笑道:“原来这个色号更适合你啊。”

他的嘴唇上都是晕开的红色唇膏,配合苍白斯文的五官看来,颇有些反差的魅力。方落文垂头看了看她,轻声指责道:“你又喝酒。”

“啊,今晚有应酬嘛,”桑怀梦在他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上坐下,她坐的并不规矩,歪着身子,长卷发都落在被子上,她曲起长腿,拍了拍身边,说,“宝贝,过来。”

方落文走过一地画架,穿过颜料色盘,沉默地走到她身前,桑怀梦伸手摸他的脸,方落文低声说:“以后喝酒不要开车。”

“好。”她喃喃地答应着,散漫而不经心,方落文垂下眼睫,看到她妩媚的脸,闭上的双眼和主动勾起的下巴。

很是标准的索吻姿势。

他俯身亲下去,手指和桑怀梦纤细的指掐在一起,心中几个模糊的概念起落,最后都变成无法表达的笨拙爱慕。他想用语言展露,说“我爱你”,她没有很大波动地回答:“我知道。”

于是他自始自终以为这是一句废话。

半夜下了雨,但桑怀梦依然整理衣服打算离开,方落文没有意见,安静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唇妆都淡了,连着头发一并吻了一下他的指尖,抬眼问:“落文,最近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以后也不要给我送我不想要的东西了。”方落文说。

“好嘛,干嘛这么严肃。”桑怀梦弯了弯眼睛,方落文知道她没有听进去,明天或许还是会送很多奢侈品给他,但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

送桑怀梦出门时,方落文有一时间没忍住,问她:“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桑怀梦觉得这种问题太过没有意义,只挑了挑眉,没有回答。而方落文问完,也觉出自己的莽撞,便抿紧下唇,一副徒自难堪的模样。

须臾,桑怀梦靠过来,在他的嘴唇上落下一个浅吻,她捏了捏方落文的耳垂,指甲划到皮肉,有些冰冷的痛。

“别纠结了宝贝,”她说,“下回来我家时,记得带上那副你一直吹嘘说为我创作的画。”

凉雨刮过高窗,一辆车型极为漂亮的赤红跑车在街道上飞驰而过,周围路灯耀眼,远处灯火熄了小半,天歇塔在视野里轮播无人问津的广告。

杜识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加班,旁人很难理解的是,他继承了那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财产,和他居然对此并不珍惜。

三番两次的入院让杜识迎的工作堆积如山,为了填补这些时间,他的作息表开始日夜颠倒,反正也没有人关心。再者,虽然资产并非由他打拼下来,但暂时还不能就这么令之东流。

这一晚他也照样工作,他认为有时候大脑多被占据是有好处的,于是没有休息。他处理完助理发来的邮件,返回时不小心点到垃圾邮件,里面只躺着一条未读。

因为杜识迎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他收到广告也要点进去,让所有信息变成已读状态。他捉住这条漏网之鱼,点进邮件,打开它,却发现内容有些出乎意料。

发件人是匿名,文字内容是:

“请允许我占用您的三分钟。请您为我这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献以不情不愿的默目哀悼。

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附件是一条占存不大的语音。

杜识迎打开它,短短的一分钟,他听到一个嘶哑的男声在低声诉说那段文字内容,他语调平缓地重复了两遍:“――我已负重前行太久太久。”

这句话的尾音落下时,他办公室的灯忽地“扑呲――”闪了一下,跟着骤然熄灭,杜识迎微微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高楼里零星的灯光一一地消失,黑暗潮水般淹没了这座前一刻还璀璨的城市。

天灰地暗的深夜里,屏幕失真,万籁俱寂。像是一场为所有不甘离去的平凡人发起的送行。

浓黑入云,旧风重临,枯花回春,光阴倒流,一切回到最初。章雨含的玛莎拉蒂退回玫瑰园别墅,元夏瑶收回喂白猫的手,许凌夏拿返给杜识迎递去的名片。

时滕在茂安大楼的楼道里走过,一众居民对他投以厌恶的眼神,他的样貌可怖,露出来的脸部皮肤被大火烧灼过,留下了永远都褪不去的伤疤。

小孩因此哇哇乱哭,有老人对他扔菜叶子,年轻人对他吐口水,时滕唯一的错误是没有戴一副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出门。他在厨房停留,为窗外的人间风景停留,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他在小小的出租房里细数过去,将与之有关的所有东西关入暗墙里,还有寿命的机器尽数被销毁。时滕小心翼翼地活着,极少次数地走出家门去招人嫌。

只有在得知时肖玮终日流连网吧不学无术时,他铤而走险装作醉酒,出手揍了他一顿。

然后他遇到章雨含,这个姑娘和他拥有相似的命运,她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很清楚,和时滕有惺惺相惜的共鸣,甚至第一次见面,就把经历和盘托出。

章雨含的坦诚换来了时滕的坦诚。他也与她交换了过去。而她听完之后,说:“你没有想过反抗吗?”

“怎么反抗?我没有能力。”他说。

章雨含把嘴里的烟头丢掉,说:“我也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可是世界上不是这两种原因就可以构成任打任骂的借口,你始终要一往直前,否则就只能被人遗忘和践踏。没有把柄,我就制造把柄,狗男人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我们都要往前走,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以为我们只会忍气吞声的混蛋大吃一惊。”

时滕认为不无道理。他与一个结识不到三天的小姑娘竟然比任何人都更能有共鸣。

十五号,他代替章雨含向她母亲发去一份同城快递,同时收到一份快递。

他在暗巷里拆开这份拳头大的快递,畸形的、怪异的手指抵在硬纸盒的边缘,慢慢颤抖起来。

盒子里是几颗活生生的、鲜血未干的眼球。

时滕回到租房中,打开出门时牢牢关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再开起大灯,白炽灯亮起的那一刹那,他看到地面上鲜红而刺目的熟悉字符。

狂乱的字迹里显示着这样一串文字:“――何时离去?问诸何时离去?”

这样类似的索命记号几乎每一天都换着花样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自从他暴露行迹之后。或大或小,有时在地板上,有时在浴室,有时甚至在他的枕边会有一张纸条。

如同鬼魅,无处不在又阴魂不散。

章雨含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我们都要往前走,哪怕用命也要――”

窗外一声惊响,花瓶和刀具都以黑白的色调宣告瑟瑟。这里一切都是劣质的,从房屋到装修再到睡在单人床上的丑陋的人。流失生命。大吃一惊。几个词在时滕的脑海里浮沉,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合上眼睛。

坠入一片向往的黑暗。

(第一卷 完)

第27章

结案后,李重遇少有地睡了大半月来的第一次早觉。他家养的金毛犬听话又懂事,常年充当这个单身汉家庭的二级保姆,给李重遇免费推送各种必需品,例如厕纸,例如手机。

虽然有时候会爬床,但都可以原谅,毕竟李吉利劳苦功高。李重遇觉得自己跟狗相处得挺好,有时候他妈给他打电话催婚,他就说:“女朋友能做的狗都给我做了,我找对象干嘛。”

他妈通常会说:“女朋友不仅仅是在你上厕所忘带纸时来雪中送炭的,你懂吗?”

懂。李重遇想,然后鬼话连篇地拒绝了他妈的第数不清多少次的相亲催促。他潇洒地一扔手机,洗完澡之后去睡觉。

朦朦胧胧之际,他好像听到楼下有断断续续的古典音乐声飘上来,诚然钢琴曲很悦耳,但是被劣质设备播出来切成无数段的音符并不好听。

啧,什么时候楼下小情侣还喜欢上这高雅嗜好了。他想着,意识慢慢被睡眠侵略。

移动的车厢,密闭的空间,窗玻璃外,风景并不分明,只是能知道光线不足,但处深夜,他听到一道细微而清晰的呻吟。

“呃……嗯……”

李重遇的视线停在外面根本看不清楚的树和山上,他能感到腿上压着什么,右手手腕被异常的灼热感圈着,他的意识制止他立刻往下看,尽管他非常想那么做。

大腿上有淋湿的布料黏着感,意识一寸寸灼烧叫嚣,须臾,李重遇终于主动地慢慢垂下眼,看到紧闭双眼的杜识迎的脸。

冲湿了,密而长的眼睫上、泪痣边、樱桃色的两片嘴唇之间、鼻尖都有晶莹的水珠,他脸上浮着不正常的薄红,双眉难受地紧蹙着,忍耐又满含乞求。

一时之间,李重遇想起很多东西,除了日常因他所联想到烂熟的樱桃,还有被鸟啄食过、露出果肉但还挂在枝头的红色水果,密林里逡巡来去的半人半兽的神,凌乱的红与黑的方格桌布……这些东西在脑海里迅速地掠过,他依旧仔细地盯着杜识迎的脸。

杜识迎的脸生得过于漂亮,因为美即为脆弱,美即为任意践踏,若非他由风流性格与危险气质保护,叫人忽略掉那些默认准则,只怕会很容易受到伤害。

如果李重遇是在街头偶遇到一个普通而平凡的杜识迎,他可能会因这个人的脸而对他的人生产生一些独属于警察的担忧。

而现在,这种假想担忧中才存在的隐患转移到他自己身上了。

对一个正常人来说,应该对一个弱者抱有基本的人文主义同情。

但是并非现实的人不需要有道德限制,对美丽的弱者可以为所欲为。

李重遇抬起没有被他圈住的手,指尖顺着他的耳朵贴着脸的轮廓,缓慢地探过去,挨到嘴唇时,他好像碰散了一滴水,沾湿了手指。

他略微用力,头昏脑胀地死死盯着杜识迎的脸。

双眼是闭的,眉头越皱越紧,白皙皮肤上的绯红转深,色泽像摔到地上后,随时间推移而愈发腐烂的莓果,杜识迎从喉咙里痛苦地发出一些声音,但仍然顺从地捧着李重遇的手。

他的力道很轻,但贴在李重遇腕上的每一个柔软的指腹都令李重遇产生一些慌乱。李重遇的手像伸在温热的海水里,搅拌。

然后他发现杜识迎的眼睫动了动,他下意识地移开手,接着,杜识迎睁开了眼睛。李重遇沉默地望着他,不知道会被怎么讽刺,但杜识迎直直地看了一会儿上方,忽然转过头,往李重遇身上凑。

他说:“…………好热,李重遇。”李重遇本想推开他的头,但手指完全没有力气,他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口是,就已经心非。杜识迎滚烫的侧脸不由分说地靠近,他喃喃自语,像是处于崩溃的人在抓救命稻草,不断地喊“李重遇”。

“你他妈的,别叫了。”李重遇扣住他的腰和下巴,抓犯人似的抓起来,与此同时,他脑子里所有和思考有关的东西,原地蒸发,化作大太平洋上的没用雾气,飘飘洒洒地随风而去了。

清晨大早,从一团糟的被子里醒来的李重遇骂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他烦躁地大步冲进洗手间,把门摔的轰隆响,中途还不小心踢了一脚勤奋早起努力锻炼的吉利。

无辜的金毛犬好奇地跟上去,用狗脑袋小心翼翼地推开没有上锁的浴室门,看到他的主人顶着一头鸡窝头,苦大仇深地怒视镜中的自己。

“疯批。”李重遇骂道。

李吉利摇摇尾巴,认为主人大约是日常犯病,但是它依然会不离不弃。它蹦哒着去了玄关鞋柜处,帮李重遇把晨练的鞋子咬着鞋带拽出来。

刷完牙,和毛皮蓬松的金毛大狗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十圈,吃完早餐,对于昨晚受到的惊吓终于消失了一点点。不过坐电梯时看到电梯间里贴的红色广告背景,李重遇还是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

简直有毒。神经病。他想完马上痛批自己。

美好的周末不能毁于一旦。李重遇正在思考有什么事情可以转移注意力,手机就非常应景地响了,是他妈打来的,张口就问:“李重遇,今儿周末你没安排吧?你们那案子都结了,老孙可告诉我了啊。”

李重遇道:“您昨晚就这套说辞,隔了一天还都不带换的?”

“换什么,事实如此,”邓莲云雷厉风行地说,“我给你联系到一个单身未婚女同志,气质端庄,性格也好,你这周末要不要去见见?”

“不――”他说到一半,急刹车道,“行,你把时间地址发我。”

“要是合眼缘的话,我就把前几天推销那结婚做酒满月宴一条龙服务大礼包给订了啊,你努力努力,早点帮我落实一下乖乖孙子或者孙女的存在。”邓莲云是典型的事业型女性,情商欠缺,迅速节俭地安排了她未来儿媳的一系列宴会。

李重遇抽了抽嘴角,说:“我的娘,我尽量。”

他还佩服他亲娘这种性格,只要事情发展顺乎其意,就算事出其反她也懒得追究。

不过乖乖孙子就不要想了,相个亲而已。李重遇只想通过这个方法把差点误入歧途的自己拉回正道。正道是甜美可人的姑娘,歧途尽头妖风大作,站着个青面獠牙的杜识迎。

……好吧,是闭月羞花。

不知道为什么,关手机之前,他点回了社交软件的界面,找了一会,才找到杜识迎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答应做卧底的一个“好”字。

已经过去很久,虽然李重遇觉得他和杜识迎坐在那辆车后座上赶去医院这件事好像昨晚才发生。

他摇了摇头,甩去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回家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穿戴好,拿起摩托车头盔,去停车场把他荒废许久的贝纳利黄龙开上马路。

虽然在市区只能中速行驶,但李重遇还是很乐意开摩托车出门的。他中途停留去买了一些水果甜食和饮品,又带上一束白色的康乃馨。

四月底的墓园冷冷清清,除了清明节,鲜少有人愿意来此。李重遇捧着花进去之后,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父亲的那一方墓碑。遗照是黑白的,放的是父亲二十岁左右,年轻帅气的一张相片。

正中央有被风雨磨损的一行字:“李恩铮之墓。”

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福利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福利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合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第28章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福利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李重遇皱了皱眉,莫名地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他粗糙的神经根本很难分辨细微的情绪,只好用百试百灵的“反问大法”。

“你觉得你自己幸运就幸运,”他说,“毕竟有钱人的生活我们平头百姓还羡慕不来,你说是不是?”

杜识迎没有回答,他无所谓地说:“也就是多几个人帮你梳头。”他好像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了片刻,最后说:“我刚刚看到你从北墓园那边过来。”

“去看看我爸,清明节也一直加班,好久没去看他了,”李重遇说,“你又什么都知道了?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杜识迎比了一个发誓的手势:“我不小心知道的。旧报纸上的报道,记者贴出照片――当时管家正要把那些废纸拿去回收,嗯?我突然扫到一张李重遇的照片,就特地留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重遇和他爸确实长的很像,他姑且相信,说:“我爸是|缉/毒|警|察,报道上估计是化名吧,要保护家人隐私。”

窗外雨声渐渐歇了,明朗的阳光重新穿云落地,世界变成暖色。

“嗯,”杜识迎起身,说,“但我其实是想找一找李警官小时候的照片。”

他垂眼,李重遇抬眸,对视片刻,杜识迎弯眼笑道:“会很可爱吧。”

不等李重遇说话,他的手机响了,是特助打来的电话,杜识迎抽空过来,平时百事缠身,现在又得回去做金钱的奴隶。他用肢体语言表示抱歉和再见,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去。

这个电话接的实在够久,杜识迎要立即回公司,他去停车场开车,停车场里有一辆格外显眼的摩托车,他多扫了一眼,走过了它,拉开自己的车门,插上钥匙,启动汽车。

“……就那样,别管什么王总……”杜识迎的话忽然断了,他扭过头,副驾驶的玻璃被人敲着,他让苏特助等一会,倾身过去摇下车窗。

“什么事?”杜识迎抬起头。

一个方方扁扁的精致盒子被丢进来,摔到副驾上,里面的糖果和纸盒碰撞出轻微的声响。李重遇俯身,脸出现在车窗外,他说:“刚刚你说喜欢吃的,我留的这盒给你。”

杜识迎看起来有些意外,然后勾起唇角。

“没事了。”李重遇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好像脸皮都被烫了一遍,心想或许还不如给他发锦旗算了。他本想解释一下,是你帮助侦查给的奖励,回头可能还再给面锦旗。不知道为什么,他暗自琢磨一番,这句话比他的举动更奇怪。

他回过神,杜识迎已经说完:“谢谢你。”

――――――

“咔……哒。”

一声痛苦的呻/吟消失后,留声机彻底坏了。原本还断续的音乐彻底失真,放出的声音变成超世纪的电波噪音,吵得人头昏脑胀。

起居室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杜识迎自作主张地把机器拆了一半,一头雾水地自我修理,反倒把活马修成了死马。他抓着起子和螺丝刀,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许明天还是要去找店修一修。他想道。

留声机的原厂家早已倒闭,而在这个手机和高端音响占据音乐的时代,留声机没有市场,早已被淘汰在洪流里。

杜识迎有些头疼,丢了那些像模像样的维修工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蠢事。他解掉第一颗衬衫扣子,窒息般的闷闷感才有些消散,跟着呼出一口气。

阳台外的灯火阑珊,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赤着脚走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杜识迎下意识在门口等待了片刻,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也没有人上前帮他整理衣服,他睁开眼睛。

真是傻了。

他自力更生地去找出了吹风机,勾起地板上的折叠插座,对着自己滴水的脑袋吹了起来,因为手法实在生疏,烫到了好几次。

手机没完没了地震动起来,杜识迎随手关了机。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仰头看着略有灰尘的吊顶,认为自己有一定程度上已经得了失心疯。

一垂眼,他看到客厅上摆的拆开的草莓巧克力纸盒,盒子里空了一点,有多余的糖纸摊在一边――修留声机以前杜识迎吃了一颗。

好吧。好吧。杜识迎扯开思绪想,也并非全无好处。

次日大早,杜识迎带着受到二次伤害的留声机去寻找维修店。镇临市区的几条繁华的街都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他把车开进老街里,希望可以找到一家老字号的家电行。

下午一点左右,杜识迎才在一家名叫“名家城”的老家电行里找到了可以尝试维修的师傅。家电城里摆满了各种大小音响设备,还有过时型号的电脑,也有一小块地方放了停产的限量留声机,但鲜少有人问津。

“请问马上可以修好吗?”等待的间隙,杜识迎问那个一边学师的年轻的店员。从面相上看,在维修的老师傅可能是他的父亲。

年轻人用本地的方言和他父亲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说:“您如果有急事,可以五点之后来一趟。”

“谢谢,我没有事,就在这儿等。”杜识迎颔首,和店长打了招呼,被送了一杯热茶,他静静地看着老师傅把留声机拆得七零八碎,回想起这台机器崭新的那一天。

阴郁而令人不想回忆的一天。没有出太阳,周围很冷,向任何一个方向伸出双手,都只能摸到一阵惘然的冰凉。那种感觉不是普通的冬风带来的冷,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足以汲走所有血液和体温的彻骨的恶寒。

动人的夜曲却和寒冷一起戳进耳膜,像击碎后与火重组捏合的别类玄冰,令人又冷又热,苦不堪言。

杜识迎十分稀松平常、冷静地回想这些感觉与其后的经历,好像在回溯一本十年前他读过的属于旁人的传记内容。

他放下手机,单方面结束了和桑怀梦的简短聊天,忽地听到店门口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两个人影并肩出现在门口。杜识迎以为是普通顾客,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继续去看他的宝贝留声机。

年轻的店员迎上去招待客人,女孩说:“你们这是不是还有以前的老唱片呀?”一阵谈话声之后,女孩又说:“谢谢你,我们自己看看。”

她又去拉身边的人,语带甜蜜地说:“李警官,你不是说你还蛮喜欢经典老歌的吗?”

杜识迎听到声音,回过头去,十分意外地和满脸无聊的李重遇对上了眼。无言的气氛里,李重遇看到杜识迎对自己挑了挑眉,他右眼下那颗痣太显眼,又是很快,杜识迎合理运用美色,令李重遇的心跳蓦地乱了半拍。

他笑着,对李重遇眨了眨右眼。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通知:29号休息一天,3月更新改到晚上8点!

第29章

“这张我很喜欢!我六年级的时候学校广播每天都放这首,到现在还会哼呢。”女孩捡起一张黑色调的老唱片,低头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相亲对象的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

“李警官!”被喊了好几遍,李重遇才把思想拉回来,他应了几声,听这姑娘津津有味地讲起了一桩和老歌有关的校园趣事,他听着听着,又慢慢抬起眼睛去看杜识迎。

杜识迎对他眨完眼睛,头又扭回去看着柜台后方了,他姿势非常优雅地坐在高脚凳上,看得到一点泪痣。店里的三面墙上挂着陈年的木质或铁制工具,柔和的傍晚光线里,这副画面显得异常古典而赏心悦目。

他感受到视线,但没有再去看李重遇,老师傅正在把唱片放入唱盘,杜识迎看着唱盘正常地转起来,唱针搭上,流畅而优美的旋律从其中流淌而出。

“修好了。”年轻的店员喜形于色地笑起来,他一起身,看到杜识迎也弯起眼睛,显然也很高兴。

他拿钱包结账,期间说:“谢谢你们。”不知为何年轻的店员突然有些拘谨,微带结巴地说不用,老师傅已经去里间洗手了。

杜识迎收回银行卡后,好整以暇地转过身,这一转身――他就差点被吓一跳,面前一步开外站着个一脸好奇,人高马大的李重遇。

“你修什么啊?”他貌似不经意地看着一边装入长方体纸盒的留声机,又很速度地扫了一下刚收完费的年轻店员。

杜识迎站起来,他没回答李重遇明知故问的话,侧身说:“那既然这么巧又遇到了,不如帮我搬一下?”

李重遇总觉得杜识迎有时候很不见外,上回在警局此人也是用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骗了他一餐饭,虽然最后这人因重度挑剔,没吃一粒。

他们走出音像店,杜识迎的车停在对面,又换了一辆,不过挡风玻璃上贴了张罚款单,杜识迎摘下那张纸,轻声啧了一句。

李重遇把留声机放进车后座,回来说:“同志,往前走拐个弯就有停车场,你的导航没告诉你吗?白瞎两百块钱。”

杜识迎非常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少见的没回嘴,他看了看表,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提议说:“时间不早了,要不要回家?”

他的自然而然令李重遇受到感染,于是李重遇糊里糊涂地坐上了杜识迎的车,看着这人设了自己小区的导航,车子开出两公里,他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我说――”他刚开口,手机就催命似的响起来,李重遇只好闭嘴,去接电话,刚接通,女孩的声音就冒出来,带着被抛弃的愤怒。

杜识迎一边开车一边听李警官说了很多句对不起,默默地被对方骂了一通,最后说:“那个,能提个要求吗?”对方可能问什么要求,李重遇义正言辞地说:“回头你跟家长报备情况,千万别污蔑我,就说咱们俩没缘分,互相看不上眼,诶,要不你说你看不上我也行,好吧?”

“…………”又过一会,李重遇挂了电话。

杜识迎用余光瞄他的脸色,觉得有些好笑,随口问:“她答应了吗?”

李重遇非常郁闷地摇头,说:“她骂我混蛋,然后挂了。为什么?我道歉了啊。”

“因为一天的约会,只有晚餐及之后的活动才是重头戏吧,”杜识迎勾着唇角,毫无愧疚地说,“好可惜。”

李重遇说:“可惜什么?我跟她没来电,重头戏演不了。”他跟他妈发消息,叫她不用订婚宴满月宴酒席大礼包,邓莲云女士回了个冷漠无情的“收到”。

其实就算相亲对象有心污蔑他,他妈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她更关心的是别的,所以李重遇从小到大都学不会和妈妈撒娇。小时候也许还有需要扼制的本能,现在这把年纪,更不知道如何培养感情。

他只想了很短的一下。

半小时后,杜识迎在福安小区的停车场的一个车位上停车。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居民楼里的灯亮起来,李重遇下车之后,正想兀自走开,驾驶座的门却也一响。

李重遇停住脚步,看到杜识迎下车关门,又打开后备箱,偏头两眼祈求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把眉头拧的七歪八扭,走上去帮他抬了留声机。杜识迎落下后备箱,锁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跟上的脚步声,他疑惑地往后看。

他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不走?”

“往哪走?走哪?”李重遇停在原地,满脸的警惕跟大事不妙,他更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你要把这东西搬我家去还是你打算跟这东西一起搬我家去?”

“嗯?”杜识迎露出一语点醒梦中人的表情,他退回来拉了一下李重遇的手腕,李重遇被迫和他并肩往前走,他收回手,懊恼道,“你说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他说了很危险的发言:“买你家楼下的房子还不如直接搬进去。反正李警官好人好心,肯定不会赶走我嘛。”

“…………”这句话让李重遇很久没回过神,等他们上了电梯,李重遇还没说话,就看到杜识迎伸手按了两个挨在一起的按钮。他扛着留声机,忽然猛地意识起,前几天自己睡梦前听到的音乐声,十有七八就是手上这台遭殃的留声机发出的声音。

转瞬之间,杜识迎的楼层就到了,李重遇又稀里糊涂地被这人牵着鼻子,领进了他楼下的屋子。房子明显被装修过一遍,所有的家具都是崭新而昂贵的,因为户型和他家相同,李重遇身在其间,总有种错乱的感觉。

好像进入了另一个拥有杜识迎的平行宇宙。

杜识迎指挥他把留声机摆到飘窗上,李重遇又得以看到杜识迎的房间。可能是因为才搬来,这里的生活气息很淡,没有养植物和动物,又干净得过分,这屋子比起他的便少了些烟火气。

杜识迎在客厅的酒柜前找了一瓶红酒,他蹲下,想在底柜里,把原包装找出来重新装进去,手才碰到柜门,一道高大的影子突然落下来,完完全全地覆盖住他。

他指尖摸到圆形的把手时,身后忽然贴上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接着,一只手越过耳边,撑住酒柜,把他半圈在了原地。

“杜识迎,”身后很近的地方,李重遇叫他的名字,他没有转身,低头看着手上的红酒,然后又听李重遇半带威胁地逼问,“你为什么搬到这?”

杜识迎看到他撑在自己面前的手,五指有力而修长,手背上凸起了一些青筋。这让杜识迎产生一些错觉,好像自己一旦说谎,下一秒这只手就会抓上来掐断他的喉咙似的。

他顿了顿,突然让一边的膝盖跪到地上,头往前靠去,李重遇措手不及地看着他的后脑勺,接着感到自己手背上一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马上猛地缩回手――

但没有用,杜识迎已经得逞,他的吻从手背蹭到指尖,李重遇也没能成功缩回手,他的指尖被杜识迎抓住了,抓得太紧。

杜识迎转过头,接触到李重遇的眼神,他捏着他的指尖,笑道:“还问吗?”

“…………”谁他妈还敢问。李重遇内心很不文明地骂了粗口,他面无表情道:“松手。”杜识迎就从善如流地松了手,看李重遇的动作又很迅速,好像想马上逃之夭夭,他又说:“等一下,我要送你酒。”

李重遇捂着手说:“我他妈的可不敢要!”杜识迎半跪着打开柜子,很快就找出了红酒木盒,他把酒瓶装进去,再起身递给李重遇,察觉到这人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他就笑了笑。

李重遇觉得这一定是嘲笑,突然间又无地自容又面红耳赤,好像被人扒光了放在台上展览似的,不过不同的是,扒光他他可能还没有这么焦灼。

杜识迎又靠近一步,抬头说:“那你可以拒绝。”

“拒什么绝?凭什么拒绝?你吃我豆腐我可不可以拒绝?这么一破酒还不够我精神损失费的!”李重遇又马上否决,他接过这份礼物,转身就往门口走。在杜识迎戏谑的目光里,他神志不清地想到一个打击报复的办法,一边出门一边说:

“还有,我告诉你啊,你那面助人为乐显真情的光荣锦旗是别想要了,光宗耀祖,想都别想!”

谁稀罕呐,李警官。杜识迎要笑不笑地想道。

一路狂飙地回到自己家,李重遇差点半路栽倒,他一开门,李吉利欢快地蹦出来迎接。他关门进去,在客厅的沙发上瘫倒,摸着李吉利的脑袋,惊魂未定地说:“吉利,今天爸爸差点没能活着回来见你。”

“汪――汪!”李吉利叫了两声,尾巴摇来摇去。

“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楼下住进来一个吃人魂魄的大妖怪!?你傻不傻!”李重遇说着,又感到右手上被谁轻浮地吻了一遍,他推开狗脑袋,拍了自己的脸一巴掌,骂道,“全球好像突然变暖了?不然我他妈脸怎么这么热?”

他静坐平复了半小时心情,起身前,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是杨顾问发来的。他只扫了一眼,全身莫名沸腾的血液立马冷静了下来。

杨顾问:“李队长,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上回我解码的那个文件,代码显示这个文件曾经被一次解开过,也就是说我是二次解开,而这两次所呈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这个文件既然被上了这样一层保护,设保护的人应该是孤注一掷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过篡改,但具体我也不能恢复第一次的数据。望知悉。”

第30章

一束月光透过窄窗,照入阴暗的卧室,横错悬挂的一串串纸片在地上落下错落的方形阴影。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侧沐冷月光。他的手边,堆积着一批一批的照片和资料,不明显的光里,照片上几个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辨。

电脑的光源反射/在厚厚的眼镜片上,镜片后,他的眼眸里尽是震荡的不安。月光偏移,照映到书架上无数的新闻类专业书籍和期刊,屋内,“哒哒――”敲打键盘的声音迅速地绵延,一行行文字出现在排版软件上。

检查,确认,反反复复,已经没有错误,最后,他将光标移到【发送确认】的按键上,手指微有颤抖地点了下去。

进度条转了几圈,显示【发送成功】,消息提示栏的红色数字从1跳到2,过了五分钟,数字发疯似的长到无法显示的程度。他推开椅子,听到屋内所有的通讯器都陆续地响起来,默认电话铃声音调越拔越高,催魂索命似的,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又无处不在。

他推开房门,接了其中的一个电话,穿上大衣打算出门,在此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里所有自己亲手拍下的照片,三面墙贴的报刊上,每一篇经由他手发表的报道,还有书架上放置的已经用过、损坏的摄影设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相片终日陪伴在侧,这些东西把房间变得很小,但却是他得以安心入睡的源泉。

“啪、嗒。”他关门落锁,孤单的脚步越来越远。

清晨五点,邻居老奶奶起早,在阳台查看衣物是否被夜雨淋湿时,忽然一缕黑烟从隔壁随风飘来,她被呛到,一连咳了好几下,然后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往右转头,便看到一丛大火被关在隔壁的记者家里咆哮,无数的书籍和家具正在其中变焦变黑。

“儿子――!!快出来!!”老人焦急地拍着阳台的窗户,把一家人都喊醒了,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正想出来,一句“大惊小怪的干什么”还没出口,就被肆虐的滚滚浓烟拍走了所有的瞌睡虫。

与此同时,镇临市刑侦队也在天还没亮的蒙蒙早晨接到一起报警电话,报警人是一位清洁工人,在早晨清理街边的大垃圾桶时,她猝然看到一截断肢,当即吓得够呛,她手忙脚乱地拨了人生头一回报警电话,并史无前例地从简单的三个数字里获得了安全感。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立马把这件案子转接给了刑侦队长李重遇。李重遇大清早被迫早起,在家里狂躁地洗漱了一顿,抓起钥匙就往外跑,期间还不小心踹了爱犬一脚,只能仓促地留下一句“爸爸爱你”聊以安慰。

那条街道在人流量不大的偏僻街区,附近都是居民楼,李重遇到的时候,其他人都来了,他还没有下车,就听到不远处爆发了一声:“滚开!”

穿黄色工作服的清洁工人在跟阙兴具体描述当时的情况,她用极其慌乱的语调说:“我刚把那个袋子拿开,就看到下面有一只手,原来我以为是服装店模特那样的假手,伸手一拿才知道不是……”语调几近崩溃。

李重遇跟几个警察打了个招呼,走到好几个人围着的电线杆旁,方才的惨叫也是从这儿发出来的。廖弛正扶着杆子站在那儿,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说:“李队。”

李重遇稍微一点头,低头看去。

电线杆旁的街道上席地坐着一个男人,他紧紧抱着双腿,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实际上他也非常不安。他两目无神地盯着不知道何处,因为眼睛有些大,看起来既诡异又令人同情。

李重遇注意到他的情绪完全失控,嘴里口齿不清地念着“滚”,好像只有这个字才能给他些许勇气似的。他眼下也有一颗痣,李重遇马上又想起同类型的杜识迎。

“那位阿姨说,她发现断手之后,往垃圾桶右边一看,这个人就戴着帽衫的帽子坐在那,一直说‘滚’,只要我们一接近,他就疯了似的大喊大叫,”廖弛说,“现在在等心理顾问尽快来。”

李重遇道:“嗯,看着他,这个反应很可能是看见过什么。你们在附近搜查过了吗?只有两只手和脚?别的应该都在周边,不会很分散。”

廖弛正打算说什么,一个女警小跑着过来,报告说:“队长,副队,我们在隔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受害者的脑袋和身体。法医都看过了,身体没有大的缺少。”

“什么叫没有大的缺少?”李重遇皱了皱眉头,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少了点指头或者眼珠,没想到事实往往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越不想要越来到。

果然,女警说:“尸首少了根舌头。”

刑事案件中,分尸的情况不少,往往尸解的目的为了隐藏,为了抛弃,而最令人头疼的就是,为了泄愤。因为比起寻找犯罪原因,监控录像与生物分子技术是目前最快捷的办法,破案只需要验出凶手的指纹或者体液。

而很不巧的是,这一次的案子也没有直接证据,监控没有拍到直接证据,尸体身上也没有找到别的有用信息,作案现场与工具都只有推测而没有清晰的眉目。

所有人都寄希望于现场瑟瑟发抖的那个男人。

而与此同时,新社交软件上,【叶徽被杀】的词条瞬间就攀到第一,话题最右侧贴上一个“爆”字,无数的议论爆炸性地炸开,一个人的生死,竟由这些文字反反复复地揣摩组成。

“叶徽死的好,他跟踪那个xxx害人家出车祸,差点就终身残疾!天天暴露明星私生活,这种狗仔就应该死,大快人心!”

“业内毒瘤,报应来了吧?这人报假新闻,误导全网去骂xxx的事我还记得呢!”

“天哪真的死了?昨晚才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之后又秒删,该不会那个事情是真的,被报复了?”

网上的言论五花八门,才一整个上午过去,已经出现了不下二十种猜测,每一个都离谱至极,李重遇看到时,都十分佩服这些人的想象力。但与七嘴八舌的事实猜测相反的是,所有人对叶徽的谩骂是统一的。

叶徽是新闻界的无良记者,很多人不愿意叫他记者,用带贬意的狗仔称呼他。李重遇浏览界面时,已经把叶徽报道过的一些误导性新闻看过了,突然看到其中之一,他停了下来。

标题是:“知名吴姓明星作家代表作属抄袭大作。”下面附了几张代表作书面的立体照,点进去,吴姓作家的照片也在其中。

这张照片中,吴以蒙穿着校服,可能是剧照,旁边有某某剧集的图标,柳叶的影子洒在画面上,男孩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青春与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这张照片,李重遇很难想象,画面上这个阳光明媚的男孩,竟然和正在警局刑讯室内,接受心理医生调解的怯弱男孩是同一个。

吴以蒙暂时说不出话,也没办法完整流畅地说话,心理顾问在积极引导,但成效甚微。

叶徽的房子也失火烧着,火势太大,熏得一整层的乌烟,消防队灭了一上午的火,才堪堪扑灭。李重遇得知这件事,便打算去叶徽家先看看。

作为一个无良记者,叶徽居住的地方很小康,但也不大,现在都被烧得一干二净,客厅里尽是焦黑,电器引起的小爆炸震裂了墙,着火点是客厅的沙发。

李重遇进了叶徽的房间,从客厅蔓延而来的火舌烧尽了墙壁上的纸张,书架付之一炬,砸碎焦黑的摄像机碎片满地,卧室的墙壁掉下来一些蜷缩的绳索,李重遇仔细地看了看,发觉这些绳索上都夹着照片。

皲裂的墙壁上还有幸免于难的剪报,一则新闻一则新闻地,密密麻麻地贴着,在所有视野可及的地方,每一份报道的记者名字都是“叶徽”。

书桌边是被烧毁的书本笔记,李重遇戴着手套捡起来翻了翻,很意外地发现笔记的内容很细致,他翻到第一页,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新闻系1x1班叶徽”。

这样类似的笔记有很多本,除此之外,还有摘录优秀新闻,逐字逐句地分析稿子的优劣的笔记,虽然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从工整的字体里,仍然可以看出写下字时,拿笔的人态度有多认真。

地上的书翻完了,李重遇又犯了老毛病,他要把现场的所有东西都看一遍,桌上的灰尘不算,抽屉里的物品很少。他翻出一些软化又凝固、粘在深处的橡胶纪念品,文字扭曲,但可以辨认,是什么杯优秀报道新人奖。

翻完所有的抽屉,李重遇在房间里又走了一圈,接着,他突然把抽屉一个个地抽出来,反过来放到地上。外头的警员非常不解地进门来看,正想问一句:“李队,你在干……”

最后一个抽屉翻转过来,“啪”地一声,被丢到地上,一本粘在尾端的32开线装牛皮纸笔记本豁然出现,金色的图标在深黑的封面上,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