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线索的进展令人焦灼,李重遇洗完澡还在思考案件相关,一扫眼,电视屏幕上报道了一起女生失踪案,失踪女孩的照片没有打马赛克,笑脸温柔,气质清丽。
“啧,怎么什么破事儿都有。”他摸了摸吉利,吃着随便做的饭菜,过了一会儿,李重遇的手机响了,是社交软件的消息提示音。
李重遇吃饭没有看手机的习惯,倒是有训导吉利的不良习惯,和金毛犬谈话谈到一半,他又忽然打开了手机。
发送消息的是电话公司,提示电话欠费,请迅速充费,白底的提示框非常冷漠。李重遇叼着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乱期待什么,刚想把手机丢到一边,一条消息又跳出来。
这次是来自杜识迎。
“李警官,”他的语音很慢,又很温柔,尽管温柔和杜识迎并不适配,但他的声音确实带着笑意,说,“晚上好。”
李重遇发了一个问号,过了一会儿,一个电话拨了过来,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准确地察觉到自己心里升起一些怪异的雀跃。
不等李重遇追溯其原因,杜识迎的声音夺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说:“不知道现在打来电话,会不会打扰你?”
“没有,什么事?”李重遇说。
欧式复古留声机在办公室的角落静静地转着唱盘,舒伯特的小夜曲流淌在城市的夜里,高处远眺,远景如人间的灿烂银河,万家灯火,华灯已上。
杜识迎在办公室处理完受伤期间堆积如山的文件,已是深夜,白桦林的俱乐部卡片还在桌上,他想起几天前许凌夏的邀请,认为自己很有必要联系一下李警官。
他在酒柜里挑了一瓶上好的樱花酒,倒了一杯,用清甜的酒滋润心情,才拨通了李重遇的电话。
李重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累,但很好听,音质比现在流淌的夜曲还要更吸引杜识迎。
他发觉自己打电话时的感受与他预期的完全不一样,但心情和打算都没有破裂。
“李警官,”杜识迎问,“入睡故事,想不想听?”
不知道为什么,李重遇总觉得,别人叫他警官和杜识迎叫他警官,好像有点区别。但具体有什么区别,他也不知道,他晃了晃脑袋,吉利在沙发下面摇了摇尾巴,就勉强自己回答说:“你说吧。”
他完全是“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的语气,杜识迎轻声笑了笑,甜味的酒有些软化他的措辞。
但要讲的故事意料之中的古怪。
他说:“我是一个性格温和的年轻人,我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一只猫,我们生活美满,这只猫――一只黑猫,皮毛油光发亮,眼仁很大,颇有灵性。有时候你和它对视,会有一种可以与之沟通的错觉。”
“我很喜欢它,我从小就热爱宠物,动植物养了很多,我妻子也赞同我的行为。但是生活总是不尽如人意,谁能永远温良恭俭让?有一天,我在工作上受了挫,回到家中,很是憋闷生气,黑猫普罗特却还没事人似的来向我撒娇。我以往愿意爱抚它,现在却憎恶它的皮毛和大得不正常的眼睛,我抓住它的后脖子,掐住它的脑袋,用折叠刀――”
杜识迎停了一下,调整了语气,继续说道,“剜下了它的一只眼睛。你知道,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接下来的几天,我把它的另一只眼睛也挖掉了。以前粘人的普罗特现在只要听到我的声音就惊恐不已,我却愈发嫌恶这只猫。终于,我亲手了断了它,它的脖颈被我拧断,用绳子吊在家门口的树上,毫无生气地吐出舌头。”
“之后的日子里,我对可怜的普罗特深深地感到抱歉,某一次纵情饮酒时,我在酒馆里见到了一只和它极为相像的黑猫。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背上有一块白斑,为了填补对普罗特的愧疚,我把它带回了家。”杜识迎低喃着说,“它也很喜欢我,我一摸它呢,就呜呜咽咽地撒娇。‘太好了,它一定是上帝宽恕我而赐来的礼物’,我这么想着,把它当作了第二个普罗特。”
“可是我又开始厌恶这只猫,它太烦人了,不是抓破我的衣袖裤脚,就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捣乱。我几次三番地想拿刀杀了它,但妻子及时阻止了我。一个酗酒的夜里,我酩酊大醉地回家,进门时却差点被黑猫绊倒,这次还忍什么呢?我气得发疯,抡起斧头,想一刀劈了这畜生,谁知道我妻子抢上前来,我的斧头错劈在她头上,脑浆和血液顿时溅了一脸一手。”
“怎么办呢?”杜识迎咽下一缕花香气,冷冷地说,“我得把她藏起来啊,万一被发现就大事不妙了。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我把失去呼吸的尸体糊上水泥,砌进地窖的墙里――那些中世纪的殉道者就是这样在墙里无尽地长眠。”
“‘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笃定,并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个指手画脚的女人终于闭嘴了。没几天,警察来调查了,他们问我一些问题,我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他们居然深信不疑。”
“他们去了地窖,我一开始有些慌乱,可警察照样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相信他们走后,我会过上自由的新生活,在他们走之前,我假意慰问他们几句,然后拍着墙壁说,‘先生们,这地窖很坚固,不是吗?’”
“但是就在此时,异常的事发生了,墙壁里传出了凄厉而可怖的猫叫,连绵不绝,我惊慌失措地看着警察们上前掘击墙壁,整堵墙都倒了,尸首裹着水泥和血块硬邦邦地摔在我面前,惊天动地。”
“――那只被我遗忘的、和尸体一并砌进墙里的黑猫趴在她的头上,直直地盯着我。”
“The Black Cat.”杜识迎说,“Annabel Lee的恐怖小说。”
李重遇马上回想起白桦林俱乐部卡片上的这串英文,他问道:“那张会员卡上的英文在隐喻这个故事?”
“我只是恰巧想起这个故事,觉得这种同名的巧合很有趣,与你分享而已。”杜识迎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喝酒润喉,他听到电话另一段传来李重遇的呼吸声,蔓延的樱花香气溢到鼻间。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里很坏,不安分,譬如今夜,难得没有出去寻欢作乐,打一个电话,也要忍不住联想千奇百怪的消遣方法。
蠢蠢欲动,又缄默不语。
杜识迎微微垂下眼睫,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听到李重遇问他:“这种睡前故事讲给我,八成是想引导我做噩梦?”
“那也不是。”杜识迎说,留声机的音乐突然停了,他起身去查看,唱片没坏,是留声机坏了。
高楼的夜风送上一丝朦胧的警笛声,杜识迎偏头看去,繁华的长街上,一辆巡逻的摩托警车响着笛开过去,安心而自然。
杜识迎看着红灯闪烁着慢慢走远,张口说道:“安魏华的太太昨天向我发来第二张请柬。”那边李重遇立马“嗯??”了一声,他同时感到一点悲哀与庆幸,嘴上依旧流畅地说道:“他们要召集白桦林俱乐部的成员,举行秘密宴会。”
上回李重遇怀疑杜识迎去的那场晚会的性质,甚至失态抓了他的手质问,这回安魏华再次举办活动,将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需要弄清楚以安魏华为首的这群人在做什么――也许章雨含那个U盘上的内容即是其中猫腻。安魏华拥有时滕案的不在场证明与章雨含出事时的完美辩词,但若是可以揪出他绅士外表下的真面目,一切罪名都可以有定论。
只不过李重遇有疑惑,他向来不知道弯弯绕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杜识迎回答说:“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流畅地好像私底下排演过一千遍似的。
他说完,知道李重遇也许反应要很久,却低估了此人的厚脸皮程度。他正在检查千疮百孔、日常罢工的留声机,试图自己修好它,那边,李重遇冷不丁地提议说:“那杜识迎,你既然已经透露消息给我了,不如就再舍身成仁,牺牲一下,帮我做个卧底?”
第17章
茂安大楼在初春的薄雨里,犹如雨幕中一幅被润湿的石灰岩雕刻画,楼房又沉又冷,砖瓦里仿佛还带着上个世纪尚未开化的落后贫穷。居民楼里的人恢复了日常生活,来来往往,安适如常。中年男人叼着旱烟为没营养的综艺节目捧腹大笑时,其实并不在意楼上的地板上是否躺过尸体。
章雨含因车祸而丧生后,她和时滕在酒店的交易也就暂时性地成为了谜团,而李重遇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走访曾经和时滕有过纠纷的家庭,希望借此重新拾起一条线索。
时滕出狱后,用领取的微薄补贴在茂安大楼里租了一间房子,之后的生活靠电商平台的接单赚取收入。他在居民区的存在感很低,如果不是他因受火烧伤的可怖外貌,可能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警方收集到的情况中,周边的居民对这号怪人的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恶毒,也有人说他善良,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在死亡的前一个月,时滕和隔壁大楼的一户人家起过冲突。调查这件事的阙兴说,时滕是喝醉了之后寻衅滋事,偏偏无辜被揍的人是个流氓痞子,性格也不温和,当即和他在暗巷里打了个天翻地覆,两人都头破血流,差点就两命呜呼。
很巧合的是,被打的那个人也姓时,全名叫做时肖玮。
李重遇敲门的时候,来应门的是正是他。他亮出警官证,原本一脸不耐烦的时肖玮立即畏缩起来,他请李重遇进门,然后去拿杯子倒了一杯水,原本他好像还想泡茶叶,李重遇及时出声说:“不用那玩意。”
塑料一次性杯子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时肖玮坐在李重遇对面――这个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一二,过长的头发泛着油光,形象略有邋遢,耳朵上却打了叛逆的耳钉,一边一个,挂着一对个性十足的黑色十字架。
李重遇打量着他,说:“时肖玮是吗?差不多一个月前,你在暗巷和一个人打了一架?我只是了解一下有关情况,你不用这么紧张,不然我很容易怀疑你。”
“我知道……”时肖玮皱了皱眉,攥起拳头,说,“那个人死了之后,已经有警察来调查过我了,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我这种守法公民?我那天就呆在家里打游戏!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看了李重遇一眼,眼里满是逃避。
“你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老老实实地配合工作,”李重遇说,“不要激动,也不要情绪化,这都是正常走访,再大声讲话的话,我会觉得你对我有一点不礼貌,然后采取适当的措施。”
“…………”时肖玮心不甘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看着这个言行表情都颇为不和蔼的警察。
“据我所知,时滕是喝醉了靠在暗巷休息,你恰好经过,所以被他逮住。”李重遇确认着他所知的情况。
时肖玮点了点头,嫌恶道:“他以为我是好惹的吗?老……我全部打回去了!这个神经病跟个鬼似的藏在那里,突然窜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李重遇道:“但事后他向你们赔偿了损失。”
“赔偿?他又不拿钱赔,送的那些营养品谁敢动啊?万一下毒怎么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难看裙子,我妹妹可不敢穿,谁知道穿上去会不会是他的下一个袭击目标?我们全部扔掉了。”想起来就浑身恶寒,时肖玮扯着嘴巴,满脸嫌弃。
“……好吧,”李重遇说,“我比较想了解的是,他打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时肖玮迷惑道:“什么话?”
李重遇引导道:“比如‘我真他妈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死’这样的,难道他什么都没说?打人的时候一般会伴随一点愤怒的警告什么的,骂娘也算,是不是。”
他拧起眉头,回想道:“我想想啊……”
片刻后,时肖玮一拍大腿,说:“说是说了,不过应该是酒后胡言乱语吧,他说叫我不要打游戏、找个工作、对我妹妹好一点什么的……这不有病吗?他以为他是谁?我自己的事关他屁事啊!鬼要他来指手画脚。”
“你那天是从网吧回来?”李重遇忽然抬起头,截断他发牢骚的话音问道。
时肖玮停止了抱怨,疑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但李重遇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年轻的父母咧着嘴巴笑,两个孩子在父母身前拉着手,似乎幸福美满。李重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阳台的窗帘没有拉,餐桌和栏杆的高度平齐。他从客厅看去,透过天光眷顾的间隔虚空,于一整栋黑楼的肮脏窟窿里找到了曾经属于时滕的那一个。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连时肖玮的追问也置若罔闻,敷衍几句,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出了这一栋大楼。
细雨停了。
没有出太阳,凉风在刮,李重遇经过行道树时,一滴冰凉的水恰巧摔进了他的衣领里。
他的手机在响,解锁后查看,杜识迎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单薄的一个字:“好。”扫过屏幕的指尖没有太多温度,稀薄的风里,李重遇忽地想起杜识迎昨天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
――――――
三甲医院的骨科科室里,廖弛刚刚在腰椎和膝关节上各打过一针封闭,正坐在科室会客软椅休息,主治医师戴着口罩坐在他对面,说道:“小廖,我是很不主张你再打封闭的。”
“封闭针止痛的效果显著,但是没有多大实际作用。你的身体是劳损太严重,稍微忍一忍,平时多按摩伤处,饮食均衡健康,日久天长,也是可以缓解一些疼痛症状的。”
廖弛摇了摇头,说:“最近可能是太累,总是头昏脑胀。原本很少痛的地方也全部复发了,疼起来根本闭不上眼,更没办法工作。”
“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可以换个工作,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刑警队,刑侦队应该经常要承担很高的工作强度,动不动就24小时连轴转的工作条件对你来说真是太苛刻了。”医生顿了顿,说,“先前你们部队队长给你推荐信,去做保镖队长,你现在可以多加考虑。诚恳地说,坐在办公室喝茶休息可比当东奔西走的刑警轻松多了。”
这位医生和廖弛有些七大姨八大舅的远房亲戚关系,从小看着他长大,廖弛也是万万没想到,自己退伍后会经常和这位骨科医生在医院打照面。
“算了,”他斩钉截铁地拒绝说:“只要我还能当一天警察,就留在市局吧。”
医生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笑着道:“你啊,一直是这么个性子。小时候的体质太弱,还嚷嚷着要去报效祖国,终于把体魄练的这么强,进了部队,现在落得一身陈伤,还没忘掉你的奉献精神呢。”
“……嗯。”廖弛像是被这段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微微动了动眉角,皱起了眉。
医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说错了话。他粉饰太平地起身,去给廖弛找了些药,写好服用方法,把药盒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想那些了,没什么好想的,都过去了。”
廖弛慢慢地点头,谢过医生,他打车回家,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眼假寐时,收到一条李重遇的群发短信。
李队长难得严肃地说:“明天市公安局所有人推迟下班原地待命,情况严峻,随时出发,不容许有早退或特殊情况。”
他在群里发收到,两个字的莹绿色气泡很快被其他人的回复推挤着飘到看不见的上方去了。
晚上九点,市公安局里零星灯光,女警柳惜因为时滕案而难安,尽管看监控大概率上无济于事,但总比在床上辗转反侧要好。她主动单独留在办公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又因为喝多了提神醒脑的黑咖啡,便起身去了厕所。
从洗手间回办公室时,柳惜突然发现物证保管室的门口有一缕光漏出来,为了省电,公安局只舍得开一盏顶灯,走廊灯光不亮,这地上的一道橙色光条便显得十分诡异。
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她略有怀疑地放轻脚步走近去。
然而就快要进门时,一个人影从里面率先走了出来,这人身材高大,门里的光都被他一个人遮住了。柳惜吓了一跳,抬起头,却松了一口气,抚心口道:“虚惊一场,廖副队,是你啊。”
“不是我还能是谁?”廖弛微微笑了笑,面容气质在夜晚里显得有些柔和,他道,“你怎么还没有回家?”
柳惜往后看了看,说道:“我再看看监控,想试试能不能解析出时滕坐过的那台车的行车路线,在看别的路口的道路监控。”
“这样,”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去,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廖弛拐弯进门,说,“柳惜,你还是早点回家吧,都这么晚了。我也困得很,拿完文件就回去。”
柳惜原地敬了个礼,卖乖道:“好的副队!”她在位置上,把电脑监控录像都整理好,才开始收拾东西,偶然一撇眼,看到副队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廖弛开着电脑,正在认真地看什么东西。
副队也太乐于奉献了,身体明明很差,还那么坚持。柳惜不禁有些感慨,提着包走出市局大门,又想,难怪老大愿意把自己珍藏两年的野山参无偿送他炖汤喝。
第18章
“失踪女孩姓名:寇微,年龄19岁,身高167公分,20xx年10月在市中心新安大道失踪,据家人提供的信息,女孩经常去往该地的野猫栖息地投喂食物……”
“滋――”老式电视的信号似乎不良,新闻报道的声音几度扭曲,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停滞、失真片刻,又接下去:“镇临新居民区出现大量野猫弃尸,现向广大人民群众收集目击线索,悬赏金额:1000元……”
野猫在笼子里尖叫,瑟瑟的已经没了生息。趴在女孩脚边的冰冷僵硬,电视报道被猫惨烈的叫声撕的模糊不清,听不清内容,脑海里一片混乱。
唯有刺痛清晰。
眼角、下巴、脚趾、膝盖……麻木的痛令女孩稍微醒神,她试图抬起眼皮,却发现视野非常朦胧,眼皮上黏着的东西遮住了视线。
是血吗?她颤抖而无力地想道,细微的痛与沉重感传来,一片枯萎的细长花瓣掉到裙上,眼皮上的伤口无声无息地撕裂了,仿佛薄冷的刀片还亲密地贴在那里割磨。
血流入眼眶,事物霎时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喉咙嘶哑的猫咪终于失声,晨昏不辨的阴冷房间里,没有时间,她忍不住想,现在是哪一天?是白天还是黑夜?
“喵――”一声微弱的猫叫传入耳中。
元夏瑶噙着泪垂下眼睛,她的脚上趴着一只白猫,蓝色的眼睛无神地盯着自己,它的毛色染了血污,不知道是它的还是自己的,它的眼睛颜色美而清透,像在深海上望,阳光浮动的浅蓝海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涌入心口,女孩费力地启唇,禁锢喉舌的铁链卡住了她的嘴,嘴角撕裂,血迹都已干枯,她挣扎了一阵,深觉无可奈何,于是流下更多的眼泪。
白猫温顺地摆了摆头,发出更低微而意带安抚的叫声:“喵、喵……”女孩感到脚踝被皮毛慢慢蹭过,于是忍不住呜咽起来,嘴角溢出新的血液。
这里有过期而恶毒的新闻,失去纯真的女孩、奄奄一息的白猫与数不尽的黑色罪证,而阳光只在外面轮迭。
――――――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Thouaart”
清晨七点,播放商籁的留声机又卡住了,英文诗艰难地往下念去,但内容支离破碎,杜识迎闭眼听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起身,关掉了这台年久失修、糟蹋艺术的机器。
他披着睡衣,去洗漱完,睡眼惺忪地和铜漆剥落的留声机对视片刻,伸手摸了摸陈旧的唱针,在心里冰冷地想了想,思绪正慢慢偏转到一个方向,门口有人敲了敲门。
三声之后,杜识迎没有作声,女仆自作主张地推门而入,见到他坐在地上,女仆先是吓了一小跳,她穿着白手套,低头问晨好,然后把杜识迎的手机递过去。
杜识迎接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女仆似乎有些瑟瑟,他笑了笑,起身准备去阳台接电话,又对垂眼的女仆一字一顿地说:“早安。”
阳台有铺着柔软毛毯的法式田园风格秋千架,杜识迎在那里接完了电话,简单地吃完早饭,他在衣帽间挑选了一套出门的正装。女仆帮他打理头发时,杜识迎突然问道:“怎么回事?”
女仆不解道:“……少爷,什么?”
“刚才这里有……”杜识迎比划着,又看着镜子说,“现在它掉下去了,为什么?你沾水了吗?”
尽管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女仆还是尽职尽守地解释道:“不是的,用了定型喷雾,就是这个。”
杜识迎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上的喷雾瓶,像在思考实际操作的难度似的,审视片刻,说:“知道了,谢谢你。”
下午五点,下班后,杜识迎在高速公路上不幸堵车,他给各方报告自己的状况,许凌夏回复说:“没关系,迟到不会受到惩罚。”
五点天未黑,远处的天雾气蒙蒙,杜识迎想着他要去的遥远地方,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偏着头等待。后视镜里是高架桥上一望无际的车水马龙,他仔细地看了几分钟,目光触及到那辆熟悉的黑车,不知为何,心情有些奇怪的放松。
和李重遇一样,杜识迎也好奇安魏华夫妇要弄的把戏,不过不同的是,他只是单纯的好奇,不带有任何责任感。
道路疏通得比意想之中的要快很多,车流渐渐又畅通起来,杜识迎从市中心开入城郊,再往更偏的地方开。宽阔的公路上,追逐车辆就非常显眼,他剥了一颗薄荷糖,用舌尖压着缓解轻微的不适感。
浮玉山庄的门口进入视野时,一大片的花田也在血红的夕阳下灿烂而缤纷。鲜红的跑车飞驰着驶入山庄,青草白屋,绿水繁花,画面美得简直像是一幅后现代主义油彩大师画笔下的浓烈景色。
缀于其后的黑车上,李重遇没有拐弯,直直地开向前方,不过车渐渐降了速,减缓的风里,他扫了一眼后视镜里色彩反差到极致的那片私人山庄。
大片绵延的花田之中,几个装饰性的稻草人在其中矗立,酿酒屋在花田与住人的别墅之间,有穿布裙的女人从里面抱酒出来,送往别墅。隐约的长笛融入风中,这里砖瓦古老,草木优雅,气氛仿若上世纪的贵族舞会。
庄园别墅的宴会厅内,照例到处是红酒香槟与甜食,楼梯上系着丝带和金色气球,蓝色妖姬组成的花墙在台上,没有主持人,音响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演奏曲,曲声美好而宁静。
杜识迎在现场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一一打过招呼,他看着蓝色妖姬和百合聚成的蓝色桃心图案,生日快乐的英文缎带在酒瓶上坠下去,有些意外。
“今天是谁的生日吗?”他随便问一个人。
被问话的恰好是上回同座过的夫妻,杜识迎记得他姓陈,陈先生回答道:“是安太太的生日。”他打量着杜识迎,笑了笑,说:“杜总是不是忘记带礼物了?不过你人都在这儿,她应该也看不上别的礼品了。”
“…………”杜识迎毫无破绽地笑了笑,说:“我还没有看到她。”
“……他们八点来,你看那个钟。”陈先生的说话声从监听设备里传出,清晰地在耳机里播放出来。附近有一家乡间小酒店,李重遇进去付了停车费,就在车上监听进度,也以防有什么状况,可以随机应变。
耳机里,杜识迎懒散地“哦”了一句,接着问道:“这儿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吗?”李重遇莫名地感到一些不舒服,他最初对杜识迎的印象即是如此――轻浮而没有分寸,是李重遇最不想多看一眼、甚至想抓起来教育一番的那类人。
杜识迎好像本色出演,那端,他压低声音,又追问道:“除了那个老女人,还有什么好玩的?”
“这个啊……好玩的多了去了,你早该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太太最近才请你。”陈先生摇着酒杯道,他的太太在远处和别的男人聊天,他也毫无波动。
他道:“今晚有很多新人,不会那么快开始的,尤其是你,听不懂规则的话也不用担心,安太太会单独给你讲解的。”
说罢,他和一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端杯走了过去,杜识迎靠在餐桌旁,掐了朵花,把整个宴客厅看了一遍。
走道黑黢黢的,主人姗姗来迟。
聊天的人低声笑着,杜识迎在几个高窗户旁慢步逡巡一圈,摸清楚了庄园别墅的大概结构,心里揣摩着何时找借口去参观一番。
他轻抿一口粉红葡萄酒,侧脸的时候,忽然瞟到一抹风景,先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微型耳机里的李重遇也“啧”了一声,杜识迎才知道不是。
停车场,李重遇看着监控屏幕上一对男女抱在一起忘情拥吻的画面,啧啧称奇,须臾,一抹黑忽然落下来,画面抖了一下,继而转向了别的地方。
好像是杜识迎“不经意”地擦了一下自己的衬衫袖扣。
豪华的宴客厅里,有一对公然拥吻起来的男女,而他们各自的法定伴侣就在几米之外与别人眉来眼去。
杜识迎可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频频用食指挡画面,李重遇觉得好笑,说:“你可不可以做好思想准备。”片刻后,他听到耳机里传来杜识迎一声轻哼。
“不好意思,我有一点洁癖,”他把酒杯还给侍者,同时回答了李重遇的话,然后顺便说,“能帮我拿一下纸巾吗?谢谢。”
那对情难自禁的男女越发放肆,险些就干柴烧烈火,给所有人当场表演人类大和谐运动。好在没有多久,主人公安魏华夫妇终于来了,所有人立即住嘴转头,看着他们携手走向台子,似乎亲密无间。
许凌夏穿了一身洛可可风格的厚重裙子,在蓝色妖姬的包绕下,像一朵有毒的曼陀罗花。她在丈夫开口致词时,向杜识迎抛来媚眼。
安魏华笑着总结说:“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所以将俱乐部会有特别环节,也为了弥补上次的额度,今晚大家一定会尽兴。”
“现在,让我们首先为她庆生。”
随着他的话,灯光暗了,男侍者推上十层的豪华大蛋糕,生日歌在偌大的会场里盘旋,有很少的女人在跟唱,所有人都笑着。安魏华按位就班地表演忠诚,说:“我的太太与我结婚十几年……”
他的太太紧盯着杜识迎。
喧嚣的话音、生日歌声以及祝福里,杜识迎有些头昏脑胀,他站的远,但仍然觉得整个会场像一个倒扣下来的大碗,而自己像搅拌隔夜香蕉泥的一根棍子,粘腻又僵硬。
“杜识迎,”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李重遇忽然开口,像最近地吻着耳廓在耳语,李重遇说,“这女人看你的眼神真他妈让老子不爽。”
第19章
最后一片庆祝生日的花瓣也落到地面,蛋糕被均匀地切开,用精致的碟子整齐地放在餐桌上,但没有几个人去拿。所有人都看着安魏华,他自然地迎着或者探究、或者迫切的眼神,做了一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场内的音乐忽地一换,变成轻快的圆舞曲,杜识迎靠在窗边,看到陈先生在桌上留下一张卡片,携着一个眼生的女人往门口走去。
过了一会儿,男侍者检查着,把桌上的卡片收集起来,交给了安魏华。安魏华正在沙发上和一个长卷发少妇聊天,他看了看那几张卡片,接着不知为何,把视线往杜识迎这边投来。
几个人在乐曲里窃窃私语,很快适应了无形而随意的规则。
杜识迎假装没有发现别人的注视,许凌夏朝他走过来,未经允许碰了他手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他垂头望着粉红酒液上泛起的涟漪。
“杜先生,晚好,”许凌夏靠过来,满身的香粉味拥挤上来,她的眼线涂得很黑,掩盖了一些衰老的纹路,她略有遗憾地说,“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杜识迎挑了挑眉,彬彬有礼地回道。
“半个小时前,车库的管理来跟我说,你的车子不知怎么,突然开始冒烟,他们连忙请修理来看,说发动机烧坏了。”许凌夏状若抱歉地说着,戴着手套的指尖大胆地凑近了一点,碰上杜识迎的手背。
好好的车子怎么会突然故障?杜识迎望着她无辜的脸,没有说话,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他也无需说话,许凌夏一向觉得他的脸上写满|勾|引|。
他放轻声音,问:“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杯酒,递给杜识迎,期间又乘机摸了他的指尖,她道,“今晚就留在庄园吧。”
她递过来的酒杯里装的是红酒,刚好是杜识迎不喜欢的那一种,酒面倒映着头顶光彩熠熠的欧式吊灯,显得有些迷幻。
他看了一会儿,抬起手腕喝了一口,冰而醇的酒液经过唇齿,漫入喉舌。低头时,有几个男侍者推着餐车进来,但车上的东西却不是食物,最上层是密密麻麻的小盒子,往下则是各种各样的皮革式/情/趣/用品。
“你喜欢在这里还是去房间?”许凌夏问他。杜识迎冷静地看着大厅里已经变得难以直视的画面,道:“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很多,角落里,喘息和低/吟在回响,也不乏还有正在言语调情的人,另一边有人高声问安魏华:“安总,祭品还不上吗?”
安魏华和那个卷发女人在角落里乱成一团,并没有听到追问,许凌夏就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对大厅里放置必需品的一个男侍者使了使眼色。
那人领命跑出去,没过多久,“祭品”果真带上了,他们进来的那一刻,杜识迎清晰地听到李重遇骂了一句脏话。针孔摄像头的两端,他们冷冷地看着那些穿黑手套的人,把几个女孩架在铁笼子里,推了进来。
没有女孩在哭泣,所有的女孩表情麻木,有的人创伤还未痊愈,皮肤上还有乌青,有的人脚踝上还钉着昂贵的钻石钉子,不知道是哪一次豪奢凌虐留下的限量伤口。
男人蜂拥而上,女孩已经疲于高声呼救。
杜识迎看了许凌夏一眼,这女人表情有些洋洋得意,见他看过来,她便低声解释:“你如果喜欢哪一个,可以跟我说。”
“不过要等明天。”她露出娇憨的神色,像在跟真正的亲密恋人为下一餐吃饭还是吃面撒娇。
“好啊,”杜识迎侧过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审视地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眼里又冒出一些风流,他勾唇说,“现在就别急了,安太太。”
“我去一下洗手间。”他很快松手,转身离开。许凌夏摸了摸被捏疼的下巴,看着杜识迎笔挺的背影,又捞起他刚刚喝过的那杯酒,晃了晃杯子,眯起眼睛笑了。
“――这群杀千刀的孙子,警队已经在路上往这边火速赶来了,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杜识迎,你别待那了,先想办法出来。”
洗手间的隔间内,杜识迎听完李重遇的话,按下抽水键,水声里“哦”了一句。他站起身,觉得有些无法缓解的晕眩,那大抵不是健康上出了问题,而是心理上感到恶心。
一想到自己或许还被那些人的其中之一看低过,杜识迎就分外反胃,从外到内,他腐烂得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而这些人简直臭到了骨子里。
他又想,揭开了高高在上的绅士面具,全世界还能有几个好东西。
出了一楼的洗手间,绕过回廊,三转楼梯上有隐约的人影和声音往下走来,杜识迎稍微思索了半秒钟,放轻脚步,往后退去,藏到了楼梯下的隐蔽处。
“安总,”说话的男人并不熟悉,但必定是分食餐肉的其中之一,他话音带着|纵/欲|后的魇足,又有些散漫,“这些祭品多久没有换过了,总是这几张脸,看多了也腻,用什么花样都不新鲜。”
安魏华笑了笑,说,“想要新的还不容易?高总多给安氏慈善基金会捐些资金,那些穷乡僻壤里依山傍水长大的孩子呢,给一颗糖就往身上凑,要报恩。”
他冷笑着评价道:“又干净又愚蠢。”
“这个自然好说。”两人已经走到一楼,安魏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高总叫住他,问道:“安总,你的岛上书店还开张么?”
“开。”沉默片刻,安魏华回答说。对面的男人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他挥了挥手,把一把钥匙递过去,道:“别全部玩坏了,最近很难进货。”
高总的声音里满藏心照不宣的秘密:“我知道。”
他们在楼梯拐角分手,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杜识迎藏在楼梯下听完全程,慢慢地走到明处,伸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灰。
“你去哪?”监视器屏幕上的画面转向曲折的楼道,李重遇警惕地出声问道,但杜识迎没有回答。片刻后,他看到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松松垮垮穿着西装的背影,才知道杜识迎在跟踪高总。
高总的背影并不挺拔,挺着啤酒肚,摇摇摆摆地走在回廊上,杜识迎比较庆幸的是这庄园内的走廊都不长,总需要拐弯,他才不至于被发现。
期间,途径一些房间,高总还刻意停步观察,杜识迎经过时便也多心去扫了一眼,一看之下差点没有瞎眼,门压根没有完全关上,肮脏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他险些被难闻的/欲/望/气味弄吐。
“你看到了什么?”李重遇有点好奇地低声问他。问完才反应过来,杜识迎肯定不会出声回答自己。他正在猜测,画面上,杜识迎突然用手指比了一个圈,又比了一个叉。
他顿时一阵厌恶,最奇异的是,高总最后竟然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了。杜识迎站在楼梯上都十分无语,不明白此人如果本来就要下楼为什么又要从左边的楼梯白白上来一次。
然后又跟了一会,杜识迎和李重遇都领会过来了,这人经过那层楼是想观赏那些“活/春/宫/”,说不定,还是为了找他的妻子。
无比费解。
杜识迎下最后一步楼梯的时候,忽然有些头晕,扶着罗马柱才没有摔倒。他缓了一阵,听到李重遇说:“你是不是喝醉了?你别跟去了,等警队到了,老子把他这个破庄园查个底朝天,什么都翻出来见见他姥爷。”
“哐当――”地下室门开的声音从尽头传来,杜识迎短暂地用气音笑了笑,提步跟上去,心想,如果单纯是酒的话,并没那么容易醉。
“喵――”还没有完全进门,里面传出的凄惨猫叫就令杜识迎和李重遇都精神一震,杜识迎轻声而迅速地走近半掩的铁门,里面发出微弱的灯光。
一整面的猫笼和刑具撞入眼睛,地上洒着零零碎碎的花与血,高总背对着他,低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什么东西,肥硕的身影挡住了铁椅和半张铁桌。
深黑的桌上有各种各样的干花,花的种类和颜色都十分眼熟,也许是庄园外那片花田上采摘来的,沾着血。
地面上扔着几把纤细的医用剪刀。
墙上挂着的猫在求救尖叫,高总油腻地低声笑着,杜识迎看到他肩胛骨一动,伸出了肥手,一阵痛苦的呜咽从他遮挡的地方传过来,尖锐又锥心。
不知为何,李重遇屏幕上的画面在轻微地颤抖,他突然有些担心,出声道:“杜识迎?”
这一声唤醒了杜识迎凝滞的思绪,他像一个从深海八千里猛然被拽出来的人,肝胆俱裂而鲜血淋漓。高总道:“啧,很漂亮嘛……”每一个字、一个标点都变成一丛烈火,令肉眼可见的所有皮肤都皲裂出血。
“不……”元夏瑶阖上眼睛,想扭转身体避开高总的肥腻手掌,奈何根本没有效果,粗糙的手掌依旧掀开裙摆,她绝望地瞪着灰黑的天花板,恨意和泪意纷纷涌上心头――
“砰――”一声闷响在上方炸开,元夏瑶睁开眼,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发际线上滑下四分五裂的血流,他还没有立刻失去意识,啪地又一声闷响,他的脑袋像拳击袋那样又被狠砸一下,这回终于彻底没了神智。一只带血的手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男人的身体和花瓶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惊心动魄的闷响。
女孩惊愕地睁大眼睛,看到视野里,一个右眼有泪痣的男人微微喘着气,狠厉的余韵还留在他的眉眼上,他望着自己,眼里留有难以形容的浓雾般的情绪。
第20章
“你――”她张开伤痕累累的嘴巴,想询问还是什么,下一刻,一阵风倏忽擦过发梢,猝不及防的,男人伸出双臂,倾身拥住了她。
他的力气没有很大,虚虚地圈着她的身体,遍体鳞伤的女孩竟然没有感到牵连的疼,她的下巴轻轻抵在他右边肩膀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空间有一段时间是死寂的,过了一会儿,杜识迎才慢慢拾起理智,脚边的猫叫打碎骤然蔓延的经年记忆,他松开女孩,垂头看了一眼,一只蓝眼睛的白猫虚弱地趴在地上,猫被血浸得不成形状。
元夏瑶不停地啜泣,她原本想求救,但话根本说不出口。杜识迎的眼神落到她身上,有些冷漠的哀伤,她只能求助地看着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在地上走路,声音由远及近,地下室的猫听到这道声音,像疯了似的都叫起来。元夏瑶惊恐万状地睁大眼睛,眼泪争先恐后地流出来,泪水沾湿了她脸颊两边生生插进皮肉里的花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杜识迎?你……”杜识迎拽下耳朵里的耳机,无视了李重遇暴躁的话音,他把有定位效果的耳机塞进元夏瑶的嘴里,又摘下袖扣上的针孔摄像头,远远地丢到一边。
监视画面一阵颠簸乱撞后,最后非常不碰巧地对准了黑漆漆的墙面,李重遇锤了一下方向盘,整个车都随之一震,他骂道:“我/操\――”
“廖弛,你们到了没?!”他联系正在路上的其他人,得到还需要半小时的答案,简直出离愤怒,恨不得化身美国队长把这群人全部扛过来。
“哐当――”半遮半掩的门被安魏华伸手推开,他抱着手臂,正打算调侃一番高总,谁知一入眼便是令人意外的画面,他皱了皱眉,走进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最后看向面色苍白的元夏瑶。
“怎么回事?”他身后传来一个女声,元夏瑶往后看去,安魏华侧过身,踢了踢地上滚落的花瓶,冷笑道:“你自己不会看?”
许凌夏已经走进门,看到地上歪倒的高总,表情极为嫌弃,接着,又看到靠在床脚的杜识迎,她挑了挑眉,说:“真是没想到啊。”
她走近了些,对满室的血腥味与人肉花瓶似的女孩都视若无睹,伸出指尖点了点杜识迎的脸颊,触觉滚烫,便笑道:“三流货色就是这样,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情顾着别人。”
许凌夏拿出手机点了一会,嫌恶地离那坨高总远了一些,又说:“等高总醒来,赔礼道个歉就好,实在不行,给他送几道祭品,反正庄园也该添新了。”
安魏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走近元夏瑶,忽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看着女孩瞪大眼睛,他掰开她结着血痂的嘴唇,又捅开牙齿。
元夏瑶屈辱地张开嘴巴,露出柔软的舌头,安魏华的手指在她嘴巴里搅了一阵,冰冷而/粗/暴/,她战栗地抖着指尖,终于,他收回了手。
他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头,温雅地笑了笑,说:“这么紧张,我还以为你嘴里藏了什么东西呢。”
“……”许凌夏在几米远的地方站着,厌恶地说,“你不要再犯神经病了,倒胃口。”
安魏华矮身,用指尖抬起杜识迎的下巴,看了一阵,嘲讽道:“这张脸才最叫我倒胃口。”他起身,把手帕丢进垃圾桶,又道:“你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劣质。”
许凌夏不置可否,她并不介意丈夫的冷嘲热讽,因为那确实是事实。恰好,她叫的贴身保镖来了,她示意他们把杜识迎带出去,自己也提步跟去,出门之前,安魏华问她:“你给他喂的什么药?”
“你说是什么药?当然是让人/欲/仙/欲/死/的那种。”许凌夏笑了一声,提裙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地下室里。
而留下的安魏华垂头看着元夏瑶,沉思片刻,浅笑道:“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他捡起地上的医用剪刀,慢慢地修剪女孩身上的花枝,在她怖恐的视线下,他语调柔和地说:“最后再换一次水,然后让我再仔细地看看,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好不好?”
――――――
庄园外,浓黑的天际飞过一片乌鸦,夜晚似乎同以往的每一天那样,宁静而无害。大厅上、地下室里,无辜的女孩像一丛荆棘中的脆弱白花,被狂风暴雨碾碎了花瓣尖的美好。
惨叫与狞笑交织,求饶和施暴并存。
月光掩入层云,星辰退避三舍,藏在树林的高梢,安静而悲哀地俯瞰这人间大地。
不高的夜色有烛火填补,庄园的某间房里,到处都点着荧黄色的香薰蜡烛,浓香熏的人头昏脑胀,视线明灭之间,长鞭和镣铐都在晃荡,杜识迎睁开眼睛又闭上,手臂下意识地一挣,便听到一阵冷铁的碰撞响声。
“识迎。”女人用亲密的语气喊他,杜识迎追溯声音来源,想开口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并非冷静的语言道具,而是十分难言的/呻/吟。
他觉得自己像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还留有冰冷的神志,另一部分却炽热而无措。杜识迎竭力地抬起头,看到许凌夏脱去了繁复的裙子,一身轻薄的睡裙,笑着站在不远处。
满目是红光。
她整个人也像是红色的。她手上的鞭子,笑起来的酒窝,全都是血红色的。映入眼帘,便是烧灼般的震荡神识的痛。
然而不知为何,杜识迎却笑了起来,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你喜欢玩这个?”
“是啊。”许凌夏回答说。
“但是我有一点难受,”他眯起眼睛,跪在地上的膝盖也在发热,他咽下一口空气,驾轻就熟地用示弱的语气说,“不可以先把手铐解开吗。”
许凌夏没有答应他,她说:“不可以。”然后走上来,啪地抽了一下,鞭子很险地打在杜识迎肩膀上,擦出的却不是痛,而是热和麻。
她带着笑意说:“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吗?”接着,密密麻麻的鞭子落下来,鞭挞的感觉令杜识迎的手指全部掐进了掌心,他失神地盯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感到脸上被抚摸着,又或者是被吻着。
他没有太多分辨能力,艰难地衡量着李重遇所说的警队和“精神崩溃”这两件事哪一个先到来。过了一会儿,许凌夏拧过他的下巴,将要吻上来时,杜识迎偏过头,说:“安太太……”
“怎么了?”许凌夏停了下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
杜识迎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要说的时候又忘了,/喘/息片刻,终于想起来,他恳求道:“猫……”
“什么猫?”许凌夏惊异于他的表情,语气竟然变得有些小心翼翼。杜识迎垂下眼睫,一滴汗顺着他纤长的睫毛滑下去,他道:“地下室、蓝眼睛的那只……”
许凌夏说:“你喜欢的话,明天送给你也可以啊。”
“不行。”杜识迎抬起眼睛,盯着许凌夏的脸,他又分外清醒了。许凌夏怔了一会,起身披衣服去找人,隔着一段距离,杜识迎听到她叮嘱说:“把岛上书店里那只蓝眼睛白猫抱过来,快去。”
他暂时地呼出一口气,松开牙齿,吞下一口血腥味。
已是深夜寂寥,浮玉山庄门口的值班门卫起夜时,踢走了草丛里的几只蟋蟀,正要回工作亭,远处隐约逼近的车灯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大半夜的……他抬头看了一眼依稀灯火的楼层,那些红蓝的车灯越来越近,没有其它声响,但他忽然心惊肉跳起来,只因为看见一盏路灯下,呼啸而过的车身上喷漆的三个深黑数字。
――110。
十分钟之内,山庄的门卫和保镖都被惊动,那时,警车已经直抵庄园的门下,在持枪警察的威慑下,下人都瑟瑟不语。
李重遇带队冲进宴会厅时,整个会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恶心的味道,凌虐女孩的男人们吓得吱哇乱叫,有人甚至当场去势,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通通抓起来!一群没脸没皮的牲畜!”他随口骂道,视频里看到的男人就在眼前,李重遇一时没忍住,一路踹翻好几个,就算被举报虐待嫌疑人他也懒得管了。
李重遇把定位的追踪器甩给廖副队长,让他去地下室抓安魏华,又随手抓了一个人,厉声问道:“许凌夏去哪了?”
被抓的男侍者被他的气势吓得拼命发抖,李重遇问了两三遍,他才知道问的是安夫人,于是说:“一、一般都是在卧室……”
“这么多卧室,你说的哪个卧室?”李重遇丢小鸡仔似的把一米七的男人丢到地上,骂道,“带路会不会?!”
“会会会……”男侍者忙不迭地在前引路,一大群嫌疑人和下属都被李重遇甩在身后,他极其暴躁地想,杜识迎简直无法无天。
这个庄园确实大,带路的人恰好是几分钟之前给许凌夏送过猫的人,所以找的很快,他忐忑不安地扣门,女声懒洋洋地应道:“谁啊?”
“夫、夫人……”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阵赤脚踩地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许凌夏打开门,看着瑟瑟发抖的男仆,问道:“到底什么……”
她的话音刹那被掐断,喉咙失声,只因为男仆往边上一退,一个眉角带疤的警察迎上来,面色不善地俯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没人在看的我知道我全都知道